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与龙族的战争开始了。

这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对龙族来说，人类就跟草芥一样。

即使是智慧生命体，在龙族眼中也跟其他动植物差不了多少。

更别说人类还是无视于他们的再三忠告，不断榨取等同于星球生命力的MA能源的种族。

就算龙族把人类当成危害星球的害兽，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而龙族也不可能对驱逐害兽这件事有所犹豫。

如果他们处在龙族的庇护之下，那当然另当别论，但这个世界的人类并非如此。

虽然也有少数人类信仰龙族，但跟全世界的人口相较之下，数量非常稀少。

龙族原本可能是打算对那些少数人类伸出援手，但遗憾的是结果并非如此。

当时的我只不过是个低层人员，无从得知高层的想法。

我无从得知高层对未来有何计画。

我所得到的指示是说服莎丽儿。

因为我们龙族无法继续放任人类的行为，所以必须消灭人类。

我们希望莎丽儿能默许这样的行动。

这就是我负责向她提出的要求。

在我看来，这种交涉不可能成立。

因为我和莎丽儿是好朋友，高层才会派我去跟她交涉，但老实说我很不想去。

谁会想要去负责谈这种明知谈不拢的事情？

更何况，对方可是自己单相思的对象。

……我很不想去，却又不得不去。

可是，我不晓得高层对这次的交涉有何想法。

他们觉得这次的交涉会成功吗？还是跟我一样觉得会失败呢？

我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根据龙族普遍的看法，这场交涉成功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莎丽儿的使命是保护原生物种。

如果人类继续使用MA能源，这个星球总有一天肯定会崩坏。

如果星球灭亡，原生物种也会全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莎丽儿就有可能暂时对龙族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龙族排除人类。

不过，莎丽儿想保护的不是原生物种，而是人类，所以这种看法的前提就错了。

可是，高层有可能没搞懂这件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会觉得这场交涉有机会成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如果他们打从一开始就认为这场交涉会决裂呢？

这样就能解释龙族为何会在我进行交涉的过程中对人族展开攻击了。

简单来说，我只是名义上的交涉人员，其实是被派去争取时间的。

不过，因为那就跟被当成弃子是一样的意思，我不是很想这么认为……

龙族会在我交涉的过程中展开攻势，是因为认定这场交涉会成功，才会不小心操之过急……这并非完全不可能。

……虽然自己说不太好，但这个藉口实在有些勉强。

无论如何，因为我后来并没有跟其他龙族会合，所以也无从得知高层的想法。

事到如今，就算知道真相也没有意义了。

如我所料，我跟莎丽儿之间的交涉以决裂收场，她选择与龙族敌对。

那就是结果。

那场战争应该极为惨烈吧。

我当时不在现场。

这只不过是推测罢了。

但相较于单枪匹马的莎丽儿，龙族人多势众。

而如果要消灭一个国家，只需要派出一头龙就够了。

不管莎丽儿如何防守，把龙族各个击破，其他龙也会趁机去消灭别的国家。

龙族意图消灭人类，莎丽儿则忙著追击并歼灭那些龙族。

那是一场盛大无比的捉迷藏。

这场战争当然会演变成长期战。

人类也当然会开始针对我们龙族备战。

即使那会是一场绝望的战争，人类也应该不愿意坐以待毙吧。

不久前……不，以人类的感觉来说，那个事件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在风龙修邦负责治理的那片荒野底下出土，由波狄玛斯亲手设计，最后被某个国家制造出来的那些兵器。

其实也是人类为了对抗我们龙族而制作的兵器。

虽然直到实际跟我们战斗之前，那些兵器并没有完成就是了。

不过，就算真的完成了，人类也还是不可能与龙族对抗。

面对龙族的袭击，虽然人类的军队当然也有反抗，但那种程度的战力就跟没有一样。

我们最大的失算，就是人类为了组织那些军队，又进一步掠夺了MA能源。

用来制作兵器，也用来运用兵器。

我们为了让人类放弃使用MA能源而战，却反倒让MA能源消耗更多，这实在是很讽刺。

波狄玛斯暗中贩卖兵器设计图这件事，也让我非常不高兴。

即使在被通缉之后，那家伙还是以MA能源研究权威的身分，被人暗中保护。

渴望其研究成果的人多得是。

他应该不愁找不到藏身之处吧。

在被人暗中保护的同时，那家伙一直悠闲自在地专心研究。

当时的我为何要放任那家伙不管？没有比这更让我后悔的事情了。

不管是佛图因为被卷入波狄玛斯的阴谋而变成吸血鬼的时候，还是我在接触孤儿院的孩子们的过程中，对波狄玛斯的罪孽深重感到愤怒的时候……

与其让事情变成现在这样，如果我当时任凭冲动埋葬掉那家伙……

至少情况不会变得如此糟糕才对。

我不该做出人类的罪犯就该由人类制裁，这种看似明理的决定。

这让我学到虽然一个人失败的原因通常都是任凭感情摆布，没有理智处理事情，但有时候任凭感情行动反而比较好。

不过，这种事情通常都得等到后来才能知道是好是坏，在事发的当下大多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一定会马上跑去杀掉波狄玛斯。

我现在也想杀了他。

但那不是我的任务。

我也没有那种资格。

虽然心中感到羞愧，但我还是赞成把这个任务交给别人。

人类的罪犯果然还是得由人类制裁。

虽然制裁的过程花了不少时间……

没什么，那家伙累积的罪状也同样多。

不管要给予那家伙什么样的制裁，应该都会被原谅吧。

至少我允许。

就放手去做吧。

仔细想想，这个世界诞生了许多罪人，而那些罪人都背负著自己的罪过。

就我个人来说，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人们，已经偿还了不少的罪过。

要是听到我这么说，爱丽儿应该会生气吧。

不过，人们接受的惩罚已经够多了。

只要稍微想想看，就不难理解我为何这么说。

他们连回归正常的轮回都不被允许，只能在这个世界反覆转生，不断地被榨取灵魂的力量。

即使转生后不会继承前世的记忆，本人对此毫无自觉，但在我这个旁观者眼中，这已经是非常痛苦的惩罚了。

毕竟持续重度使用灵魂的结果，就是让他们连要转生都变得有困难。

人口本来就少的魔族虽然长命，却因为与人族打仗而加快生死的循环，让灵魂的损耗程度变得很严重。

这可能是他们过去为了进化用掉大量MA能源的惩罚，但看到他们处在种族灭绝的边缘，就让我觉得他们受到的惩罚已经足够。

就算是人族，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享受到MA能源带来的恩惠。

其中也有很多无辜受到连累，被困在这个世界的人类。

照理来说，达斯汀也不需要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才对。

达斯汀最后做出的决定，确实让我不能接受。

但那家伙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他抽到了下下签。

尽管抽到了下下签，他却认为那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至今依然把那当成是自己的责任，让我十分佩服。

不过，我不会当面对他说出这种话。

这也理所当然。

虽然我在某种意义上很佩服他，但并不认同神言教的方针。

这两件事并不相同。

不过，对于这件事，我对达斯汀也有些亏欠。

我无法强烈指责他最后做出的选择。

因为逼他不得不那么做的人，毫无疑问是我们龙族。

虽然我本人并没有参与其中，也还是会对自己同族的所做所为感到愧疚。

在这个世界的人们耗费漫长岁月赎罪的过程中，龙族没有跟著赎罪这件事，也助长了我的这种想法。

因为龙族在最后关头做出非常要不得的行为。

那就是把这个世界的MA能源抽取到接近极限，然后带著逃走。

在MA能源已经被人类浪费掉许多的情况下，要是又有人做出这种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

不用想也知道。

这个世界将会灭亡。

无法挽回的末日正式开始了。

在莎丽儿与龙族停战后，世界之所以会迅速迈向崩坏，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因为那正是龙族的目的，当然会有那种结果。

对于龙族的所做所为，在这个世界生存的人类应该会觉得不可原谅吧。

我也跟他们有同样的想法。

但站在龙族的角度来看，他们那么做一点都不奇怪。

站在人类的角度来看，那种行为可说是蛮横到了极点，但那对龙族来说是非常合理的行为。

简单来说，龙族已经放弃这个世界了。

换成是人类，也不会想要一直待在快沉的泥船上吧？

如果可以早点逃离那艘泥船，当然会快点逃走。

如果逃走时还行有余力，就会顺便带走一些东西。

反正船都要沉了，能拿的东西当然会全部拿走。

就是这么回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让那艘船确实沉没，再也没机会浮起来。

对龙族来说，这个世界的人类是无视于他们的再三忠告，把世界逼到灭亡的害兽。

设法让那种害兽没机会跑出这个世界，扩散到其他星球，也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目的是将害兽一网打尽，消除后顾之忧。

这对被消灭的人类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这就是龙族对人类的真实看法。

虽然失去一个宜居的星球，对龙族来说算是损失惨重，但因为这里已经有莎丽儿这个先住民了，他们也无法支配这个地方。

他们原本就不曾得到这里，要舍弃时当然也不会惋惜。

不过，因为他们不曾得到这里，用舍弃这种说法并不是很正确。

应该说他们是放弃支配，转而决定毁灭这个星球。

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更过分了……

不过，这种说法并没有错，对于龙族在最后关头做出的行为，我也感到很愤怒，所以也无意加以订正。

站在龙族的角度来看，那种判断确实是正确的。

因为那对龙族来说只有好处，完全没有坏处。

他们以失去一个无法支配的星球为代价，得到了那个星球残存的能源。

虽然这样说很过分，但可以消灭住在那个星球上的人类，处理掉那些害兽，对龙族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不会因为人类是智慧生命体就同情他们。

反倒是因为人类是智慧生命体，龙族才会觉得更不可原谅。

人类就像是不管怎么警告都不肯听话的孩子，最后终于做出无法挽回的愚蠢行为。

这样听起来，你不觉得龙族会大发雷霆舍弃人类，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吗？

……你问我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还用问吗？

我当然是站在莎丽儿那边。

而且是站在莎丽儿那边，但不是站在人类那边。

在变成流浪龙族之前，我一直站在龙族的角度观察人类。

人类的愚蠢让我非常愤怒。

让这个世界崩坏的最后导火线是由龙族点燃，但把世界带向灭亡的罪过，毫无疑问是人类要扛。

所以，如果要我在龙族与人类之间选择一个，那我会站在龙族那边。

不过，我早就没资格说自己站在龙族那边了……

……我是流浪龙族。

虽然现在已经脱离群体，但我还是无法否认，我其实不想说自己种族的坏话。

龙族在最后带著MA能源逃走这件事难以原谅，但站在龙族的角度来看，我也赞同那样的行为。

你觉得我这种优柔寡断的家伙很好笑吗？

……正是如此。

到头来，我还是无法决定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正因如此，我现在才会这么不乾脆地一直烦恼吧。

……

……在这种时候，难道就不能稍微否定一下我的说法吗？

…………算了。

反正我从以前就是个没出息的家伙。

我都明白。

但跑去向D求助这件事，对我来说依然是这辈子做过最重大的决定。

我至今依然感到不可思议，怀疑自己怎么敢做出那种果断的决定。

何况我并不认识D。

这也理所当然。

因为D是个非常强大的神。

就连在诸神中有著极大势力的龙族，都不敢招惹她。

你说龙族不是也不敢招惹莎丽儿吗？

龙族对待莎丽儿和D的态度可说是天差地远。

莎丽儿确实是强大的流浪天使，让龙族不敢随便招惹。

但还是可以在同一个星球共存，长期来看也能慢慢拉拢的对象。

龙族并非完全没去对付她，而是逐渐拓展包围网。

可是，龙族对待D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连接近都不敢接近。

不接触、不扯上关系，要是对方主动过来，就毫不犹豫地逃跑。

在龙族口中，D就是这样的存在。

连自尊心强的龙族都这么说了。

这样应该不难理解D对龙族来说有多么危险了吧？

何况龙族根本就把D的名字当成禁忌。

连要说出这个名字都不敢。

事实上，有些年轻的龙族甚至不知道D的存在。

虽然我在龙族中也算是年轻，也只不过是因为擅长空间魔术，才会得知其存在。

只要使用空间系的能力，就能前往任何地方，所以才会有人告诉我什么地方千万不能去。

其中之一，就是D所在的地方。

龙族在诸神中也算是势力庞大，但也不是所向无敌。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一旦我们出手，就得付出相对代价的神。

就连立于我们龙族顶点的龙神大人，也曾经在很久以前被负责治理地狱的神打成重伤。

据说不管是在过去还是未来，那都是龙神大人唯一一次受伤。

嗯？

你问我有没有见过龙神大人？

你说我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见过吧。

我要事先声明，这个星球对龙来说只能算是边境。

就像是位在边境的穷乡僻壤。

相较之下，龙神大人就像是住在王城里的国王。

在穷乡僻壤出生长大的我，当然不可能有机会谒见那种大人物。

就这种观点来说，D也可说是其他国家的国王。

明明连自己国家的国王都不曾见过，我却跑去拜托其他国家的国王帮忙。

连我都觉得自己太过大胆，甚至可说是太没常识。

老实说，我很怀疑自己怎么有办法做出那种事情。

我当时也是拚命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

虽然我拚命抓住的可不是稻草那种可爱的东西……

……我跑去向D求助，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关于这个问题，我至今依然没有结论。

如果我当时没去向D求助，让D插手这个星球的事情，莎丽儿早就没命了。

别说是生命，她可能连灵魂都会消灭，存在本身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如果灵魂完好无缺，她应该可以透过轮回，在其他地方得到全新的人生才对。

虽然不晓得她会得到什么样的人生，但我只希望她能忘记这一切，过著幸福的生活……

但如果灵魂消灭了，就连这种可能性都会消失。

我想要拯救莎丽儿的生命。

至少也要防止她的灵魂被消灭。

这个愿望实现了，D建立起来的系统成功延续了莎丽儿与这个世界的生命。

可是，那跟我想像中的救赎不太一样。

如果要完成某件事情，就必须付出代价。

事情没有如我所愿，完美地拯救莎丽儿与这个世界。

虽然D应该办得到那种事，却没有那么做的理由。

如果我有办法付出能让D满足的代价，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但我只不过是一个龙族的年轻小伙子，根本没办法给她那种东西。

结果D提供了拯救莎丽儿与这个世界的手段，而代价则是把这个世界变成她的玩具。

她把能力值和技能这些游戏里的东西放到现实之中。

把现实世界变成一款游戏。

这对被逼著玩这款游戏的这个世界的居民来说可不好受，但那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既然只有玩这款游戏可以拯救这个世界，那就只能逼他们去玩，当成是赎罪了。

但我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

我是不是不应该把莎丽儿想要赌命保护的人类，拿去给D当成玩具？

我这么做是不是也让莎丽儿受到更多的痛苦？

我成功让莎丽儿活得更久了。

虽然存在之道改变了，但这个世界依然还没灭亡。

可是，这难道不是只在白白延长莎丽儿与这个世界的痛苦吗？

我难道不是只做了不必要的事情吗？

我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那种负面的想法。

这或许是我长久以来都躲在暗处，只能在旁边守候著这个世界的弊端吧。

心中的郁闷永远无法解消。

这可能就是我所得到的一种惩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