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第二学期开始前,我经历了第二次搬家。

以前因为父母离婚而离开的城镇,这次我跟妈妈两个人搬回来了。

行李基本都已归置完毕,只剩下整理自己的房间,妈妈说了句「先吃午餐吧」,正当我们在客厅吃着午餐时。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屏幕上,是些被粉色、紫色等鲜艳色彩的荷叶边和丝带包裹着的女孩们。

『——我们喜欢这身打扮——』

『——穿着自己喜欢的「可爱」衣服,不是会很兴奋吗?——』

那是对所谓地雷系女生进行的街头采访。

我悄悄瞥了一眼餐桌对面的妈妈,她正皱起眉头。

「……现在的孩子,这样打扮的很多吗?太好了,美忧没有长成会穿这种不正常的『可爱』衣服的孩子」

「不会穿的。都高中生了,怎么可能穿成这样」

我刻意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说出妈妈希望听到的回答。

「就是说啊。都高中生了还打扮成这样,很丢脸呢」

妈妈眯着眼睛说道。那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仿佛在为女儿长成了符合自己价值观的人而心满意足。

画面中的地雷系女生们,和眼前的妈妈,明明都使用了『可爱』这个词。

然而,这个词所指代的东西,却天差地别。

她们是为了肯定自己、装饰自己。

妈妈是为了否定他人、贬低他人。

『可爱』一词并非只有一种含义,它会根据说这话的人自身的价值观、偏见、愿望等等而被裁剪,被肆意变形。

所以我讨厌『可爱』这个词。

我不想将自己的基准,交给这种会因人而异的东西。它也不值得我这么做。我已察觉到了这一点。

那些试图用『可爱』这个词、用这把尺子来定义我的人。

还有那些,对词语的暴力性毫无自觉,仿佛『可爱』就能肯定一切、而随口说出这个词的人。

全部,都讨厌。

「……我吃完了。先去收拾房间」

「哎呀,要帮忙吗?」

「不用。东西也不多,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没事」

我这么说着,从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事自己做。这句话很有『独立的女儿』的感觉,妈妈会往好的方向理解,所以很方便。

凭借着一点,我才能把我的秘密藏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撕开刚搬进房间、还没开封的纸箱,从里面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大部分都是简单又高雅,色调和设计都很成熟的洋装。我不断翻开这堆衣物,突然粉红色和紫色等鲜艳的布料露了出来。

我用指尖用力地将其挑出来,把叠好的衣服摊开,荷叶边和蕾丝组成的花朵在我眼前轻飘飘地绽放。

那是刚才电视上出现的女生们穿的、地雷系风格的罩衫。

纸箱的底部还藏着其他衣服,例如装饰着大量蝴蝶结的裙子等等,宛如甜美又美丽的毒花。

我拿出那些衣服,塞进空着的衣柜深处,塞进房间的灯光所照不到的黑暗中。为了掩饰,我在上层放了平常穿的衣服。

关上柜门,我用自己准备的锁,锁上了把手。

这是绝对不能让讨厌可爱东西的妈妈看到的,我的秘密。

我没有说谎。因为这些藏起来的衣服从没被穿过。

只是拥有而已。这一定是我小小的反抗。

那个喜欢『可爱』却遭到否定的、幼小的我,就睡在这衣柜深处,被这些毒花般的衣服包裹着。

「……我讨厌可爱的东西」

对着紧闭的柜门,我喃喃道。

讨厌可爱的东西。讨厌讨厌可爱东西的妈妈。讨厌喜欢可爱东西的人。

讨厌讨厌讨厌。

最讨厌了。

仿佛要甩开体内涌出的这些声音,我接连打开其他纸箱,继续整理。

默默整理的时候,在装着零碎小物的箱子里,我发现了一样非常怀念的东西。

那是一支顶端镶着亮晶晶水钻的笔。

是我小时候的心爱之物——而且,因为想让我最好的朋友也有,我送了对方一支一模一样的。

『——你看,这个!我们的一样哦!』

忽然,我仿佛听到了那孩子令人怀念的声音。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怀念的东西,又回到了怀念的城镇,所以想起了过去的事吧。

我花了点时间才想起那张脸,想起那个穿着和我一样的裙子,欢笑着的他的脸。

因为,夺走他脸上笑容的人,就是我。

『——怎么可能适合啊!』

用这句话,我否定了他所喜欢的『可爱』。

和妈妈一样。和那些将『可爱』一词随意剪裁、为己所用的人一样。

——所以,我最讨厌我自己了。

我将那支带水钻的笔收进衣柜深处,再次锁上了锁。

喀嚓响起的坚硬声音,非常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