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听见花开的声音 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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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十六夜小夜
1
『我们分手吧。』
短短一句话,替维系四年的恋情画下句点。
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哭,也许是因为一切实在太没有真实感。
过于平淡的结局,让自己至今所经历的烦恼变得像从未存在过。
(……早点回家吧。)
洗澡吃饭后,马上倒头就睡。等早晨来临,便能展开与今日截然不同的全新一天。
美树边往人行道的边缘移动,边朝着车站的验票闸门前进。
日落时分的地铁站塞满熙来攘往的人潮,为了不挡到后方行人,她从未停下脚步回首。
也没有再次望向独留下「他」的那家咖啡厅。
「蝴蝶!有蝴蝶!」
突然,兴奋的呼喊传来。她望向声音的源头,看见前方的小男孩朝半空中伸出小手。
牵着小男孩行走的女性也抬起脸庞,露出微笑回应:「真漂亮呢。」
美树像是受到牵引般,循着两人的视线方向望了过去。
(是白粉蝶吗?)
一只白色的蝴蝶翩翩飞舞于染上橙色的天空。
在日落时刻误入了地铁站的这只蝴蝶,似乎让穿梭往来的人群稍稍放慢脚步。也许大家都情不自禁地用眼神追随那道身影吧。
「……春天就快来了呢。」
用力将空气吸满整个肺部,美树不自觉吐出了呢喃。
喉咙微微颤抖着,鼻腔深处一酸,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哭。
(没事的,已经好好笑着道别了。)
美树边如此告诉自己,边踩着坚定的脚步前进。
希望最后不要掉泪,而是以笑容收场——这个心愿已经达成,她现在别无所求。
虽然紧紧揪着心头的这份落寞并没有因此消失,不过,接下来只要花时间好好沉淀,应该能酿造成美好的回忆。
时光既不能倒带,也无法暂停。
就算一个人伫足于此,不再前进——
世界仍然继续运作,四季依旧不停流转。
2
坠入爱河的那一瞬间,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在高一的春天,迎新活动上的社团博览会。
各社团为了招揽新社员无所不用其极,其中篮球社还准备了球,现场表演射篮。
球员截断对方的传球后敏捷地跳投,在空中闪过防守,顺利拉竿上篮。
其中最吸引美树的是一记三分球。
站在白线外的学长将背杆挺得笔直,在一次深呼吸过后,拿起球摆好了架式。
下一瞬间,篮球沿着完美的抛物线像是被吸入篮网之中。
『好球!』
成功射篮的学长紧紧握住拳头。
那张充满灿烂光采的笑容,让美树迟迟无法移开视线。
在那天放学后,她以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行动力加入了篮球社。
主动告白则是在将近两年之后,高二的那年情人节。
『我以前一直很喜欢大地学长。』
『咦!』
美树仰望对方惊讶的神情,懊悔得想抱头。她心想,自己也许搞错顺序了。
说起来今天的重点,本应是「送旧」才对。
三年级学长姊从社团引退后开始进入自习,不用按时来学校报到,能跟这些学长姊交流的机会也变得相当少。
根据状况不同,有些人甚至到毕业典礼前都不会再见到面。由于有人表示这样的告别实在太空虚,所以这几年开始会联合男篮女篮一起举办送旧,时间就订在情人节前后。
也因为正逢节日的关系,除了送旧的礼物之外还会准备巧克力,已算是约定俗成了。
隶属于女篮社的美树,当然也早就知道社团内存在这样的惯例。
所以她在心中暗自立誓,要在送旧结束后将巧克力递给对方,表白自己的心意。
然而现在这样,也偷跑得太早了。
脑袋一片空白的她,只能呆愣愣地傻站在原地。
学长似乎也吓到了,瞠目结舌地直看着美树。
『……呃,那个……立花。』
『呃,是!』
『「以前」一直很喜欢着我,是过去式的意思吗?』
对方如此问道,并垂着眉尾露出为难似的笑容。
这个晚了一拍的问题瞬间点醒了美树,让她的心脏跟着剧烈跳动。
她边感受着脸颊越来越明显的炙热感,边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过去式。』
『所以说,你现在也喜欢着我?』
再度被质问的美树,此刻已不敢与对方对视。
她盯着自己的脚下,听见心脏传来吵闹的跳动声。
对方的问题在她的脑海里高速打转。
——只要点头就好了,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啊。
心里另一个冷静的自己如此说道,然而怯懦又不经意流露于表情之中。就像过去一样。
集训的时候,还有大赛结束后,以及运动会、校庆、圣诞节前夕,至今为止她好几次都想表明心意,却在最后的最后临阵退缩。
学长的性格温柔又善良,拒绝别人告白时,自己一定也很难过。
一想到这里,比起怕自己被拒绝而伤心,美树更不愿看到的是学长的笑容因此蒙上阴影。
但即使如此,还是要开口。
一想到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美树便感到坐立难安。
美树下定决心,干脆地抬起脸庞。
设法平复自己的呼吸后,她用尽全力从喉头挤出颤抖的声音。
『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喜欢大地学长。』
『这样啊……总觉得,对你有点抱歉。』
『……不会,对不起。』
『咦?为什么跟我对不起?』
『咦?呃,因为我突然讲这些话……是不是让学长很困扰……』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抱歉是指刚才让你特地开口讲两遍很不好意思。每次看着立花,我就忍不住想逗你……应该说想闹着你玩吧。』
刚才那番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还有学长腼腆的笑容,又该怎么解读才对?
大脑已当机的美树就像被鬼压床般,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所以,我的回答是……』
『呃,是。』
『谢谢你,我才要请你未来多多指教了。』
『……』
『咦!为什么毫无反应?喔喔,又有点鸡同鸭讲了吗?』
『……不是,呃……我只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哈哈!别哭啦,真夸张耶~』
这是美树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也是最后一次。
虽然在刚交往的时期,她也曾经紧张到泪水盈眶就是了。
当美树把这件事告诉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樱的时候,被对方狠狠嘲笑了一番。
『在学长面前竟然会紧张到快哭出来,根本只是把对方当偶像吧!』她这么说。
当时,美树顶着一路红到耳根的脸庞回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交男友耶!不能怪我吧?』光是这样反驳就已耗掉她半条命。
一般的情侣都会做些什么?聊些什么话题?要怎么相处才不会被对方嫌烦?
虽然也为这些问题苦恼,而在相处时有所顾虑,不过至今为止,两人从未起过任何争执。
或许也是受到「能共处的时间很有限」这点所影响吧。
两人交往一个月后,大地便从高中毕业。春天到来,彼此都迎接了全新的生活。成为大学生的大地忙于兼顾学业、社团与打工,似乎过得很忙碌。至于升上高三的美树也成为考生。
大学生与高中生——仅仅一岁之差,这段距离却令人格外焦虑。
即使如此,两人依然互相配合对方调整行程,每个月挤出一次约会时间。
尤其在美树决定以大地就读的大学为第一志愿后,开始请对方帮忙加强自己不拿手的科目,两人见面的频率更是一口气增加许多。
虽然称不上是约会,不过光是能与对方独处,她就很心满意足了。
——一定要顺利考上,继续当学长的学妹。
在成绩无法如愿进步的时候,或是模拟考的分数不够满意时,她总会在内心如此告诉自己。直到最后一刻,她的第一志愿仍然丝毫不动摇。
就这样来到了决定命运的日子。
美树坐在家里的电脑前,用颤抖的手指点击滑鼠,连上查榜网站。
在「录取」两个字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她马上拨电话给对方。
『大地学长!我考上第一志愿了。』
『真的吗?干得好啊。』
『我成功了!』
『不过这也是当然啦,毕竟有我当家教嘛。』
『没错,多亏有大地学长,真的很谢谢你。』
『……好了啦,干嘛这么老实地跟我道谢呀。』
『咦!可是……』
『能顺利考上,是因为你这一年付出了努力才对吧。』
学长的口气虽然有点强硬,但是音色之中带着无尽的温柔。
他总是这样子。
就像当初被告白时,笑着说:『每次看着立花,我就忍不住想逗你……应该说想闹着你玩吧。』有时候,他就是想看美树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或一个举动出现什么反应,并且以此为乐。
没想到他比美树本人还更相信她一定办得到。
这点让美树很开心,也觉得骄傲,认为自己慢慢开始有了自信心。
确定能跟男友读同一所大学后,她经常被家人或朋友说「最近笑容变多了呢」或是「整个人好像变得更开朗了」,让她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虽然过去一年没办法想见面就见面,不过这段时光有它的意义在。
现在美树已能学会如此坦然接受了。
在她渐渐适应大学的新生活后,两人开始频繁地结伴到各地出游。
下次去哪里玩吧。去哪里看些新风景、听些新音乐、吃些新东西吧。
下周、下个月、明年一起去吧。
美树原本以为彼此能永远像这样,交换着下一个约定。
然而,现实渐渐偏离她所期待与预期的轨道。
在她升大二的那年冬天,成为大三生的大地开始参加企业实习。
来到春天后,大地正式投入求职活动,时间转眼已过了五月的黄金周,两人就这样迟迟碰不着面。
要说美树不寂寞,那绝对是骗人的。
但对方还是会找空档打电话维持联系,所以就算持续无法碰面,美树也未曾感到不安。
『抱歉啊,美树,我想这阵子接连而来的面试到明天就能告一段落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现在是最关键的时期呀。先别说这个了,大地学长你有好好睡觉吗?』
『咦!怎么这么问?』
『你声音听起来很疲倦……』
『有吗?能睡的时候我都有好好补眠。』
『补眠的意思是……好了,今晚讲完这通电话,你就该去睡觉!』
『是是是。不过啊,我们再多聊一下吧,我还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你不是说明天还有面试吗?』
『嗯,对耶。那晚安,下次见啦。』
『嗯,晚安。』
那一天也和平地结束通话,既没有任何争执,也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在美树心中,这是再平凡不过的日常生活的延续。
然而,在大地结束求职活动前,美树再也没有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数个星期过后,伴随着梅雨季展开,对方的求职活动总算落幕。
『恭喜你!下次让我好好帮你庆祝一番喔。』
接到对方获得内定的消息,美树马上回传了讯息。
也许是同时收到太多亲朋好友的祝贺,讯息迟迟未显示为「已读」。
等她收到回覆已经是隔天白天的事。
『谢谢,我调整一下行程之后再跟你联络。』
乍看之下,对方的文字竟让人感到有些冷淡。
一部分也是因为没像往常一样附上贴图,更重要的是,讯息中所透露出的无形距离感。
想必大地应该是还没有空闲调适好心情与时间吧。
如果主动联络,也许反而会让他费多余的心。
一想到这,美树的手便自然而然地远离手机。
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仅剩对方透过通讯APP所捎来的讯息。
有时候讯息迟得让她几乎忘了有这回事,打开一看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想去烟火大会」、「想在河畔烤肉」、「想吃刨冰」。
传来的诸多愿望中,真正实现的并没有几个。
由于大地在求职活动期间,麻烦打工的地方帮忙调整班表,所以接下来的暑假完全沉浸在补班之中。除此之外,他似乎还去海边的摊贩帮友人代班。
目送夏天离去后,迎接秋天到来,两人依旧过着没有交集的生活。
有时美树总算排出时间,结果又因为对方临时有事而取消约会。
这一次,就连美树也很难不计较了。
『为什么这个周末又突然不行了……?』
『真的很抱歉!我之前应该也提过,现在刚好忙着准备专题发表。我个人负责的部分是已经搞定了,所以也不是强制参加啦,不过……』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就去吧。』
『抱歉!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我才要道歉,刚才说了些任性的话。』
『……美树,原来你觉得刚才那样算是任性吗?』
『咦?』
『应该说……我是不是让你顾虑太多了?』
『怎么会……』
『真难啊,各方面都……』
『唔!抱、抱歉,都是我……』
『不是不是,我在自言自语啦。那就先这样,我再跟你联络。』
结束通话后,美树依然感受到一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就像衣服的钮扣扣错了位置。
也许对方心里对她也有一些想法,只是没有当面讲出口。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面对面好好谈一谈。
即使心里这么想,却提不起勇气向他本人确认,就这样迎来新的一年。
要怎么做才对?要怎么做,才能让两人的关系回到以前那样?
再怎么反覆质问自己,也得不到答案。
唯一明白的只有,对现实视若无睹、继续逃避面对也于事无补,只会让状况更恶化。
美树下定决心,传了讯息约对方在情人节见面,结果意外地马上收到回覆。
乐意之至——这几个字让她热泪盈眶。
他们还能继续走下去。
好好花时间真挚地面对彼此,用言语交换想法。
努力伸出手,一点一点填满两人之间的距离,未来一定能携手同行。
她一直如此坚信并希望着。
然而,一则突如其来的讯息,将她的期待打碎一地。
『抱歉!这么临时才告诉你,可以先取消明天的约会吗?』
这是对方在约会前夜所传来的文字。
映入眼帘的瞬间,美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受到重击。
她不安地用指尖点击着手机萤幕。
『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办法说得太详细,总之就是专题小组内出了一点状况……』
『拨出一点点时间给我就好了,不行吗?』
『我只能在途中稍微溜出来一下,真的没办法太久耶。』
『没关系,我只是有东西想给你。』
『难不成是巧克力?我们都已经在交往了,不用专挑情人节这天也无妨吧?我也不希望你深夜特地外出,还是改天吧。』
留下这则讯息做为结尾后,大地似乎离线了。
要继续传讯息过去吗?他之后应该还是会看到通知吧。还是要改拨电话呢?如果没人接,大不了留语音讯息也行。
各种思绪在脑海角落打转,但没有一种方法获得采用。
因为她无可避免地感到大受打击,就像眼前有一道铁卷门重重地拉下。
「情人节明明是我们的纪念日,难道他忘记了吗?」
被无声包围的房内,只听得见这句脱口而出的呢喃。
等春天到来,对方就要踏入社会。
社会人士与大学生,两者之间又会产生更遥远的距离吧。
(我当然知道这是在所难免,可是……)
即使脑袋里明白,内心还是无法接受。
现在,她已没有信心断言:「就算持续过着无法碰面的生活,也不会感到不安。」
*
今年的情人节虽然不至于飘雪,不过气温仍低得彷佛回到严冬时期。
走出电影院的美树单手拿着场刊与樱并肩同行,并重新围上了围巾。
两人的目的地是同一栋大楼地下室的咖啡厅。
店内的墙面据说是以纽约市的布鲁克林区为概念,用赤褐色砂石打造而成。填满墙面的是众多书柜,收藏着从国内外搜集而来的书籍。
听说这里的藏书可供自由阅览,有兴趣的话也可以直接买下来。
以前在社群网站上看到店内照片时,美树就一直很想亲自来这里瞧瞧。
(啊……那本写真集在大地学长的房里好像也曾经见过。)
本来应该迅速移开视线的,但美树还是忍不住盯着那本书的封面。
脑袋像展开联想游戏般,涌现出两人交换过的种种约定。
曾经说过下次要一起去看摄影展。
曾经说过买了新相机后,下次要陪他一起去拍照。
曾经说过既然要拍照,不如下次出个远门外宿。
这些约定就这样在半空中载浮载沉,唯有光阴虚度。
大地所说的那些「下次」究竟会是何时,现在的美树完全无法想像。
「唉!你看你又来了!这是第几次啦?」
对面座位传来大声的呼唤。
美树吓得回神,与樱四目相交。对方正拿起杯子就口,正要品尝印度奶茶。
「抱、抱歉,我刚才不小心恍神了……」
「先不管这个,我比较在意的是你的叹气声从早上就没停过耶,怎么啦?」
「咦……」
过于震惊的美树说不出话来,但她也相当清楚自己从早上就连连叹息的原因。
「是因为学长对吧?」
樱一语中的,就像已看透美树的心思。
美树瞬间感到不知所措,但过了一会儿便微微点头。
「……我想可能是这样没错吧。」
「不不,肯定是这样啦。」
樱将上半身往前倾,订正的速度快得抢了美树的话,美树只能苦笑。
「我本来还以为自己完全不会在意的。」
「前提是这次是初犯的话啰。不过就我所知,大概从去年开始,已经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情况了吧?因为对方突然有事而取消约会。」
所谓的「百口莫辩」应该就是用在这时候吧。
每次大地爽约时,都是樱来当备胎陪美树出游。
今天也是临时被约出来,结果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我实在太依赖樱了呢……)
「每次都这样,对你真不好意思。」
「啥?为什么美树要道歉?这一切都要怪学长才对吧。」
语毕,樱马上拿起叉子朝水果塔下手。
「虽然他老是嚷嚷着自己很忙,但真的有忙到一个月出来约会一次都不行吗?求职活动已经告一段落,毕业论文也写完了,接下来只等着领毕业证书不是吗?」
「……学长他自己是忙完了没错。」
「他自己?咦?天啊,该不会他说什么『要帮朋友的忙』之类的吧?」
「好像是,他说过专题小组出了一些状况。」
「咦~~」
樱的双眼瞪得异常地大,嘟哝着「真不敢相信」。
「所以美树你就这样接受了?」
「我当然也很震惊,一时之间无法谅解……但又想说这也没办法。」
没错,这也没办法。
就算只是开玩笑,美树也绝不想逼问对方:「朋友跟我哪个比较重要?」
以她的立场来说,她并不是想扮演善解人意的女友,只是不希望对方因为自己必须有所忍耐或割舍。这是她唯一不乐见的事。
「可是啊!只是帮专题小组的同学出点意见,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吗?」
「这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大地学长另外还有打工跟社团要忙。」
「这一点美树也一样啊!为什么只有学长一个人装得很忙似的?像今天也是突然被他放鸽子对吧?偏偏还是情人节耶。」
樱气呼呼地重复说着「太夸张了」,就像这些事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知是以前什么时候,美树曾跟樱提过二月十四日是两人的交往纪念日,所以她才记得的吧。比起男朋友,这位好姊妹还更有情人该有的样子。
「可是,我也是被大地学长那么一说才恍然大悟,其实不用勉强当天庆祝吧?只要彼此时间搭得上,随时都能见面嘛。」
「你说什么?」
樱脸上的两道粗眉,随着疑惑声一起吊得高高的。
「就算约好了时间,最后对方还不是食言,所以才见不到面啊!」
「的确是没错啦……」
「对吧?美树,你也该抗议一下了。」
樱加强语气,将上半身往前逼近。
美树含糊地笑着蒙混过去,拿起不再散发热气的大吉岭红茶啜饮一口。
「……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该好好跟他谈一谈了。」
「你真的有这个打算吗?」
「真的啦,真的。每次被爽约也从未跟他起过口角,以大地学长的角度来看,或许会觉得我是不是不太重视他吧。」
「这是有可能,毕竟这问题实际上的确越来越严重。」
樱环抱着双臂,频频点头认同。
「说真的,趁现在先讲清楚吧?等到春天对方就要出社会工作,之后又会有新的借口,说要开会啦、应酬啦什么的。」
樱犀利地指出问题点,让美树更加无言以对。
虽然不太想深入思考,不过等四月到来之后,情况应该真的会如樱所预测的吧。
即使鼓起勇气告诉对方「约会每次都延期会让我很难过」,但美树怎样也不可能要求对方把女友放在优于工作的第一考量。
「我是真的不想说这种话,但是……」
樱像是看准了时机似地吐出呢喃。
她不知何时垂着头,似乎在桌面下绕着自己的手指。
美树用略为沙哑的声音点头回了一声「嗯」。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听朋友说下去。内心会如此动摇,是因为她能预想到樱接下来会说出更关键的话语。
一段短暂的沉默过后,樱缓缓抬起了脸庞。
「现在的你们啊,真的算是在交往吗?」
「!」
挚友这个直率的问题像一把利刃,直穿美树的心脏。
这股令胸口揪痛又喘不过气的痛楚,强行把事实摊在她眼前。
美树也曾在内心问过自己一样的问题。
(真不想承认啊……)
虽然很难堪、很没出息,但无庸置疑是自己真正的想法。
如果可以,她真想继续紧闭双眼、掩住耳朵。她原本想将自己的心情上锁,尘封在深处,等待时间解决一切。
这么一来,对方就能永远常保笑容,待在自己身边了吧。
她一直像个傻瓜般如此坚信着。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
樱看着一语不发的美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用带着歉疚的口吻再度开口。
美树想开口否认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慌慌张张地摇头。
樱确认美树应该没误解自己的意思后,放心地松一口气。
「不过啊,我是真的很担心你。」
樱如此说着,并对美树露出笑容。她的眼眸深处蕴藏着温柔的光辉。
「所以,希望你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尽量依赖我。知道吗?」
「……谢谢你。」
美树光是要用颤抖的声音挤出这几个字,就已十分辛苦。
店内的喧嚣声原本随着她的意识远去,此刻又缓缓拉近回来。
『咦!手做巧克力吗?』
『我今年尝试自己努力做做看。期待你的回礼喔~』
美树边为他人无心的对话感到胸口一阵揪痛,边伸手拿起叉子。
本该充满甜蜜滋味的经典法式巧克力蛋糕,不知为何带着微微的苦涩。
*
走出咖啡厅时,发现外头天色已变暗了。
在重新把围巾围好的短暂空档,美树遭大楼之间刮起的风趁虚而入,冷得缩起身子。
「哇!好冷……怎么办好呢?今天先就此解散吗?」
美树询问走在身旁的樱,却没得到回应。
樱手上紧紧抓着手套与围巾,双眼瞪得圆大,直盯着街道的另一侧。
(是看到模特儿还是明星之类的吗?)
如果是这样,自己还是别轻举妄动乱出声好了。
美树默默循着樱的视线望去,顿时屏息。
她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那张侧脸。
那人似乎沉浸在谈话中,丝毫未注意到美树的视线。
走在那人身旁的女性留着一头飘逸又轻柔的卷发,是个美女。
「看起来好成熟,好像模特儿喔。」
美树脱口而出的感想,彷佛来自无关的第三者。
想说的话明明多得很,最后却没能吐出半句。
「美树,那是……」
樱紧皱眉头,隔着大衣紧紧抓住美树的手臂。
美树恍惚地轻轻点头,就连这股痛楚也变得模糊。
「我想应该是同个专题小组的同学。」
真不想看见那两人独处的画面。
美树心里如此想着。她根本没有出声喊住对方,最后眼睁睁看着两人远去。
(大地学长,大地学长……)
以距离判断,现在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
再次告诉对方「拨出一点点时间给我就好」,这样就行了吗?
(这种事我办不到啦。)
这样不管对大地还是他的同学,都会造成困扰。
更重要的是,也许会被认为自己不信任他。
一想到这里,美树就更无法迈出脚步。
「唉,你不叫住他真的没关系吗?」
「……嗯。」
才刚回答完樱的问题,心脏就像受到反作用力的冲击般感到一阵刺痛。
痛楚随着脉动一阵一阵传来,美树对于这股感觉早已相当熟悉。
在每个见不到他的日子,在每一次把真心话吞回肚里时,痛得就像咽下一根又一根针。
同时涌现的是众多复杂的情绪。
并不只是「寂寞」或「难过」这种纯粹的感受。
还伴随着痛苦、黑暗又混浊的某些情绪,一同倾注于内心的杯子里。
一开始的量只不过淹过杯底,还能视而不见。
然而就像雨滴积少成多,现在的水位已逼近杯缘,只要再降下几滴,彷佛就会溃堤。
「……我晚上试着打电话给他。」
美树的声音就像快被冷风卷走。
然而樱还是清清楚楚接收到了,紧紧握住她的手。
隔着手套缓缓传来的舒适热度,让美树松一口气。
仰望云层满布的天空,见不到月亮与任何一颗星星。
*
回到家之后,美树直接前往浴室。
她整个人沉入放满热水的浴缸内,同时将脑海中的话语一一拾掇起来。
(今天在路上看见了大地学长……不过跟他同行的女人是谁?)
(我是他的女友没错吧?)
(他现在还喜欢我吗?)
想到的一字一句,全都是难以开口的质问。
美树抱住自己的肩膀,边咕嘟咕嘟地吐着气泡,边放任自己下沉。
该用什么方式、什么话语,才能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他?
说起来,光是要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诉诸言语,就已经够困难了。
越是思考,思绪越像打结的线团,令人喘不过气。
不久,她终于因为缺氧而抬起脸庞,浮出水面。
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美树茫然听着温热的洗澡水流入排水孔的声音。
*
时间已是深夜十一点。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培养出在这时段通电话没问题的默契。
「冷静下来,以平常心面对就没问题了。」
在床上正坐的美树呢喃着提醒自己。
「先告诉他,我想当面谈谈,并且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在吹头发与吃晚餐时,她已在脑内模拟演练过无数次。
记事本跟笔也准备好了,只剩拨出号码。
「……好。」
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她准备拿起搁在床上的手机。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及的前一刻,手机率先发出震动,萤幕上显示着来电画面。
是大地打来的。
美树一瞬间突然感到犹豫,随后才静静地拿起手机。
「喂?」
『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方便说话吗?一下子就好。』
「没问题……我也正好想打给你。」
『啊,真的喔。怎么了吗?唔,是因为今天的事情吧?』
今天的事情——这句话传入耳里的瞬间,美树心头一震。
(难不成他发现了我跟樱目睹一切……?)
『临时取消了约会行程,真的很抱歉。』
「咦?啊,原来是说这件事……」
『这件事?我还干了其他什么事吗?』
美树能想像电话另一头的大地有多么不知所措,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在意,我在自言自语罢了。大地学长打来是要说什么?」
『我想说另外找一天约会当作补偿。下星期六或日你能拨一天出来见个面吗?』
美树的心里早已有确定的答案。
然而,答案莫名卡在喉咙深处,怎么样也挤不出只字片语。
『你已经有别的行程了吗?』
(……到这一步,再逃避也没有任何意义。)
美树紧咬住双唇后微微张口。
「没有,我有空喔,那就下星期六见。」
3
来到约定的这一天,天气晴朗怡人。
带着暖意的微风不时轻轻吹拂过来,让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而平静。
美树没有围上围巾,而是从衣柜里挖出丝巾披上,前往约定碰面的地点。
她提早了五分钟抵达车站前,站在一旁凝望着稍微有点距离的验票闸门。
今天大地依然准时现身,分秒不差。
即使身处人潮中,高出路人一个头的他也相当好认。美树对大地微微挥手,对方也马上就发现她的存在,赶紧跑过来。
「抱歉,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才刚到。」
「太好了,那我们走吧。」
两人结束例行的对话后,朝美术馆迈开脚步。
不一会儿,走在前面的大地回头望向隔了半步距离的美树,手掌一开一阖,于是美树便轻轻伸出自己的手回应对方。
大地的手又大又温暖,且充满男性的粗犷骨感。
这些感受也一如往常,丝毫没有任何不同。
(我真的很喜欢大地学长啊……)
自己还是如此喜欢他。这份心意今后一定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正因如此,才必须放开相系的手。
「美树?看你若有所思的,怎么了?」
「……我想说天空看起来真美。」
「真的耶,感觉春天即将到来了呢。」
美树回给对方一个笑容,指尖微微用力握紧一些。
两人并肩仰望的天空,是一片无尽的蓝,没有一丝云朵。
*
回到车站前,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刻。
跟去程一样,美树牵着手与大地同行,并且漫不经心地凝视着脚下。
一想到这也将是两人的影子最后一次映在彼此身边,本来快要遗忘的心痛又再次复苏。
(今天白天还聊了那么多、聊得那么愉快……)
逛了一圈美术馆后,两人在附设的咖啡厅享用午餐。
因为天气相当好,他们便拿着咖啡到附近散步。
两人聊了许多话题,像是为了弥补过去没能见面的那些时光。
然而,对于最关键的事却只字未提。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像这样在最后共度一段快乐的时光。
然后,道别的时刻已一步一步接近。
「唉,别蹲在那里啦。」
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人声。
美树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见一位女性正呼喊着小女孩,似乎是小女孩的母亲。
小女孩的年纪看起来还在念幼稚园吧,似乎是累得走不动而蹲下来。大衣底下穿着可爱洋装的她将裙摆一摊,就像一朵花绽放在人行道上。
「现在该回家啰,好不好?」
「不要!人家想待在外面!」
女孩用力鼓起双颊,表现出坚决的抗拒。
(原来是想留在外头玩呀。)
总觉得这画面可爱得令人想微笑,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走在身旁的大地似乎也有同样感受,两人望向彼此之后相视而笑。
「爸爸跟哥哥都在等你回家喔。」
「真的吗?」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钓到很多鱼呢~」
这句话让女孩的双眼散发出期待的光芒。她马上站起身,一溜烟地跑掉了。
「妈妈,快点快点~」
「你先等等!跑这么快很危险耶。」
美树瞥见慌慌张张追上前去的那位母亲,内心深处呢喃着「真羡慕呀」。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自己变得无法坦率表达心中所思。
如果能及早说出口,也许事情会有不一样的转机吧?
(想这些也没用……)
过去无法改写,后悔也于事无补。
仅止于想像的这些话,即使说出口也只是「已经不可能的可能性」。
「接下来呢?我们也要直接回家了吗?」
大地边看着手表,边用悠闲的口吻问道。
美树忍住想点头的冲动,沉重地说道:
「……可以再陪我一会儿吗?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咦!怎么突然这么郑重,真令人紧张耶。」
大地半开玩笑地说完之后,露出轻松的笑容。
然而望向美树的那对眼睛,却散发相当认真的光芒。
「那我们找个能坐下来好好谈的地方吧。」
美树默默点头答应,被对方拉着手前进。
两人来到的地点是车站大楼内的一间咖啡厅,白框的大面积玻璃窗及水蓝色的店门相当有特色。
店里的人潮恰到好处,能听得见四处传来的交谈声。
(还好不是太安静的地方……)
美树安心地松一口气,结果发现坐在对面的大地露出苦笑。
她不着痕迹地用眼神询问对方,不过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在点好的餐点上桌前,两人间始终飘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默。
「……你想找我谈什么?」
最后率先开口的是大地。
美树搁下手中装着皇家奶茶的茶杯,用微弱的声量问道:
「为什么今天突然特地排开行程约我出来?」
可能是出于紧张,脱口而出的问题微妙地偏离重点。
大地回以一阵苦笑。
「我不是说了吗?是为了弥补上次的约会。而且……」
对方的话语毫无预警地中途打住,取而代之的是冰咖啡里冰块被搅动的声音,这也许代表接下来的话有多难开口吧。
「我也一直希望好好说清楚。」
不一会儿,对方用平淡的语调说道。
这句话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美树无从得知。现在她能做的,只有干脆地摊牌。
「上星期六,我在路上看见你。」
「……这样啊。」
「跟你走在一起的,是专题小组的同学吗?」
「嗯。还记得我说过之前组里出了一些问题吗?」
见美树点头,大地才继续说下去。
「我没办法说得太详细,总之她是组长,所以就跟她商量。」
「单独两个人?」
美树以冰冷的语气吐出质问,连她自己也吓一跳。
大地瞪圆双眼,呆愣地直看着她。
由于这一切实在出乎预料,连美树自己也一时失语,双眼一眨也不眨。
「……在那之后,就跟大家会合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开导小朋友一般。
美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地把偌大的手掌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我没有做任何会让美树你担心的事情喔。」
——希望你能相信我。
即使大地没有开口,从他的手心与视线中,亦能感受到他如此倾诉。
然而,美树怎么样也无法让自己点头。
(明明这么爱着他……心里确实信任他……)
身心现在彷佛背道而驰,也许是她至今都对自己的情绪视而不见所产生的恶性影响。
『现在的你们啊,真的算是在交往吗?』
美树的脑海里浮现樱在情人节那天说过的话。
当时,她其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想必樱不是单指两人不能时常见面的状况。
世界上多得是谈远距离恋爱的情侣,如果要评论那些情侣「不能见面的时间比较多,所以称不上是在交往」,实在太没道理。
(我总是把真心话往肚里吞,樱全看在眼里,所以她才……)
她想说的是,如果不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从最终结果来看,也等于向对方撒谎。
这样的关系,的确很难算得上是「真的在交往」。
(一开始只是希望自己能配得上他而已啊……)
在持续逞强之下,好像有点过度压抑自己了。
为了让大地能保持笑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路以来隐忍不言,扼杀了自己的情感。
可是,即使如此……
吞进肚里的那些话语、藏进心底的那些情感,并不会凭空消失。
它们慢慢沉淀在内心的最深处,像永远不会融化的雪般越积越高。
然后就像刚才那样,趁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一次爆发出来。
用最带刺、最咄咄逼人的形式伤害对方。
(不行,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学长的笑容永远是自己的最爱。
看着他皱在一起的笑脸,能让周遭的大家因此得到活力。
她不愿见到那像是具有魔法般的笑脸,因为自己的缘故蒙上阴影。
所以,没有错,残留在心里的答案只有一个。
美树内心的迷惘已经一扫而空。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后,直直凝视对方的双眼。
垂下了僵硬的肩膀,让双颊放松,并且扬起嘴角。
「我们分手吧。」
*
走出离家最近的地铁验票闸门,美树莫名地松一口气。
她重新把丝巾围好,半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大衣口袋中。
按下手机的HOME键后,画面上显示有两则新讯息。
一则来自母亲,拜托美树回家的路上顺便帮忙跑个腿去超市采买。
另一则是樱寄来的。
美树刚才在地铁月台等电车的空档时传了讯息给樱,所以这应该是回信。
(刚才一时冲动就传过去了,不知道会不会害她伤脑筋……)
美树急急忙忙地再次确认自己刚才寄出的内容,映入眼帘的是「我跟他好好说清楚了」这么一句话,怎么看都让人很难回应。
然而樱回传的讯息,除了短短的文字以外,还附了一张照片。
『我买了新的茶叶,来我家一趟吧。』
挚友温柔的贴心举动让美树胸口深处涌现一股暖意。
她回传了「我现在就去叨扰」,朝樱的住处前进。
目的地就在穿越车站前的商店街后见到的那栋白色大型公寓。
踏出电梯那一刻,美树发现樱已站在家门外,身上只披了件针织衫。
「吓到了吗?我想说这时间你应该差不多到了,就出来接你。」
樱带着满面笑容,拉起美树的手走进屋里。
「我记得你敢喝花草茶对吧?葵正在帮忙泡茶,我们先去房间里吧。」
「咦!你弟弟吗?」
「没错。反正他看起来闲闲没事做,给他个差事。」
樱发出贼笑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能如此霸道,正是身为姊姊的特权吧。
美树跟樱的弟弟——葵打过几次照面,对方总是满面笑容。只不过那张笑脸实在过于完美,与其说是亲切随和,给人的感觉更接近圆滑周到。
但这样的弟弟一面对姊姊,马上转变为「你说东我偏要说西」的叛逆弟弟。
这种专属于亲姊弟间毫无顾虑的关系,也让身为独生女的美树颇为羡慕。
「打扰了。」
「请进~今天才刚打扫完,你可以尽情挑自己喜欢的位置随便坐喔!」
「啊哈哈,真的耶。」
美树被带往樱的房内,房里果然如本人所言,整理得一尘不染。
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美树随意地抱起放在床边的幽灵猫抱枕,往圆矮桌旁坐下。
「它抱起来的触感比之前更好了对吧?」
樱在美树身旁坐下,开口问道。语气中不知为何带着骄傲。
「真的有差!是拿去晒太阳了吗?」
「没错没错,晾床被时就顺便拿出去晒了一下。」
两人相视而笑,美树同时享受着白色绒毛的松软触感。
闻着轻柔的阳光香气,让她胸口莫名一阵揪痛。
再这样下去,好像就会哭出来了。
美树突然垂低视线,尽可能用最开朗的声音呼唤樱的名字。
「樱,你听我说喔。」
「嗯。」
「我跟大地学长笑着提分手了。」
「这样啊。」
樱没有多问什么。她温柔的沉默那么令人自在,美树忍不住顺着她的好意说下去。
「我提出分手时,大地学长他……」
「嗯?」
「他说他一直认为,我迟早有一天会开口。」
「咦?学长这样说吗?」
慌张的樱显得坐立难安,美树则微微对她点头。
(是呀,果然很令人吃惊吧……)
也就是说,对方早就预想到美树会主动提出分手。
这种预感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是来自哪里?为什么他心里明知道,却硬是维持现状?
对他的诸多疑问陆续浮现,但全都无法化为言语。
大地凝视着沉默的美树,接着说道:
『我一直以来太过依赖你的忍让了,对吧?』
颤抖的声音,以及像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都让她感到心痛。
明明是为了守护他的笑容才开口道别,现在这样岂不是本末倒置?
美树感到既懊悔又难堪,紧紧握起拳头。
樱见状伸出了手,用指尖轻抚美树的手背。
「学长还说了些什么吗?」
「……他说他害我把心事憋着,没能让我畅所欲言,觉得很抱歉。」
从自己口中转述这些话,让美树的泪水再也无法抑止。
在他面前明明成功忍住眼泪到最后。一想到这,视野便更加模糊。
「对于分手这件事,我并不后悔,还觉得,自己终于能,好好喘口气了。」
话语说得断断续续应该很难听清楚,樱却贴心地点头附和。
美树感觉到对方指尖所传来的体温,正缓缓沁入自己内心。
「我来替两位送上您点的饮料~」
在敲门声响起的下一刻房门便被打开,樱的弟弟手拿托盘,往房里探头。
「唉,葵!别突然跑进来啦!」
「哪有,我不是敲了门吗?」
「我是说你也先等人家回应吧!真是有够讨厌的。」
「没关系,至少比姊姊好。」
葵说完,笑着把托盘放在圆矮桌的边缘。
这一瞬间,他与美树的视线正好对上。
「晚安,是美树小姐没错吧?」
「呃,是,晚安。」
「姊姊特地邀请你来家里,她却大呼小叫的,真不好意思。」
「不会,别这么说……啊!谢谢你泡的茶。」
这是两人第一次像这样对话。
美树带着紧张向葵搭话,对方却不知为何瞪圆了眼睛愣愣看着她。
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他的嘴角已勾起美丽的弧度。
「听说水分不足会引起头痛,在彻底干涸前请享用吧。」
「水分?」
看美树歪头不解,葵带着笑容指了指自己的眼角。
(啊,是这个意思……)
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意思,美树感到脸颊一阵滚烫。
葵边接受姊姊的抗议,边挂着笑容留下一句「请慢用」便离开房间。
「吼~真受不了他。抱歉呀,我们家弟弟这么欠揍。」
「不过,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他泡的花茶里有一种触动人心的温暖滋味。
想必下次见面时,他一定会体贴地装作不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吧。
明明跟对方也没多熟,但美树没来由地就是有这种感觉。
(呵呵,可能因为他是樱的弟弟吧?)
她用眼角余光观察挚友的反应,发现樱正拿着茶杯发出烦恼的呻吟。
「咦?你不喜欢这味道吗?」
「不是,茶很好喝啦。重点不在这里,而是我好想帮你一把啊。」
「帮什么?」
「啊,我知道了!」
两人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樱猛然站起身,她的手里还握着茶杯,让人担心茶水会不会洒出来。
「樱,杯子先给我。」
「好~我们两个一起来换个新造型吧。」
「咦?」
「光是染个新发色,整体感觉就会很不一样喔。这一点我已经亲身验证过啦。」
「……听你一说才想起来,你在高二时的确曾经把头发染成全黑呢。」
「没错,不适合到了极点。不过成功成为大家的笑料,我笑着笑着也就释怀了!呃,不是啦,我没有要你也失控到那种程度的意思喔。」
「啊哈哈,那次果然是失控啊。」
回过神来,美树才发现自己自然地发出笑声。
她对于自己的反应很吃惊,忍不住默默抬头望向樱。
樱察觉到她的视线后,慌张地轻轻喊了一声「啊」,呢喃说道:
「不行!美树就是偏好黑长发嘛。」
「算是喜欢吗……」
老实说,只是因为大地喜欢,她才维持黑长发的造型。
然而有所顾忌的美树不敢直接告诉对方原因,只能含糊其辞。
「难得留了漂亮的长发,不需要勉强自己改变啦。」
(换个跟过去截然不同的发型,算是勉强自己吗?)
美树将手按上胸口,悄悄问着自己的心。
答案是否定的。
不再配合对方的喜好,而是寻找自己喜欢的样貌,这是个适合跨出第一步的好机会。
「我要剪短。」
做出这番宣言后,美树感觉自己的内心变得轻盈许多,也跟着快速站起身。
「这、这样好吗?你认真的吗?」
樱一脸惶恐地再三确认,美树则回以满面笑容。
为了不再对自己与对方说谎,所以决定跟随心之所向。
「反正春天要来了,干脆一口气剪短吧。」
*
时光既不能倒带,也无法暂停。
就算一个人伫足于此,不再前进——
世界仍然继续运作,四季依旧不停流转。
当春天再度来访时,希望他与自己都能面带笑容迎接。
在这个还带着微凉的季节,她许下这样的心愿。
(插图p0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