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自己不被爱，是很残忍的一件事。

那种感觉就像知道即使是一家人，还是有人讨厌自己。

面对这种无可奈何的状况，人们会绝望，既伤心又难过。

这世上还有其他跟我一样不被爱的孩子吗？

如果人生这么痛苦，还不如不要出生。

裘德，我说的对吧？

那家伙以前是另一个州的代行者护卫官，这件事我是什么时候听说的呢。

记得好像是在教会，我在等你处理完事情。

有个鸡婆的职员告诉我的，尽管我根本没问。为什么。

听说这件事后，我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至少我很同情你，因为失去主人又到了我这里来。

那个人说，你跟上一个主人情如兄弟。哦，兄弟是嘛。

他的名字是诺亚吗？他爱你，你也一样爱他吧。

不过，他死了。

我懂了，你偶尔会心血来潮对我表现出关爱，想必是将我跟死去的那人身影重叠在一起了吧。

我还记得自己一下子感到豁然开朗。

因为如果是真的喜欢我，应该会更常来见我。

你跟上一个主人住在一起吧？跟我就不是了。

我本来还很高兴跟你的关系愈来愈好呢。

现在我只觉得好丢脸。

『裘德只把你摆在第二位而已。』

那人偷偷摸摸在背后说你坏话，我不知道有多生气。

为什么要故意说给我听？虽然这话倒也没说错。

我真希望能像裘德上一个主人，是个被爱的小孩。

但就因为我不是，家人和你都不想理我。

我无法找人抗议，也不知道该向谁倾诉，才能从这种孤独的感觉解脱。

大家连碰都不敢让我碰，又有谁会愿意听我说话。

所以在见到大和那些神时，我吓了一跳。

他们都是两人一组，同心协力在合作。

感觉得出他们彼此信任，我想那才是真正的关系吧。

我和裘德是虚假的关系，他们那样才是正确的相处模式。

只要我忍耐，裘德也是很体贴的。

只是你的那份贴心，本来是要奉献给其他人。

啊啊，好难受，呼吸不过来。

怎么样才能让呼吸轻松一点呢？

神搞错人了吗？

护卫官与现人神必然会彼此吸引，可是我们没有。

你只当我是个人形立牌，坏了也没关系。

我只是希望有个人能关心我。

真奇妙，我不是人了，想法却还跟人类一样。

裘德，你利用我到底有什么企图？

你有与主人的重要回忆，却依然成为我的护卫官，就算是命令也很不合理。

你背着教会跟我，在暗中策划些什么，就连我也注意到了。

那是不能告诉我的事吗？我不能帮你吗？

只要你开口，我很乐意尽全力帮忙，你却把我排除在外。

你的人生不需要我。

『连恩，闭嘴。』

你才闭嘴，为什么要对大和的护卫官开枪。

『你要是再不闭嘴，会被卷入这位神的怒气之中而死。』

干脆杀死你算了，我好歹也是个神。

『连恩！闪开!!』

你都把枪指在我头上了，为什么要阻止我。

啊啊，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你才会注意我。

你想要的是上一位主人，不是我。

不过我想要的是你，我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

每当你的温柔里混杂了一丝谎言，我都想杀了你。

我得永远过着这种生活吗？

我的寂寞，我的痛苦，都无法对人诉说，然后有一天会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吗？

干脆由我放弃你，说我不需要你了。

你肯定一点也不会难过的吧？

－－－－－－－－－

枪声响起。

『连恩，你醒了吗？你先在这里乖乖待着。』

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可怕的声响，少年代行者朦朦胧胧地醒来，安抚他的是绑匪，他的护卫官。

『……』

连恩瘫倒在裘德怀里移动，脸色很苍白。

他的身体状况还没复原，晃得很不舒服，很想吐。

『我们这就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忍耐一下。』

──安全。

要到【哪里】？有【谁】是安全的？这些疑问浮现在连恩脑中。

这几天他无法起身，但有几次短暂醒了过来。

每一次醒来，他就会整理目前发生的状况。

首先，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抚子好像还活着，为了让连恩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她用尽了各种方法。

裘德不只伤害她的护卫官与侍女，还要求她为自己效力。

自己则照样是个局外人，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这是少年代行者对目前状况的瞭解。

这正是绑架后的世界在他眼中的模样。

──哪里算安全。

他彻底失去了对裘德的信任。

在他心中，裘德的怀里不再是安全的地方。

因为没有人对少年解释，经过一连串事件，内心受到创伤的他会产生这种感觉也不能怪他。毕竟裘德在他面前杀人、伤人还有威胁。因为有秋天的能力，最后没有人丧命，但的确是有【暴力】行为发生。

那不是年仅七岁的小孩子该目睹的景象。

如果连恩没有为抚子献上自己，这段期间裘德就能跟他私下讨论，展现出与塔和教会分道扬镳的决心，征求他的理解，可惜他们无法有这样的对话。

──你有太多秘密了。

过去的那种疏离感在此时升到最高点，累积了负面情感。

裘德试图让抚子理解自己的用意，却没有跟连恩沟通，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即使他卧病在床，多少应该还是能找到解释的机会。

他会逃避对连恩解释，有两个理由。第一个是非常正当的理由。

裘德不想害得主人的身体状况继续恶化。

他没想到连恩会成为生命腐败的吸取对象。万一他的身心状况变得更差，现在这种环境没办法得到最妥善的照顾。代行者的心理状况不佳，容易反应在身体上。他正是为年幼的现人神着想，才会做出不说的判断。这在连恩看来是不诚实的行为，但从保护他的裘德角度来看，算是正确的判断。

另一个是狡猾的理由，单纯只是为了使自己的心情不受影响。裘德已经做好从连恩的人生消失的准备。这起事件最后不管演变成什么局面，他都很难继续担任连恩的护卫官，未来必定会由新来的护卫官保护这位小小的秋天。

他认为既然如此，就不该与连恩深入来往，绑住他的心。

没错，小孩子无知才是幸福。他强迫连恩接受自己的选择。

就跟过去一样。

『……』

连恩抬头看着跑到喘不过气来的裘德，那总是令他赞叹的金发碧眼，如今看来没有任何感叹。

──裘德不喜欢我。

当面看见他国使者遭到杀害，带给他严重的心理阴影。

他一再回想，每次都感到心跳疯狂加速，险些失去意识。

──根本没有人在乎我。

『连恩，没事的，不用怕。』

大家都只会说场面话，却有其他更重视的事物，自己永远成不了别人心中的第一名。

没有人愿意注意自己，没有人愿意理解自己。

这种孤独感对现人神会产生什么作用，裘德不知道。

各种思绪交错时，圣者村已成兵荒马乱之地。

艾文·贝尔的私兵部队响起枪声后，中央神殿内部便进入严密警戒状态，裘德率领的正道现人神教会成员开始着手最后阶段的工作。

所有人暂且移动到中央神殿三楼的艺术品展示场，几乎占据这整层楼的展示区规模堪比一座小美术馆。现场陈列许多昂贵的艺术品，而且基于保护艺术品的观点，全部窗户都是防弹玻璃。

抱着连恩跑抵的裘德似乎已是最后一批人，接着整个房间锁了起来。

房间里共有约三十人，男女老幼都有。

「连恩大人！」

抚子得到裘德的得力助手雷欧的保护，一看见连恩便冲了上去。

『抚子……』

连恩有气无力地把手往她伸过去。

『裘德，把连恩大人放在这里，他需要坐着吧。我们可以在这里保护这些孩子。』

雷欧指向艺术品展示场里一张天鹅绒材质的椅子，让连恩坐下。

他一坐上去就差点从椅子摔下来，于是众人赶紧再搬一张椅子过来让他躺下。

抚子也坐在其他人帮她准备的椅子上，握着连恩的手说：

「裘德先生，我可以借用长老山灵脉的力量，帮连恩大人补充生命力吗？他好像还是没办法适应那种力量……感觉像是开了个洞，生命力都漏出来了。」

「抚子大人……抱歉一再麻烦您。」

征得裘德的同意后，抚子随即使用能力。连恩感觉自己的身体暖和了起来。

「对不起，都怪我吸取了连恩大人的生命力……」

『……』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即使没有翻译机，连恩也听懂了抚子的话。

『没关系的，抚子。』

「连恩大人……」

『你没有错。』

抚子也大概懂连恩的意思。

小小的朋友单纯是好心帮忙，他坚强的模样刺激了抚子的泪腺。

自从到了这里之后，抚子的眼泪就没有停过，现在一滴滴泪水依然涌出双眼。

『……』

两人的模样看得裘德无比心痛。

『现在怎么办，要在什么时候播？』

孩子们已经带到安全的场所，但行动并未结束。

在雷欧的询问下，裘德思考了起来。

『……人数很多。现在开始也行。那边准备好了吗？』

『已经收到通知，随时可以截断线路。影像会搭配你的声音，你就照稿念，千万别念错了。』

『我一个字都不会念错。广播室在隔壁对吧？』

裘德说完就想离开，但又放心不下地看向连恩。

『……』

──之后我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那个脸色苍白，痛苦呻吟，裘德的少年神。

为了保护他所做的事，反而折磨着他。

──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为了让主人安心，他走过去跪立在连恩身旁，看着他的脸。

『连恩，事情就快结束了。』

──我得做好道别的准备。

『……什么、意思？』

连恩嘶哑的嗓音回问。

『你或许会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事很过分，不过这么做都是为你着想。』

『……为了、我？』

连恩阴郁的眼里亮起一丝光芒。

『……裘德，你为我做了什么事吗？』

连恩刚才还在心里不断埋怨，不过如果这些行为是为自己着想，就是另一回事了。连恩心里涌现了希望。

──裘德。

这位护卫官说不定其实对自己有爱。

『枪声很可怕吧，这个地方遭到了攻击，不过攻击很快就会停下来，到时候你就能回家了……』

『你说为了我是……？』

裘德难得对连恩解释了起来。

『没错，你的生命有危险，这么做全部都是为了消除危险。』

『对大和秋天的人开枪……害抚子受到惊吓也是吗？』

连恩天真的回答，堵得裘德一时说不出话，但他没有找借口。

『这一点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裘德，你对抚子道歉了吗？』

『……道歉了。』

『那些人没事吗？』

『他们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跟你一样身体不适……』

连恩知道没人丧命，稍微松了口气时，裘德突然说出把他推落悬崖的话来。

『我会为这起事件负起全部责任。』

『……责任？』

『对，我对大和做了坏事，我会负责。』

『然后呢？你负起责任后，还会在我身边吧……？』

裘德没有回答。

沉默彷佛就是他的回应。

『你要离开我身边吗……？』

连恩猛然感到一阵剧烈心痛。

不管再怎么骂，再怎么讨厌，一旦知道他要从身边消失，内心的惊慌完全无法压抑。

『…………我也不想离开，不过这恐怕是无可避免的结果。』

『我、我不要。』

『连恩。』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裘德看见连恩这么慌乱的模样，终于开始后悔引发这次的事件。

──我何尝不想永远待在你身边。

他看着连恩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心情也跟着激动了起来。

──我宁愿我们是普通的主从。

如果与这位小主人共度的未来是恬静的日常生活，那该有多幸福。

──我很想再更宠他。

常常跟他见面，不对，是住在一起，代替他父母照顾他。

相较于其他现人神与护卫官，他们更接近公事公办的关系，只在工作时见面。裘德在成为护卫官后，依然会处理教会交代的杂事，同时也在正道现人神教会暗中活动，想必连恩只当他是偶尔来露个脸的男人吧。

尽管如此，连恩居然会焦虑成这个样子，求他不要离开。

这位年幼的神很可爱。

──如果我也能说自己不想走……

他没有这么说的权力，接下来等待他的只有殒落。

──下一个肯定会是更好的护卫官。

他只期望那位未曾谋面的继任者，能与连恩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对不起，我到最后都是一个不尽责的护卫官。可是连恩……如果我这些所作所为能有成果，应该能彻底改变你所处的不合理状况。拜托你再忍耐一下。』

裘德说完就站了起来。

『等一下。』

连恩移动起身体。听不懂央语，静静旁观他们对话的抚子放开他的手。连恩如枫叶般的小手举在空中，要裘德回来。

『别走，裘德。』

你错了。

『慢着。』

那不是我想要的，连恩很想这么告诉他。

──不对。

看我。不要无视我。不要排挤我，听我说话。连恩有很多很多的心愿，不过他最大的心愿其实很简单。

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他就只有这样的心愿，而且并非对方是谁都无所谓。他会那么听裘德的话，一方面是身分使然。

『不要走。』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喜欢他。

连恩只是个小孩子，喜欢的人说什么话都会听。

他不想惹父母、兄弟，以及那些善意对待自己的人讨厌，愿意改变自己来配合对方，以为这么做说不定能得到对方的关爱。

他对这个转身离开的男人也是相同的心情。

『裘德。』

他只是个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小孩子。

他跟不想惹父母生气，活得像个人偶的抚子没有分别。

裘德以前应该也是这样的小孩子，现在他却忘了。

「……抚子大人，我知道这是失礼的要求，请您陪在连恩身边。」

他最后没有理会连恩，而是对抚子提出请求，说完便离开这个地方，走向隔壁房间。

「……连恩大人。」

抚子不知所措地看着连恩。连恩紧握住伸出去的手，连看也不看抚子一眼，只是抱住身体，接着传出一阵哭声。

抚子不懂央语，不知道连恩为什么哭，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轻抚着他蜷缩的身体。接着，她往四周看去。

她看到了裘德的得力助手雷欧。

雷欧为应付紧急状况持枪戒备，抚子拉了拉他的衣服。

「裘德先生要做什么……？」

雷欧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位异国少女神。

『……唔。』

他对大和语根本一窍不通。

──我可不会讲大和语。

雷欧推测她大概是想知道目前状况，只是两人之间没有可以沟通的语言，他也没办法对小孩子说这里是桥国，要讲就要讲央语这种话。

『啊！』

这时他灵机一动，往房间外面冲。现场同伴试图阻止他，但他说自己马上回来就跑走了。一分钟不到，他已经回到房间来。

『雷欧！你不要命啦！混帐！』

『搞什么鬼啊你！白痴雷欧！』

『我们不知道是谁来了！如果来的是保安厅，说不定会一枪打死你！不准你再出去了！』

在同伴火冒三丈的怒骂声中，雷欧回到抚子身边。他手上拿着一个装在透明袋子里的东西。

「……啊！」

这次换抚子惊呼了，袋子里是她的翻译机。

本来染血的翻译机变得干干净净的。

雷欧露出亲切的笑容，对抚子说：

『抚子大人，这个……这个放在您的衣服口袋里面，在我横冲直撞地开车时弄坏了，不过我们同伴里面有个技工，他帮忙修好，也充好电了，马上可以使用。抚子大人，这个可以用来跟我们沟通对吧？您要现在使用吗？』

他指着翻译机比手画脚了起来，抚子也一样比手画脚表达自己的意思。她从雷欧手中接过翻译机并且启动，设定双向翻译后说起话来。

「我是抚子，听得懂吗？翻成央语了吗？」

抚子的声音透过翻译传出来，雷欧简直是开心得眉开眼笑。

『听懂了……抚子大人，请叫我雷欧就好。我们给您添了许多麻烦，现在状况很危险，请先躲在这里。我会尽可能回答您的问题。』

抚子瞥了眼连恩后说：

「雷欧先生，请你解释得让连恩大人也能明白。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

连恩躺得像具尸体一样，不过耳朵应该还是听得见外界的声音。抚子这么说，是不想要连恩有局外人的感觉。雷欧点头同意后，对他们解释了起来。

『现在的状况是……有人潜入了这座圣者村。』

「！」

『就我们所知……到这里来的有两股势力，一个是从地上，另一个是企图从上空进入中央神殿。我在监视器上观察过外面……老实说，分不出谁属于哪个体系。』

「龙、龙胆！」

『龙胆？』

「我的护卫官龙胆有来吗……」

『哦……』

雷欧的表情忽然显得很为难。

『双方都是人数少的特种部队，如果大和有那样的部队，是有可能派其前来……只是……我开枪攻击您的护卫官……他就算恢复了，但有可能来吗……？连恩大人都这么痛苦了……』

抚子赫然一惊，这么说来，他正是对自己心爱的护卫官开枪的人。

「……」

同时他也是为保护桥国现人神，与同伴有视死如归决心的人。

他们各自或是代行者的遗族，或是前护卫官，立场各不相同。

他们打算揭穿杀害现人神的阴谋，动机大概是为了复仇，但他们衷心希望能拯救未来的生命也是事实。

他们是为了过去与未来的所有现人神，发起这次的行动。

「…………」

她至今还是对自己被卷入的这件事感到心情复杂，无所适从。

只是不同于裘德那个时候，她一时无法开口责怪雷欧。

──大家在这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得知内情后，她无法再随便发泄内心激动的情绪。

她的双唇紧闭了一会儿，再次张开时，吐出的不是怨言，而是决定以掌握现状为优先。

「那些枪声表示这栋建筑物遭到攻击了吗？」

『……』

雷欧注意到抚子是刻意转换话题，脸上显得五味杂陈。

不过他同样也转换心情，对抚子更加真挚地解释了起来。

『不是，似乎是地面势力在攻击空中势力。我们也是由此判断他们分属于不同部队，而且其中一方杀人不手软，因此立刻改为进行防卫战，守住这个地方。这本来就在我们的计画之内。』

抚子应声沉思，接着提出一个建议。

「不如由我到外面去解释吧？如果两边都派了部队过来，其中一定有一方会保护我们……我会负起责任来，拜托他们不要伤害大家。」

『……您说的是，我也推测其中一边是大和阵营，另一边是桥国阵营。虽然不清楚双方为什么开战……依照我的猜想……恐怕是地面势力不想让空中势力抢先一步。』

「……他们双方的目的不同……是这个意思吗？」

抚子原本还以为他们都是来救自己的。

『是。如果两国同心协力，找出我们的根据地并且发动攻击的话，不会出现这种情形。如果是两国分裂，决定各自执行救援行动，会攻击对方国家的部队吗？』

抚子也知道这种状况有多糟糕。

「……那样可不行。」

『对，地面部队恐怕是打算连同发生的事实一起歼灭我们，消灭与这次事件相关的所有人事物。』

「人、人也包括在内吗？」

『……对，人也不例外。不过您可以放心……就算事实如我们所料，抚子大人与连恩大人平安获救的可能性很高。如果危害两位，恐怕会演变成更严重的问题……』

雷欧猜错了，私兵部队也打算取这些小孩子的性命，只是他无从得知。

『……虽然说那些人肯定会轻易杀了我们。』

抚子不由自主用力按住胸口。

眼前的人所说的话沉重地压着她。

──怎么办？

年幼少女神总算发现，现在的状况比她所以为的还绝望。

『连恩大人。』

雷欧把视线从抚子移到连恩身上。忽然听见雷欧叫自己的名字，连恩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他尽可能不想让您知道，就由我来说吧。我们正准备向这个世界揭发过去有许多现人神大人因为少数人的一己之私惨遭杀害的事实，会绑架您和抚子大人，也是为了引起不只是国内、还有国外的关注。』

『……』

连恩一句话也没说，雷欧没等他反应，就继续说下去。

『而为了湮灭所有证据，势必会有人企图屠杀所有相关人士，这就接到了刚才说的那些话。』

抚子代替连恩提出了问题。

「谁会这么做？」

『……我们也不清楚。就我们所知，有不少可能人选，不过最有可能的就是裘德的父亲艾文·贝尔。』

「什么……」

『抚子大人也见过他吧，在教会的时候……』

「那、那个人是裘德先生的父亲吗！」

抚子大吃一惊，不自觉地往连恩看了过去。连恩有轻微的反应，但还是照样遮着脸，可以听见吸鼻水的声音。

『对，他们是父子。他的家庭环境复杂……与家人的关系并不好……』

「裘德先生的父亲是坏人吗……？」

雷欧苦笑了出来。

『批评别人父亲是不好的行为，但是那个人实在很难说是好人。』

「裘德先生不在乎跟自己的父亲敌对呢……」

『他甚至给人求之不得的感觉。裘德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等同是对包括自己父亲在内的相关人士下战帖，也是为了保住我们的命。』

「保命……？」

『我们会跟一开始的犯罪声明一样，对现人神教会、桥国政府以及各媒体再次发出讯息。如果这样还有人下令杀光我们或是执行这样的命令……在面对司法时，应该会被视为是隐匿事实的根据。』

抚子依然把手放在胸前，握紧双手点了点头。

『对方也可能早就有逃罪计画，要来杀了所有人，反正不管对方是什么打算，我们都要尽最大的努力。我们会继续坚守在这里，等大和阵营过来，就把两位交给他们。两位只要能活到那个时候，就算是我们胜利了。』

「大和能来是最好的呢。」

『对，他们保证会保护您和连恩大人……而且关于这次的事件，他们肯定想向桥国政府、塔以及教会提出抗议，不会随便对我们开枪。我们是罪犯，同时也是针对杀害现人神的那些案子，能提出各种证词与证据的证人，我想大和不会乐见像我们这样的人被赶尽杀绝。』

雷欧说得很平静，内容却攸关他们的生命。

至于命运的骰子，似乎握在抚子与连恩的手中。

『我们伤害了您的护卫官及侍女长……还恬不知耻地摸索活下去的方法，我们对此深感愧疚。』

「……」

小小的秋天要背负这样的命运实在过于残酷，抚子在这个场面并没有哭出来。

『抚子大人，您一定很想赶快出去吧……可以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吗……』

她其实不安到快哭出来了，是雷欧的请求让她压抑住了泪水。

──大家有危险。

自己这个人质可以阻止对方胡乱攻击，保障他们的生命。

至于他们能不能得到保护，端看抚子今后的行动。

雷欧一脸紧张，窥伺着抚子的反应，抚子大大地点头。

「当然没问题。我是现人神，要保护桥国人民。」

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况且各位告诉我的事，不能只有我知道。」

这时，她记起过去那些现人神前辈坚毅的态度。

「等这一切平安落幕后……我身为连恩大人的朋友以及一位现人神，会做自己该做的事。」

『……抚子大人。』

「同时也要请你们为了伤害龙胆与真葛小姐的事，向他们道歉。」

抚子微小的心愿让雷欧胸口一沉，涌起了罪恶感。

『……是，这是应该的。我们会确实负起责任来向两位致歉，并且接受法律的制裁。』

「他们两个人……只要把事情解释清楚……就算不会原谅你们，也会理解你为什么不得不做出这种事。」

『……不，我不敢奢望他们理解。』

抚子看向观望他们对话的其他正道现人神教会的成员。

「各位，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请让我站在最前面。万一是可怕的人，我会先吸走他们的活力，再等大和过来。」

现人神具备善性──雷欧想起裘德说过的这句话。

同时，他脑中也鲜明浮现出自己过去所珍惜的人物身影。

『…………感谢抚子大人。』

雷欧先是笑容满面，接着按住眉间，强忍住泪水。

『……抚子大人……请恕我唐突……我以前是一位护卫官，主人是春天代行者。』

「哎呀。」

『那本来是一位可爱的女孩子。』

雷欧像在说一位过去的人。

『她和您一样温柔……我真不应该，时间一久，竟然连这都忘了……您的话唤起了我的记忆……』

「……」

『算是我任性吧，我想为主人伸冤然后入狱。只要能做到这些事，我的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雷欧先生……」

抚子感觉心痛欲裂。

──神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

人类和野兽一样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雷欧没有保护好主人，这是他的错吗？

抚子并没有这种想法。

──神啊，龙胆，神啊。

这世界为什么就不能没有人受苦，不互相伤害？

如果大家不一心只想着自保或是权益、利益，所有人都能稍微为他人着想。

那么连罪这个字也不会出现了吧。

遗憾的是，现实终究没有这么理想。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现在还是请让我保护您，千万不可以靠近门窗。』

悲剧总是来得令人措手不及。人与人之间总免不了争执，憎恶覆灭了日常生活，迫使好人遗忘过去的时光。

这位青年因为义愤填膺，出于一己私欲，开枪攻击龙胆，而也正是那双开枪的手，现在试图保护抚子。

他是坏人吗？

抚子该恨他吗？她想了又想，始终得不到答案。

──秋神啊，请帮帮我。

抚子忍不住祈祷，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不论是罪恶还是良善都无所谓，她只希望所有人能平安离开这个地方。

抚子这么期盼时，设置在房间里面的馆内广播系统的音响传出声音。

裘德开始了他最后的行动。

雷欧拿出手机按了起来，接着默默把萤幕拿到抚子面前。

截断新闻媒体后，现正播出的影像，是一段以照片制作成的影片。

其他人也打开展示场的媒体装置，观看相同的影像。

那段影片经过影像处理，无法锁定照片里的特定人物，只能从氛围大概察觉出人物年龄。

『蜜雅、卢卡斯、乔瑟夫。』

随着影片播放，出现裘德的声音。

他没有解释，只是念着某人的名字。

恐怕是蜜雅这个女孩子奔跑的身影，卢卡斯这位少年欣赏夕阳的背影，乔瑟夫这名青年与疑似女友的女生手牵手的模样。

这些照片一张接着一张，缓慢地在萤幕上播放。

『查尔斯、玛德琳、班尼特、席欧。』

查尔斯指着飞机，玛德琳在烤饼干，班尼特在花田里跳了起来，席欧轻抚老人驼着的背。

每叫出一个名字，就能听见室内传出某人的呜咽声。

『赛勒斯、安娜、布鲁克斯。』

赛勒斯在雪景里眺望着大海，安娜让小孩子吊在自己的双臂上一起玩耍，布鲁克斯窝在书房角落看书。

──这个是……

抚子看到一半，已经看出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些是离世的人。

正道现人神教会的人一看见自己的主人或是家人，就会咕哝着那人的名字。

──大家都不在了。

那些是过去活在这个世界，现已离开人世的人们。

而且他们并不是努力活过后寿终正寝，是突然有一天被夺走了性命。

为什么，是什么原因？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失去重要之人的那些人站了出来。

『……』

连恩依然缩着身体，他抬起头来，看见裘德所做的事。

抚子正不知所措时，雷欧为了让连恩明白，用发抖的嗓音说着：

『这些是被「杀害现人神」行动杀死的孩子的姓名与照片。』

雷欧似乎是听见主人的名字，也流下了眼泪。

『阿莉娅、伊莱、娜塔莉、汤玛斯。』

裘德仔细念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玛雅、莉莉安。』

这么多人死于非命，抚子的心情比刚才更混乱了。

『……诺亚。』

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唤出时，播出的影像是生日派对。

一看照片就知道，在疑似诺亚的少年身旁的，是比现在年轻的裘德。

连恩看着那张照片，张大了嘴巴。

那个从小就人高马大、看起来像个大人的他。但在那个当下──不对，他现在也还是个小孩子。

他是这场生日派对的主角，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庆祝生日。

过去那些如黄金闪耀的岁月，就在照片里面。

『他们所有人都死了。有人正靠着现人神的死亡获利，就只是为了这个理由。』

心爱的人们将留在照片里面，永不逝去。

现人神为人们带来季节，而这些承担重责大任的少年少女，其实就跟一般市井小民没什么两样。

失去主人的青年裘德发表起演说，希望所有人听见。

『我们正道现人神教会在此举发杀害现人神的行为，各位不知道这数十年来，有人为了高额慰问金做出多么残酷的行为。季节塔与现人神教会提供情报给匪徒，借此获取暴利。这并非毫无根据的指控，我们有确切的证据。我在此演说时，我们收集到的部分犯罪纪录已经传送至各报社。各位立志走上报导之路的新闻从业人员，恳请不畏压力，公开我们举发的事实……即使各位无所作为，我想我们一族今后依然会继续为各位带来季节。我们并不在意这种情形，到时候我们想必也会和消失的少年少女一样断送了生命，而我们在死后的世界也无能为力。我们在生命的最后，呼吁各位拿出良心，由衷期盼各位能正视事实，在季节更迭时想起这件事。今年说不定又有人在哪里丧失了性命，而且他们不是英勇奋战后长眠，是有人为了中饱私囊，把现人神的情报卖给恐怖分子，希望各位能为这不可原谅的行为一同感到愤慨。在各位的村镇，会有春日的气息飘来；在各位的田地，会有夏日的阳光洒落；在各位的房间或是家里，会有秋风吹拂；各位眼前所见的景色，会有冬日的美丽雪花翩翩飘舞。各位或许觉得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希望各位能敞开心扉感受。』

演说到这里结束。

这个广播是在桥国全国播放，只是抚子不知道。

人们对这项举发有什么想法，在偏远深山里的这些当事者无从得知。

说不定没有引起太大的回响，人们又回到自己的生活，懒得管传递季节的人面临什么样的险境。

──不过……

就算没有人在意，至少这场演说打动了抚子。

裘德等人不惜毁灭自己的人生也要传出去的讯息，传进了她心里。

「……连恩大人。」

抚子看向连恩，在意他对自己的护卫官有什么感想。

「连恩大人？」

他的反应异于抚子的想像。

『……』

连恩没有感动，也没有同感。

他像是失去情感般，对一切绝望。

『裘德果然只在乎之前的主人。』

他嘀咕着。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阴郁，令抚子听得毛骨悚然。她感觉背上发寒，好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怎么了？

连恩出现了什么变化。

──连恩大人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连恩直到刚才都还是个为了命运的蛮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

现在的连恩则身心四分五裂，面无表情。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

他本来是个脾气有点强硬，害羞可爱的少年。

『根本就不是为了我。』

现在那模样则已荡然无存。

抚子着急地看向四周，大家都在为了裘德的演说深受感动，没有人察觉连恩的异状。

「连恩大人，那个……」

『不是为了我。』

「那个，连恩大人，请冷静下来。」

『……其实只是在利用我而已嘛。』

「不是的，裘德先生是为了连恩大人……」

抚子透过翻译机拼命说服连恩，然而连恩只是眼神空洞地念念有词。

看在他人眼里，想必会觉得连恩突然变了一个人吧，不过他只是把内心堆积的情感呈现在表面上而已。

【枯叶】堆到了他的喉咙。

即使如此，他也始终在忍耐，努力克制住自己，害怕太任性会惹裘德讨厌。他会再也按捺不住，都是因为与裘德之间的误会。

如果纵观这整件事，会知道裘德有多么地为连恩的未来着想。

十七岁的青年会引发这起事件，的确是因为对上一位主人的忠心，但要论契机的话，还是在于就任连恩的护卫官。

希望保护这条小生命的意念，促使他产生了这样的行动力。

然而不论是痛苦还是哀伤，他都没有让连恩知道。

他以为自己尽忠职守，在连恩心中留下的却是偶尔表现出温柔的一面，其他时候都很冷漠的记忆。

刚才的影片更是致命的一击。

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现人神，为了连恩，只是一看到那张庆生照，连恩感觉自己的世界瞬间塌毁。

连恩与裘德不曾度过那样的日子。

一天也没有。

『你生日时根本就不在我身边。』

渴望的事物如果一开始就不存在也就算了。

『而且，你连自己什么时候生日也没告诉过我。』

那样的话至少还可以忍受。

『那对你之前的主人来说就不是秘密。』

但那却是确实存在过，现在没有，他未曾让连恩拥有的事物。

他与其他人度过了一段充满爱的时光，这个事实摧毁了连恩的内心世界。

就算他仗义保护现在活着的自己，连恩碎裂的心也无法愈合。

『每一个人都那么自私，我不需要他们。』

现人神是【神】，但也是【人】。

因为有护卫官的协助，他们才得以在尽力完成神的职责之余，活在这个人世。

「连恩大人，裘德先生有他的苦衷……」

他们需要爱情来维持理性，并且借由与人的来往，学习伦理与道德观念。

『裘德骗了我。』

「没有这回事！雷欧先生、雷欧先生……」

然而要是在不健全的【家庭】里长大，两者都会欠缺。

『抚子大人？有什么事吗？』

「请叫裘德先生过来，让他跟连恩大人说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现人神既然无法再当人类，那么就只有往神接近一途。

连恩一直在朝神的方向走去，呐喊着需要更多爱情，前进到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

这时只要有人推他一把，所有人都无法幸免于难。

『知道了，不过现在这里很乱，还是到那里去……』

雷欧才刚说完话，房间外又响起了枪声。

这次的枪声更近，还可以听见人们的怒吼声。

抚子从中听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龙胆！」

紧闭的房间外，战斗正在展开。

时间稍微回溯，龙胆等人潜入中央神殿后，依序从五楼到四楼，四楼到三楼，确认过每一个房间再往楼下走。抵达三楼时，护卫犬花桐出现反应。

「汪！」

它闻出抚子的气味，狂吠了一声。

「花桐！左边还是右边？右边的话叫两声！」

「汪汪！」

花桐回答白萩的问题，于是大和阵营继续往前推进，没过多久就抵达艺术品展示场前的走廊。

然而，入侵这座圣者村的人不只有他们。艾文的私兵也从地面潜入中央神殿，而且以妨碍不明空降部队为优先，直奔有声响传来的三楼。

龙胆等人正要把手放上艺术品展示场的门把时，他们杀了出来。

『不许动！』

「是谁！？」

双方迅速判断起眼前的局面。

艾文的私兵部队注意到龙胆等人是由大和人组成的部队，龙胆等人不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但是非常确定就是这群人企图击落白萩。

龙胆走上前去，怒吼起央语。

『我们是大和国秋之里的秋天代行者护卫队！你们是哪个单位派来的，报上名来！』

私兵部队听见龙胆等人的身分，脸色很难看。

『……』

即使对方要他们报上名来，他们也难以遵从，秘密暗杀部队没有可以报上的名号。

『对我方队员开枪的责任之后再追究……先说你们到这里来的目的！』

他们没有回答。双方僵持不下，只是互相瞪着对方。

该直接开战，还是与对方交涉避免开战，最快做出决定的是龙胆。

「开始迎击！」

既然没有回应，那就可以视为是现场不需要存在的第三势力。龙胆拔出腰间的刀，斩向对方。

『攻击！』

私兵部队的队长应战，发号施令。

也许是因为龙胆的判断够快，双方展开近战，枪声四起，但并没有击中任何人，只是在全新的墙壁打出几个洞来。走廊再怎么宽敞，要是爆发枪战，恐怕还是会误伤友军，导致我方人员伤亡，私兵部队不得已，只能也以近身格斗术应战。

抚子他们听见的就是这阵枪声。

房内有一名现人神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外面则是大乱斗，简直是人间地狱。

秋天护卫包括龙胆在内共有七人一狗，艾文的私兵部队则是有十三人。私兵部队凭借人数占了优势，有几个人试图潜入龙胆等人本来要进入的房间。

『门上锁了！』

『人质和绑匪可能就在这里面，能把门踹开吗？』

他们踹了好几次，门还是文风不动。

『使用散弹枪。』

枪口抵住门把，击发的瞬间再补上一脚。房里的人因为男人们的闯入，惨叫声四起，当然抚子也在其中。

私兵部队在脚边丢掷闪光弹，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微微飘散出烟雾。

爆炸所带来的冲击仅维持一秒，这些正道现人神教会的前护卫官根本不受闪光弹影响，迳自朝门边跑去，展开防卫战。

「不可以！」

『抚子大人！请到这里来！』

「不可以！我不要有人受伤！」

抚子朝私兵部队伸出手，围绕在她四周的空气变得动荡，宛如闪电奔驰的冲击波在室内流窜。

那些是抚子看不见的手，也是比去年磨练得更精湛的生命腐败能力。

私兵部队成为她下手的目标，他们在开枪时往后倒去，直接栽倒在地。

正道现人神教会因为枪击出现多名伤者，有人被削掉耳朵，有人的手臂被削去一大块肉。

其中也有人额头中枪，当场丧命。

「不要……！」

抚子惨叫出声。

「抚子大人！连恩！」

裘德从隔壁房间出来，爆发冲突的大和阵营与私兵部队也在同时闯入。私兵部队不分敌我大肆扫射，惨叫声此起彼落，死者持续增加。

『非战斗人员退开！其他人保护代行者！』

裘德号令一下，无战斗能力的人员退到其他房间，可以战斗的人站到抚子与连恩前面保护他们。私兵部队朝那些奔逃的背影开枪，一一杀死他们。

「不可以。」

现场陷入混战，抚子不晓得该如何出手，怕自己的行动反而会使战况更加混乱。

枪最碍事了。她想把枪夺走，可惜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

「大家、大家都会死的！」

但是，她知道镇压现场的方法。

──只要让大家昏倒就行了。

抚子推开人墙，走到前面去。

战况惨烈，就算需要吸取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类的生命力，她也必须阻止这场战事，免得有更多人因为枪战丧命。

『抚子大人！不可以！您会中枪的！』

雷欧从背后抱住抚子，以免她遭到枪击。

「等一下！我！让我去！」

抚子的双脚乱踢个不停。

『不可以！您快躲起来！他们打算杀了所有人！』

「大家都会死的！」

就在抚子大叫时，大和阵营冲进室内，并且立刻为了阻止私兵部队的蛮行展开互殴与枪战，抚子马上知道他们是自己里的人。

「大和来了！大和的人来了！」

抚子对雷欧说。雷欧也理解抚子这句话的意思。

「让我过去！我要保护大家！」

──龙胆。

抚子希望死前能再见一面的人。

──龙胆。

即使受到讨厌依然想得到对方喜爱，而且忍不住依赖的初恋对象。

──龙胆。

他同样在人海里张望，寻找抚子的身影。接着，他找到了。

「……抚子！」

「龙胆！！」

经过漫长的旅途，王子终于赶到了囚禁的公主身边。

在不可能触及的距离下，两人自然地朝彼此伸长了手。

激烈暴力阻挡着两人，他们实在难以拉近距离。

雷欧也陷入了两难，担心这时候放开抚子，她必死无疑。

因为私兵部队为歼灭正道现人神教会，正到处开枪扫射。

──他们打算在这里杀了神吗！

雷欧在内心呐喊。大和到场是他们获胜的关键。虽然不知道抚子在这种状况选择吸取生命力对象的精准度有多高，但也只能赌一把了。

雷欧看准时机，抱着抚子上前。

『抚子大人！就是现在！请使用您的能力！』

他牺牲自己，将自己当成肉盾。这时候双方之间已经没有翻译机，不过抚子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她高举掌心，集中注意力，好判别眼前的人，吸取生命。

──大家。

无法拿捏力道，但是不动手不行。

──我要救大家。

她一心只想拯救所有人。

『大家都去死吧。』

然而，纷乱中有人咕哝着，彷佛在讽刺这天真的想法。

花桐彷佛警戒着什么事物，高声狂吠。

──怎么回事？

抚子的手划过虚空，陷入一种被黑暗吞噬的感觉。强大的神威从背后逼近，异国秋天制造出的气氛让她不禁战栗，回过了头。

裘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住了连恩，连恩眼中闪现出光芒。

「全部的人都死了最好。」

刹那间，整个房间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