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少爷,我们今天要看的歌剧是在演什么?」

「一个坠入爱河的男子,远赴异国追寻抛弃他的女子。」

「喔,是好结局吗?我不喜欢悲伤的结局耶。」

「我不知道那么多,是家母推荐的。」

「喔。」

克拉克的母亲爱瓦是这样说的「一男一女去的话就该看这个,这是讲爱情开花结果的故事,你们看完一定会觉得很幸福的」,但他实在不打算如实告诉十二岁的诺娜,只好含糊其词。

马车中的诺娜坐在对面望着窗外。

她晒出一身健康的肤色,金光闪亮的秀发绑成宽松的麻花辫垂在右肩。深玫瑰粉红礼服剪裁朴素且没有配戴任何首饰。诺娜望着马车窗外。

克拉克回想起五年前重逢的那一天。

眼睛闪闪发亮仰头望着自己的诺娜,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和他追逐玩耍或爬树的她了。她整个人抽高,五官更加成熟,有一种女大十八变、蜕变为鲜艳蝴蝶的气质。

(诺娜还记得我曾提出过的婚约吗?)

当时的克拉克胆小怕事、没有自信,诺娜却从没有瞧不起自己。

「克拉克少爷!」她总是带着敬意这样叫他。

两人一起上课的时光很愉快,连最讨厌的外文课也变得快乐无比。

维多利亚会告诉诺娜男孩子的喜好是什么,不知诺娜是无心隐瞒或者觉得没必要隐瞒,总之她学到什么都会一五一十告诉克拉克。

一个小女生卯足全力练习膝击、回旋踢、翻墙的样子实在是很可爱,可爱到让克拉克不愿意放手,于是他紧张地询问「长大之后愿意跟我结婚吗」。

诺娜倒是爽快回了声「好啊」。

某一天,维多利亚和诺娜一同消失,与维多利亚走很近的杰佛瑞也不知道她们的去向。从那天起,他食不知味,做任何事都心灰意懒。

过了几个月后的某天,艾德华前来探望他。

「克拉克,爱瓦很担心你,说你委靡不振。」

「没什么,我没事。」

「诺娜会回来的,大概五年后吧。」

「咦!」

艾德华看到克拉克整个人激动地往前倾,笑了笑说:

「她们目前预定是五年后回国,你不要说出去喔。届时诺娜肯定操着一口流利的沈国语,克拉克,你呢?五年后诺娜回来,你预计变成怎么样的自己?」

「怎么样……」

「在时间面前,人人平等,怨天尤人是五年,力争上游也是五年。」

(从那一天起,我一直卯足全力用功读书,我想要在诺娜回国的那一天,笑着问她:「怎么样?我长大了吧?」)

诺娜回来的时候,处于小孩与淑女之间的状态。

她那恭谨有礼的寒暄应该是淑女教育的结晶,却让克拉克觉得有些疏远。

不过每次诺娜参加茶会他都会同行,也从不避讳去赶走其他靠近她的年轻男子。

本以为诺娜早就忘了五年前的约定,想不到她还记得。

但是她之前曾直言「那个约定就作废吧」。

(算了,我重头来过。)

他这样想不是因为死心,反倒是因为可以从零开始,让他感觉有了新的乐趣。

「克拉克少爷,能看到剧场了!」

「真的耶,诺娜,你下车的时候我会扶你,不要自己跳下马车喔。」

「我知道啦,妈妈已经叮咛得够多了。」

一如诺娜所说的,她在马夫打开车门的瞬间已经摇身变为一名淑女。

她露出优雅而含蓄的微笑,将纤纤玉手搭在克拉克手上,优雅下车。附近正好有一些年轻情侣和年长观众,他们发出此起彼落的惊叹,目光都停在诺娜身上。

克拉克面带微笑的同时,却对年轻男子投以冷若冰霜的眼神。

「我们坐的是二楼座位,在这里。」

「好棒的剧场啊,克拉克少爷。这是我第一次看歌剧,好期待喔。」

「我也很期待,来吧。」

他站在诺娜右侧轻轻搂住她的左肩,并尽可能不要接触到她的身体。

诺娜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也不知道再过三年左右,她的美会让旁人看得目不转睛,并且吸引所有男子的目光。

(我要更加努力,练出足够的实力,不让老师和诺娜被外国歹徒盯上。总有一天我要成为像父亲一般的外务大臣,不,是宰相,我一定会出人头地,我要用我的方式守护诺娜和老师。)

这些话他不曾告诉父母或诺娜,但他暗自下定决心。

乐队调完音之后,「唰」一声,弦乐器开始演奏。

「好期待喔,克拉克少爷。」

「嗯,我也很期待,诺娜。」

歌剧舞台的布幕拉了起来,诺娜在看到歌剧的高潮处时整个人往前探出,深深沉浸在故事之中。对克拉克而言,望着她的侧脸是件愉快的事,而孩提时期与这个美少女所共度的时光是属于他的宝藏。

歌剧闭幕后,全场的掌声不停,诺娜回头看向克拉克。

「好有趣喔,我第一次看到能这样发声的人。」

「对、对啊,真的。」

歌剧中的男子远赴异国追寻女子,他与情敌竞争,将女子从险境之中营救出来,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对克拉克而言看诺娜比看歌剧更快乐。

等人潮稍微退去之后,克拉克和诺娜一起走下阶梯。

「故事呢?有趣吗?」

「嗯~~嗯。」

「真的吗?」

「礼仪老师说过,『受邀去看戏剧或歌剧却发表真心话的感想,这不是淑女行为』。」

「没关系,你告诉我你的真心话。」

「那我就说了喔,你不会生气吗?」

「当然。」

「那个女人遭遇险境的时候好没用啊,坏蛋扣住她的手腕她就动不了了,但她却对喜欢自己的男人予取予求,搞不清楚是强势还是胆小。」

(是没错啦。)克拉克苦笑。

「诺娜是主角的话就不一样了对吧。」

「我的话……」

「你的话?」

「我对爱慕者讲话不会那么不留情面。我看歌剧的时候一直在想,我不会对爱慕者颐指气使的,我会很感谢他,但是那个女人在听到男人告白之后态度就大变,好像自己有多了不起一样。」

「对啊,先爱上对方的人比较吃亏啊。」

这是克拉克的真心话,他知道自己是因为对诺娜有爱才一直对她无比宽容。

「如果是讲我爸妈的话,是我爸爸先爱上妈妈的,但是妈妈不会对爸爸颐指气使啊,她对爸爸总是『谢谢』不离口,而且常常会说『现在最幸福,因为有你』。」

「是喔?」

「嗯,我也想变成妈妈这样的人。妈妈总是美丽动人,她的思想很美丽。好像不能说『美丽』,但我很难找到合适的用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师很帅气。原来啊,你一定能变成老师那样的人。」

诺娜咧开嘴露出很不淑女的笑容,抬头看着克拉克。

他们楼梯下到底之后,右方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这不是诺娜吗?真巧啊,你喜欢歌剧吗?」

「梅纳德少爷你好,今天是受到克拉克少爷的邀请。」

出声攀谈的是克拉克认识的年轻人,葛洛福侯爵家的嫡出公子。

他聪明伶俐,喜好骑马,并在马术大赛上连番拔得头筹。众所周知,大小姐们都对他情有独钟,茶会上他靠近过诺娜几次。克拉克再怎么说也不好对侯爵家的嫡出公子冷眼相向,只能暗自懊悔。

(我记得他比我小两岁。)他回忆。

「嗨,克拉克听说你是诺娜的青梅竹马啊,好羡慕你啊。我也想要这么有魅力的青梅竹马。」

克拉克无法给出漂亮的反击,只能苦笑以对,他眼角瞥到诺娜挤出了礼貌性的笑容。每次诺娜面对不信任的人都是这个表情,看到这个表情之后,他放下心中大石头。

「梅纳德少爷,我不好意思让你的同行者久候。」

「啊,对喔。诺娜,希望你以后能跟我来看歌剧,那我先告辞了。」

诺娜对梅纳德的同行少女优雅鞠躬,少女却只是投以凶狠的眼神。等梅纳德回到身边,那位少女又绽放出柔情似水的笑容,两人一同离去。

「好,我们走吧,诺娜。」

「嗯,克拉克少爷,回家前要不要去店里坐坐?有一间我们很久以前吃过苹果派的店,你还记得吗?」

「当然啊,走吧。好久没吃了,我也想吃苹果派。」

诺娜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克拉克的手臂,让他原本躁动的心温暖了起来。

两人在甜点店点了苹果派和茶品后,在等待时有了个空档时间。

「梅纳德少爷跟我说过他父亲是财务大臣,还讲了两次。」

「是在之前茶会的时候吗?」

「嗯,我差一点回呛说『那又怎样』,好险咬紧牙关忍住了。他父亲自己争气,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当时心想『克拉克少爷就从没说过自己是外务大臣的儿子啊』。」

「嗯。」

克拉克没有炫耀是因为他的课业与语言能力,都没有父亲优异。

「相比之下克拉克少爷比较帅,妈妈就常说『把自己的手牌揭露出来是很愚蠢的』。」

「原来如此。」

苹果派香甜美味,克拉克吃着心想(下次要约诺娜去哪里呢)。

「克拉克少爷,我们还能一起出来吗?」

「当然啊,我们一起想想要去哪里吧。」

「嗯!」

克拉克送诺娜回家后,幸福洋溢地踏上归途。

「克拉克,你回来啦。怎么样?歌剧有尽兴吗?」

「嗯,我很尽兴,母亲。」

「那要不要来喝杯茶?」

「先不了,我想查一下兰德尔王国最近施行的法律,下次再喝。」

克拉克很忙碌。

在成为宰相之前,他得要先翻越好多高墙:身分、实力、人脉。

他愿意为了守护诺娜和老师力争上游,现在无论查什么学什么,他都不嫌辛苦,因为每一步都能让他更靠近自己的目标。

杰佛读完来信后对我说:

「安娜,软膏制造工坊的修缮工程好像结束了,这是通知信。」

「唉呀,比预料中的更快,我今天就想去看看。」

「你一定要带上护卫喔。」

「好,我会的。」

自从威尔·柴克瑞和鸥丽入侵我们家之后,每次我和诺娜要出门,杰佛瑞都会紧张兮兮的。其实如果真有个万一,没有护卫在我比较能放开来施展,但我看得很开,我知道这样做杰佛会比较放心,所以每次出门都会带着护卫。

「莱利、路易斯,麻烦你们护卫了。」

「交给我们吧,夫人。」

杰佛聘来两名护卫,莱利三十五岁,专精剑术和体术,已有家室;路易斯二十八岁,专精剑术和短剑,单身。我很期待他们未来陪我和诺娜练武,不过杰佛一直不肯,他说:「如果被雇主的妻子和女儿打得落花流水、失去信心就麻烦了,你再等等吧。」

诺娜听了这番话之后皱起眉头,偷偷对我抱怨:

「妈妈,那要这种护卫有意义吗?」

「让周遭的人知道『我有护卫』还是有意义的,可以避免一些无谓的纷争,杰佛的想法没有问题。」

「请冗员的钱不是应该用在其他地方吗?」

「不,诺娜,我们出门没有护卫会怎么样?我们会被盯上啊,来一个打一个太麻烦了。」

「喔。」

莱利和路易斯不知道我们谈过这些,他们斗志高昂,担任起我们的马车护卫。

我和诺娜抵达修道院后开始巡视整间工坊,并与院长聊了一下工作人数和待遇等等。

「那么软膏工坊就先从院长推荐的十个人开始吧?如果销量不错或许能再增加人手。」

「夫人,这实在太好了,对于那些逃离丈夫、不想抛头露面的女性而言,这里会是个值得放心的职场。」

修缮后的工坊墙壁是浅黄色,天花板是白色。总共有四个空间,十个人来工作绰绰有余了。

我们与院长寒暄完,便前往牧羊场的预定地。

辽阔的牧场四周已经盖好栅栏。

羊群晚上歇息的羊舍也完成了,接着只等羊群入住。

羊舍旁边则盖了一间工作人员使用的小屋。

「妈妈不是想住在这里吗?」

「对啊,但不急于现在。等诺娜长大、只有我和杰佛相依为命的时候再来期待吧。」

「可是我没有非要结婚不可啊。」

「呵呵呵。」

「怎么了,妈妈?」

「我本来也觉得『你没有非要结婚不可』,不过诺娜啊,你搞不好会遇见让你想结婚的对象啊。」

话一说完,诺娜突然紧紧抱住我。

「我要跟妈妈永远在一起。」

「我也想啊,但是你可能会遇到比我更重要的人。」

「我才不会遇到。」

「是吗?那我就把握现在,跟爱撒娇的诺娜尽情玩耍吧。」

「嗯!」

差不多该回马车了,我们迈步走向牧场入口。半路上,我回头看向牧场。

牧草种子已经发芽,整个牧场已是一片轻柔的绿。

不久之后,将会有很多羊群走来走去地吃牧草,光是想到这个画面我就觉得很满足。

剃毛、纺纱、染色、打毛线。

一想到这么安稳幸福的时光总有一天会到来,就让现在的生活感到更有干劲。

马车正在牧场入口待命,我看到两名护卫和一名男子。我定睛一看后大吃一惊,同一时间,诺娜也注意到了。

「迈克先生!」

诺娜飞也似地跑过去。

我忐忑不安地走近,心想:(迈克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迈克先生是第三骑士团的团员。

艾许伯里王国的第一骑士团守护王族,第二骑士团守护王都的治安,第三骑士团是俗称,正式名称为特殊任务部队,也就是谍报员组织。

「维多利亚小姐、诺娜小姐,好久不见。」

「迈克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毕竟搜集情报是我的工作,我听说亚瑟子爵家要展开事业,好奇来看看是什么地方。不过,这里真是好地方啊。」

迈克先生笑着看向牧场。

「迈克先生,难道是怎么了吗?忙碌如你怎么会特地来这种地方。」

「你的反应真快,其实最近康莱德大王子要举办晚宴,他肯定会邀请他偏爱的亚瑟子爵,也肯定会要他带从来没在社交场合出现过的夫人出席。」

「是喔,有道理,哪里的子爵夫人会从来不现身的呢。」

迈克先生一脸为难。

「不过我长相比较常见,只要坚称『那个维多利亚』是别人就好了吧?我现在的名字是安娜。」

「在陛下、宰相和大王子面前是可以用这招,不过喜多力克公爵也会出席。」

「啊,喜多力克殿下啊……」

我和喜多力克公爵曾近距离碰过面、交谈过,重点是我们曾经交手过,坚称是别人肯定行不通。

「你或许会建议亚瑟子爵不要出席,不过我的上司认为陛下和大王子会产生疑心。」

「那该怎么办?」

「这是来自我上司的提议。」

他的提议中伴着些风险。

迈克先生的上司是这样提议的:

『喜多力克公爵曾经见过维多利亚小姐,一旦碰面肯定会发现你的真面目,不如先在晚宴前与喜多力克公爵碰面,拜托他在陛下和大王子殿下面前保密。』

这样做不是反而打草惊蛇吗?

喜多力克公爵在二王子时代曾经三番两次要求我指导体术,总觉得他会以保密为条件,要求我体术的指导。

「我会与先生讨论一下。」

「好啊,你们讨论看看。」

我在回程的马车上垂头丧气,诺娜看了很担心。

「公爵是谁啊?我认识吗?」

「克拉克少爷家曾经来过一个身分尊贵的人,你记得吗?」

「是那个闪闪发亮的人?我记得啊。」

「对,就是他,我可能必须跟他碰面。」

「妈妈不想见他吗?」

「尽量不要吧,但总觉得躲不了一辈子。」

「是因为爸爸被加封子爵的关系?」

「诺娜,你真的很聪明。」

「嘿嘿嘿,爸爸肯定会想办法的。」

「但愿如此。」

回家时杰佛不在,我闷闷不乐地烦恼着,等待他回家。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样等于让杰佛两面难做人,我很愧疚。

或许我该与喜多力克公爵碰个面提前布局,要他在晚宴上假装不认识我。

到了晚餐时间,杰佛瑞从王城回来了。

看到他回家的表情,我马上知道(啊,他已经知道喜多力克公爵的事了)。他愁眉不展。

「安娜,你现在方便吗?」

「嗯。」

「迈克今天来找我谈了喜多力克公爵的事,你也有听说吧?」

「嗯。」

「你有什么打算?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夫妻都不出席,或者我自己参加。」

「这样不是有损于你的声誉吗?」

「有人不满意的话,我大不了就放弃子爵的名位。对我而言,你比爵位更重要。」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可是仔细一想,这样做根本有弊无利。

即便杰佛放弃子爵的位分,喜多力克公爵依然是个隐忧,而且我们要烦恼的也不只是他一人。

康莱德大王子对杰佛青睐有加,他大概不会准许杰佛放弃爵位,搞不好反而还会逼问他「为什么要放弃」。

这个问题根本无解,如果反让对方怀疑「放弃爵位的考量是不曾在社交圈出现的夫人」,那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杰佛,我想见见喜多力克公爵,我会拜托他在晚宴上看到我要假装素昧平生。」

「不行,这样他又会拜托你教他体术吧?」

「我会让指导课一次结束,比方说三分钟内没碰到我就到此为止之类的。」

「这样……反而会让公爵燃起斗志吧?」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夫妻俩脸色一沉。

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诺娜提出了意外的建议。

「不然我跟那个闪亮哥比武好了?假如闪亮哥没见过沈国武术,第一回合我至少能赢。」

我和杰佛沉思了一下,相视并点头。我想我们心有灵犀。

我们都在想:「这个主意好像不错!」

于是杰佛和我同时叮咛诺娜。

「不要叫喜多力克公爵『闪亮哥』。」

我和杰佛左思右想最后得到一个结论。

从公爵领地到王都,搭乘马车约两星期。即便现在送信过去,依然可能与前往王都赴宴的公爵擦身而过,因此杰佛要先主动提出「我想谒见公爵」。

「我会在晚宴前一天谒见公爵,拜托他『请公爵假装不认识维多利亚』。」

如果他提出的交换条件是体术指导,我们也提议说「先与女儿诺娜对战,赢了再说」。喜多力克公爵不可能料到自己输给十二岁的女孩子。

我们就是要赌他的掉以轻心。

「好期待!那个闪亮,不对,我真的可以跟公爵认真交手吗?要避开脸吗?脖子呢?咦?脸和脖子都不行吗?那腹部和背部可以喽?」

诺娜莫名的斗志让我们放不下心,但我们的结论是这个作战计画最稳妥。

「如果他真的纠缠不清,我就以剑术指导让他闭嘴。」

杰佛的提议太蛮横了,我严正回绝。

(话说回来,喜多力克公爵出生高贵,而且也不是坏人啊。)

我们家对他的评价实在太低了,这可绝对不能让佣人们听见。

晚宴的日子已近在眼前,某天下午,杰佛瑞在王城的房间谒见喜多力克公爵。

「嗨,杰佛,五年没见啦,看你这么有精神就好。沈国怎么样?听说药品贸易都很顺利对吗?」

喜多力克公爵二十六岁,如今是两个小孩的父亲。

他与碧翠丝公爵夫人的好感情在贵族之间相当出名。与当时淘气的他已经判若两人,现在很认真在治理公爵领地,贵族都谣传「可靠的夫人懂得如何驾驭他,所以领地才治理得那么成功」。

「对了杰佛,你和维多利亚还顺利吗?」

「嗄?」

他突然先发制人提到维多利亚,害得杰佛瑞自乱阵脚。

目瞪口呆的杰佛瑞让「闪亮哥」喜多力克哈哈大笑。

「你以为我都没有发现吗?领地管理官哈姆斯告诉我『亚瑟阁下和一名带着金发少女的女性一起在加迪斯生活』,我听了就在猜是维多利亚和那个少女。」

「公爵,这件事你……」

「跟父王和兄长说吗?没有啊,他们又没问,我何必自己大嘴巴。」

「公爵,你真的是长大了……」

「我不会告诉父王和兄长的,我在王都的期间,让我跟维多利亚锻炼体术吧,五次,不,三次就好,可以的吧?」

「公爵……你真是完全没变。」

「别这样说,这条件超级简单的吧?」

「那么,要不要待会跟我去练剑?」

「这个嘛,啊,今天不用了。碧翠丝差不多要从母后那边回来了。」

杰佛瑞认清自己只能接受喜多力克的条件,于是开始执行原订计画。

「公爵,其实我女儿十二岁了,她在沈国学过武术。」

「喔。」

「她的实力坚强得吓人,我告诉她『公爵是武艺精湛的武者』,她就说希望有机会能跟公爵过招。」

「不,这倒不用,我想跟维多利亚练武。你女儿是孩子,派我的孩子上场绰绰有余。」

「是喔,好可惜。虽然她的体术实力胜过第三骑士团的迈克,不过我会请她死心的。殿下的要求我会再转告妻子。」

杰佛瑞嘴上说着「告辞了」,假装要离场。

「等等!等等等等,她赢过第三骑士团的人?十二岁的女孩?不可能吧。他们的体术实力可是超乎常人的耶。」

「她确实赢了,妻子对于练武一事虽提不起劲,小女倒是斗志高昂,她还发下豪语说『即便要我避开殿下的脸和脖子,我也能赢』。等公爵赢了小女,再与妻子练武可以吗?」

「喔,好耶,可以啊,我之后会再通知你时间。」

「遵命。」

杰佛瑞露出温和的微笑,走出喜多力克的房间,房门一关他兴奋地双手握拳。

护卫们看得一脸狐疑,但杰佛瑞不发一语,笑容满面地离开。

看到杰佛瑞带着笑意从王城回家,我就知道作战计画很顺利。

「欢迎回来,杰佛。怎么样?看你的表情是一切顺利吗?」

「我可是从小看着公爵长大,很清楚要怎么说公爵才会中计,呵呵呵。」

诺娜小跳步地靠近我们。

「什么时候?爸爸啊,什么时候比赛?」

「公爵会再联络我们。」

「是喔,好期待!」

「诺娜,你千万不能让他受伤喔。」

「我会小心。」

「不能只是小心,你不能让他受伤。」

「可是对方又不会站着给我打,我没办法保证吧?」

我和杰佛对看一眼。

「诺娜,要是公爵受伤了,我们家会被起底的,到时候就麻烦了。」

「好难喔,一定要赢却不能让他受伤。嗯,不过我试试看。」

别说受伤了,我曾经害公爵断了两三根肋骨,虽然讲这些实在是尴尬无比。

「诺娜,我们来练习避免对方骨折的方法吧。」

「通常都是相反吧。」

「是没错啦,你愿意帮忙吗?就当作是在帮我。」

「好啦好啦。」

诺娜苦笑着接受了。

两天后使者来访我们家,敲定了公爵与诺娜的对战日。我和诺娜不断练习要如何不让对手受重伤。

到了对战日,公爵比约定的时间更早地抵达我们家。我和诺娜出来迎接,公爵看起来兴致勃勃。

「打扰啦,维多利亚。」

「好久不见了,公爵。」

「今天要和令嫒对战啊,碧翠丝反覆叮咛我『不要让少女受伤』,我自己会注意,你也要小心喔,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诺娜·亚瑟,很感谢公爵今天愿意陪我交手,我会小心不受伤。」

我们要她说「小心不受伤」而不是「小心不让你受伤」,她也乖乖照做。

我猜诺娜大概在憋笑吧,看她嘴角在颤抖。

我们选在家里最大的房间对战,比较利于掩人耳目。只要移动一下家具在中央对战,房间是够大的。

「那就开始吧。」

「请多多指教。」

诺娜身穿沈国的蓝色全套练武服。

公爵是白衬衫搭配黑裤子,整套衣服都很宽松,方便活动。

两人保持一定距离准备好架式,一人往右一人往左绕圈移动。

诺娜率先出招。

公爵看到诺娜的快速大吃一惊。

诺娜火速冲向公爵,她一跃而起,右脚往腹部踢去,公爵则打算以前臂防御。她则是右脚瞄准他的前臂一踩,整个人在半空旋转,左脚后跟瞄准公爵的左肩。

这一踢原本是要攻击头侧,不过我已经再三叮咛「不能攻击头和脸」,因此她才改攻击肩膀。

公爵的肩膀吃下这一踢后依然站稳站好,没有失去重心。然而诺娜一落地又一跃而起,利用弹跳的力道对公爵右手臂施以肘击。

我在一旁边看边冒冷汗,担心公爵伤及骨骼。我瞄了杰佛一眼,他也神情紧张。

(插图006)

诺娜好像玩开了,她没有出手,而是使出漂亮的侧转改变位置,并送给公爵的背部一记回旋踢。同一时间,杰佛往前一步。

「到此为止!诺娜,到此为止。」

「唉~~」

「杰佛,我还可以打。」

「公爵,小女若握有小刀,你已经没命了。」

公爵有一定的武艺实力,不必说得太明白他应该也心里有数,又或许他已经发现诺娜手下留情了。

公爵停顿了一下,俊美的脸庞开始哈哈大笑。

「对啊,是我输了,没想到我会输给一个放水的少女。后生可畏啊,维多利亚。」

「是啊,公爵,她不久之后大概就会超越我了。」

「我太不甘心了,但我会守信。维多利亚的事我不会告诉父王或兄长,即便他们盘问我也一样。老实说就算没有比过这一场,我也无意透露,我本来就希望能保护杰佛瑞如此悉心呵护的女子。」

「公爵。」

杰佛一脸感动,诺娜看起来很不满,而我则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后来我们四个人喝茶聊天,公爵对于沈国武术充满好奇,他细细追问诺娜学习沈国武术的来龙去脉。

「是喔?是沈国武术啊,不知道不能礼聘那边的师父过来。」

「沈国人很爱国,不知道愿不愿意飘洋过海到异国。」

诺娜只凭自己就能与公爵对答如流。

公爵笑容满面地打算离开。

我们送公爵出门之后,杰佛喜上眉梢对我说:

「好啦,这下不用担心『安娜是维多利亚』的秘密被泄漏出去,不过这代表我们要出席晚宴了。」

「对啊,但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会尽量保持低调。」

「我呢?我不用去吧?」

「十二岁还不用,十五岁以后才要参加晚宴。」

「太好了!」

如此我们家解决了一个心中的大石。

再来只剩下晚宴当天了。

在喜多力克公爵与诺娜对战的几天后,软膏工坊开始运作了。

修道院院长请我们取一个不错的名字,我提议「不就是『软膏工坊』吗」,但是却被在场的诺娜和伊丽莎白小姐马上驳回。

「这也太简单了。」

「妈妈,我也这样觉得。」

「那亚瑟软膏工坊怎么样?」

「啊,伊丽莎白,好像不错,一听就知道是我们家的。」

「对吧?」

两名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快速敲定了「亚瑟软膏工坊」这个名称。比起名称,我更看重药效,因此名称我就从善如流。

「我会请我家合作的招牌工匠制作招牌,家父出资的鞋店与包袋店的招牌风评都很好喔。」

「哇,伊丽莎白爸爸事业做这么大啊?」

「对啊,家父出资很大方。」

我把这些话当作是童言童语,没放在心上,隔天却收到伊丽莎白父亲麦格瑞伯爵的来信。信中提到「既然是小女朋友家开办的工坊,请让我献上招牌当作贺礼」。

「杰佛啊,通常女儿朋友的父母开办工坊,是会送贺礼的吗?」

「麦格瑞伯爵大概知道软膏的风评吧,他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可能想留点人情给我们。王城里也有几个人跟我说,『软膏的评价那么好,听说总算要大量生产了,我们总算能轻松买到软膏了』。」

「是骑士们说的吗?」

「嗯,除了皮肤皲裂或干燥之外,割伤的伤口也能快速又漂亮地愈合,评价很好。」

「沈国安乐坎家的药真的是药效惊人。」

「那个国家的药,不对,那个家族的药品确实很厉害。」

「没想到他们愿意告诉我制作方法,如果他们说秘方不外传,我也只能放弃。」

「毕竟我国采买的药品全都贵得让人瞠目结舌,他们大概认为我国是大户,告诉我们基本的软膏制作无伤大雅。」

在亚瑟软膏工坊开工的前几天,招牌送到了,药草和壶的浮雕图案意指药品,搭配烫金的文字写着「亚瑟软膏工坊」。

看起来是一面既花钱又精致的招牌。

工坊的女性员工仰头看着招牌,每个人都春风满面。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职场啊,亚瑟夫人。」

「各位朋友,以后就麻烦你们了。」

我面前有十名穿着白色围裙的女子,每个人都神采奕奕、蓄势待发。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我内心感慨。

没想到我也能以这种方式助人一臂之力。在哈格尔时代,我以为奉命行事、使命必达就是我的存在意义,当时的我根本难以想像现在这一刻。

护卫莱利对感慨良多的我说:

「夫人,我们该回宅邸了。」

「对喔,要赶在礼服店来之前回家。」

我很烦恼要穿什么礼服出席王家主办的晚宴,于是杰佛替我询问艾德华先生的太太,布蕾斯嫂嫂。

今天布蕾斯嫂嫂会替我介绍她平常来往的礼服店。

我回到家之后没多久,眉开眼笑的布蕾斯嫂嫂也到了。

「欢迎光临,布蕾斯嫂嫂。」

「打扰了,安娜小姐,我很期待今天喔,自从女儿出嫁之后,我就没再享受过这种乐趣了。」

布蕾斯嫂嫂将乌黑的秀发优雅地盘起来,身穿一袭领口紧收的深绿色礼服。她的礼服款式典雅,与眼眸同色。

平常不太会跟布蕾斯嫂嫂打交道的诺娜也在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伊丽莎白小姐也在。

礼服店的老板达芙尼是一位带有威严的五十岁女性。她金发碧眼、穠纤合度,甚至嘴角的痣都为她增添一股韵味。她的声音低沉,很有魄力。

「亚瑟夫人,这些设计图请先过目。」

「好多张啊。」

「亚瑟夫人的纤瘦令人称羡,我建议可以采用修身款式强调体型的纤细,或者可以选择其他人难以驾驭的蓬松款式。」

「哪一种比较低调?」

布蕾斯嫂嫂和达芙尼小姐听了都一脸疑惑。

糟糕。

我一心只想「保持低调、不要吸引目光」,结果贸然说出真心话了。

「我本来就不习惯出席晚宴,而且这次又是王家主办的,这压力太大了。既然是首次出席,我只求不过不失,或者失败也不会被发现,希望保持低调。」

「不行!」

达芙尼小姐盯着我,好像在盯着一个坦承自己犯下滔天大罪的人。

「礼服的任务是把主人的魅力最大化展现出来,穿礼服的意义就是彰显主人的存在感。」

「对啊,安娜小姐,你可以强调自己的小蛮腰啊。」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亚瑟夫人,初次亮相是关键,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哇!

我这辈子一直奉「保持低调、不要被记住」为圭臬啊,难道身为亚瑟夫人,以后都要「穿着华丽礼服保持高调、展现威严感」吗?

「那、那这款怎么样?」

「我看看,嗯嗯,这个嘛,可以用这个款式,颜色或许该选那种眼睛为之一亮的红色。」

「眼睛为之一亮的红……」

请原谅我进入有点眼神死的状态。

布蕾斯嫂嫂不忍看我茫然失措,于是提出折衷案说改成暗胭脂红。礼服的上半身剪裁是刚好贴身,腰部以下是华丽的蓬裙。

「我没看过妈妈穿那么华美的礼服。」

「亚瑟夫人还年轻,我觉得没问题。夫人似乎偏好低调款,不过再怎么说都是出席王家主办的晚宴啊!」

诺娜看到花俏的款式很是惊讶,伊丽莎白小姐则看得入迷,达芙尼小姐心满意足,布蕾斯嫂嫂则是看着我苦笑。

布蕾斯嫂嫂离开前轻轻靠近我说:

「我和先生都会参加,你放心。」

「谢谢你,我安心多了。」

下星期是晚宴,我已经身心俱疲。我之后能以这样的状态,顺利从晚宴,不对,是从王族的注目中生还吗?

晚宴当天,我换上达芙尼小姐的信心之作来到王城。

这是我第二次走进本国王城。

我的手搭在杰佛瑞手臂上,一起步入晚宴会场。庭园的篝火及灯笼与上次相同,盛装打扮的贵族们在会场入口附近相谈甚欢。

「安娜,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杰佛。」

「有什么意外我会处理的,你放心的。」

「我安心多了。」

杰佛和我一入场,四面八方的视线便投向杰佛。

他深受大王子的青睐,从近卫骑士成为第二骑士团团长,接着又是开创制度从沈国稳定进口药品的功臣,身为家中二儿子却受封为子爵。

光看这些功绩就已经是如日中天,他甚至还是金矿脉的发现人,算是时下声势最旺的红人吧。

我们转眼间便被好几个贵族团团围住。

「亚瑟阁下,好久不见了,沈国的任务功不可没啊。」

「去家庭旅游竟然能发现金矿脉,太惊人了,果然声势最旺的人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还听说夫人创建工坊制造药效良好的软膏。」

杰佛带着和蔼的笑容接受大家赞赏。

我以「低调、不会被记住」为目标,贯彻一个不起眼的形象。视线往下、不置可否的微笑、对每个人都很友善,我就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我对自己的毅力很有信心。

我带着没必要的好胜心,微笑着心想(要演几个小时我都奉陪),不过杰佛率先开口:

「要去庭园吗?我已经累了。」

「好,休息一下吧。」

我们凑到彼此的耳边低声说,并缓慢移动,一路上又有人搭话、被叫住,短短的距离耗费了漫长的时间。

我们终于来到庭园的瞬间,杰佛吐露出真心话说「啊啊,好漫长啊」。

「晚宴才刚开始呢。」

「我在第一骑士团的时候虽然得全程驻守会场,但是骑士不需要强颜欢笑,交谈时也不需要察言观色,反而没现在那么消耗。」

「我虽然很想和你说声辛苦了,但我们得要在王族入场前回去。」

杰佛突然转了转肩膀。

「杰佛,你怎么了?」

「我肩膀都已经酸了。」

「太快了吧,呵呵呵。」

在我们相视而笑的时候,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艾德华·亚瑟先生。

「杰佛,我必须谴责你一下,三两下就不见踪影,大家可都想跟你聊天啊。」

「兄长,我已经讲够多了。」

「不要任性了,在离场前充分与在场所有贵宾交流,你要把这个当作坐领俸禄、享有爵位的职责,想成是工作就能再接再厉了。」

「爵位和金钱都非我所愿啊。」

「别发牢骚了,好,快去吧,我要跟安娜聊一下。」

「你去吧,杰佛。」

「真是没办法,我去去就来。兄长,安娜拜托你了。」

杰佛回场内的路上回头看了我两次,我目送他离去之后,艾德华先生严肃地问:

「安娜,你还好吗?应该很心累吧?」

「不会,很抱歉让你费心了。」

「我们一直都没有时间深聊,真是抱歉。不过杰佛瑞遇见你之后变得生龙活虎的,做哥哥的我对你感激不尽。」

「谢谢你。」

艾德华先生是制度维安管理部和档案管理部的部长,但是他姿态柔软、态度温和。迈克先生应该已经向他报告「他国高层对我纠缠不清」,他却没有丝毫嫌恶之色。

「你看就知道了,杰佛瑞很怕跟贵族打交道,今晚应该让你费心了,非常抱歉。我耳闻你制作的软膏药效奇佳,我妻子也喜孜孜地说『夫人聚会上所有人都赞不绝口』。」

「唉呀,我本来是希望能给平民使用的,没想到贵妇们都知道。」

「药效就是最好的宣传,只要用过、觉得满意的人都愿意无偿推广。」

「对啊,实在是很感激。」

「啊,王族要入场了,我们也回场内吧,布蕾斯在等我。」

「好的,艾德华先生。」

我听从他的话返回会场,所有与会来宾都面向正前方,站姿端正。接着国王陛下带领王妃、王太子、王太子妃入场。

(好,开始战斗了。啊,不是战斗,我是公爵领地的平民、被男爵家收为养女的安娜·维多利亚·亚瑟,有一点怯懦感比较刚好。)

杰佛站在我身边,我露出缺乏信心的笑容对他说:

「我是平民出身的,最近成为贵族,请多多指教,杰佛瑞阁下。」

「好,谢谢你事先提醒,安娜。」

「不客气,杰佛。」

我带着怯懦的表情说完后,杰佛瑞凑到我耳边低声说:

「太专业了,有一种纯朴乡下人的气质,这样的你也很有魅力。」

「杰佛,别取笑我了,对今晚的我来说,从顺利出城直到返家前,都是晚宴考验的一环。」

「好。」

我今晚必须绷紧神经,以免露出马脚。

国王紧接着开始致词,并提到了金矿脉。这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杰佛瑞身上,我带着为难的笑容看着前方与会者的背影。

致词结束后,两组王族的华丽舞蹈表演登场,我和杰佛瑞加入其他贵族共舞。我维持着沉稳的表情,掩饰自己的心惊胆战。

「安娜,你现在是放松还是紧张?是哪一种?」

「如果你都看不出来就代表很成功,我现在全神贯注绷紧神经。」

杰佛后退一步后仰着观察我的神情。

「怎么了?」

「我在赞叹自己妻子的功力,我怎么看都觉得你只是在陌生的场合不知所措。」

「确实很陌生。」

「不,你的演技很完美,演技这么精湛反而有点恐怖。」

「真是的。」

我一放松就会忍不住笑出来,但是我皱起眉头,让自己看起来有点像在闹脾气的样子。毕竟不知道有哪一双眼睛在哪里看着我。

在一首曲子结束之后,我感觉到背后的视线。

「杰佛,有没有人在我背后盯着我们看?」

「有,是康莱德王太子,好快啊。」

「这是今晚最大的考验,别忘了我们相遇的剧本设定。」

「嗯,交给我。」

歌曲奏毕,我们对王太子投以注目礼,王太子往会场后面使了个眼色,并转过身走去,示意我们「跟着来」。

我和杰佛瑞轻轻碰了彼此的手背,表示「好,走吧」的暗号。

一开始走动时我感觉到了其他眼神,我斜眼确认了一下,发现是艾德华先生和布蕾斯嫂嫂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们。

王太子殿下出了会场,经过走廊来到一个小房间。

「坐吧,我们好久没在私下聊天了,杰佛。」

「是,殿下。」

「我很欣慰能看到你回来王城奉公。」

「这是我的光荣。」

「挖金矿一事进行得非常顺利,史巴陆兹王国目前也没有再来阻挠。那些金矿脉对于我们商业大国而言价值连城,真的很感谢你。」

「能获得殿下的盛赞,在下感激不尽。」

「安娜夫人,你好,王都的生活都好吗?王都和公爵领地、沈国的风格差很多,你会不会不习惯?」

我双手握紧拳头,假装自己忘记淑女礼仪,挤出僵硬的笑容回话:

「王都的繁华让人惊喜连连,殿下。」

「我想也是,杰佛对你好吗?」

「好、好,当然好。」

我仍然紧握着双手,低下头来羞赧地回答,试着含蓄地表达「紧张与羞耻」的情绪。

「下次我和戴尔芬还有你们夫妻共四个人,要不要来一场非正式的餐会?」

「这太光荣了,殿下。」

「你不必那么紧张,啊,对了,今晚有个人无论如何都很想见见你们,他好像在和喜多力克交谈,我现在传他们过来。」

杰佛对我解释。

「安娜,我是喜多力克公爵长年的剑术指导。」

「唉呀,原来。」

我扮演的是「一无所知的乡下妻子」,因此杰佛要解释自己与王太子殿下等人的关系。真是可惜了,你那温柔的表情太过火啦,杰佛,演得太用力了。

我尽量说最少的话,带着一丝丝的诧异听他解释。

接下来终于要与喜多力克公爵面对面了,放马过来吧。喜多力克公爵,很期待你会怎么遵守前几天的承诺。

一阵喀、喀、喀的清脆脚步声传来,随后房门突然打开。

「嗨,杰佛,多久没见啦?公爵领地之后五年没见了吧!」

「喜多力克公爵,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他们才在城里见过面,查一下就知道的事,为什么要讲这么多余的台词?

杰佛和喜多力克公爵的演技都好差,我只能强忍想闭上眼睛的冲动。

「为公爵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妻子安娜。」

「我是安娜·亚瑟。」

「嗨,安娜,你好啊,这位是我的朋友冈特,他是位剑术高手,现在在做我练剑的对手。」

我刚刚就看到他背后有个身影。

「亚瑟子爵以及夫人你们好,我是冈特·巴尔,兰德尔王国巴尔男爵家的二儿子。我在旅途中碰巧有机会与公爵同行,现在就剑术同他相互砥砺。」

「你好,我是杰佛瑞·亚瑟。」

「我是安娜·亚瑟。」

接下来四名男子热络地讨论起剑术,我一边忙着消除自己的存在感,一边努力回想。

这名自称冈特·巴尔、年近四十的男子,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应该是很久以前了。

(在哪里见过?或者只是长得像而已?)

我努力回想自己在哪里见过冈特·巴尔,本来在热烈讨论剑术的冈特却突然提醒喜多力克公爵。

「喜多力克公爵,亚瑟夫人被晾在旁边了。」

「啊啊,对喔,不小心太投入聊剑术了。」

「不会,我听得兴致盎然。」

随后康莱德王子露出迷人的微笑询问我:

「亚瑟夫人,要不要跳支舞?你愿意跟冈特共舞一曲吗?刚刚喜多力克和碧翠丝自己跳得很起劲,却把冈特晾在一边,这样对待自己的贵宾太说不过去了吧?亚瑟夫人的舞艺精湛,我刚刚见识到了。冈特,你会跳舞吗?」

「普普通通。」

「那就决定了,亚瑟夫人,你与异国的贵宾冈特跳支舞吧。」

「是,殿下。」

康莱德王太子不愧是长男,贴心照顾所有人的心情。不过现在不需要这种体贴喔,我笑着回答「是」,并动员所有脸部肌肉做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这急就章的舞艺是羞于见人的,还请多多指教了,巴尔阁下。」

「我也不习惯这种隆重的场合,请多多指教。」

我和冈特一起往前走,离开房间的时候回头一望,看到杰佛瑞脸上写着满满的「忧心」。他忧心的另有其事,不过看在别人眼里,可以是爱妻先生的担忧,因此算是及格吧。

我和冈特不发一语地走向会场,这段期间我检查了冈特的步法有无特殊习惯,结论是没有。

我对于冈特·巴尔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很久以前见过他,代表是在我做谍报员时见到的,但我不可能忘记任务目标的姓名,因此冈特不是我的任务目标。

他改过名字吗?或者只是单纯出现在我接触过的人身边?

但我不可能忘记目标对象的近亲,既然如此,这名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安娜小姐,你是哪里人?」

「我生于公爵领地,你可能听说过,我婚前是平民。」

「喔?亚瑟子爵迷上你之后,你就被贵族收养了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羞怯地低下头,以微笑代答。

我们终于抵达会场,华美制服的男性工作人员为我们推开巨大的门,乐队的演奏与贵宾的谈笑风生一口气涌出。

「亚瑟夫人,请多指教。」

「好,请多指教。」

我和冈特开始跳舞。

冈特的领舞确实很有一套,难怪他没有谦称自己的舞艺拙劣。我踩着舞步,想像自己是「平民出身、不擅跳舞的乡下女子」。

一首曲子即将结束,但是我一无斩获。只要我的演技没有被看穿,应该就不错了吧。

(插图007)

「我们再跳一首吧,夫人是很好的舞伴。」

「咦?啊,好。」

我们随着已经开始的下一首曲子牵起手跳舞,跳到一半,冈特加入了一些复杂的舞步,并对我投以试探性的微笑。是在试探我会不会吗?我会啊,但是我不要。在这种高阶贵族云集的地方,乡下的平民女子一般来说不会也没办法踩出如此复杂的舞步。

「这么难的舞步我不会,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夫人是很好的舞伴,让我想到自己初学的时候舞蹈老师配合我的感觉。」

「谬赞了,巴尔阁下。」

「哈哈哈。」

这些话彷佛是在试探我,我保持放松以免手心出汗。深呼吸,想像和平的原野风景、睡梦中的诺娜以及杰佛的笑容。

「殿下他们还在热烈论剑吧,怎么样?这支舞结束之后,夫人要不要喝一杯等他们?」

「好,我不能自己回去那个房间,谢谢你。」

「太好了,我今晚本来是做好准备要被晾在一旁了。」

「唉呀,巴尔阁下不至于的。」

后来冈特询问了一些公爵领地的事,我只在公爵领地停留很短的时间,若问到细节之处我怕露出破绽,于是决定回击一颗他打来的球。

「巴尔阁下在兰德尔王国的哪一带长大的?小时候的兴趣是什么?你老家的领地有什么特产?请跟我分享一下。」

我一脸兴致盎然,接二连三地提问。

冈特毫不迟疑立刻回答,第二首歌曲一结束,马上有人来叫我们。

「安娜,你们聊得很热络啊。」

「艾德华先生,杰佛瑞正在和殿下、公爵畅聊。」

「好像是呢,肯定又在聊剑术了。」

此时我向冈特介绍艾德华先生与他身后的布蕾斯夫人,笑容可掬的艾德华先生于是开始与冈特交谈。

这是我首次目睹艾德华先生高超的对话技巧,他面带沉稳的笑容,让对话行云流水地进行下去。

「喜多力克殿下对于任何武术都很感兴趣,巴尔阁下的武术造诣也很深厚吗?原来是由令尊锻炼出来的啊,那阁下是什么时候来到艾许伯里的?是一个宜人的季节呢。住在公爵领地的哪里?喔,是住公爵家啊,公爵肯定很喜欢你,想必为人很讨喜。哇,发生了这些事啊?」

艾德华先生笑盈盈地让对话继续,旋即问出冈特什么时候抵达艾许伯里王国、住在哪里、是只身前来还是带着随从、在哪里遇见喜多力克殿下。他的问法极其自然,没有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压迫感。

据冈特所说他在街上被歹徒纠缠,于是操起路边的一根棍棒击败三人。

让碰巧上街视察的喜多力克公爵目睹这一幕,对冈特青睐有加。顺带一提,他有带了一名随从过来。

我早就听杰佛说「家兄很善于社交」,但他的话术真的很精湛。他的身分更高贵、年龄更长,却很平易近人,完全不给冈特压迫感。光是听这段对话,就能清楚知道他有多聪明。

我在内心赞叹听着他们的对话时,背后传来杰佛的声音。

「安娜,让你久等了。那边的点心好像是王城厨师的新作,要不要吃吃看?」

「嗯,老公。我很期待。」

「兄长,那我带安娜过去喽。」

「好,我知道了。」

杰佛牵着我的手,走到会场边一整排的轻食区,并指着食物说着「我要这个和这个,那个和这个」。他叫服务生夹了一堆餐点,多到我很想抗议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我们带着装满料理与甜点的两个盘子,就近坐下。

「还好吗?那个叫冈特的男子是不是很可疑?」

「杰佛,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们都一起生活将近六年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提高警觉?」

他就是这样,貌似粗神经实则细腻,这就是杰佛的魅力所在。不对,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我好像看过他,但是他以前不叫冈特·巴尔。我们很久以前碰过面,所以当时我应该还没金盆洗手,而且他不是任务目标。这件事该通知迈克先生吧?」

「嗯,对啊,那我们回程一起去查斯特家吧。」

「好,这样最好。」

我们品尝完王城的料理、与攀谈的贵族聊天,最终总算出城。

杰佛要马夫前往迈尔斯先生以前住过的那栋房子。时间再晚应该都不是问题吧,毕竟现任屋主是查斯特,他是第三骑士团和我之间的传信使。

我们乘着马车,从王城一直线往东,抵达东区。我正在东区贵族街的一栋房屋,向查斯特报告今晚的事件。

「那个人是叫冈特·巴尔吗?你觉得有可能是假名。如果你在金盆洗手前见过他的话,确实需要调查一番。他有什么特征或者你好奇的地方都可以告诉我。」

查斯特一边做笔记一边提问,我看着他开始回想。

我先重述冈特与喜多力克公爵相遇的打斗事件,并描述冈特的外貌特征。

「冈特年近四十,身高一百八,体重约七十,体型瘦,发色是深咖啡色,瞳色偏深棕色。脸、脖、手部没有痣,右手背有一个两公分左右的细伤痕。剑术好像是跟父亲学的,手心有剑茧。他说小时候喜欢钓鳟鱼,而且钓过无数条大尾的,不确定他孩提时的生活环境是否能钓到鳟鱼。」

「也就是这部分还待确认。」

「对,他的艾许伯里语没有问题,没有兰德尔的腔调,步法也没有特征,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写字茧。他说自己有一名男性随从,但我没有看到。」

「我知道了,我尽快请兰德尔的手下调查,谢谢你提供消息。」

「不客气。」

我正打算喝茶的时候,停下动作,最后一句话果然还是该说出来。

「我知道我可能僭越了,但建议调查公爵领地纠缠冈特的男子。对武术很感兴趣的喜多力克公爵出外视察那一天,刚好有人在他经过的时间和地点发生冲突,总觉得这种机率微乎其微。」

「有可能是事先套好的吧。」

「如果是套好的,不知道冈特接近喜多力克公爵的目的是什么。」

「我会再去调查,太感谢了。」

我和杰佛瑞喝了一杯茶之后便离开查斯特家。

查斯特到门外送维多利亚和杰佛瑞离开。他回房间之后,把剃短的红发往后抓了几次,并叹了口气。

「太专业了,真希望她能来当我们的教官。嗯,不过亚瑟子爵是不可能同意的,不,她本人或许也无意重操旧业。」

时间已接近深夜,查斯特快马加鞭前往迈克的住所。

维多利亚的身分被视为最高机密,知情者只有查斯特、迈克和艾德华三人。不要说其他团员,即便是王族和宰相都不知道安娜·维多利亚·亚瑟的真实来历。

迈克的住处位于王都平民街中比较靠近贵族街的地方。他住在四层楼石造建物中,三楼的一个房间,目前单身。

查斯特轻轻敲门,只见猫眼开却不见迈克的身影。多半是在打开普通猫眼的同时,用了另一个猫眼观察自己,他静静等待门开。

喀嚓一声门锁打开,门开了一小条缝。

「迈克先生,对不起深夜打扰了。」

「没关系,因为你判断有这个需要吧?」

查斯特点点头,如实转达维多利亚的描述。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派使者去叫兰德尔的手下调查,维多利亚小姐的部分要隐瞒好。」

「好。」

隔天早上,迈克进城后被艾德华·亚瑟召见。艾德华将桌上的一张纸推到迈克面前。

「这些情报你去查证一下。」

纸上写着冈特的相关资讯,这些内容他已经派使者传令了。两相比较之下,维多利亚的情报更为详尽。

「我昨天晚上已经派使者去兰德尔王国查证了。」

「是喔,是听她说的吗?」

「对,昨晚她离开晚宴后绕去查斯特那边传话。」

「是喔?还真庆幸她对我们国家并没有恶意。」

「如你所说。」

「迈克,莫非她的情报比这些更详尽?」

「是的,非常详尽。」

迈克转述了维多利亚的情报,艾德华说「是喔,她跳舞的时候居然发现了那么多」。

他将维多利亚提出的线索抄写在刚刚的纸上,一脸满足。艾德华以动作指示迈克「可以退下了」,迈克一离开,艾德华便起身望向窗外。

「好,究竟这件事该不该禀告喜多力克公爵?不行不行,他不善于说谎,会被冈特察觉的,等调查结果有异再报。」

接下来只要等来自兰德尔王国的报告,并且这段期间还可以查证一些事。

冈特自己选择住在王都南区的福录多饭店,因此他决定派一名年轻卧底进到饭店。

「传莱利过来。」

莱利转眼就到了,年轻的他神情紧张站在艾德华面前。

「派你去福录多饭店卧底,我要你负责冈特·巴尔这名男子的房间,我这边会帮忙安排,你帮我调查冈特的一切行踪。」

「是。」

莱利立刻离开制度维安管理部。

关于冈特这一案,艾德华还得紧急处理一些事。他走出制度维安管理部,前往宰相房。

宰相史丹雷正在办公桌前写东西,侍女通报艾德华的来访,他便抬起头摘下眼镜看艾德华。

「怎么了?难得你特地跑来这个办公室。」

「有件事我放不太下。」

「喔?」

「根据我们在史巴陆兹王国的手下报告,部分史国贵族的形迹似乎很可疑,尤其是那些具有军事影响力的几家贵族动作特别多。军队在距离西境森林二十公里处反覆进行演习。」

史丹雷看着桌上的纸镇一阵子,接着看向艾德华。

「史巴陆兹王国的目标是我国的金矿脉吗?」

「恐怕是的,另外还有一个令人忧心之处,最近戴尔芬王太子妃的食物被下了两次毒。」

「嗯嗯,我有听说,试毒官都昏倒了,还没找到犯人吗?不对,抱歉,城里的案子本该由我负责的。」

「请不必自责,我们正在搜查下毒的凶手,请静候消息。」

史丹雷点点头看向墙上,那是一幅康莱德王太子成婚时的肖像画,史丹雷那张脸上没有丝毫霸气。

「我国之所以幸免于战争,除了是因为巧妙利用商业活动与对手交涉,再来就是依序迎娶邻国的王太子妃,康莱德殿下的时候是轮到北边的伊佳尔王国。」

「下一个是史巴陆兹王国,他们可能是想要提早将本国的王太子妃送来成亲。」

史丹雷沉思许久。

「不过倘若戴尔芬殿下有个万一,伊佳尔王国是不会坐视不理的。下一位王妃若非来自伊佳尔,他们肯定有意见,如今发现金矿脉更是如此。重点是他们夫妻如此和睦,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保护戴尔芬殿下。我年事已高,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更何况王太子妃遇害这种事,士可忍孰不可忍?我来日不多,不愿再受这种苦。」

史丹雷闭上眼睛,一脸疲惫地搓按自己的眼头。

「艾德华,你认为毒杀的主谋是史巴陆兹吗?」

「一般情况下,史巴陆兹不会出此下策吧,不过事关金矿脉就很难说了,而且还牵扯到神圣森林。」

「有什么证据指出主谋是史巴陆兹吗?」

宰相抬头看着艾德华,眼神没有飘动,艾德华也回望着宰相,目不转睛。

「没有。」

「不过他们应该无法在城内直接出手了,关于毒杀之事,我已经让护卫从头到尾监控戴尔芬殿下的餐食了。」

「不久后就是圣佛罗伦节了。」

「……啊啊,对喔,还有这个节日啊。」

两个月后是圣佛罗伦节,王太子妃有义务在广场宣告节日的开始,这是历史长达一百五十年的重要传统。

「一般来说是无法在上千名民众前杀害戴尔芬殿下的,但若是暗杀部队就有办法做到,我们得做好准备。」

「等等等等,一切都还在假设的阶段。首先是圣佛罗伦节,很抱歉啊艾德华,届时戴尔芬殿下的维安会采取不同于骑士团的规格,你可以负责指挥吗?」

「我知道了,史丹雷先生请以养病为第一优先。」

「嗯嗯,但是或许我也该请辞了。」

宰相讲到这里,把声音放得更低。

「既然有暗杀的可能性,那就得派出替身了,你不是有个与戴尔芬殿下很相似的下属吗?」

「对,我会派露娜出动。」

「幸好刚好有长得像的。」

「真是如此。」

艾德华一鞠躬,走出宰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