梅拉佐菲这名男子是个忠义之人。

他效忠于我父母,就连他们死后也愿意继续侍奉我。

忠心的程度难以衡量。

虽然我们现在一起旅行,但对于过去的梅拉佐菲,我倒是意外地所知甚少。

因为双亲还在世时,我只能当个普通的婴儿,所以没有太多向他打听和实际观察的机会。

只不过,即使机会不多,也还是有我明白的事。

那就是梅拉佐菲是个工作狂。而且相当严重。

我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睡觉。

虽然梅拉佐菲在名义上只是随从,但实际做的却是管家的工作。

正确来说,他是在做随从工作的同时,把管家的工作也一并搞定了。

而他那种异常勤奋的工作态度的原动力,就是对我父亲的忠诚心,以及对我母亲的爱慕。

梅拉佐菲爱着我母亲。

既然就连前世时与恋爱无缘的我都能清楚看出来,我想这肯定是宅邸里的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吧。

随从爱上自己侍奉的主人的妻子。

如果这是故事,读者应该会为了这种禁忌的恋情而兴奋,但实际遇到这种情况,也只会给人带来麻烦。

毕竟要是真的出了差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正因为他是梅拉佐菲,所以大家都能原谅。

梅拉佐菲绝对不会犯错。

即使心怀爱意,他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对主人保持尊敬。

他打从心底希望母亲幸福,并且将这个任务交给父亲。

正因为旁人都明白这点,才会原谅梅拉佐菲。

为什么他能如此为别人着想呢?

我不懂。

比起自己的幸福,更希望对方幸福这种事,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梅拉佐菲对我母亲怀抱的爱意,强烈到就连不太明白男女之事的我都能发现。

为什么他有办法压下这股爱意,将它托付给父亲呢?

梅拉佐菲那令人难以理解的心,让我有些害怕。

担心他的心总有一天会离我远去,消失不见。

因为梅拉佐菲效忠的对象不是我,是我的父母。

他并没有向我效忠。

而是向我已经过世的双亲效忠。

那梅拉佐菲会如何看待害死我父母的人?

答案很简单。

他当然会恨着对方。

直接动手杀人的妖精──波狄玛斯.帕菲纳斯。

还有发起战争的欧兹国、神言教与帝国。

虽然他现在还待在我身边,但是不是总有一天会为了报仇而离开?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这样的不安。

「喝!」

而梅拉佐菲现在正配合着充满魄力的吆喝声挥剑。

可是,他的剑只挥了个空,没砍中任何东西。

他不是在练习挥剑,只是单纯被对手闪过攻击。

拼命挥剑的梅拉佐菲大汗淋漓。

原来吸血鬼也会流汗啊……

当我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时,终于耗尽体力的梅拉佐菲被自己的脚绊倒了。

虽然他努力想要起身,但膝盖抖个不停,连要站起来都没办法。

我反倒想要称赞梅拉佐菲能够一直挥剑,把自己搞到这种地步的毅力了。

我觉得梅拉佐菲的剑法并没有那么差劲。

虽然即使在外行人眼中,他的动作也很难算是俐落,但因为成为吸血鬼而提升的能力值能够弥补技术上的弱点。

梅拉佐菲原本只是随从,只学过最低限度的护身技术。

即使如此,但他也不完全是个外行人,再加上强大的能力值,那种魄力还是相当可怕。

只不过,他的对手实在太强了。

轻易避开梅拉佐菲所有攻击的那位对手──白完全不在意倒地不起的梅拉佐菲,继续挥舞手上的大镰刀。

在闪躲梅拉佐菲的攻击的同时,她还数次确认自己的动作。

那种实力只能用压倒性来形容,我好像明白速度快到肉眼看不见是怎么回事了。

白到底做了什么动作,我的眼睛根本看不清楚。

不过,做出那种动作的白本人似乎不太满意。

她一边不时微微歪头,一边挥舞着大镰刀。

梅拉佐菲明明已经累到站不起来,但陪他对练的白却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双方的能力值差距显而易见。

梅拉佐菲明明已经因为成为吸血鬼而大幅提升能力值了,但是对结果一点影响都没有。

完全不被白放在眼里。

我都知道。

梅拉佐菲总是天还没亮就开始拼命练剑。

就在我们从爷爷奶奶家回来,遇上盗贼袭击,在紧要关头被白救了一命,改变我命运的那一天。

梅拉佐菲被其中一名盗贼砍伤,毫无还手之力。

他似乎对自己的无力深感懊悔。

从隔天开始,早起练剑就成了他每天的功课。

这不可能让他突然变强。

原本就擅长文职工作的梅拉佐菲,没有使剑的才能。

尽管如此,梅拉佐菲还是每天练剑。

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然而,他努力的成果对白完全不管用。

我不会嘲笑这样的结果。

梅拉佐菲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对此我非常清楚。

会有这种结果,纯粹是因为实力轻松压过梅拉佐菲的白太奇怪了。

即使明知如此,梅拉佐菲依然咬牙奋战。

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愤怒,拼命想要变强。

强而有力的眼神述说着他的决心。

仿佛前阵子的消沉都是骗人的。

在爱丽儿小姐拿酒出来的那天,我偷偷喝了点酒就马上睡死,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我睡着后应该有发生一些事情。

因为梅拉佐菲隔天就露出一副大彻大悟的表情。

感觉不是只有透过酒精发泄掉内心的郁闷这么单纯。

说不定是爱丽儿小姐对他做了什么。

如此猜测的我向爱丽儿小姐道谢,却只换来她的苦笑,以及一句「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爱丽儿小姐是个很温柔的人。

因为当我找她商量梅拉佐菲的事情时,虽然态度严厉,但她还是指出了我的过错。

我猜她或许是用同样的方法开导梅拉佐菲了吧。

因为我无法解决梅拉佐菲的烦恼。

自从被爱丽儿小姐责骂后,我试着思考梅拉佐菲烦恼的理由。

可是,那种事其实不用想也知道。

梅拉佐菲跟我处境相同,都失去了居住的城镇。

可是,他在那里生活的时间比我更久。

即使跟我处境相同,失去的东西却更多。

不管是人事物都一样。

不但失去了这么多,甚至连人类的身份也失去了。

虽说是逼不得已,但我把梅拉佐菲变成吸血鬼了。

而我从来不曾想过,这会对他造成多大的烦恼。

把他的「我对此只有感谢,没有怨恨。」这句话当成挡箭牌。

失去一切的悲伤,以及未来必须以吸血鬼身份活下去的煎熬。

内心怀抱着这些问题,想要不烦恼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我却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想不到,难怪爱丽儿小姐会觉得傻眼。

我真的是满脑子只有自己。

没错,我真的是个自私的人。

如果为梅拉佐菲着想,让他离开我,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但我没办法这么做。

虽然梅拉佐菲变成吸血鬼了,但他还是一样优秀,也并非失去了过去的一切。

如果是担任过父亲的地下管家的梅拉佐菲,应该还有贵族愿意收留,只要拜托朋友,应该也能得到藏身之处。

虽然要不要表明自己的吸血鬼身份,得由梅拉佐菲本人决定,但以他的人品,绝对会被人接受。

不管我选择哪条路,未来肯定会遇到一堆麻烦。

比起服侍这样的我,找寻其他更好的出路,对梅拉佐菲来说才是最好。

没错,我都明白。

可是,我做不到。

我不敢让梅拉佐菲离开。

只要想到这个奋不顾身保护我的男人不在身边的未来,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我真的是个自私的人……

「我想吃饭,你们觉得哪间比较好?」

爱丽儿小姐一边环视周围一边如此询问。

我也学她看看左右,却找不到半间餐厅。

正确来说,我眼中只看得到人。

我们来到城里了。

这里似乎是这一带最大的城镇,只要通过这里,离首都就不远了。

正因为是这样的城镇,所以这里充满活力,人也很多。

多到被梅拉佐菲抱在怀里的我看不到周围的地步。

「我曾经来过这里,知道一间不错的餐厅,我们去那里行吗?」

「好!交给你了!」

梅拉佐菲的提议让爱丽儿小姐的眼睛亮了起来。

听到梅拉佐菲说不错,似乎让她颇为期待。

看到这副模样,就让人难以相信她是魔王。

「这边请。」

在梅拉佐菲的带领下,我们穿过小巷。

然而,我们越是前进就越看不到人,逐渐走进闲静的住宅区。

然后再走进一条更为狭窄的小巷,看到一间没有看板的房子开着门。

我们摇响门上的铃,告诉店长客人来了。

明明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普通的住宅,但里面却有着餐厅的摆设。

「真亏你知道这种隐藏小店。」

「老爷跟这里的领主私交甚笃,是那位领主告诉我们的。」

这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我心头一惊。

从刚才那些话听来,这里的领主似乎认识梅拉佐菲。

虽然是透过父亲认识,但既然与父亲熟识,那就不可能不认识梅拉佐菲。

那个人说不定会愿意收留梅拉佐菲。

我脑海中浮现这样的想法。

无视于这样的我,梅拉佐菲和爱丽儿小姐在店里坐了下来。

梅拉佐菲让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虽然是大人用的椅子,但也不是没办法坐。

虽然我不晓得换作是普通婴儿的话有没有办法。

几乎是在我们坐下的同时,一名年老的男子从厨房走出来。

「请问各位要点些什么?」

「来两份店长推荐套餐,还有,能帮我做些方便婴儿吃的东西吗?」

「没问题。」

我们完成点单后,老人再次回到厨房。

昏暗的店里只有我们,没有别的客人。

也看不到店员的身影,让我怀疑这间店是不是由刚才的老人独自打理。

「他真的想做生意吗?」

「我想他八成没打算赚钱吧。」

面对爱丽儿小姐的疑问,梅拉佐菲一边苦笑一边回答。

「刚才那人便是店长,据说原本是在我刚才提到的领主家里工作。虽然厨艺不错,却因为年纪太大而退休。他似乎只是想要继续下厨,才会在这种偏僻的地点苦苦经营餐厅。」

「原来如此,偶尔下厨一次比较刚好嘛。」

「是的。所以如果不是连这间店都知道的内行人,就不会上门。」

的确。这间店连看板都没有,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甚至不会以为这是间餐厅。

尽管如此还是经营得下去,是因为店长已经退休,纯粹把这当成兴趣。

只要不在乎收益就行。

人的生存之道还真是有许多种。

既然如此,那我跟梅拉佐菲也……

「大小姐,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梅拉佐菲突然看过来,害我一个不小心就随口蒙混过去。

我果然开不了口。

没办法问他想不想要自由。

虽然梅拉佐菲觉得奇怪,却没有再次问起。

店门随着铃声开启,因为客人走了进来。

听到铃声的我们也跟着看了过去。

进来的是位年老的男子。

大概比这间店的店长还要年轻一点吧。

我觉得一直盯着其他客人看不是很好,便马上移回视线。

结果看到脸上失去笑容、冷眼注视着老人的爱丽儿小姐。

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她并没有使用压迫这个技能,也没有故意发出杀气。

不过,现在的爱丽儿小姐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就这里吧。」

在爱丽儿小姐的注视下,老人在隔壁桌的座位坐了下来。

明明还有其他空位,他却故意坐在我们旁边。

爱丽儿小姐的下一句话告诉了我其中的意义。

「好久不见。」

爱丽儿小姐再次露出笑容,亲切地向老人打招呼。

也就是说,这位老人是爱丽儿小姐的朋友吗?

所以他才会故意坐在我们旁边。

可是,从爱丽儿小姐刚才的反应看来,她似乎不太欢迎这位朋友。

「是啊。真是好久不见。还是说,我应该说初次见面会比较好?」

又是好久不见,又是初次见面?这句话真是奇怪。

「怎么说都无所谓吧?」

我和梅拉佐菲都对老人的话感到不可思议,但爱丽儿小姐却对此毫不在意。

「那……你找我有何指教呢,神言教的教皇陛下?」

我有一瞬间无法理解爱丽儿小姐这句话的意义。

所以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请问您要点些什么?」

我反应太慢不晓得是好事还是坏话,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点单的店长,让现场多了段空白的时间。

「给我跟这位客人一样的东西,一人份。」

「没问题。」

教皇一边指着坐在隔壁的爱丽儿小姐,一边向店长点单。

店长没注意到现场的紧张气氛,就这样回到厨房。

我再次看向教皇。

他看起来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慈眉善目老爷爷。

身上的衣服也没有特别高级,就跟庶民穿的没两样。

体型也不像有钱人那样肥胖,反倒算是偏瘦。

如果没人告诉我,我不可能会知道他就是世界最大宗教──神言教的教皇。

即使是爱丽儿小姐已经称呼他为教皇的现在,老实说我还是不敢相信。

因为这种大人物独自来到这种地方,而且连一个护卫都没带,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居然没带护卫就出现在我面前,你是不是太不小心了?就算你不怕我,别忘了这里可是敌国喔。」

爱丽儿小姐代替我说出内心的疑惑。

「哈哈,反正没人知道我的长相,你不需要为我担心。」

「不是还有我知道吗?」

「那才是无须担心的事吧。反正再多的护卫都对付不了你。既然如此,那我不管是独自来见你还是带着护卫,结果都是一样。反倒是万一你真想动手,也只需要牺牲我一个人就够了,这样不是更好吗?」

教皇说得轻描淡写。

正因为如此,我没能马上理解这些话的意义。

听完教皇所说的话,爱丽儿小姐傻眼地叹了口气,然后我才总算明白其中的意义。

教皇的意思是,就算他被杀死也无所谓。

而且从爱丽儿小姐的态度看来,我知道那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他的真心话。

对活着这件事一点都不执着,只因为这样比较有效率,就去见可能杀死自己的人。

到底得怀着什么样的价值观才做得出这种事?我实在无法理解。

在我明白自己无法理解这人的同时,眼前这位随处可见的老人,就突然变得像是某种无以名状的可怕生物了。

这一瞬间,我才实际感受到这位老人就是神言教教皇,担任着这个凡人无法胜任的职务。

「那……我再问一次,你找我有何指教?你应该不是单纯来找我聊天的吧?」

爱丽儿小姐切回正题。

「嗯……」

听到爱丽儿小姐这么问,教皇稍微思考了一下。

他的视线有一瞬间扫过我和梅拉佐菲。

「也对。就算跟你耍心机也毫无意义。我来找你是为了三件事。第一,是希望你别帮助女神教。第二,是希望你提供关于妖精族的情报。第三件事则是跟那边那两位有关。」

第三件事跟我们有关?

我的脑袋跟不上状况变化的速度。

我用求救的眼神仰望梅拉佐菲,却发现他面带杀气。

那表情……就跟他在宅邸里与刺客对峙时的表情差不多。

是面对敌人时的表情。

没错,眼前这位老人是敌人。

协助发起战争的欧兹国夺走我故乡的帮凶──神言教的领袖。

直接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位老人,是仅次于波狄玛斯的明确敌人。

「哼。那你就从第一件事开始详细说明吧。」

「关于第一件事,其实是欧兹国正在计划继续进攻。」

「什么……!」

听到这个情报,梅拉佐菲惊讶得叫了出来。

无视于这样的梅拉佐菲,教皇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神言教当然也会为此提供协助。所以要是你加入沙利艾拉国军队,我们会很困扰。」

教皇的主张实在是目中无人。

这让我感到愤怒。

梅拉佐菲似乎也是一样,使劲握紧了藏在桌子底下的拳头。

他内心的愤怒应该远远超过我才对。

可是,他并没有让怒火爆发出来,而是平静地观察事情的发展。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得不忍耐。

这种时候还是别随便插嘴,交给爱丽儿小姐处理比较好。

「哼。你这要求还真是厚脸皮呢。」

「我不但厚脸皮,还想顺便多提出一项要求,你那引起这场战争的部下,也就是那只被世人称作迷宫恶梦的白色蜘蛛型魔物,能不能交给我们呢?」

教皇的另一个要求让我差点叫了出来。

虽然连我都不晓得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但还是赶紧捂住了嘴巴。

只不过,我确实是因为白出现在话题中而动摇。

「我就姑且问问吧,理由呢?」

「因为那家伙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线,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无视于我的存在,爱丽儿小姐和教皇继续说了下去。

「只不过,要是那家伙已经死了的话,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教皇说这些话时的态度毫无变化。

可是,语气似乎有一瞬间变得锐利。

「你不是说过不耍心机的吗?」

爱丽儿小姐不耐烦地问道。

耍心机?

「哈哈。我只说耍了也没意义,但可没说不耍。」

「你这不要脸的家伙。」

爱丽儿小姐叹了口气。

「你想知道的是我和迷宫恶梦的关系,以及我和那家伙今后是否会协助沙利艾拉国。我说得对吧?这种程度的小事,就算你不刻意出言挑衅,我也会告诉你啦。」

爱丽儿小姐一脸无趣地这么说。

我总算明白教皇是为了从我们口中套出情报,才会不断出言挑衅。

不过,爱丽儿小姐可不会轻易中计。

事实上,她已经看穿教皇的目的了。

连这种事都不明白还耍这种小手段,这家伙真是个笨蛋。

「看来我失败了呢。」

教皇一脸遗憾地小声呢喃。

就在这时,他偷偷瞄了我这边一眼。

正确来说,是将视线移向梅拉佐菲。

啊!原来如此,教皇不是在观察爱丽儿小姐的反应,而是梅拉佐菲!

只要想到梅拉佐菲的境遇,就算他受到刺激当场发飙也不奇怪。

即使他没有发飙,也会对教皇的一字一句有所反应,就算被人从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也不奇怪。

这家伙才不是什么笨蛋。

根本就是只老狐狸。

我用眼神告诉梅拉佐菲,叫他尽量不要有所动作。

梅拉佐菲似乎也得到跟我一样的结论,笔直注视着我的眼睛轻轻点头。

「达斯汀,我先告诉你,那家伙不是我的部下。」

爱丽儿小姐稍微提高音量开口说道。

达斯汀……这是教皇的名字吗?

「不过,这种程度的事情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然后,我跟那家伙已经做出了断了。我能说的就只有这样。」

爱丽儿小姐所说的话并不能算是情报。

虽然有说等于没说,但教皇还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爱丽儿大人说已经做出了断,那我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不过,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那就是你今后会为沙利艾拉国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不知道你有何打算?」

「我不打算继续在沙利艾拉国多做什么。到首都走一趟之后就会回去了……但前提是途中没有遇到多余的阻碍。」

「请放心。我绝不会让爱丽儿大人操心。」

「是吗?可是我信不过耶。毕竟你失败过一次,没能抓牢缰绳。而且还被别人拿去利用。」

「缰绳我有好好抓牢。可是有不知好歹的家伙从旁阻挠也是事实。为此我必须乖乖道歉。」

「哼……也就是说,你这次是认真的?」

「我们没有一次不是认真的。不然就不会为了让计划确实成功,而想要排除不安因素。」

「原来如此,你口中的不安因素就是我和那家伙,还有波狄玛斯对吧?」

「正是如此。」

爱丽儿小姐和教皇说个不停。

虽然我都有在听,但对话中漏了很多主词,还跳过一些必须先知道的情报,所以有很多我听不懂的地方。

尽管如此,我还是绞尽脑汁想要理解剩下的内容。

因为这些事情说不定会对我和梅拉佐菲的未来造成重大影响。

「关于第一件事,我就当作爱丽儿大人无意协助沙利艾拉国吧。至于第二件事,也就是妖精族的事,我就跟第三件事一起说了吧。妖精族想要夺取的那孩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教皇的视线笔直看了过来。

他脸上依然挂着慈祥老爷爷的安稳表情,唯独视线像是要射穿我一样锐利。

仿佛要为我挡住教皇的视线一样,梅拉佐菲站起来举手阻挡。

虽然梅拉佐菲背对着我,让我无从窥探,但他现在的表情一定不太好看。

教皇对此毫不在意,双眼直直地望着我。

「我问的当然不是苏菲亚.盖伦这个名字。我想知道的是另一个名字。你是不是拥有前世的记忆?」

这出人意表的一句话让我忘了呼吸。

因为我没想到他会突然猜到我拥有前世的记忆。

而教皇第一次在我们面前露出的扭曲表情,让我知道自己惊讶的反应已经等于是不打自招。

「我一直觉得不太可能,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这表示系统出现臭虫了吗?」

刚才的从容态度消失无踪。

教皇露出苦恼的表情,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话。

虽然教皇的突然转变令人吃惊,但那些听不惯的词汇更是让我满头问号。

系统?臭虫?

什么意思?

「喂喂喂……快点回到现实行吗?」

爱丽儿小姐傻眼地呼唤沉默不语的教皇。

「失礼了。只有这个坏习惯,我无论转生多少次都改不掉。」

「我觉得想太多不是好事喔。何不稍微放空脑袋轻松过活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啊。」

教皇露出自嘲的笑容。

那笑容让我觉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了这位老人真实的表情。

「系统还在正常运作。这点你大可放心。」

爱丽儿小姐说完这句话后,店长从厨房里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教皇闭上张到一半的嘴巴,默默看着店长配膳。

不知道是因为察觉到现场的气氛不对劲,还是单纯因为没有察觉,店长默默地把餐盘摆在我们桌上,摆完就回到厨房,然后立刻端出其他盘子。

他来回跑了几趟,不断将料理摆在桌上。

真不愧是担任过领主家厨师的人,他端上来的料理一看就很好吃,卖相也无可挑剔。

飘过来的香气搔弄着鼻腔。

可是,摆在我面前的料理跟其他人的不一样,是把蔬菜或某种东西捣成泥状的婴儿食物。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我还是有点难过。

「一直说些沉重的话题让料理冷掉也不太好,我们先用餐吧。」

店长回到厨房后,爱丽儿小姐率先将手伸向料理。

因为点了一样的东西,之后才来的教皇桌上也在同时摆上料理。

教皇献上用餐前的祈祷后才开始用餐。

梅拉佐菲也跟着献上用餐前的祈祷。

教皇与梅拉佐菲的祈祷方式不同。

梅拉佐菲用的是我见惯的女神教祈祷方式,而教皇用的肯定是神言教的祈祷方式。

如果说女神教的祈祷方式像是在感谢女神大人,那神言教的祈祷方式就给人一种在忏悔般的感觉。

梅拉佐菲先拿起我的婴儿食物,用汤匙挖给我吃。

虽然我平常都是自己吃饭,但教皇也在这里。

既然要假装成普通的婴儿,那我还是让梅拉佐菲喂食会比较好。

不过,因为这很让人难为情,而且教皇好像已经发现我不是普通婴儿,所以我不认为这有太大的意义。

梅拉佐菲忙着喂我吃婴儿食物。

爱丽儿小姐和教皇也在默默用餐。

我们在尴尬的气氛下吃着这一餐。

因为现场的气氛令人窒息,难得的料理吃起来也索然无味。

算了,反正我吃的是婴儿食物,本来就不需要好好品尝。

我们默默吃完这一餐。

然后众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系统还在正常运作。可是,异常的情况确实发生了。」

爱丽儿小姐打破沉默。

「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不得不采取行动。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老实说我也看不出来。只不过,时代的巨轮确实转动了。你们神言教想要消灭女神教的行动,也是其中一环对吧?」

面对爱丽儿小姐的质问,教皇依然沉默不语,表情异常认真。

可是,等一下……

爱丽儿小姐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神言教想要消灭女神教?

不是欧兹国想要消灭沙利艾拉国吗?

「策画攻打沙利艾拉国的主谋者不是欧兹国,而是神言教。你是这个意思吗?」

一直闭口不语的梅拉佐菲轮流看向爱丽儿小姐和教皇,并如此问道。

在此之前,我们都以为这是场由欧兹国主导进攻沙利艾拉国的战争。

可是,刚才那些话听起来却像是神言教指使欧兹国发动进攻。

虽然两者看似相同,但其实大为不同。

因为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对手就不是欧兹国这样的小国,而是神言教这个全世界最大的宗教。

即使成功击败欧兹国,只要背后的神言教还在,沙利艾拉国就没有胜算。

「没错。像欧兹国那种风吹就会倒的小国,原本就不可能单独发起战争。难道你都不曾怀疑,欧兹国明明没有胜算,为什么会愿意让事情迅速演变成战争吗?」

回答梅拉佐菲的人不是教皇,而是爱丽儿小姐。

爱丽儿小姐若无其事地指出神言教才是袭击沙利艾拉国的真正幕后黑手,仿佛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对此,教皇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不过,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应该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难道神言教就这么仇视女神教吗!」

梅拉佐菲咬牙切齿地痛骂。

沙利艾拉国信仰的女神教与神言教原本就处于敌对关系。

而那也是造成这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

「很遗憾,那家伙的动机才没有那么单纯。更何况,他也不是那么虔诚的人。不,这家伙根本就是在跟神明作对。」

有一瞬间,我无法理解爱丽儿小姐所说的话。

因为指着全世界最大宗教的领袖,说他在跟神明作对,不觉得有点太超过了吗?

再怎么说都不该开这种玩笑。

然而,爱丽儿小姐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还用带有责备意味的严厉视线看着教皇。

咦?难道说这不是玩笑,而是事实吗?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吗?

不过,既然人们听得见所谓的神言,就算告诉我那种声音的主人真的是神明,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不过,要把那种有着机械般声音的家伙当成神明,对我来说是有点难度。

「我个人的思想一点都不重要。因为个人的想法在结果面前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坐在这个位子上。难道不是吗?」

我知道他口中的位子,并不是指他现在坐的椅子,而是教皇的宝座。

知道归知道,但我还是听不太懂教皇和爱丽儿小姐刚才的那些对话。

不光是我,梅拉佐菲也是一样,他似乎正在拼命思考他们那些对话的意义。

只不过,我猜那些对话都是建立在我们不知道的「某种东西」上。

只要不知道那个「某种东西」是什么,就永远无法理解那些对话。

「你说系统还在正常运作是真的吗?」

而我猜那个「某种东西」,就是从刚才就不时出现在对话中的这个「系统」。

不过,就算知道这件事,只要不知道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结果就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我可以保证。系统现在还在运作,而且可能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稳定。」

「即使MA能源迅速减少也是吗?」

「嗯。虽然那确实是个意外,但是对系统的运作并不造成影响。只论运作的话啦……」

「也就是说,即使运作上没问题,根本上的问题还是存在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长年累积的一切成果都在一瞬间消失了。这不叫问题的话要叫什么?」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爱丽儿小姐和教皇同时一脸忧郁地叹了口气。

这看起来不像是敌人之间该有的互动。

「算了,先把这件事摆到一边吧。反正不管我们怎么做,那都不是能马上解决的问题。你现在关心的是沙利艾拉国的事情吧?」

说完,爱丽儿小姐稍微闭上眼睛。

然后才睁开双眼说道:

「首先,关于你刚才提到的三件事中的第一件事,我已经把自己今后的计划告诉过你了。我之后会带着这些孩子前往沙利艾拉国的首都,然后就看这些孩子自己如何决定了,不过我无论如何都不打算在这个国家停留。即使这些孩子选择留在这个国家,我也不会提供帮助。只要没遇到奇怪的阻碍,在我离开这个国家之后,不管要发动战争还是怎样都随便你们吧。」

爱丽儿小姐这种不顾我们死活的说法,让我受到不小的打击。

我很明白,爱丽儿小姐并不打算抛弃我们。

可是,她那种一点都不在乎这个国家存亡的说法,确实给了我这样的感觉。

因为她那些话的意思就是,不管我们是否要留在这个国家都与她无关。

因为她都已经实际照顾我们这么多了,我还以为她会稍微在意我们的事。

虽然我这么想,但就算我们再次被卷入战火,她也会如自己所说,不会帮我们第二次了。

这个事实让我觉得前途无亮。

「至于第二件事,也就是关于妖精族的事,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不过,我能隐约看出他们的目标是跟这孩子一样的人类。毕竟连波狄玛斯本人都亲自出马了,他应该相当重视这件事吧。不过,就算说是本人,也只不过是惯例的人偶罢了。」

爱丽儿小姐说到妖精和波狄玛斯时,脸上露出了藏不住的厌恶。

虽然生命受到威胁的我也讨厌妖精,但恐惧的感情更为强烈。

面不改色地追杀我和梅拉佐菲的那名男子。

我无法忘记他那不把我们当人看的冰冷视线。

对我来说,波狄玛斯这名男子就是死亡的象征。

光是想起来,身体就因为恐惧而颤抖。

要是跟爱丽儿小姐分道扬镳,那名男子说不定会再次袭击我们。

虽然沙利艾拉国被神言教攻打也是问题,但是对我和梅拉佐菲来说,那家伙或许才是更大的威胁。

「我有事先察觉那家伙在暗中搞鬼,也有小心提防。即使如此,结果还是让他为所欲为,真是太让人痛恨了。要是爱丽儿大人没有出面收拾掉他,后果恐怕难以想象。」

「你要感谢我也不是不行喔。」

「嗯,我当然感谢。如果你能把战斗的痕迹也一并消除掉,而不是只有那些家伙的尸体的话,我会更感谢你。」

「对喔,那家伙好像连枪都拿出来用了。原来如此,这我倒是没有想到。」

「没关系。这些东西都被我们处理掉了,爱丽儿大人不需要担心。」

虽然嘴巴上说没关系,但教皇还是故意讨了人情。

爱丽儿小姐也不把这些话当一回事。

看来枪在这个世界似乎是连痕迹都不能留下的东西。

虽然尸体被白收走了,但我当时连这件事都不太在意。

因为我根本没心情顾虑到弹孔之类的战斗痕迹。

可是,让教皇不惜消除这些痕迹也要隐藏的波狄玛斯的机械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以为这个世界是文明没有地球那么进步,却存在着技能和能力值这些东西的古怪奇幻世界。

可是,波狄玛斯那副机械躯体却远比地球的最尖端技术还要进步。

这个世界有点奇怪。

而爱丽儿小姐和教皇知道真相。

难道出现在他们对话中的「系统」,就是让这个世界变得奇怪的元凶吗?

虽然不是很懂,但我至少知道爱丽儿小姐和教皇并不乐见机械技术公诸于世。

「我方的情报似乎从某个地方泄漏出去了。他们利用了欧兹国的领地奇袭作战。」

「也就是说,你们打输情报战了对吧?」

爱丽儿小姐借机挖苦的话语,让教皇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我们也很重视谍报活动,自认建立起了强大的情报战体制,但结果如你所见。不管我们怎么做,都会被妖精的情报网取得先机。」

听到对方认真回答自己的挖苦,让爱丽儿小姐也板起脸孔。

「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我们已经为了解决问题而展开行动,但结果不是很理想。」

教皇无力地摇摇头。

「各地的妖精信徒都在增加。由于他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将情报交给妖精,所以我们也无力阻止。他们都是赞同妖精提出的真正世界和平的好人,我们很难下得了手。」

那种可疑至极的主张是怎么回事?

在这种魔物横行,人类自己也战火连天的世界,提倡真正的世界和平?

太扯了吧?

「那些家伙的狡猾之处,就在于连妖精之中都有人认真相信这样的理念。为此,就算是妖精,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跟波狄玛斯有所勾结,要是随便下手排除,只会让对方有机可趁。对方可以借此操弄与论来打击神言教,他们早已具备足够的影响力了。」

「比起对付女神教,你应该先对付妖精才对吧。」

「你说得没错。可是,当我建立起神言教的基础时,妖精早已建立起无法撼动的立场。这次的事件也是一样,我们总是被对方取得先机。」

爱丽儿小姐和教皇再次同时叹气。

真不晓得这两人到底是敌人还是同伴。

从爱丽儿小姐的态度看来,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处于敌对关系,但他们现在这样互相交换意见的模样,却又让人感觉不到敌意。

「算了,反正连我都看不穿妖精的动向。只不过,他们肯定在策画着坏事。毕竟他们的首领是波狄玛斯嘛。」

「也对。毕竟是那个男人。」

……果然,这两个人的感情应该很好吧?

「至于第三件事,也就是关于这孩子的事,我并不打算告诉你。」

虽然我这么想,但爱丽儿小姐坚定拒绝的态度,充分展现出她对教皇的戒心。

「即使这件事与妖精有关,而我们或许有办法阻止这件事也是吗?」

「没错。虽然让她被妖精利用是最糟糕的情况,但也没人可以保证神言教不会利用她吧?我可不打算把王牌交给这种信不过的家伙。」

我果然还是搞不懂。

这两人的关系到底是好是坏。

总觉得他们的关系非常复杂,无法用那种单纯的词汇来划分。

「从这些话听起来,你也打算利用她是吗?」

「能利用的话当然会利用。不过,我会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爱丽儿小姐当着那位本人的面如此宣言。

我觉得这反倒表现出她诚实的一面。

「原来如此,看来她并非只是拥有前世的记忆。」

我觉得能够从有限的情报中得到这个结论的教皇很厉害,但他不可能知道更多了。

因为谁想得到会有异世界的人类转生过来。

不过,既然他能得到我是带着前世记忆出生这个答案,难道这在这个世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吗?

「我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了。你有话要说吗?」

爱丽儿小姐将话题丢给梅拉佐菲。

不,不光是梅拉佐菲,她的眼睛也看着我。

也就是说,就算我想发言也无所谓吗?

教皇也将视线移向我和梅拉佐菲。

我仰望梅拉佐菲。

『梅拉佐菲,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然后,我发出只有梅拉佐菲听得到的念话。

我没有想说的话。

不,有是有,但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好好说出内心的想法。

我想,眼前这位教皇肯定是我的敌人。

虽然有这种想法,但老实说我对此毫无真实感。

因为我连神言教都不太了解。

我所知道的神言教,就只是全世界最大的宗教,并且仇视着沙利艾拉国信仰的女神教。

换句话说,我几乎是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女神教和神言教之间肯定有着许多恩怨,但我对此一无所知。

虽然知道神言教是这场战争的幕后推手,但我也没办法把突然出现的教皇当成敌人。

对我来说,在盖伦家领地发生的一切,果然有些缺乏真实感。

因为在我放的感情够深之前,那里就被消灭了。

虽然也会感到悲伤与愤怒,但这些感情就跟毛玻璃一样模糊不清。

不过,对梅拉佐菲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梅拉佐菲在盖伦家领地生活,失去了无可替代的人事物。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他比我更该说些什么。

「我没有想说的话。」

尽管如此,梅拉佐菲却摇了摇头,选择什么都不说。

不光是我,就连爱丽儿小姐和教皇都对这个选择感到惊讶。

「这样好吗?居然连一句怨言都不说。就算你在这里杀了这家伙,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喔。」

爱丽儿小姐说出非常吓人的话。

可是,既然爱丽儿小姐敢这么说,就表示这是真的能办到的事。

教皇说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觉得自己被杀也无所谓,才会一个人过来。

而爱丽儿小姐已经证明教皇没有骗人,我认为她刚才说那些话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件事。

「不。就算在这里杀了他,我觉得也毫无意义。做这种事肯定无法改变时代的潮流。而且,他就算被杀也不会反省自己的所做所为吧。就算杀死这样的家伙,也只能让我稍微消气罢了。这种程度的小事,根本无法让他明白,以老爷和夫人为首的盖伦家领地无数牺牲者们内心的遗憾……你的命太廉价了。」

梅拉佐菲语带不屑地说。

话语中充满了藏不住的负面感情。

他想说的话其实应该还有很多。

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

「我是大小姐的随从。既然大小姐什么都不说,那我说了也没有意义。一切都遵照大小姐的意思。」

梅拉佐菲亲口说出他压抑自己感情的理由。

就像我觉得应该让梅拉佐菲说些什么会比较好一样,梅拉佐菲也觉得既然我什么都不说,那他也不需要说什么。

我们互相尊重,结果变成有些奇怪的关系。

可是,我总觉得这是好事。

「噗……咯咯咯,他说你的命太廉价了耶。」

爱丽儿小姐不知为何强忍笑意。

「是啊。我已经做好被杀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会被人这么说。」

教皇的语气还是跟刚才一样平静。

不过,我总觉得他看起来好像突然变得垂头丧气。

简直就像是即将枯死的植物。

「廉价啊……没错,你说得对。我这条命太廉价了。只拿这样一条贱命就想向你们赔罪,我对此深感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说完,教皇深深地低下头。

神言教这个全世界最大宗教的领袖向我们低头了。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停下脚步。因为我不能停下。」

看到他那副模样,不光是我,就连梅拉佐菲都受到了震撼。

因为我们都感觉到了。

眼前这位有如枯木般的老人身上背负着无比沉重的信念。

嘴巴上说自己的命很廉价,却背负着与之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沉重信念。

真是莫名其妙。

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能够比生命还要沉重?

「……看来我们都背负着艰难的任务呢。」

爱丽儿小姐小声抱怨了一句。

「好啦,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吧。那我们要先告辞了。啊,既然想赔罪的话,那账单就麻烦你了。我们走吧。」

爱丽儿小姐起身离席。

梅拉佐菲将我抱起,起身离开座位,然后走向店门口。

这段期间,教皇依然低着头。

梅拉佐菲故意对他视而不见。

我则是反过来一直盯着他。

「啊,对了,你要专心对付沙利艾拉国是无所谓啦,但也提防一下魔族会比较好喔。」

离开前,爱丽儿小姐朝向教皇开口说道。

「因为现任魔王就是我。」

这个仿佛只是无关紧要小事般的宣言,却让教皇出现了剧烈的反应。

他猛然抬起一直低着的头。

可是,在他开口说话前,门就已经关上,将我们隔了开来。

「这样好吗?连你是魔王这件事都告诉他……」

才刚走进旅馆,梅拉佐菲劈头就这么说。

「没关系。就算他知道了,也无法改变局势。就跟神言教攻打女神教这件事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潮流都不会改变。」

换句话说,神言教攻打女神教这件事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了吗?

「我才要问你呢。你应该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吧?」

「我刚才也说过了,只要大小姐不说话,那我就不会多说什么。」

梅拉佐菲一边把我放到床上,一边如此说道。

『你明明不需要顾虑我,想说什么就说啊。』

我用有些闹别扭的语气发出念话。

因为我还以为梅拉佐菲会代替我说两句,才把这件事让给他做。

不过,就结果来说,那么做或许是对的吧。

不管梅拉佐菲说什么,肯定都无法打动那名老人的心。

不,心或许会被打动,但教皇一定不会改变他要走的路。

从爱丽儿小姐的话语中就能明白这点,而我从教皇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沉重信念更是说明了一切。

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梅拉佐菲做了最正确的行动。

即使如此,心中的这股郁闷还是挥之不去。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我和梅拉佐菲的悲伤与愤怒都无法彻底消除。

即使我们杀死教皇、消灭神言教,也不会有所改变。

所以这样就够了。

可是……

『梅拉佐菲,不光是这次的事,我希望你别凡事都以我为优先,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梅拉佐菲或许只是顾虑着我,其实内心有着和我不一样的想法。

我不想看到他隐藏自己的真心,在为我着想的过程中不断压抑自己。

因为他的好意会变成我的罪恶感。

『我并不希望你这个随从变成扼杀自己感情的人偶。所以,你不用凡事都把我摆在第一位。我要你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并且化为行动。』

梅拉佐菲似乎被我的话吓傻,整个人都愣住了。

犹豫了一下后,我继续说了下去。

『梅拉佐菲,如果……如果你希望的话,想要离开我也行。你可以走上复仇之路,也可以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我并不想成为你的束缚。』

「大小姐……」

其实我不希望他离开。

因为梅拉佐菲……只有梅拉佐菲是我今世人生的证人。

不,就算用这些复杂的话语包装也毫无意义。

因为这种心情是无法解释的。

总之,我希望从今以后也能跟梅拉佐菲在一起。

可是,我知道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夺走他的未来。

毕竟我已经夺走梅拉佐菲身为人类的未来了。

在一旁看着的我,非常清楚变成吸血鬼这件事让他多么烦恼与痛苦。

虽然他最近似乎看开了,但我也不能让他继续因为我而失去更多。

因此,如果梅拉佐菲希望离开的话,我绝对不能挽留。

要是这种事情真的发生,我应该会哭着求他留下来。

我很肯定只要这么做,梅拉佐菲一定会因为责任感而选择留下。

正因为如此,我才得努力隐藏自己的感情。

因为一旦梅拉佐菲稍微注意到我的不舍,可能就不会选择离开。

「大小姐……对你而言,我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我做好被人抛弃的心理准备才说出这些话,但梅拉佐菲却露出被抛弃的小狗般的表情这么问我。

立场反过来了吧?

『当然不是。』

我立刻如此回答。

当然不是。

因为梅拉佐菲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可是,我又觉得自己不能因为这样就束缚住梅拉佐菲,让他失去大好未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尽管如此,他却露出那种表情,这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所以我才会脑袋一片混乱,马上回答「当然不是」,却不晓得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大小姐,服侍你就是我活着的意义。因此,我丝毫不打算离开你。」

梅拉佐菲在床边跪下。

「所以……请务必允许我留在你身边。」

我反射性地握住梅拉佐菲像是求救般伸出的手。

虽然我这幼儿身躯没办法真正握住他的手,只能抱着他的手臂。

『我允许!』

吸血鬼冰凉的体温传了过来。

在此同时,梅拉佐菲的心情似乎也传了过来,让我在莫名冲动的驱使下顺势抱住他的身体。

我一边享受着被人温柔抱住的感触,一边顺着本能咬住梅拉佐菲的脖子。

「呜……!」

虽然梅拉佐菲的身体抖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抗拒。

鲜血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让我有种仿佛内心被填满的充实感与幸福感。

这同时让我不知为何非常想哭,忍不住流下一颗颗斗大的泪珠。

「呜呜……呜呜呜……」

我一边流泪一边吸着梅拉佐菲的血。

梅拉佐菲没有抵抗,任凭我不断吸血。

而且一直温柔地抱着我。

虽然遇到神言教的教皇,还听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但我总觉得那些事情都无所谓了。

我只要有梅拉佐菲就够了。

只要还有梅拉佐菲就够了。

因为我是这么想的。

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不管别人怎么说,就算梅拉佐菲本人改变心意,我也不会让他离开。

直到就这样哭累睡着为止,我都一直抱着梅拉佐菲,不停地吸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