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秋之舞 上 第二章 葵藿之志
发现自己不被人所爱,是很残忍的一件事。
那种感觉就像第一次知道人终有一死。
畏惧着改变不了的未来,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是很可怕的事。
同样的,不被爱的孩子们有一天会突然发现吧。
发现自己这条命根本不需要出生在世上。
我会知道这一点,是在成为秋神的时候。
父母把我交给【本殿】时,心情比平常还要愉快。
他们的心情很好,感觉像是把不要的东西收拾干净了。
之前他们也有表现出这种态度,只是我都当作没看见。
随着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愈来愈差,我这个小孩子就愈来愈没有价值。
那两个人也很可怜,他们原本以为的爱其实根本不是爱。
在我更小的时候……就跟娃娃一样大的时候。
那时候我真的备受宠爱,他们夫妻的关系也很融洽。
不过价值是会改变的,不对,是会愈来愈低的。
我明知道这一点,可是我根本不想知道。我的理解力很差。
父母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失去对我的关爱吧。
毕竟他们如果爱我,应该不会想跟我分开,一定会来见我。
本来我以为只是跟他们分开一、两天,我真是太蠢了。
相信只要等下去,他们一定会来接我的想法也很蠢。
到了现在,我只觉得好丢脸。
『常有代行者的父母不愿意面对小孩子,不过那算是弃养了吧。』
听着大家的窃窃私语,我不知道究竟流了多少眼泪。
为什么要让我听见?虽然他们并没有说错。
如果我是个更聪明、能得到更多疼爱的小孩子就好了。
因为我不是,他们才会抛弃我吧。
我不能对任何人抗议,必须在这种苦难的世界活下去是我自己的错。
万一大家觉得我烦,就不会理我了。
至少在家里就是这样,所以我必须忍耐。
我们这些小孩子一个人活不下去。我们需要大人。
那么,我就该成为符合大人期望的小孩子。
为了活下去,我做过这样的努力。
只要忍耐,大家都会对我好。
啊啊,太好了,这样就活得下去了。
可是,我的心情愈来愈沉闷,内心堆满了枯叶。
枯叶多到让我无法呼吸。
也许是看出我愈来愈虚弱,大人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决定派一位代行者护卫官给我。因为如果没有一个爱我的人在我身边,神会失常。
因为神如果太接近神,就活不了太久。
因为神是如果没有人珍惜,就无法长寿的生物。
好奇妙,神简直跟小猫小狗,甚至是小孩子一样。
我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
季节是夏天。那一天特别炎热。
大大的房间里,有个男人穿着西装屈膝跪立在地上,身上流了好多汗。
大人们说这就是今后会保护我一辈子的人,我吓了一大跳。
他这么对我说。
我会一生为您奉献,保护您不受威胁。
『什么威胁……?』
我这么问时,他终于抬起头来。
『各种威胁,不过……硬要说的话……』
他的目光有如刀刃,语气冰冷同时又有满腔热忱。
本能告诉我,他跟其他大人不一样。
『代行者的天敌【匪徒】……希望这可以回答您的问题,我的秋天。』
我的理解力差,不过这时候我清楚理解到一件事。
啊啊,这个人是会保护我的人。
这个人是会保护我的人。
我心想着,这样的人终于出现在我的人生里了。
我开心得不得了,完全喜欢上这个人。
他对我也很好。我不在乎善意的谎言。
这样的生活如果能永远维持下去就好了。
不过,绝不可以得意忘形,也不可以掉以轻心。
一旦厌烦了就一脚踢开,这种情形在这世上很常见。
对,我会很小心的。
只要我当个乖孩子,你会永远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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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出发前往桥国当天。
「大家都来了吗……?」
看见这群人聚集在作为大和空中玄关的帝州机场,抚子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所有人都穿着西装或是便服,混在一般民众里面。
机场算是一个特别的地方,一大群人聚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起疑,但还是不时有好奇的视线往他们看过来。
民众大概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个国家的【夏天】、【秋天】和【冬天】居然要相偕出国吧。
「别来无恙,秋天代行者大人。这次能担任您的护卫,是我们的荣幸。」
率领国家治安机关特勤部队的队长荒神月灯问候秋天代行者,脸上既紧张又兴奋。在夏天那起事件当中,后来是由她负责照料秋天。
她在信仰现人神的环境中长大,大学时研读宗教学,是一位文武双全的才女。
在龙胆与其他护卫官眼中,她也是一位可以信赖的对象。
她手下的部队成员因为长时间与黄昏射手巫觋辉矢生活在一起,担任他的护卫,对现人神抱持友善的态度。夏天夫妻的结婚典礼,也是由他们担任警卫人员。
「队长……能得到你的保护也是我的荣幸……」
抚子抬头露出像是看着英雄的眼神,以闪闪发亮的双眼直视着月灯。
月灯本来神情严肃,后来终于忍不住轻轻微笑了起来。第一次见面时,这个稚气的大和【秋天】就让她融化了,现在也是如此。
其他队员脸上也是满满写着『我国秋天好可爱』。
「大家先移动吧。这会是一趟长途旅行,如果各位代行者大人或是随行人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请随时让我们知道。」
月灯的号令一下,一行人为搭乘私人飞机开始在机场里移动。
抚子怯生生地跟着大人步行。
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走到畏畏缩缩的抚子身边,这么对她说:
「抚子,放心吧。」
她的笑容像太阳一样。抚子问话的语气显得很不安。
「可是瑠璃大人,夏天正在进行季节显现的准备吧……」
「现在离立夏还有一段时间,再说我们那里还有菖蒲和连理先生,有那两个人在就没问题了。说不定我在反而碍事呢!」
她说得开朗,但就连抚子也听得出来那不是真话。
季节显现的准备不是只有文书工作。
在那之前还得锻炼体力,练习歌舞,确认维安计画,进行避难演练,有很多事情要忙。
「……去桥国很危险……」
抚子把自己当成献祭的祭品,这样其他人就安全了。
然而,夏天与冬天却打算一起涉险。
她心里实在很过意不去。
「所以我们才要一起去啊。」
瑠璃这话说得很严肃,说完又绽开了笑容。
「我们怎么可能只让秋天出去?对吧,龙胆先生?」
龙胆很感谢他们,但内心也对这个判断是好是坏感到迟疑,回答得不是很明快。
抚子看向一样走在旁边的龙胆说:
「龙胆你早就知道了吗?」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似乎已经累到极限了。
「前几天有收到从两边季节来的询问……」
他的语气听起来也很疲倦。
「在询问的阶段,还不确定是不是能同行,是到昨天深夜才争取到桥国的同行许可。本来以为各阵营在那之后才开始旅行的准备会来不及,不过所有人竭尽全力,终于及时赶上……」
听他这么一说,夏天与冬天阵营确实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如果是从爱尼诗与衣世急忙赶搭飞机到帝州来,上机前肯定忙翻天了吧。
「因为不知道大家来不来得及赶到,我不想让你白开心,对不起。」
他不是想给抚子惊喜,而是真的在出发前一刻都不确定有多少人能同行。
抚子担心起龙胆的身体状况,他一直在忙着处理桥国的事。
「别这么说,你处处为我着想,做了很多考量……我都知道。龙胆,谢谢你……」
「抚子……」
得到主人的感谢是随从的光荣,这番话适时抚慰了他的疲劳。
眼见气氛要变得温馨时,突然冒出一句话,把气氛全破坏光了。
「桥国那边现在肯定为了招待宾客忙得不可开交,就让他们去伤脑筋吧。」
冷言冷语的是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这次春天主从因为正在进行季节显现,没有到场,狼星的态度也就随时处在恶劣状态。
「好霸道……」
瑠璃嘀咕着,想当然耳遭到了狼星的忽视。
「狼星大人……」
抚子转头面向走在后面的狼星。
「有什么事吗?抚子。」
他对抚子的态度比较温柔,语气也明显柔和了许多。
「雏菊大人的春天……?」
您不用守在她身边吗──这是抚子的疑问。
冬天宠爱春天在四季里面已经算常识,连抚子也知道。
寒椿狼星这个男人居然会不顾花叶雏菊这个春天,选择优先到这里来,抚子简直难掩惊讶。
狼星摇摇头,似乎话只听一半就知道她的意思。
「我是很想守在她身边,不过还有我们那里的护卫在保护她。春天显现如果按照原定行程,再过不久就会结束,而且最后到达的地方是我们冬天所在的爱尼诗。我已经把里可以派出去的人手都派过去了,也交代在春天显现后要再保护她们一段时间。樱在冬之里还有认识的人,应该处得来。况且,如果不阻止恢复【互助制度】,四季整体都会面临险境。这么做同样是为了春天。」
「可、可是……」
「抚子,小孩子就别想太多了。」
「……是。」
抚子显得很消沉,狼星看着她,露出忧心的表情。
「我得声明在先,这么做没有瞧不起你或是阿左美的意思。这次本来就该由所有季节里面地位最高的我出面,你不需要觉得愧疚。」
狼星往冻蝶瞥了一眼。
「怪就怪我这位护卫官拒绝,还要秋天出来收拾烂摊子。」
随侍在主人身边的冻蝶闻言叹了口气,苦着一张脸。
「……狼星,当时那么做是正确的。」
这种状况不知道该用儿女不知父母心,还是主人不知随从心来形容。
「所有护卫官都采取了相同行动。」
冻蝶也是为狼星着想才会回绝,却要因此遭到责备,实在是有苦难言。
然而,狼星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大家是都拒绝了,不过我们可是冬天。」
「我懂你的意思。就像你说的,这终究是必须由我们这里解决的问题,我也是这么认为。结果我还在观察状况,应对上就慢了半拍,这点我道歉。可是,我们最后还是赶上了吧。」
众人认同的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居然会在行动上慢别人一步,实在是很罕见的情况。
冻蝶这次会加入,是基于自己是【冬天】的共识。
冬天在四季当中排名第一,也是需要担负起整体四季的立场。
因此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是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他先是回绝外交部的询问。假如桥国知难而退是最好的,如果对方还是不死心,到时候可以表示『既然对方这么坚持的话……』,在面对外交部与桥国占有优势的状态下答应前往当地。
他早知道其他季节都会拒绝,因此采取这种战略性的行动。
然而秋天在沟通过程中感到有责任,决定靠自己努力,他只好急忙前来支援。
四季共同战线因为建立起来的羁绊,互相为对方着想,才会导致这次阴错阳差的情形发生。
「我要说的是消息没有互通的问题。既然最后我都要出面,一开始就该向我报告。你有太多事情瞒着我了吧?残雪少爷的事也是……」
狼星也知道冻蝶没有过错,但还是觉得很不满。去年夏天突然冒出一个花叶残雪,狼星对于冻蝶没有向他报备的行动似乎还怀恨在心。
「花叶少爷那件事我已经道歉过了。而且那次我本来就想找机会告诉你。为了保护你选择不说,或是视情况保持沉默都是必要的。毕竟我是你的护卫官,护卫官就该这么做,忍着点吧。」
「还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护卫官啊。」
「可能是像到主人了。」
狼星迅雷不及掩耳地劈出一记手刀,冻蝶轻松挡了下来。接着他踢出一脚,踢中冻蝶的小腿。冻蝶伸手扯狼星的耳朵,扯得狼星直喊痛。
就在他们要发展更进一步的肢体语言时,龙胆赶紧上前制止。
「寒椿大人,寒月先生说的没错,他都是为主人着想才会这么做的!只要是护卫官,一开始都会拒绝接受这种提议!」
「狼星大人,不要吵架。」
狼星也许是自觉这种幼稚的举动很丢脸,心不甘情不愿放过了冻蝶。
「……可是啊,我也有我的立场……」
龙胆又回到抚子身边,摇了摇头。
「这是对秋天提出的要求。本来该由我和外交部负责全权交涉,但是我没有做到,这是秋天的过失,是我的协调能力不足。」
冻蝶马上整理好凌乱的衣服说:
「阿左美,没有这回事。你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早该来找我商量了。」
「各位,我……啊!」
抚子因为往后走,脚绊了一下。龙胆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没事吧?」
「嗯……」
一群大人走在她旁边,抱起来比较安全。
白萩顺手把龙胆的行李接过来背在肩上。
抚子抬头看着龙胆说了声『谢谢』,接着把视线转向冻蝶。
「我明明是主人……却什么也做不到,我也要对冻蝶先生说对不起。」
龙胆正要急忙开口时,冻蝶体贴地说道:
「不是的,抚子大人,这件事的责任不在秋天。」
尽管语气温和,他说得很肯定。
「可是,我是大和的秋天……」
「是没错,不过这次只是碰巧第一个询问的是秋天,实际上是四季整体的问题。那么就像狼星说的,应该由季节始祖的冬天出面,您一点也不需要觉得心痛。我以冬天代行者护卫官的身分,对于这次的疏失向您道歉。还有,抚子大人您表现出了自己的立场该有的举止,相信自己的随从,抚慰对方的辛劳。您做了自己该做的事,非常了不起。」
「……没有,我还不够成熟。」
暴躁又刻薄、不体贴随从的冬王听着他们的对话,不悦地把脸撇到一边去。
冻蝶看到他的反应,噗哧笑了出来,瑠璃趁这时候叮咛起抚子。
「你可能会觉得我啰嗦,但这次绝对是愈多人愈好。花桐是可以帮忙,不过也是有需要人类沟通的时候嘛。对吧?雷鸟先生。」
瑠璃不屈不挠地继续激励抚子,为了增加自己说法的可信度,把丈夫拉了进来。
他是个把爱装满整辆货车,终于娶得美人归的爱妻人士。
大家想知道他对这趟危险重重的旅程有什么想法,可是他本人根本没有专心听她们说话。正确来说,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他关注的对象正是在去年夏天那起事件痛骂了他一顿的阿左美龙胆。他心神不宁看着龙胆,简直让人想问他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瑠璃不耐烦地往雷鸟走过去,抓住他的衣服袖子。
「唉,你有在听吗?我们这里也没意见吧!大家都同意这么做吧?」
雷鸟受到妻子责骂,终于回过神来。
「对,这是夏天全体的共识。菖蒲姊和连理都同意这么做且派我们过来,不用担心。」
雷鸟对抚子这么解释的同时,依然不时在偷瞄龙胆。
龙胆对雷鸟投来的视线只是一脸诧异。
「雷鸟先生是护卫官,又是瑠璃大人的丈夫,心里一定很不放心吧……」
「嗯……这我不能否定。我本来建议夏天只要派出我和我的部队就行了,可是我那个太座不是个听话的人。」
他一开始果然阻止过了。他身为丈夫与护卫官,会阻止也很正常。
「那么……现在也不迟。」
她正要劝他们趁现在还来得及折返时,就让瑠璃打断了。
「不可以!如果只需要维安,当然可以交给雷鸟先生他们,可是……既然要跟那边的神对谈,就不可以只交给抚子和龙胆先生。而且就像冻蝶先生说的,虽然事情推给了秋天,其实是我们全体的问题。如果桥国的态度强硬,我们也不能输!反正就算真的讲不过对方,我就直接耍赖,大闹着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
抚子想像起瑠璃耍赖的样子。瑠璃这个人言出必行,她这番话是认真的,她肯定会大闹一场。
雷鸟听到妻子的话,嗤嗤笑了起来。
「我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既然总有一天会波及到我们,不如未雨绸缪把问题解决。所以才会由态度强势的我们出面,菖蒲姊和连理留下来。这也是一种战略。不只是夏天显现的准备,万一春天发生状况,最好能有一组人及时前往救援,而国内就属菖蒲姊最适合了。」
「我们也是仔细沟通后才决定的,没有人逼我们来,知道了吗?」
「是……」
抚子感觉冰冷的内心温暖了起来,因为所有大人都在尽力安抚她的情绪。就像瑠璃说的,夏天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决定。
菖蒲加入成为夏天代行者后,简单来说,现在夏天有两大战力。夏天代行者的年资仅次于冬天,资深的现人神瑠璃,以及作为夏天代行者的资历虽浅,却是老练的代行者护卫官菖蒲。
如同雷鸟所说的,国内行动属于菖蒲的专业领域。如果春天出事,她一定可以与四季厅或是国家治安机关联手合作,冷静处理状况。
她的丈夫连理也正式录取为随侍夏天的四季厅职员,负责处理行政事务,不过同时也是主要战力。他想必正为了立夏之后的旅行不辞辛劳地准备吧。
瑠璃与雷鸟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放心把事情交给他们,无后顾之忧地行动。
虽然安全问题让人担心,不过菖蒲本来就比一般人还要强。
从小与匪徒缠斗的她成了夏神,战斗能力可想而知。就某方面来说,有种最强女神诞生的感觉。
唯一剩下的问题是瑠璃对于必须与菖蒲分开行动感到胆怯,但为了抚子,她只能故作坚强,咽下内心的不安。
「……」
呼,抚子小巧的嘴唇吁了口气。
──大家都在帮我。
她想像过如果有其他现人神同行,会是多么强力的定心丸。
不过,她绝不会吐露出心声。
──我又得到帮助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可以任性。
内心堆积的枯叶一再告诫她『不可以给大人惹麻烦』。
──不可以要求太多。
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报应回自己身上。她不觉得去年帮助拂晓射手是坏事,可是父母好像因为这样不肯见她,今天也没有来机场送行。父母应该有收到她要前往桥国的消息,没有来送行,表示他们根本不担心八岁的女儿第一次出国吧。
「……」
每当女儿的评价下滑,他们对她就愈漠不关心。
──万一里的大人也不要我……
自己究竟该怎么活下去?抚子感到不安。即使从现实的角度思考也知道她不可能被抛弃,可是小孩子总会想像保护自己的大人遗弃自己而感到害怕。
──不过,大家都是自愿到这里来的。
大人一定不瞭解,这能让暗自畏惧的小孩子多么安心。
「抚子大人,真是太好了呢。我也因为有大家在,觉得很放心。」
在这么多的贵人面前,一路上随侍抚子但一句话也没说的真葛找到机会跟抚子聊了起来。
「真葛小姐……」
「请不要摆出那么郁闷的表情,一定也会有开心的事情发生,毕竟很少有机会出国嘛。」
「嗯……」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出国喔。」
「是吗?」
「对,白萩也是吧?」
白萩听见这问题,点了点头。
「成为您的侍女后,我体验到好多新鲜事,都得感谢抚子大人。」
「是,我打算买礼物送给妈妈。」
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对这趟旅程一点也不害怕。
不过,不可以把他们的话当真──抚子心想。
──他们是为了我在说谎。
遭到匪徒攻击的可能性不是零,真葛与白萩要随行前往的是这种充满危险的旅行,不可能有观光的闲情逸致。
「我真的有办法用央语买东西吗?」
「我也担心这一点……要买什么礼物给妈妈也是个问题……」
「你妈妈几岁?我可以帮你一起思考。抚子大人,您也一起来挑礼物吧。」
他们这么说是为了不让抚子感到害怕,抚子也心知肚明。
「……嗯……」
她在内心深处感到无比惆怅。
她再次看向聚集在这里的每个人。
「……谢谢大家。」
她对所有人表达感谢。
接着,她把头用力埋进龙胆的脖子。
「抚子?」
她把脸埋了起来,龙胆呼唤起她的名字。
抚子在他耳边轻声讲起了悄悄话。
「龙胆,我不是自己一个人,这样我就放心了……」
龙胆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其实我很害怕。」
「……是。」
「可是只要我过去,事情就能解决。」
「……」
「明明只要我一个人过去就可以了,居然还因为有这么多人陪着我觉得高兴,我真是太贪心了。」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透露出她自己对这次出国有重重的烦恼。
「……一点也不贪心。」
龙胆把心目中最重要的【秋天】紧紧搂在怀里,呢喃着说。
站在他的立场来说,没有处理好这件事的事实想必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没有找冻蝶商量,也是出于责任感。
不过,他在去年春天学到了一课。
自己的尊严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护自己最爱的人。
「这一路上就拜托各位了。」
龙胆大声说着,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秋天的旅行就这么开始了。
同一时间在爱尼诗某处,春天主从正伫立在雪景中。
大和国最北端的大岛爱尼诗,在冬季便成为一片极寒之地。
虽然没有下雪,但也没有春天的色彩。
呼吸浊白,空气冰冷,声音消失的冰雪世界。
尽管同样在大和这个国家里面,随着季节不同,环境也有巨大的差异。
至于左右季节的人们则是比民众想像的更为普通,深爱日常生活,但必须过着特别时间的人们。
为遵守自古以来缔结的契约,由神赐与力量并且展现的现人神。
大和国的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仰望着只会出现在冬天的灰暗天空。
她的模样宛如春天的妖精,站在冬日风光里别有一番雅致。她会仰望冬天灰暗的天空,有她的理由。
「……」
狼星把自己会搭飞机前往桥国这件事告诉她了。
其他季节都为了秋天结伴前往海外,自己却不能过去,因此她只能祈祷此次同行的所有人都能平安归来。
春神祈祷时,寒风吹得她华丽的发型晃动了起来。她忍不住哆嗦。
前往桥国的那群人都换上了春装,不过爱尼诗这里还是少不了大衣和围巾。
「雏菊大人,您会冷吗?时间快到了,您还是趁现在取暖吧。」
马上上前关心主人身体状况的,是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
她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轻轻披在主人肩上。
「您要保重身体……」
春之刀今天依然凛然而且美丽。
「雏菊、没事。」
「您脖子会酸吗?您一直在抬头看着上面。」
「嗯……雏菊想说、如果可以、从这里看到、大家的飞机……」
糖果般的声音听来有些落寞。这里是爱尼诗,前往桥国的那些人是从帝州出发到桥国,从这里不可能看见他们的飞机。樱听到主人的话,不禁苦笑。
「我懂您担心他们的心情,不过您需要先关心的是自己,再说……今年的春天显现再过不久就要结束了,为了可以亲自听他们分享旅途上的见闻,现在就先为爱尼诗带来春天吧。狼星不是也答应过,会在您生日那天来见您吗?」
「嗯……也是。」
雏菊把视线从头顶移到樱身上,再看向周围的景色。
「先来……工作吧。爱尼诗是、最后一个地方。有好一阵子、不会再看到雪……所以,雏菊会用心、带来春天的……」
「是,这必定也是大和人民的期望……倒是雏菊大人,您对自己的季节来临没有感到自豪吗?」
虽然说不至于到鄙视春天,雏菊看起来比起自己的季节更重视冬天,即使春天可说是最受喜爱的季节。
「嗯……可是,雏菊喜欢、冬天。」
她的回答很简单,让樱愈来愈想不通了。
──她不是喜欢【冬天】,是喜欢【带来冬天的男人】吧。
她身为随从会这么猜忌,
「……雏菊大人。」
这是出于对主人的爱所衍生出来的嫉妒。
「您那么喜欢冬天吗……」
樱有点不太高兴。主人从刚才就只提到冬天,不怎么关注自己。她必定是看着天空想着狼星,实在让人不快,还是换个话题吧。
「春天过后就是夏天,夏天过后是秋天,迟早还是会再轮到冬天,不需要觉得寂寞……用不着对冬天那么心心念念的。」
自己喜欢的同样是冬天的男人,她也当狼星是朋友,默认主人们青涩的恋爱,但又不想要最要好的朋友让人抢走,实在是矛盾又复杂的少女心。
雏菊不明白樱的心情,显得很纳闷。
「樱在、春天结束时、很伤心,就跟那种、感觉、一样。」
樱没有接受主人的温柔提醒,这么回答她。
「不,我不一样。」
「咦?」
「我不一样。」
她说得非常干脆。
「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
「好、好狡猾。」
「不狡猾。」
「很狡猾,雏菊、觉得、很狡猾。」
「不狡猾。代行者护卫官喜爱主人的季节是天性,我对于雏菊大人的爱更是连绵不绝。」
「喔……」
雏菊很困扰,一旦搬出爱来她就无话可说,况且这话还是出自于最爱自己的女生。
「……樱你在、生气、吗?」
「没有。」
她在生气。雏菊这时候终于察觉自己忽视了身边重要的人,虽然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只是稍微看着天空而已。
况且自己心里想的不只是狼星。说不定不该老实说比起春天更喜欢冬天。随从的嫉妒让人心爱,惹得雏菊嗤嗤笑了起来。
「雏菊也、喜欢、樱喔……」
她表现出最真挚的爱情作为回应。
「从来没有、停过。」
她表达得出爱,而且她想表达的对象就是樱。
「雏菊大人……」
本来樱的态度还像个闹脾气的小猫,这时慢慢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她速速凑了上去,握住雏菊的手,晃动着手臂说:
「……我更喜欢您。」
「呵呵,雏菊更更、更、喜欢、你……」
少女主从朝彼此羞涩微笑时,一旁有人守望着她们和乐融融的相处。
他们正是由冬之里派来担任侍卫的冻蝶部下。
「她们的感情真好。」
三十来岁,【精明干练的男人】藤堂雪见。
「看得我脸都要红起来了……」
二十来岁,年纪轻轻便获选为现人神护卫,冬天护卫的杰出人才,霜月伦太郎。
去年春天那起事件后,两人便正式成为春天主从的护卫,效命已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霜月照理来说差不多该习惯了,但是春天主从这样的对话,至今依然会让他忍不住害羞。
「藤堂先生你习惯了吗?」
「很可爱不是吗?」
藤堂对后辈青年笑说,霜月也不肯罢休地反驳。
「就是这样才让人不知所措啊。」
藤堂与霜月又继续拌嘴。
「你对温馨的景象没辙吗?」
「……太闪了。而且跟我们这里的老大他们差很多。」
藤堂听着想起自己的【老大们】,一个是举止高雅但是自大又易怒的狼星,另一个是不以为意地反抗主人的随从冻蝶,和春天主从的相处模式的确是天差地远。
「是差很多,不过不能这样比。」
用肢体语言沟通的两个男人,和感情要好的两个女生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自己也搞不懂……我想是我不会跟女生相处吧,也有可能……两个人可可爱爱地开心聊天,这种情形离我的人生太遥远,才让我这么不自在。」
藤堂观察起霜月,这个男人的长相斯文,内在却是强硬的个性。
在男多女少的男性社会冬之里,冬天护卫也几乎都是男人。
再加上上司是那两个人,会觉得春天主从甜蜜的气氛很稀奇也是正常反应。平常他跟春天主从也算聊得来,也许只有当她们亲昵得像一对情侣时,他才会受不了那种气氛。
「我懂了……不过,狼星大人和寒月先生的交流在我看来也很温馨可爱,可能因为我比他们的年纪都大吧……」
「喔……」
霜月一脸不认同的样子,藤堂又笑了出来。
受气氛影响这件事暂且搁一边,春天主从能像这样惬意聊天,都是包括这两个人在内所有护卫的功劳。她们身边不只有加派的冬天护卫,附近还有四季厅春季职员与国家治安机关在负责戒备,布下能即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阵容。
他们正闲聊时,藤堂接到四周无异常状况的报告。
「两位小公主,差不多该你们上场了。」
藤堂以诙谐又不失敬意的称呼提醒她们,她们急忙着手准备。
接下来要献祭歌舞,进行季节显现。
冬色中,雏菊发抖着脱下大衣,樱接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手机铃声刚好响起,而且是同时有好几个人的手机都响了,于是大家各自确认了起来。
所有冬天护卫似乎都接到了讯息,大概是工作上的联络吧。
数秒后,樱放在怀里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她一手拿着大衣,一手拿着手机,确认起讯息内容。
「……」
讯息上面是这么写的。
『樱,飞机要起飞了,我们会有一段时间没办法保持联络。
因为时差的关系,我会尽量不打电话,希望下次我再传讯息给你时可以收到回覆。
另外我想你看了一定会很开心,所以拍了张抚子大人的护卫犬照片。
小狗的名字是花桐,跟我一样是护卫,我想我们可以好好切磋。
我们人在远方,但仍会祈祷你和雏菊大人的旅途平安。请保重身体。』
文字内容表现出对徒弟的关爱,以及男人想让喜欢的女生开心的心情。
「…………」
讯息里附上花桐可爱的照片,她不自觉会心一笑。平常沉着冷静的她对小动物或是可爱的东西没辙,这一点她的师父当然也知道。
──这是特地传给我的照片。
受到师父喜爱的爱徒立场让她觉得很别扭,受宠的事实让她既是难为情,又压抑不住喜悦的心情。
去年,樱与冻蝶之间的关系出现很大的变化。
冻蝶没有向春天的女孩告白,但是要她『不要嫁人』,阻止她结婚。
樱因为个性使然,不觉得冻蝶喜欢自己,但还是抱持一丝希望,觉得再继续努力下去,说不定能得到他的关注。
单恋彼此的两人跨越过了憎恨的那段时间,重新建立起信任关系,恢复成像这样有温暖交流的师徒。
樱迅速打了段字写道『再传花桐的照片给我。你也要保重身体,一路顺风』,送出讯息。
雏菊开阖着扇子,看着樱的反应,面露欣慰的微笑。
「樱,是冻蝶、大哥吗?」
她的表情会出现变化大致都是这个原因,而且雏菊也猜中了。
「对,他们要起飞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再跟我们联络。」
「狼星大人、瑠璃大人、抚子大人也在刚才、传了讯息、过来,说要、出发了,听说、坐飞机、很累……」
「对,要搭十个小时的飞机……抵达后再移动到饭店,想必会很辛苦。狼星要明天过后才能再联络了吧。那家伙知道两个地方有时差吗……不,冻蝶应该会提醒他……」
「时差是、几个、小时?」
「我记得大概是十六个小时。大和现在是早上,抵达桥国的时间是这边的傍晚,不过在那边是隔了一天的深夜。」
雏菊简直是瞠目结舌。
「哇……差好、多喔。」
「是。」
「……会很难、跟大家、联络吗?」
她显得有些消沉。
她想确认其他人平安与否,但又怕造成对方麻烦,才会觉得联络上有困难吧。
樱刚才出于嫉妒,说话有些恶毒,但她并不想看到主人伤心的脸。
「您可以传讯息过去,他们应该晚点会回覆,而且我想他们也会很高兴收到您的讯息。」
她马上又补充了一句。
「问题在于跟狼星的例行电话……我明天中午左右可以打电话过去确认,那边的时间是晚上,应该正好是睡前的休息时间。听说桥国的秋天代行者是比抚子大人小一岁的男孩子,我想是不会在深夜举行餐会。有事先确认的话,您也比较方便打电话过去吧。」
护卫官也要从事秘书的工作。雏菊很佩服樱条理分明的处理方式,点了点头。
「嗯,樱,谢谢你。」
「是。」
「雏菊、很期待、讯息和电话,雏菊会、加油、的。」
雏菊微笑着,用扇子抵住了脸。
樱的嫉妒心又出现在脸上,不过因为刚才补充了主从爱,这次她能真心露出微笑。
「是,我们就好好期待,好好努力吧。」
「樱也要、打电话、吗?打给、冻蝶大哥……」
樱听到这问题愣了一下,接着很快把视线转开。
「不,我就……徒弟不可以造成师父的困扰……对方打电话来的话另当别论。」
雏菊单纯希望因为自己受苦受难的随从能够得到幸福。
「冻蝶大哥、会打给、你的。」
雏菊贴心地说道,樱答话时依然没有把头转回来,似乎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害羞的样子。
「我没有期待他打电话过来。」
「不可以、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是说真的。」
雏菊戳了戳樱的脸颊,她不坦率的侧脸很可爱。
「冻蝶大哥、回来后,你们可以、一起出去、走走。」
雏菊鼓起勇气这么说之后,樱显然有些惊慌失措。
「我、我才不会跟他出去。」
「就算、冻蝶大哥、来约你、吗?」
「他绝对不可能约我出去!」
雏菊笑咪咪的,暗自盘算得在背后帮忙安排了。
同样在爱尼诗,拂晓射手在【不知火】这个城市守望着春天。
雏菊在这里进行过春天显现,山林间的樱花都长出了花苞。
早晨的现人神巫觋花矢已经完成今天的仪式。
她回到自己家里,躺在长椅上玩手机,完全就是个休假日的高中女生。她正在浏览春天的相关情报,只要追着这些情报,外行人也看得出春天的路径。她盯着手机,身体翻来覆去,亮丽的黑发滑落在脸上,害她打了个喷嚏。
「花矢大人。」
喷嚏一打,随从的声音马上传了过来。
「你要在春假最后一天尽情放松是很好,不过你要不要回棉被里呢?或是去泡个澡也好。从山里回来后,你的身体还是很冰冷吧。」
花矢的随从,拂晓射手的守护人巫觋弓弦那张端正的脸庞直视着花矢。尽管是帅得承受他的注视会让人觉得难为情的青年,花矢仍揉了揉鼻子说:
「我不是因为冷才打喷嚏的。弓弦,帮我拿发圈来。我要绑头发。」
弓弦马上听从主人命令走向洗手间,回来时手上不只有发圈,还拿着一把梳子。
「起来。躺着没办法绑。」
主人的使唤没有让弓弦感到不满,反而像是乐在其中。
「不用啦,随便绕几圈绑起来就好了,我自己来。」
「你要抢我的工作吗?」
「哪有那么严重……」
这对主从看不出来是谁的权力比较大。弓弦只是轻轻一瞪,花矢立刻投降。
「好啦,拉我起来。」
花矢自然把手伸了出去,弓弦也自然地抓住她的手,帮忙她起身。弓弦看起来很开心。他们融洽地坐在长椅上聊了起来。
「不用上卷吗?」
「你没拿电卷棒过来吧。」
「我现在去拿。」
「我等一下就要洗澡了。」
「那算了。」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打理我的头发?」
因为触碰您是我的特权──这句话弓弦没有说出口。
「你这人不像主人,一般都是由随从照料生活起居。」
「我是个独立自主的主人,你就不用麻烦了吧。」
「你要抢我的工作吗?」
「时间倒转了吗?真是没完没了……」
「休想抢我工作。」
花矢说『我没有要找你吵架』,接着让在背后梳头发的弓弦看自己的手机画面。
「你看,弓弦,这样就可以知道春天代行者她们的路径了。」
「樱花前线啊,今年能与花叶大人她们见面真是太好了呢。」
花矢听见弓弦这么说,喜孜孜地点头。
去年拂晓主从因为一起不幸事件牵起奇妙的缘分,认识了秋天与冬天两边阵营,是受到四季代行者帮助的一年。
后来到了今年春天,本来不会与其他现人神有交流的花矢,透过四季代行者在季节显现时造访的不知火神社,向春天主从提出会面要求。她为了去年给各季节相关人士添麻烦的事情道歉,这是非常需要勇气的行为。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也记得去年夏天经由花矢联络上黄昏射手,并为了这件事向她道谢。
『其实、雏菊本来、过年想来、打声招呼……』
雏菊会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从黎明二十年跨入二十一年的过年期间,春天与冬天主从就在位于不知火这里的冬离宫一起度过。冬天主从本来就跟拂晓主从有交情,狼星与冻蝶自然聊起了要不要去拜年的话题,也有跟春天主从讨论。但因为顾虑在对方家人团聚的时刻冒昧造访恐怕会造成对方困扰,于是在讨论过后决定不上门叨扰。
换句话说,雏菊自己也很期待这次的会面。
她们知道双方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差后,很快就打成了一片。能多认识一个相同身分的现人神,她们心里都觉得踏实了不少,再加上花矢与雏菊的年龄相仿,随从樱与守护人弓弦也乐见两位主人相处和睦,最后大家都交换了联络方式。
立夏之后夏天主从一定也会想来问候,再麻烦您多多关照。
春天主从留下这番话后,便离开了不知火。
「夏天她们跟我的年纪也差不多,能多几个女生朋友真开心……」
「是啊。」
「花叶大人和姬鹰小姐也都很温柔亲切,她们会再来玩吗……」
「你要约她们来避暑吗?等季节显现结束后,说不定她们就能来了。」
「太害羞了,我不敢。不过不过,樱花前线移动到爱尼诗之后,我可以传一封『辛苦了』的讯息过去吗?」
「你可以趁那时候提出邀约吧?」
「笨蛋弓弦,我会害羞啦。」
「这样岂不是没完没了。」
「嗯。」
花矢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就连这样的烦恼都让她开心。弓弦不禁苦笑。
他仔细打理着主人的头发说:
「我也很高兴。因为一般民众不能到这里来,你的居住地就是神住的地方。」
「……嗯。」
「如果双方都是神的话,就不用在意这种事了。我们能做的只有邀请对方过来,如果她们答应邀约,那么我们就要全心全意地招呼她们,让她们以后还愿意再来访。」
「…………」
弓弦绑好头发后,花矢转身朝向他。
「弓弦,你会寂寞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弓弦也答得很快。
「不会。」
「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会觉得寂寞,随时可以去别的地方玩。」
「花矢大人……」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喔。」
弓弦听见不同于以往的回应,显得很诧异。
「之前我好像也说过,我会期待你去各个地方买土产回来,虽然说你不在会很寂寞……所以呢,弓弦。」
「为什么你从来不考虑我的心情?」
「我就是考虑了才这么说的!」
「你没想过我无法忍受跟你分开吗?」
弓弦这话堵得花矢闭上了嘴。接着她看向弓弦,把头埋进他的肚子里藏起羞涩,似乎因为他那句『不想分开』而感到很难为情。
──她就算会对我做出这种举动,还是不肯把心给我。
弓弦心想着。花矢贴在弓弦身上说:
「不然我们一起传讯息……问她们夏天要不要来玩。」
弓弦没有主动触碰就在怀里的神,微笑着回应她的提议。
「好,一起传吧。」
企图把神的心射下来的青年,祈祷起带给主人欢乐的春天主从能一路平安。
北方有神明,南方自然也有神明。
黄昏射手巫觋辉矢确认花矢完成工作,天亮了起来后,也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休息。虽然说是自己的房间,因为新居还在搭建,他依然借住在龙宫神社。
「……」
忽然间,手机响起收到讯息的铃声,他把手伸了过去。因为只有特定几个人会联络他,他大致猜得到是谁,结果果然是他等的那个人。
『我接下来会离开大和一段时间。任务内容我不能多谈,等我回来后,可以请假过去您那边玩吗?』
荒神月灯传来刚毅的情书,辉矢看着笑了起来。
『我会等你来的。等你知道什么时候要过来再跟我说,别影响任务,我再去机场接你。』
他用食指打字,一把讯息传出去,马上就收到回应。
『我可以先要奖励吗?我想尝辉矢大人的手艺。』
辉矢看到她只有这么微小的心愿,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要吃什么尽管说。千万小心别受伤了。我会祈祷你路上平安。』
月灯在最后传了一句『我出发了』,两人就聊到这里结束。
辉矢站起来离开房间,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去时,恰巧碰到守护人慧剑。他手里端着放有茶点的盘子。
「您要出门吗,辉矢大人?」
他去年整个人十分瘦弱,身心都生了病,现在则是健康又强壮,身高也高了很多。
「我本来想找您一起喝茶的。」
然而,他的内心始终还是个少年。
「我打算过去拜殿一趟,待会儿再喝。」
「辉矢大人,您自己就是神了,还那么常跑去拜殿。」
听到慧剑的话,辉矢不禁苦笑了起来。
「一开始我也很怀疑自己的行为,不过后来我慢慢觉得,如果神在那里的话,当然要好好相处。尤其是当地的神明。」
慧剑点头表示理解后,停下了动作。
「我把点心放在房间后马上赶过来,我可以陪您一起过去吗?」
「好,你就来吧。我等你。」
主人一口答应后,慧剑随即小跑步离开,很快就回来了。
「你明明疑惑我为什么要去拜殿,居然还想跟我一起过去。」
辉矢带着像小狗一样的随从,沿着走廊往前走。
「有那么奇怪吗?我只是想待在您去的地方而已。」
听见他这么直率的回答,辉矢眯起了眼睛。
「……那还真是感谢你了。我只是怕你无聊,你在我祈祷的时候也没事做吧。」
「您闭上眼睛祈祷的时候,我也用自己的方式在跟地方神明沟通。」
沟通这个字冒出来时,辉矢或多或少受到了惊吓。
他提心吊胆地问。
「……你不会是想说你听得到神的声音吧?」
「怎么可能听得到?我是自己在跟神说话。像是昨天晚餐很好吃,或是恐怖故事看太多睡不着之类的。」
──这孩子总是能超乎我的想像。
因为神就在身边,他以为龙宫的产土神或是其他千万神也可以当成闲聊的对象。
「…………你是守护人所以没关系,不过可别祈祷什么大不敬的事情。虽然我们看不见,但说不定真的存在。不对,不管是做出什么行动,都该假设神真的存在。」
慧剑点头表示瞭解,接着问了起来。
「辉矢大人感觉不到灵吧。」
「感觉不到。看得到的话很可怕,还是眼不见为净。」
「可是您有一天可能会觉醒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到时候请务必让我知道。」
「你怎么好像想把我带往奇怪的方向?」
「辉矢大人您算是神秘人物吧。」
「一般民众是这么认为的没错。」
「而我喜欢辉矢大人。」
「谢了。」
「我因为这样喜欢上灵异的事物。」
「愈听愈奇怪了。」
「我迷上了民俗学这门学问。」
「……」
「也喜欢恐怖故事。」
「…………」
「甚至希望能有什么怪事发生。」
──是我的品德教育有问题吗?
辉矢忍不住疑惑,慧剑倒是显得相当坦然。
──不过……这孩子本来就有丰富的想像力。
慧剑在使用守护人【神圣隐匿】的能力上,表现出优越的天分。想像力愈强大,愈能成为一位优秀的【神圣隐匿】术者。所以整体来说,应该是没有辉矢害怕的那种问题。
他只是个喜欢怪奇事物的男孩子,就只是这样而已。
「觉得好玩是无所谓,你千万别过度沉迷宗教,搞到自取灭亡。万一有这种危险的话,一定要来跟我说。」
慧剑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我对辉矢大人很沉迷啊?」
「我跟宗教没有……不对,真要说的话算是现人神信仰吧。」
「您可能担心我迷上灵异现象,被坏人推销买什么奇怪的壶,可是您不会卖壶,不用担心这种事。」
「我不卖壶,这话倒是没错。」
「因为您是个神秘的人,我猜自己可能也会喜欢其他神秘事物,就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而已。」
「隐约的感觉啊……那就好。」
慧剑嗤嗤地笑了起来。
「您这么担心我,我很高兴。」
「笑什么,一点也不好笑。」
「对不起。对了,您有什么事要祈祷的吗?」
「我要祈祷月灯小姐旅途平安。因为她要出国,希望她这一路上平安无事。」
「如果是这件事,我也要来认真祈祷!」
天真但却是个有危险性,必须随时注意的男孩子。夜神受这样的慧剑摆弄,为了祈祷恋慕的人一路平安,和他一起前往拜殿。
同一时间,在已经迎来春天的衣世,菖蒲正从夏之里宅邸看着眼前的山樱。
绿意盎然的山林里,绽放着几抹艳丽的桃红。
如果是在不久前,她肯定会微笑欣赏这些樱花,因为春天主从今年造访夏天主从的新居,她得以稍尽地主之谊。
因缘际会认识的少女神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时间很快乐,也很幸福。
「……」
然而,她今天看着山樱,心情实在开心不起来。
她牵挂着妹妹瑠璃的桥国之旅。
「菖蒲,这边的装置也看得到了。」
背后传来丈夫连理的声音,语气听得出对她的关心。
客厅矮桌上放着笔记型的装置,萤幕上显示出两个看似脉搏的数值,而且似乎是即时更新。
「你看看这个,让心情平静点吧。他们除了洗澡都会戴着手表,这样就能放心了吧?你看,他们还活着。」
两个数据上面分别标示为【瑠璃】以及【雷鸟】。
菖蒲在行前把有测量心跳等功能的手表交给他们,要他们戴上。
这里也能收到心率感测器送出的数据,从这些数据的确能看出他们还活着。
虽然只是一串数字,但不失为在远处也能观测对方状况的好方法。
「……是。」
菖蒲显得很不放心,连理于是让她在装置前的沙发坐下来。今天是暖和的春日,然而菖蒲阴郁的心情笼罩在脸上,看起来很冷。
他自己也坐在菖蒲旁边,抱住她的肩膀。纤细的肩头传来了不安的情绪。
「你很担心吧。」
「对……」
「别怕,有雷鸟先生陪着她。那个人平常吊儿郎当的,不过一说到要保护瑠璃,就真的很强。」
「……说的也是。」
连理希望能安抚妻子低落的情绪,只是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她们双胞胎自出生之后,还是第一次分隔如此遥远。
──她的心情不是我能体会的。
他明白她的担忧,但无法轻易把『我懂你的心情』这句话说出口。
如同菖蒲不完全懂连理年幼时的孤独,人们本来就只能猜测他人的心情。连理能做到的,只有尽可能陪伴在菖蒲身边。
「……」
连理沉默着没有说话时,菖蒲看着他说:
「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
「那个……我没什么精神……害你也跟着闷闷不乐。」
连理差点没叹气。他的语气相当坚定。
「你要是勉强自己振作起来,我反而更担心。你不需要连这种时候都顾虑别人的心情。」
菖蒲听他这么说,虚弱地笑了笑。
她因为个性的关系,无时无刻不为了别人打起精神。
在她的人生当中,长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在提供帮助、受到他人需要,尤其是为了妹妹而活。
所以她现在感觉就像心里开了一个大洞。
连理看着自己的手机,雷鸟最后活力十足地传了个『出发!』的讯息过来,瑠璃也传来了『姊姊就拜托你照顾了!』的讯息。
那两个人现在应该在前往桥国的飞机上吧,希望他们不会因为长程旅行累倒,他不禁像父母一样担心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吵吵闹闹又爱惹是生非,有时候实在让人觉得很麻烦。
不过,他们永远是连理与菖蒲的精神支柱。
他们一开始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今天家里却莫名安静而且寂寥。
连理思考着自己可以怎么帮助菖蒲,买东西给她或是带她出去散心好像都不对。
菖蒲一定不会想出门,于是连理打定了主意,从沙发上站起来。
接着,他在她漂亮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菖蒲,我来煮饭,多少吃一点吧。」
他温柔地这么说之后,菖蒲把手放在他亲吻过的额头上,露出羞涩的神情点了个头。
这一天的天空下,充斥着错综复杂的各种思绪。
在大海另一边的桥国,少年模样的秋神正在等待大和神明的到来。
话虽如此,他也只是在房间里面默默盯着月历而已。
少年神的房间装潢非常有现代风格,家具也都很有质感,飘散着奢华的气氛。这个房间如果是成年男人居住会很适合,实在不像是不到十岁的小孩子房间,感觉全部都是借来的东西。
在整个房间里面,床上那只小熊玩偶是唯一有小孩子居住的证据,也是对房间主人的尊重。
「……」
他明知道日子还没到,却没办法叫自己不要在意。
他是个显眼的人。世上有些人会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魅力,他就属于那种人。
纤长的睫毛,褐色的肌肤,黑豹般亮丽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充满挑衅光芒,个人光采如同夜空繁星,不知为何散发出有些孤寂的气氛。
不知道是他度过的人生使他给人这种感觉,还是因为他是秋神的缘故。
如果说大和的【秋天】体现的是季节的虚幻与色彩,桥国的【秋天】就是让人联想起只有当下能感受到的乡愁,这正是他们的不同之处。
少年神终于把眼神从月历上移开,身体似乎微微发烫。
他大概是进行了季节显现的练习吧。
现人神过度使用神通力时经常会身体发烫,导致不适,因为是释放出体内具有的神力,这样的代价还算轻微,但辛苦的是本人,尤其小孩子更容易感到不安。
本来应该有人照顾他,然而房间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少年熟练地到厨房倒了杯水,吞下备用的退烧药。
吃完药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身子一倒躺在床上。小小的身体在床上弹了弹,接着就像回到巢穴里的野兔般钻进被窝。
他就这样在棉被里窝了十几分钟,一个人也没出现。
──爸爸妈妈,大家在做什么呢?
少年茫然地思考了起来。
他确认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发现收到了讯息。
也许是家人传来的讯息吧,少年有些开心地滑起了手机。
他很快就回完讯息,之后又是他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他就这么在房里睡了一会儿,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他的房间彻底上锁,只要有人来访就会响起铃声。
少年不发一语地走到门边。
「我拿轻食过来了。」
门外是帮忙家事的女人,那身传统的女仆装非常适合她。
因为是采取每天轮班制,其他还有好几名这样的人员。对方身上没有名牌,再加上自我介绍的时候也不会报上名字,少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
不过,不知道也无所谓。
少年不被允许和他人建立亲近的关系。
「谢谢。」
他说着就想把餐盘接过去,然而对方摇头婉拒了他,把餐点放在房间里面的桌上。
他一个人住,却放了两张椅子,更强调出房里的寂寥感。
女人本来一放完东西就要走出房间,但离开前临时想起还有一个工作。
「换洗衣物我收走了。」
她说着进入隔壁浴室,从那里拿着洗衣篮出来。就在她走向门边时,一条毛巾掉在地上。
「给你。」
少年捡起来,打算帮她把毛巾放进洗衣篮里,结果她明显受到了惊吓。
「……」
双方之间持续了数秒的沉默。
──我根本不会碰到她吧。
他觉得空虚极了,决定不管了,直接把毛巾丢在地上。其实他根本不想这么做,但是他学到这样比较能让对方放心。
「……你捡吧。我不会过去。」
她一脸尴尬地把毛巾捡起来后,便匆匆忙忙离开了房间。少年不知道该怎么抚慰受伤的心,又往床上躺了回去。
接着又过了十几分钟,门铃再次响起。
「……」
少年没有再过去开门,这时门自己打开了。
「连恩,今天修行得还顺利吗?」
少年马上朝出现的男人唾骂了起来。
「……吵屁,去死。」
男人听见床上传来地狱轰鸣般的声音,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我不会死的,因为我有必须保护的人。」
男人约二十来岁,非常适合说甜言蜜语。
整齐的金发,结实的身材,白皙的肌肤,皓白的牙齿,诱人的蔚蓝瞳孔,非常适合那副散发知性气质的眼镜,简直完全没有地方可以挑剔。
少年受到美男子的照顾,对他的态度却毫无温柔可言。
「……你在说谁啊。」
他咂舌发起了脾气。男人的话伤了少年连恩的心。
──反正不可能是我。
他觉得那个【必须保护的人】不会是自己。
「……连恩。」
男人反过来被连恩的话伤了心。
「除了你还有谁,我可是你的护卫官……」
男人显得很沮丧。
他深受打击的模样,就像怕冷的人让秋风吹得缩起了身体。连恩听见对方意志消沉的语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过,他毫无道歉的意思。
「哦,说好听是护卫官,根本都没有陪在我身边嘛。」
他嘴硬地说。
──我不会道歉的,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他把话说得很恶毒,而且也真的是出于恶意,只是态度里流露出了【寂寞】的心情。他会故意表现得这么刁钻,也是希望这个男人能注意自己。他想要这个男人给出反应,确认他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关心。
佳州的秋天代行者是个像小猫一样戒心很重的少年。
男人确实感觉到了少年的孩子气,因此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连恩,哀伤地说了起来。
「我有多重视你,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的。」
──有一天到底是哪一天?
连恩心想,如果有那个机会,不如现在就展现出诚意来。
男人把手放在连恩的额头上。
「有一点发烧?」
「退烧了。」
「……虽然你好像很累……有办法出门吗?」
「我又不是没办法走路,可是要去哪里?」
「西服店,就是上次去过的那间。为了会见宾客准备的衣服终于在今天完成了,裁缝师在等我们。只需要稍微调整,很快就结束了。」
连恩听到后又钻回棉被里。
「快出来。」
男人拉开棉被,连恩知道自己体格不如他,没有多做抵抗。
「……太装模作样了,我不喜欢。」
只不过,他依然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那可是一套好衣服喔。」
「我不需要好衣服。我不喜欢那种奢侈的东西,还不如……喂,搞什么!」
男人宠爱地摸了摸连恩的头。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谦虚的个性。」
「你是看我穷酸,瞧不起我吧。」
「我没有瞧不起你。我知道你过的是市井小民的生活,而且明白不该过度奢侈是多么难能可贵……真想教教那些不懂的人。」
连恩用鼻子嗤笑着。
「做过生意的都懂,那些最爱炫富装阔的家伙都把其他人当成垃圾,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客人。那种人还以为自己很受欢迎,其实大家都讨厌他。我才不想变成那种人。」
这话听起来好像很老成,不过年纪轻轻的他的确是见识过很多种人。桥国佳州的秋天代行者似乎做过什么生意。
男人愉快地笑出声来。连恩很疑惑,不懂刚才的话有什么好笑。
「笑什么笑,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呵呵……不是的,只是听你说得那么头头是道,很有意思。」
接着男人把双臂伸进还躺在床上的连恩腹侧,不由分说把他一把抱了起来。连恩的身体一下子浮上了半空中。
「啊,干嘛啦!」
「连恩!我的主人实在太聪明了!」
他的身体差点就要撞上天花板,整个人简直暴跳如雷。
「我不是小婴儿!」
他想要关注,不过不是这种关注。男人不懂少年敏感的内心。
「你在我心中就跟小婴儿一样。」
「混帐!可恶可恶!白痴!大笨蛋!」
连恩踢了男人的头一脚。
「好痛。」
男人马上把连恩放在地上,对愤慨的少年神恭恭敬敬说了起来。
「施暴是不对的。来,既然下床了,就来准备出门吧,我的秋天。」
「裘德这个大笨蛋!」
「我在其他人面前必须表现出聪明的样子,在你面前可以当个笨蛋,这是我的福气。」
「白痴笨蛋裘德!」
他骂来骂去都是这几个字,青年护卫官裘德听得又笑了出来。
连恩知道自己说不过对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上外出服。做好出门的准备后,裘德看着打扮好的连恩露出了微笑。
「很好看,连恩。」
「你刚才说我是【小婴儿】,我才不会相信你这种人。」
裘德又嗤嗤笑了起来。
少年神与青年随从之后也一路拌嘴,走到了外面。
「裘德,要坐车去吗?」
「……对。」
刚才还那么开朗的裘德一走出住处,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
──他切换到另一个模式了。
连恩明白他的转变,也就不再说话。
裘德提高警觉,赶紧护送连恩上车。
「裘德先生,请问要去哪里?」
告知司机地点后,两人又更沉默了。这位司机如果看见几分钟前的他们,必定会大吃一惊。此时的连恩与裘德就只是两个安静的年轻人,也像是对大人冷漠的少年,以及对少年爱理不理、沉默寡言的护卫官。
「……」
连恩无法理解裘德为什么要戴上这样的面具。
两人独处时,他是个爱笑的男人,然而一旦四周有其他人在,他就会安静下来。连恩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他,但如果刚才那些是演出来的,未免太可怕了,于是连恩决定把现在这个当成是假裘德。也许就像裘德本人解释过的,他在其他人面前必须表现出【聪明的秋天代行者护卫官】的样子。
──如果那是只会在我面前展现出来的……很好。
他产生了一点……不对,是相当强烈的优越感。
移动距离不长,很快就抵达了西服店。
「唉……这里的事结束后,你又要回家了吧。」
四下无人后,连恩又开口说道,裘德也点头恢复他平常的模样。
「其实也不算回家,是回教会……」
「教会、教会,又是教会。每次都是教会。」
「对不起,连恩……因为我是教会出身……还请你谅解。」
连恩显得很不满。他知道这位护卫官不能常陪在自己身边,就是因为【教会】的关系。
裘德这位青年似乎处在一个很尴尬的立场。他身为秋天代行者护卫官,却在为更大型的机构服务,而且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必须以那边的工作为优先。
连恩认为,【教会】抢走了裘德。
裘德夹在代行者与教会的工作之间,也是苦不堪言。
他其实想待在可爱的小主人身边,可是他做不到。
尽管忙碌,他还是努力为了保护孤独的神奔波,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连恩,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吗?有的话可以趁现在提出来。」
裘德试图讨他欢心。
「……没有,只是想发一下牢骚而已……裘德,你很忙吗?」
「这次真的是忙翻了。跟平常丢给我处理的那些杂事不一样。大和的秋神要过来这里,有很多事要准备。」
连恩对【大和】两个字有了反应,而且不是期待或是欣喜,明显是在害怕。
「……大和的神来了之后,我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自然消沉了许多。
「…………我真的得照做吗?」
「……连恩,这件事我们下次再讨论,快进店里吧。」
「不要!我现在就要知道!」
连恩闹起脾气,赖在原地不肯走,裘德不至于叹气,只是表情显得相当苦恼,接着他点头说了起来。
「对,不做不行。这么做也是在保护你。」
「……我不要!」
「我懂你的心情,只是违抗【教会】更可怕……」
裘德的语气忽而变得低沉,简直像是威胁。
「……」
「你可能觉得很不舒服,不过现在对【塔】还有【教会】都得摆出配合的态度。忍着点。反正最后应该会流于形式化,自然消灭……」
「……如果没有呢?」
「连恩……」
「我根本没有选择权,还说什么是为了保护我。干脆直接命令我算了,那样我还比较能接受,少来骗我。」
裘德听连恩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后,把手往他伸了过去。
少年的身体吓得哆嗦,不过他害怕的暴力没有发生,而是父母对小孩子的拥抱。
「我不是要你听话,而是想保护你才这么拜托你。」
这个男人在有求于人时,态度总是无比温柔。
连恩讨厌自己明知道这一点,却老是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还有,连恩你别忘了,你才是那个能够命令我的人。你才是我的秋天。」
开心的自己好卑微,好讨厌。
「……你好狡猾,居然耍这种手段要我听话。」
桥国佳州的秋天代行者不甘心地说。
这一天,正是许多人的命运卷入巨大动荡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