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秋之舞 下 第三章 星罗云布
龙胆在浅眠中,梦见中枪时的场面。
——啊啊,抚子不可以,快逃。
毫无意义的祈求。
没有比自责导致的恶梦更让人难受了。
梦里重现了中枪时的痛苦,他一直很难呼吸,只有死亡能让他解脱。
干脆直接杀死我算了,他心里如此想着,往抚子看了过去。
她浑身是血,正拼命在治疗车里的两个人。
『……真葛小姐、龙胆……』
——为什么发不出声音。
『没事、没事的……』
好痛,痛得要死。抚子,我想就这样死去。
『我、我现在就来治好你们……我会治好你们的……』
——那是不可能的。你自己一个人快逃,不要救人了。救你自己。
『对不起……很痛吧……很快……很快就好了……』
——好痛、好痛。抚子,不可以。我们会拖累你,你快逃。
「龙胆……?」
——是我的错,都怪我带你到桥国来。都是我的错,抚子。
「……抚……子……」
——你很害怕吧,没关系,你可以逃没关系,就把我们抛在这里。抛下大人吧。
『抚子……』
——也不要管佳州的秋天了,只要你没事就好。
『没事的,龙胆,我一定会救活你。』
——你没事就好,我只要你没事。
『……抚子……快逃……』
——抚子,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每次都是这样。
『龙胆,不要再说话了,好好睡一觉,让身体复原。』
——每次都是我的不中用,害死了你。
『……逃……』
——我根本不是什么王子。
『……抚子……快……逃……』
——我不是,我只是狡猾肤浅又度量狭小的男人。
『……快……逃……』
——我骗了你。
『龙胆……!』
——我不想要你讨厌我,所以欺骗了你。
彷佛要把身体从恶梦带离,催他醒来的声音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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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左美先生,我们到了。」
那是白萩低沉的嗓音。龙胆一时无法回应,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车里照样是一片昏暗,从车窗看出去,外面风景是街灯照亮的桥国保安厅佳州分部。这栋建筑物想必从未处于睡眠状态吧,室内灯火通明。
幽暗的夜路里,那里看起来就像个可以依靠的地方,不过龙胆此时内心的焦躁感就要撕裂身体,那里完全没有带给他一丝安心的感觉。
他反而更紧张了,其他突破重围的大和阵营人员也在这里面。
关于抚子与连恩的状况,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进展了?
大家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没用的秋天代行者护卫官?
龙胆心里简直是五味杂陈。
「你看起来气色很差……还好吗?」
白萩出言关心,可见他的脸色肯定很难看。
「…………没事。」
事实上,龙胆脸上没有丝毫生气,而且大汗淋漓,好像有人往他头上泼了一桶水。
这不是盗汗,应该是接受抚子的治疗所出现的好转反应,或单纯是因为紧张而冒汗,两种情形都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看来,他看起来就像个高烧的病患。
白萩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担心。
「……我没事。」
龙胆用衣服袖子随便擦了擦汗,走出车外。
深夜的佳州很凉爽。白天是温暖宜人的春日,晚上却透着寒意。
──抚子会觉得冷吗?
她是秋天代行者,所以相当耐冷,但龙胆总是会帮她穿上厚厚的衣服。龙胆随时都在担心她。她有没有饿肚子,有没有受到伤害,担忧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他心烦意乱,苦闷得不得了。
──她使用了神通力,应该会发高烧。
这个念头虽然愚蠢,但龙胆很欣慰自己现在在发烧。
主人正在受苦,自己要是没有任何伤痛的话,他恐怕只会更焦虑。他尽量不表现出来,其实内心正濒临崩溃边缘。
──万一抚子出了什么事。
自己会随她而去。他有这样的决心。
龙胆下意识找起了手枪。
这是自己的过失引发的事态,他因此饱受良心的苛责。同时他也感到绝望,害怕自己心爱的人死去。这两种心情带他走上了自尽的选项。
──这是第二次了。
抚子第一次遭绑架时,龙胆也感到了绝望。
失落感充满全身,他终于理解过去让自己感到厌烦的那位少女神其实带来了多大的幸福感。因为有春天主从打破所有规矩前来帮忙,他才能为了夺回抚子重新振作起来。
──无能、白痴、废物。
明明当时借助了许多人的帮助,好不容易把抚子救回来,还下定决心绝不会再失去她。
──我这种人干脆死一死算了。
自己遭枪击倒下,主人遇劫。再加上自己是因为秋天的治愈能力得救,状况真的是惨到令人失笑。
──好想死。
这样的感受每一秒都往他袭来,但他现在必须屏除所有杂念,投入战斗。
──要是我死了,谁来救抚子?
现在不是为了负起这次失败的责任自杀的时候。
找人靠的是人海战术,他不能在这时候死,况且抚子也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是一般人,这时大概依然是昏迷不醒的状态,而他硬要出院,凭的就是一股执念。
「阿左美先生,这是电解质补给饮料。我买来的,请喝吧。」
在龙胆脚步踉跄时,白萩把袋子里的一瓶饮料递了过去。
「不用……我不需要。」
白萩不由分说地转开了宝特瓶的盖子。
「接下来还是会有嗜睡、疲倦感跟发烧这些症状,这是我的亲身经历。抚子大人的治疗说起来是强行治疗,也有些人会因为发烧导致脱水,你还是喝吧。」
「……不用。」
「你看起来烧得很严重,不让症状舒缓下来的话怎么开会?」
「白萩,我说不需要了吧。」
「……如果你还要率领大家,不喝不行,阿左美先生……」
「烦死了!」
龙胆不禁怒骂出声,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应付别人的关心。
他也没办法做出委婉的回应。他现在只觉得痛苦不已,无法摆出跟平常一样的态度。
他受不了自己的愚蠢,不过还是尽可能振作,所以他人的体恤对他来说都是多余的举动。
他是这么想的,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对不起。」
白萩道歉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龙胆的怒声喝斥,特地买来的电解质饮料洒了出来,弄湿白萩的手。他大概是因为惊慌,手抖了一下吧。
「……白萩。」
白萩本来不是个鸡婆的人,真要说起来平时他算是受照顾的一方。这样的后辈做出如此举动,可见他心里有多担心,龙胆并非无法理解他人的用心。
「阿左美先生,对不起……都怪我太没用了……」
白萩抢在龙胆道歉前继续说了下去。
「为什么你要……」
「我没有追上大家搭的那辆车,身为护卫之一,却没有保护好抚子大人,还让阿左美先生不得不硬拖着病体到应变中心来。」
龙胆单纯感到疑惑。前半句他还能理解,后半句却完全搞不懂意思。
「……你没有追上来是因为遭到攻击,况且我亲自过来这里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理所当然。龙胆就是为此存在的。
他不是代行者,却得到人们的尊敬,人们敬重他,是因为他是最接近神的人类。既然有人劫走神,龙胆就该挺身应战。
「这件事也可以交给我们这些秋天护卫来处理。」
白萩似乎不这么想。
龙胆看向白萩,由于他没站在街灯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知道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是我们会竭尽全力,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尽管吩咐……」
虽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白萩想必也在与自责、罪恶感以及绝望奋战。
白萩垂下了头,像是没脸见龙胆。
那一瞬间,他好像流下了眼泪。
「我也想救抚子大人,我是说真的……不是因为工作……」
他最后好不容易挤出了声音。这并不是场面话,也不是出于义务,而是他的真心话,这话同时也是部下对龙胆──在立场上最需要振作起来,却显得不可理喻的男人──所表示的忠心。
──我这个大笨蛋。
龙胆这时终于恢复理智。
他接过白萩不再递过来、只是拿在手上的宝特瓶。白萩把头抬了起来。
「……白萩,很抱歉对你态度那么差。」
他老实地向对方道歉。
「不是你没用,是我自己太不中用,现在心里很烦燥。这不是你的错。」
「……阿左美先生。」
「我要救抚子回来,你愿意协助我这个不成材的上司吗?」
龙胆说着自己平常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不论是和蔼对待抚子以外的人,还是依靠别人,这些都不是他会做的事。他对后辈也都是秉持公事公办的态度。
「现在正是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拜托你了。」
今天这个时候,在异国的深夜里,他们恢复成了两个懵懂的青年。
「……是,阿左美先生。」
白萩用力点头,龙胆也点头作为回应。为了展现诚意,他稍微喝了点从白萩手中接过的饮料。也许是因为身体缺乏水分,他觉得非常好喝。
──快回想起春天那个时候。
龙胆想起自己过去在最绝望的时候得到的激励。
冠上鲜艳色彩的花名,复仇的前辈们这么说过。
『真是顽固的人。阿左美先生你听好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
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的声音在脑中回荡。
──没错,我不去救她的话要让谁去救?
『你是秋天的随从、护卫官、仆人,是为了抚子大人而活的存在!』
──我要为了抚子而活。
『这样的你要找回失去的秋天,就要站在前面指挥。』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种资格,不过我想这么做。
『不是真正想救出抚子大人的人,不会采取最好的方法!』
──我知道。
『阿左美先生!你不想救自己的女人吗?』
──我当然想救她。
『拿出骨气来!这可是为了你的女人!』
──没错,她是我的女人。
春之刀教龙胆知道,不能把夺回自己重要的人这种事交给别人。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来激励士气,接着与白萩一起走进佳州保安队分部。
应变中心所在的空间非常宽敞。
这里毕竟是座暴力犯罪层出不穷的城市,平常只要有什么案件发生,似乎都会征用这个地方。可能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忙,没有时间整理,长桌和椅子到处乱摆,墙面是一整排摆放案件资料的附锁书柜。
后方有白板,还有职员管理的电子装置,以及几张供过夜者小睡片刻的长椅。龙胆一走进室内,便引起众人一阵哗然。现场共有大和阵营加上保安队员约三、四十人,也可能更多。
「阿左美先生,你没事吗?」
狼星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的语气坚毅,脸上却尽显疲态。
今天所有人都不好过,先是遭到攻击,又进行了一场防卫战,本来以为大获全胜,结果我方人员遭到绑架,这些险遭杀害的现人神恐怕精神耗弱得更为严重。
「阿左美……」
一旁的冻蝶也显得悔恨不已,体贴的他不可能乐见这种状况。龙胆观察起四周,冬天主从在场,夏天主从不见人影。
「各位,我来得太迟,从现在起加入对策会议。这次秋天遭人绑架……给各位添麻烦了。」
说完,他深深一鞠躬。那些认识他的人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龙胆,你居然真的拖着那副身体来了!」
龙胆父亲阿左美菊花也到了应变中心。
「告诉我,现在讨论到哪里了。」
菊花听儿子这么说,忍不住一脸诧异。
「……你是认真的吗?医院那边没说你需要静养吗?」
「爸爸,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我,是抚子还有连恩大人。」
「龙胆,回医院去……我帮你叫计程车。」
龙胆一口回绝了他。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现在需要优先考虑的是那些被绑架的孩子。你不说的话我就问别人,寒月先生。」
菊花当然没有不肯说,只是现在的龙胆不需要比起抚子更担心儿子的父亲,他需要的是与自己看着相同目标的人。
「……阿左美。」
他需要的是同为代行者护卫官的伙伴。
「寒月先生,给你添麻烦了。抱歉我来晚了,请告诉我现有情报。」
「……阿左美,可是……」
「拜托你,寒月先生。我想救抚子,而不是由其他人来救。」
冻蝶环视四周,无法下定决心。不需要是医生,也能一眼看出龙胆的身体状况有多差。
他在启程前来桥国时身体状态就不好了,后来又挨了三枪。
秋天代行者的生命腐败能力可以操控生死,但无法恢复力气或是消除疲劳。
治疗后甚至得付出超回复的代价,身体状态会很不稳定。
他现在需要的是彻底静养。
「……」
然而,冻蝶明白龙胆的心情。
万一被绑架的是狼星,冻蝶宁死也会出院赶来这里。
「我知道了。」
他说着,默默从旁边拿了一张折叠椅过来。
「我也有事要跟你道歉,在那之前你还是先坐吧。」
「不用……我不需要坐。」
龙胆摇头拒绝,冻蝶见状,也跟着摇头。
「我懂你不想被当成病人对待,可是如果你想亲自救抚子大人,就必须尽可能保留体力。坐吧,白萩一样受了枪伤,你不坐下,他也不敢坐。」
龙胆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想起白萩的手臂中枪。龙胆的身体有很沉重的倦怠感,白萩虽然只是被子弹稍微擦过,照理来说还是会产生剧烈疼痛。他再次体会到自己一心只挂念着抚子,因而疏忽了身边的人。
「我……虽然我没有立场说这种话……请不要对你父亲的担心视而不见。如果你要加入调查行列,可以请你接受我们的担心吗?」
菊花又朝龙胆露出了担忧的眼神。
「我知道了……白萩,坐吧。」
「是。」
龙胆见白萩坐下后,惭愧地对菊花说:
「爸爸,对不起,不过我真的没事。」
菊花的表情明显开朗了起来。
「……好。需要什么再告诉我,不管什么东西爸爸都会弄过来。」
「不用费心了。」
「你先把这个贴在额头上吧。这是我听说你要来,事先准备好的退热贴。你的意识还是不太清楚吧,发烧到整张脸都红通通的了。你感冒的时候都会贴这个吧,桥国也有。贴上去吧。对了,要我买冰来吗?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菊花说得飞快,从言行间感受得出他是位和善的父亲。
他肯定从龙胆小时候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都不用。」
龙胆的泪腺受到刺激。他不得不认清一件事实,那就是即使自己长大成人,在父母眼中始终是需要保护的【小孩子】。
「……如果会议开很久的话,说不定要麻烦你。爸爸,谢谢你。话说回来,你居然买得到这个……」
而抚子身边现在没有会关心她身体状况的大人,自己的处境更提醒了他这一点。
龙胆接下海外包装的退热贴,贴在额头上,这是他在大和常使用的东西。这东西没有退热效果,不过冰冰凉凉的,可以让意识维持清醒,在发高烧的状态很有帮助。其他人也聚了过来,正当大家苦恼该从何讲起时,狼星率先说了起来。
「我要先道歉,这次的绑架案会发生,都怪我指示不周。是我坚持要让小孩先逃,才会演变成这种严重事态。我真的……万分抱歉,请容我致上最深的歉意。」
他站在龙胆面前,与冻蝶一起低头致歉。龙胆眨着眼睛,显得诧异不已。
「不,不是你们的错。」
他诧异得连声音都哑了。
「就算寒椿大人没有指示,事情发展还是会一样……」
他并非因为对方是冬天才这么说,他有确切的根据。
「罪魁祸首就是我没错。阿左美先生,你想揍我还是怎么做都没关系,只要能让你气消……」
「寒椿大人。」
龙胆打断了狼星的话。
「听我说。我……醒来后,一直在回想事情经过……」
龙胆回顾起先前的情况,唤起在场所有人的记忆。
「佳州秋天护卫官裘德在诱导我们的行动。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这话不是为了包庇狼星所说的谎言。
真要说起来,当初提议从后门绕路的就是裘德。
『要去后门看看吗?』
在他提议前,本来大家考虑的是要不要一起从正门杀出重围。
『如果敌人出现在这里,或许我们可以到另一边去,再从那里绕到停车场。不过,那里说不定也有埋伏……』
在告知危险性后,他又继续推波助澜。
『……所以要不就所有人从这里闯出去,要不就分开行动,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裘德先生,你能战斗吗?』
『近身战和射击,但是抱着连恩很难行动……可以麻烦你支援我吗?只要让这些孩子去避难,我也能战斗……』
『孩子们……』
『知道了。阿左美先生,我们兵分两路,这里交给冬天来应付。』
最后决定由多人应战改为兵分两路的是狼星,不过那也是当时的状况使然。
往后门移动的路上,裘德也不时说出诱导性的发言。
『今天是由保安队在周围协助戒备!如果那里也在交战的话,就只能逃进地铁了!出去外面后马上就是地铁入口,可以向地下铁保安局解释状况,请求他们保护,或是搭地铁移动到保安队基地!』
正门前的战况激烈,判断无法开车逃亡时,他也说了这种话。
『放弃开车吧。』
听在龙胆他们耳中,裘德的发言十分理智。
在这么危险的状况下居然还能保持冷静,他们甚至忍不住想赞赏他。
『我们爬墙进地铁,这边过去很快就到了。佳州这里我可以带路。』
在白萩他们遇袭的车子那里也是同样的场面。
『阿左美先生!那里!』
照样是由他在引导大家的行动。
『这辆车可以坐几个人?』
『最多四个人吧……总之快走吧!』
得知无法全员上车时主动让出位子的行动,恐怕也是演出来的。
那些打扮成现人神教会的家伙大概是他的同伙,是为了让大和阵营放心所设的心理陷阱。
『阿左美先生,请你跟抚子大人上车,剩下的人进地铁。考虑到追来的敌人,分成开车与地铁移动也不失为好选项。』
『可是……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很快就能追上你们,首先要考虑的是保护大和的现人神大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确是很可疑,但因为突如其来的猛攻,加上带着两名年幼的代行者一起逃亡,又是在陌生的异国,种种因素都使他们的判断力受到了影响。
最重要的是,这是不可能危害现人神的代行者护卫官所犯下的罪行。
这正是最大的盲点,所有代行者护卫者都能理解。
他们因为爱,不可能背叛自己的神。
打从就职的那一刻起,甚至有些人是在就职前,神最爱的人子就已感觉到自己与神是命中注定的相遇,而且会不由自主爱上对方,犹如受到诅咒。
这种说法没有任何科学根据,却是代行者护卫官都有同感的事实。
他们认定【护卫官不可能背叛主人】。
也有一派因此认为,这种情感是神所打造出来、具强制性的虚伪情感。
裘德的所作所为等于让连恩陷入绝境,践踏佳州【秋天】的名声。不论他是为了什么理由采取这样的行动,势必都会拖累连恩,使他的立场更岌岌可危,甚至可能落得遭到判刑的下场。
然而,裘德终究选择了背叛。
「那是我的错。我因为我们都是护卫官就盲目信任他,才会导致这种事情发生。」
龙胆说服起冬天主从。
「我做出了无法弥补的错误判断,各位可能会觉得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不过拜托大家,拜托……可以请各位继续帮忙救出抚子吗……」
龙胆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庆幸起白萩让自己恢复理智。如果没有恢复理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这么侃侃而谈。在这危急的情况下,有许多人支持着自己,是否理解到这一点,会大大左右一个人的举止。
「……这是我要说的话,轮不到你来说。」
狼星咬牙切齿地说。他不愿见到在自己需要谢罪的场合,低头道歉的却是龙胆。不过他是冬天,是季节始祖,龙胆这么说也是顾及他的立场,因此狼星该做的是体谅对方的心意,赶快结束这场道歉大会,否则调查行动没办法开始。
经过数秒的迟疑后,狼星开口说了起来。
「……知道了。在找回抚子前,我和冻蝶不会回大和。如果你要亲自率领大和阵营,我们会听从你的指挥,冬天的人员也任你差遣。没问题吧,冻蝶?」
「当然……阿左美,这次的疏失主要得怪我的力量不足,真的很抱歉。道歉还不够,我会诚心诚意为秋天尽一份力。」
冻蝶再一次深深鞠躬致歉。龙胆困窘得不得了,毕竟他总觉得是秋天的问题害得夏天与冬天遭受波及。实际上冬天是出于好意随行,结果遭匪徒袭击,也算是受害者。他们只是站在【冬天】的立场,为了没有保护好秋天道歉。「别这么说。」龙胆马上请他抬起头来。
「好吧,抱歉……那么事不宜迟,先来说从事件发生到目前所得知的状况可以吗?那是你最想知道的吧……」
「拜托你了。」
龙胆的意志十分坚定。
「我按照时间顺序来说,先从雷鸟的行动开始说起。」
冻蝶提的人不在现场,他接着补充说明。
「夏天主从出去搜索了。敌人疑似从发现你和你部下的地方换车,所以他们运用生命使役的能力,使役动物到各个地方。」
冻蝶回顾起雷鸟在秘密行动的那段期间做了哪些事。
雷鸟从前天起,就针对连恩周身展开了调查。
大和与桥国佳州第一次见面的餐会后,他见瑠璃的神情闷闷不乐,于是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为了与桥国对立之时而导入的情报战。这时的他早已进入备战状态。他会率先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瑠璃在会谈后为了两国的状况心情烦闷。
即使除去代行者护卫官的身分,雷鸟也是个爱妻的男人。
再加上他去年夏天惹怒龙胆,也想将功赎罪。在夏天那起【暗狼事件】里,龙胆是受害者,只要他向高层报告,雷鸟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但他为了那两位亲切的女孩幸福着想,硬是忍住没有上报,只是训雷鸟一顿就算了。
雷鸟在结婚后,终于理解这是多么令人感激的行为,也因此体会到龙胆是位值得敬重的人物。
至于怎么做才能报答龙胆,那就是保护抚子。
「瑠璃,这个你拿着,记得随时带在身上。」
「这是什么东西?好可爱。」
「这是窃听器。」
龙胆、冻蝶与菊花他们在讨论这次的求婚风波时,雷鸟召集来自己的部下,下令他们保护瑠璃,并且把可爱的小鸟钥匙圈交给心爱的妻子。
「啥?」
「我会离开一阵子,这个可以让我确认你还活着。听我说,你要尽量跟在冬天代行者大人身边,他是我方目前的最强战力,只要你待在他身边,他一定会保护你。你如果感到不安,可以打电话给我。」
「为、为什么?你要去哪里?回、回答我啊!雷鸟先生!」
雷鸟没有理会瑠璃的抗议,追上并且叫住正要离开的连恩与裘德。
『连恩大人、裘德先生。』
夏天代行者护卫官有何贵干──面对露出这种眼神的裘德,雷鸟浮现出恶魔般的笑容,递出一个东西。
『这是伴手礼,请收下。』
他用柔美的腔调说出央语,手上拿着的则是一个大纸袋。
豪华布包里装了些东西,那是瑠璃启程前在机场为连恩准备的礼物。
因为是匆匆忙忙离开衣世,她没有带任何可以送给对方当成友好证明的礼物。
夏天女神忍不住懊悔,体贴的她与不怎么体贴的丈夫之间,出现过这么一幕。
『幸好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佳州的秋天代行者大人会喜欢什么东西呢?』
瑠璃在机场候机室旁的礼品店挑选了起来。
至于雷鸟只要遇上没有兴趣的事情就会摆出无趣的表情。他们两个人平常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送什么都没差吧,反正这种礼物都看一看就收起来了,而且大部分都不适合摆在家里……』
『啊!传统工艺的敌人!这种话对制作的工匠太失礼了。』
『我喜欢水晶球,算是工艺品的支持者吧……?』
瑠璃在与雷鸟嬉闹的同时,精心挑选要送给连恩的礼物。
漆艺钢笔、指甲刀、扇子、儿童浴衣、大和刀型钥匙圈、在桥国也有播映的大和动画角色玩偶,她把这些东西全塞进了布包里。采买结束后,瑠璃显得兴高采烈。
『他收到会开心吗?你觉得呢?』
『在国际交流的场合上,就算不需要这些东西也不会摆臭脸吧。』
『雷鸟先生,你要是讲话再这么刻薄,我就要生气了喔,知道没?』
『对不起,请原谅我。』
这些都是夏神纯粹出于善意所准备的礼物。
接着回到佳州的秋天主从与雷鸟面对面的场景。
『这些是我妻子挑的。你们愿意收下吗?』
裘德再怎么聪明,也料不到这些礼物里面居然放了窃听器和追踪器。
『虽然演变成这种状况,我们还是希望能送上礼物。』
雷鸟擅自在礼物上加工,他趁妻子睡觉时使用工具,一下子就装好了。
在瑠璃担心抚子与连恩前,他就已经为情报战做好了准备。他这个人有先见之明,打算让大和在与桥国发生争执时,得以站在优势的地位。
一般人不会想到要窃听他国的代行者,但他可是结婚前就为了保护妻子而监视整个夏之里的男人,在这方面极度缺乏理性的判断能力。
不过,有时候正是这种缺乏理性的部分,得以救人一命。
裘德很难拒绝雷鸟送上的礼物。会谈不欢而散,可是以他的立场不可能拒绝收礼。那是不恰当的举动,而且恐怕会增长两国之间的嫌隙,再加上跑过来送礼的是夏天代行者护卫官──夏天代行者的丈夫,对待的态度需要格外谨慎,照理来说更难拒绝收下礼物。这时还是先客气收下的好,即使不是裘德也会如此判断。
『……谢谢。连恩,向对方道谢。』
连恩的内心依然深受伤害,但表情开心了一点。
『可以收吗……?谢谢……』
『可以的话请放在房间里面装饰。掰掰。』
目送两人离开后,雷鸟为调度单独行动的移动工具到了外面。
幸好那天晚上裘德没有把礼物拿走。
他在回程车上和连恩吵了一架,大概狠不下心来连礼物也抢走吧。
『这是要送给我的!』完全可以想见连恩哭喊的模样。他可能姑且确认过袋子里面的东西,只是瑠璃挑的都是些常见的礼物,没有引起他的疑心。
真要说起来,他或许想不到大和在这时候已经设下圈套。
双方算是半斤八两。大和也想不到他居然会把枪口指向自己。
道别雷鸟后,连恩把礼物放在自己住的那栋高楼大厦保管。
在连恩这方面,除了他受大人的摆布导致严重的精神压力,没有更进一步的情报。唯一庆幸的,是他喜欢那些礼物。
在他寂寞或是悲伤哭泣时,暂且能看着收到的礼物破涕为笑。
虽然说早就知道了,连恩的行动受到命令,求婚不是出自他个人的意思。经过窃听与监视后,雷鸟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这么一来,接下来要调查的就是裘德以及其他教会人士。
雷鸟正这么盘算时,连恩他们接到现人神教会的指令,要他们到教会来平息大和现人神的怒气。准备外出时,连恩把收到的礼物钥匙圈系在自己的背包上。窃听器就是装在刀型钥匙圈上面,他甚至还把装入追踪器的动画玩偶像当成护身符塞进背包里面。雷鸟本来只要能知道室内的动静以及与裘德的对话就算是一大收获,此时在幸运之神的眷顾下,又有办法继续窃听了。这不在他的计画之内,都是瑠璃的功劳。
她为了讨小男孩欢心,真心诚意挑选的礼物使命运出现了分歧。
一无所知的连恩很可怜,不过拜此所赐,让雷鸟可以继续窃听下去,因而得知他们将配合会谈时间造访教会。
翌日,两国代行者前往教会。
雷鸟一早就潜入教会腹地,藏身在外墙周围的树上,从外面观察建筑物的情形。
他派部下探查教会内部,打算一旦在外面发现教会职员有可疑举动便立刻追上去。
他也做好了在代行者离开后尾随分部长,从他身上获取情报的准备。在这个时间点,雷鸟与其他人一样都把怀疑的重心放在教会,对裘德他们没有什么疑虑。他更注重的是当在庞大的架构下对立时,要找到可以运用的把柄。后来他看到了,有些一看就很可疑的车辆开始在教会四周集结。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打电话给龙胆。
确认对方发动攻击,借由远距离射击支援的雷鸟一看见狼星在庭院竖起冰壁,进入建筑物后,便立刻从现场离开。他是从树上发动攻击,敌人迟早会从方位判断出他的所在位置。他在遭到匪徒集中火力攻击前从树上爬下来,在围绕建筑物外墙的树木间移动。他正是在行进间,听到了龙胆他们的作战计画。
『唉!那、那我呢?』
『你就待在这里。护卫官不在,由冬天来保护你。』
『……可以吗?』
『可以,不过还是要让孩子们优先逃离这里,你来帮忙诱敌。』
『没问题!我也来大展身手!那个警报是雷鸟先生发出来的,我想他之后就会来跟我们会合了!』
得知有冬天主从保护瑠璃后,他马上沿着围墙往正门移动,准备与他们会合。正门前,负责在四周戒备的其他护卫正偕同当地保安队展开枪战,保安队的车子、摩托车和匪徒的交通工具到处乱停在一起。
要穿过这阵枪林弹雨与建筑物里面的瑠璃会合,实在有困难。
他不得已,只好与待在保安队及停车场的车子后面、正在进行枪战的夏秋冬护卫一起从外面攻击。现场枪声太吵,他在枪战中听不见窃听器的声音,后来建筑物入口处卷起暴风雪,他一看就知道狼星镇压了匪徒。
响起激烈的惨叫声后,玄关处再度涌出大量冰雪与冷空气,接着安静了下来。
雷鸟跑进建筑物里,总算与大和阵营会合。
「雷鸟先生!」
「瑠璃!」
确认妻子平安并且上前拥抱后,雷鸟赫然一惊,赶紧操控起窃听接收器,从瑠璃那边转为窃听连恩他们。这时,他听到了令人不安的对话。
『开车!』
那是裘德的怒吼声。
『……感谢各位的搭乘。』
他的语气像是变了个人。
『请别做无谓的抵抗。』
这时枪声响起,还有护卫犬花桐的叫声。
『……裘德?』
『裘德,你在做什么?』
『闭嘴,连恩。』
『裘德,住手!不要拿枪对着抚子!』
又是枪声,而且不只一枪,是好几枪。
『太危险了,所以我才说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雷鸟听着这些对话,脸上神情愈来愈阴郁。
『连恩,你也别乱来。』
龙胆的痛苦哀号声也传进耳里,现场混乱至极。
『这样大人就全部解决了。』
他这时终于理解,秋天阵营正陷入十万火急的状态。
『抚子大人,劳烦您屈驾,审判即将开始。』
这一瞬间,发生了凡事谋定而后动的他完全料想不到的事态。
雷鸟抓住眼前瑠璃的双肩。
「瑠璃,抚子大人有危险,我去追他们。你绝对不可以离开冬天代行者大人身边!知道了吗!?」
「什、什么?雷鸟先生……?你又要去哪里了吗?」
「冬天代行者大人!我老婆就拜托你了!」
雷鸟说完便抛下愣在原地的大和阵营,卯足全力跑了起来。
他操作着手表型的装置,在地图上显示出追踪器的位置。他为了尾随对手而借来的车停在追踪器位置的反方向,肯定来不及。
正当他进退维谷时,看到了赶来支援的保安队。
『嘿!车子借我!』
保安队队员一下车,眨眼间就被跑过来的异国男子抢走了摩托车,这一幕简直就像电影场景。桥国佳州保安队之后可能会向大和阵营提出抗议,但雷鸟此时满脑子都是惨叫声与枪声。
他撞开保安队员,抢走摩托车骑上公路。他从手表确认地图上面的导航,追逐逃亡车辆。路上他与正跨坐在攻击花桐的现人神教会人员身上一阵痛殴的白萩错身而过,然而这景象并未映入他的眼帘。
──拜托一定要赶上!
接着,雷鸟终于追上疑似是追踪对象的车辆。
当他看见裘德把抚子与连恩当成人质,将枪口抵着他们时,便正式认定他是大和的敌人。他在后方展开紧追不舍的飞车追逐,最终还是输给了占有地利之便的裘德他们。再加上裘德把连恩的背包忘在车里,追踪器和窃听器都失去了用处。
后来,他就这么发现全身是血的龙胆与真葛。
「这些就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的事情。」
龙胆再次对雷鸟这个人的狡黠有深刻的体会。
──还真是破天荒的一个人。
他身为护卫官的前辈,很想斥责雷鸟不该擅自单独行动,但要是没有他以独特的观点展开行动,自己与真葛也不会那么快被发现,甚至有可能无法加入搜查行动。龙胆心想,就这一点来说真的很感谢他。雷鸟那边发生的事按照时间顺序交代完后,冻蝶接着移动室内的白板,在上面写了起来。
「匪徒发动攻击的时间……事件发生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在之后发现你们,送往医院的这段期间,事态也有进展。大和派了搜救人员过来这里,要求桥国彻底调查,桥国方面亦回应大和的要求,大量动员保安队,桥国全国上下的保安队通力合作,布下了搜查网。」
因为不是所有情报都有跟众人分享,就由菊花帮应变中心里的保安队员逐一翻译。他们听到冻蝶最后说的那句话,也展现出了全力以赴的态度。
『为了大和小小的秋天与我国秋天,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我们一定会大力帮忙,让所有人平安回到大和。』
『请放心,有许多桥国人民在为了各位的秋天行动。』
他们对龙胆的安慰尤其温暖。其实他们也算是多灾多难。他们平常是维持街头秩序的保安队员,本来除了夜班的执勤人员,现在应该都在家里休息,结果却在这时收到紧急征召。
自己国家的人发动大规模恐怖攻击,不难想像他们得知时的心情。
出大事了,他们想必是无比愕然。
再加上高层以国家的威望施压,要求他们进行搜查,这一阵子的假日全泡汤了。
佳州的保安队员因为也需要应付治安恶劣导致的暴力犯罪,算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不过他们大多是当地人,尤其底层人员更是如此。裘德引发的事件也波及到了这些无辜民众。
龙胆感激他们的热忱,同时也这么希望。
──希望至少聚集在这里的人跟坏事没有关系。
他的疑心病也许是太重了点,只是他遭到太多次背叛,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识破谁是坏人。这起事件的真相尚未明朗,如果国家也牵扯在内,他们等于是让桥国玩弄在掌心。
──抚子。
何者是真,何者是假,正是需要厘清的问题。
「寒月先生,裘德本人说过桥国四季后裔的身体里面都有埋入个体识别积体电路,那可以跟季节塔合作,找出对方的所在位置吗?」
听见龙胆的问题后,冻蝶摇了摇头。
「很遗憾,他和连恩大人的资料都遭到窜改了。」
龙胆早有预感,但还是忍不住感到失望。
「晶片理论上是存在,但是本人并不在位置所显示的地方,只有他们捏造出来的假情报。」
「……准备得还真周到。可见这次的事件不是临时起意的犯罪行为。」
「对。个体识别积体电路……晶片除了追踪,还能进行各种线上申办服务,或是解锁、上锁限定场所等,可是如果生活中没有需要,平常不会使用。」
「意思是他们并非随时受到监视吗?」
「那种东西只是为了在紧急状况发生时进行追踪,就像是个标记。这样就说得通了。毕竟桥国如果要随时监视受到管理的四季后裔,那会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晶片是创新的技术没错,不过要是可以变更资料或是取出晶片,那就成了非常脆弱的体系了。」
「一定还有其他进行窜改的人,因为他不是单独行动。」
「季节塔的职员也很头痛。说到跟裘德的关联……关于攻击现人神教会的那些人,目前只知道是属于在桥国势力庞大的『根绝派』团体成员。」
龙胆诧异地眨了眨眼。
猎杀现人神的恐怖组织通称为【匪徒】。主张要更正现人神的作为,让能力为国家效劳,或是高举这类正义的旗帜,实际上是基于其他目的积极采取激烈暴力行为的是【改革派】,另外否定现人神的存在与季节本身的则是【根绝派】。
匪徒基本上分成这两派。菊花补充冻蝶的解释,对着儿子说:
「桥国匪徒鲜少有否定哪个特定季节,大多是信奉其他宗教的信徒否定现人神的存在,演变成暴徒,他们似乎也不例外。」
如果否定所有季节的话,那就是无法沟通的恐怖分子了。
「这事跟裘德有关联,意思是他也是匪徒吗?」
冻蝶听到龙胆的问题,又摇了摇头。
「不……不能断定他是匪徒。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裘德,而且坚称没有与现人神教会勾结。」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用上关联这两个字,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不过,也有可能是匪徒不知道,其实双方之间有间接关系。根据调查,他们在证词中表示是向桥国的萤石网【River】购买我方动向的相关情报,现阶段推测贩卖情报的恐怕就是裘德。」
「萤石网【River】?」
原本保持安静的白萩不自觉重复道。现场有些人心里有数,而为了那些缺乏相关知识的人,冻蝶说『看了就知道』,向在场的保安队员进行确认。
他以流利的央语提出要求,保安队员于是在为了大和阵营设置在这里的最高性能电子装置上点开网站。
「据对方表示……哦,出现了,就是这个。」
那是个设计上很简单,一眼看不出来是为了什么目的架设的网站。
「桥国这里称之为暗网,也就是大和所说的地下网站,方便进行非法交易等违法行为。虽然说每个地方的状况不一样,不过相同的是网站的存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匿名性及机密性高,容易成为犯罪温床。不论是杀人委托还是买卖非法药物,黑市里面各种交易应有尽有。这个萤石网听说非常难找到,不是个安全的网站。我也不是很清楚,说不定有哪里说错……」
冻蝶看向其他人,菊花举起了手。
「就我所知,这类的暗网有分阶段,以宝石硬度为象征,愈难找到的就会以愈高硬度的宝石来命名。萤石网不是一般在网路上面搜寻、满足购物这些需求的人会连到的网站。我一开始听到的时候也觉得莫名其妙……看了之后才知道里面有多黑暗。」
单纯的白萩直接提出心中的疑问。
「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不取缔?」
「这种网站不管捣毁多少个都还会再冒出来,那么不如在可确认范围内监视还比较有效率。大和也有会利用这种网站进行攻击的匪徒。」
「这种网站应该要即刻封锁。」
白萩气冲冲地把脸凑了上去,菊花说着『别那么生气』,安抚青年愤慨的情绪。
「只能把这种东西当成是必要之恶,这是取缔单位的说法。实际上也有经由监视防范于未然的事件,而且还有不少国防组织人员运用匿名的特性引出罪犯的例子,算是以毒攻毒吧。」
「居然这么说……」
「这次则是【River】这个网站买卖现人神的情报,但我个人无意肯定这种网站。」
白萩似乎无法释怀,但还是点头表示理解说『我知道』。他其实不是想要批评菊花。龙胆拍了拍白萩的肩膀,接着对菊花说:
「爸爸,有裘德贩卖情报的证据吗?」
「没有,这只是推测。按照目前得到的情报,可以合理推测他是交易对象,所以暂时这么认定。摘除晶片,绑架两位秋天,如果他是主谋的话就说得通了。」
「……可是,他若无法保证逃得出去,不可能计画攻击教会。我不是要收回『准备真周到』这句话,只是这未免显得太有勇无谋……」
狼星啐了一声说:
「岂止是有勇无谋,根本是异常。根绝派的匪徒都是抱着疯狂的信念,况且他们选择发动攻击的地点是现人神教会,他们大概把在教会战斗当成了圣战,抱着不惜战死的决心发动攻击……他们认为自己有反击的战力,只是自己也有可能丧命,难不成那些家伙其实是跑来自杀的吗?我真想这么问他们。」
狼星这话说得严厉,他从小就在根绝派的攻击中长大,完全无法理解裘德的行动也无可厚非。他会说得这么苛刻,也是因为对匪徒的攻击有多么恐怖有亲身体会。
在冻蝶要狼星镇定下来时,龙胆忽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
裘德在连恩要离开自己身边时,表现出了担心的态度。
那时候只是孩子们要到喷水池边玩而已,他却异常不放心。
他借由找背包的名义把人带开,仔细想想那样的举动也很奇怪。其实不需要两个人一起去找,裘德是随从,也可以找到后再拿过来。
──他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担心连恩大人吗?
如果是担心待在那里可能会成为攻击目标,就能理解他这些行动了。
虽然说他是不是真的想保护连恩,还是无法确定。
──不对,如果他真的重视自己的主人,还会犯下这种滔天大罪吗?
那是龙胆无法想像的行为。如果自己的过失导致抚子遭人恶言相向,他会恨不得掐死自己。说不定裘德有什么异于其他护卫官的地方。
龙胆这么问冻蝶。
「寒月先生,我有个相关的问题,现人神教会攻击白萩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历?逃亡车辆应该是由他们安排,是裘德的手下吗……」
冻蝶把刚拿出来的调查资料交给龙胆。
「已经确认他们是四季后裔,和发动攻击的匪徒不是同一伙人。」
「大家都是同族,为什么……」
白萩咕哝着,神情显得无比沉痛。
他打得半死的人跟自己一样是四季后裔,他的心情想必是五味杂陈。虽然是大海另一边非亲非故的人,整体来说仍是同胞。
「目前还在进行调查,不过这一点已经经过证实。犯罪原因尚未查明,可是就像阿左美说的,他们明显是在协助裘德。」
「他们算是共犯吧……一开始还特地演了一出戏把车让给我们,诱使我们上车。」
大家讨论到这里,冻蝶再次面向白板。
「那么……稍微来整理一下吧。攻击现人神教会的是桥国的根绝派匪徒,诱导秋天阵营并且绑架、做出暴力行为的,是裘德这些桥国的四季后裔。」
冻蝶在白板上浅显易懂地写下目前所知状况,并且为了让在场的保安队员也能看懂,他同时在大和语的旁边写下央语。
「推测裘德他们为了达成目的,利用那群匪徒。只是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目的。」
龙胆在集中精神的状态下,体温升高,喉咙也感到了干渴。他喝了口宝特瓶里的电解质饮料后说:
「现人神教会没有什么表示吗?」
「他们只顾着搪塞,没有明确的回答。教会对于造成大和的麻烦感到抱歉,但关于裘德这个人皆表示一概不知,坚决主张教会没有过错。桥国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的代理分部长艾文·贝尔,听说目前正关在家里静养。」
「他在那场攻击中有受伤吗?」
「听说有摔伤,不知道伤得多严重。好像还因我们家狼星放出的冷空气,患了重感冒。」
「不可能,他绝对是在说谎,是在规避责任。」
「我想也是,他很明显是在避免跟我们见面。」
所有人都叹了口气。自从入国之后,他们与桥国现人神教会就有一些不合,不过教会照理来说应该要提供支援。他们本来以为至少在这危急时刻能得到对方协助,只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人不愿采取行动,他们因此深陷入徒劳的无奈。
不知不觉中,狼星身上飘散出冷冽的冰冷空气。
「阿左美先生,不用担心,我可以去把他逼上台面。」
冬王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到时候可就不是感冒这么简单了。
「狼星,你先别急着报复,况且有更有效的方法。」
冻蝶平常总会斥责狼星的这种举动,这次难得响应他的提议。
「这次招来攻击的地点特殊,应该要追究设施管理者的监督责任,现人神教会休想推托说自己一点责任也没有,我们要让他受到的不是物理性,而是社会性的冰封。」
他看起来也是一副按捺不住怒气的样子,龙胆不禁苦笑了出来。
「……还请谨慎处理,我等不及想看到他遭受寒月先生的社会制裁了……」
龙胆开玩笑地说,接着忧心忡忡地接着道。
「如果他只是个小人物的话,我认为这会是妥当的处理方式。」
听龙胆这么说,狼星问起他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担心这背后有更危险的阴谋……」
「万一艾文·贝尔避不现身是战略性的行动,状况将截然不同。你是这个意思吗?」
龙胆点头回应冻蝶的提问。狼星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神色凝重地说了起来。
「换句话说,他趁躲起来的这段时间在策画什么行动吗?」
「这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吧。凡事都要设想最糟糕的状况。」
「话是这么说没错……虽然说不无可能,但想不出他会搞出什么名堂……」
因为是自己提出来的想法,龙胆补充说明了这么说的用意。
「目前就算他真的有什么计谋,我们也料想不到,而且说不定是我多虑了。可是他在教会拿出枪来,遭到其他职员制止了吧?我很惊讶他会那么做。即使桥国的枪枝管制没有大和那么严厉,他的转变还是太剧烈了点。」
狼星经他这么一问,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艾文的情形。
他是个狡猾的人,这是狼星对他留下的印象。他谄媚高层,对自己可以操控的人则是毫不留情,并且巧妙地隐藏这一点,假装已方完全没有疏失。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人这一点倒是感觉不出来,何况他的外表也不像是擅长运动。
「他大概是平常生活在社会里时,隐藏了自己暴力的个性。」
所有人自然而然地竖起了耳朵,专心听龙胆的说法。
「我以前的同僚也是匪徒,这让我注意到有些人的双面特质……而人一旦遇上紧急事态,就容易曝露出隐藏起来的那一面。从他部下奋力阻止的反应看来,那恐怕才是他的真面目。」
龙胆看向菊花,菊花也证实了他的推论。
「老实说,艾文的风评不太好。」
接着,他朝冬天主从及其他人说道。
「他当上代理分部长并不是因为实力获得认同,主要是原本的分部长生病,需要有人填补那个位置。本来还有其他候选人,可是他一参选,大家都怕到自行退选。艾文是军武体系出身,年轻时在季节塔率领反恐部队,后来是膝盖受伤才改派到现人神教会,那里是提供塔内职员空降职位的组织。」
所有人一阵哗然。桥国方面有些人知道他所说的这些事,大和这边则是难掩诧异。
现在的艾文看起来就只是个敦厚的普通中年男性,虽然多少有种暴发户的感觉,实在很难跟暴力联想在一起。
「他在部队里因为战斗方式过于残忍,大家都害怕他,而且据说他还是个家里有大量枪枝的收藏家,没人敢接近。但他不单单是个武斗派,头脑也意外精明。连恩大人求婚一事,我们虽巧妙地闪躲了过去,但结果仍如他所愿,双方加深了交流。如今,我们对自身所处的局势、教会的体制,以及现人神的未来,已经产生了问题意识与不安的基础。尽管有人产生了反抗心态,但这不是大家全面的共识吧?我们要避免与教会全面开战,努力想出解决办法。」
龙胆等人默默点头,他们最后的确是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他现在没有出现在台面上,很有可能就像我儿子说的有什么企图。就我所得到的情报,依照艾文·贝尔原本的个性……他现在早就举起枪来,自己跑去追捕那些绑匪了。内部的告密者,加上在现人神教会的犯行,这些都让他的面子受损,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他是不是真的感冒卧病在床,最好是保持怀疑的态度。」
菊花这番话使现场飘散不安的气氛,但包括大和阵营在内,所有相关人士还是继续开会。
事情就在没有任何进展的状况下,又过了一天。隔天四月八日,事态出现重大变化。
保安队员通知龙胆等人及应变中心,绑匪公开发表了犯罪声明。
声明是一段影片,寄送到现人神教会、桥国政府以及各家媒体。
影片里没有拍到任何人,只有简单的黑色背景搭配上文字。
这段央语翻译成大和语的内容如下。
今天我们要断绝可恨的历史。
国家长年来坐视人类弑神,罪孽深重,必须忏悔。
塔与教会崇尚拜金主义,早已遗忘当初创立的理念,必须自省。
在人们理所当然接受的奇迹背后,有多位现人神丧失了性命。
各位必须直视这个问题,我们不惜一死提出的这个问题。
教会以血染的金币建筑而成,在此谨告捐献的信众。
他们杀了神。
我等为恢复天理之人,保护神的【正道现人神教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