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第二章+ 确实看到了
四月二十七日周六早上七点,生物部高一的四个人在纲长井站北口集合。
之所以到得这么早,是因为水崎提议在站前的咖啡店里面吃早饭。我们所有人全都穿着运动服,挤在狭小的四人座位里喝着咖啡吃着三明治,我们便带着两个晚上的行李坐上了前往奥纲长井的公交车。
最终,生物部的实地调查被确定为三天两晚。
据本乡学姐所说,正好当天副校长也要入住这里,而且本应一同前来的副校长夫人也因为轻感冒不能来了,原本副校长也在纠结要不要取消掉,但就在这关键节点副校长突然被任命为监督老师,如此冲击性的情况,真是非常侥幸,真应该感谢本乡学姐带来的转机。
虽然非常对不起副校长,但牺牲了他的休假,我们的调查得以顺利进行。调查要少一个晚上的事情,也就不用告诉其他三个人了。
公交车从纲长井的中心区域顺着西北方向出城后,沿河蜿蜒前进,路途当中遇到各种车站诸如「狸石」「铁炮堰」「天狗的芋洗」(注:芋洗指洗芋头的时候盆里很拥挤的状态,现在泛指很拥挤的样子)等等与过去的故事相关的名字,飒爽地向着山里前进。
四个人一起去吃早饭是正确的选择。家里面吃早饭的话就容易敷衍了事,路途当中就容易睡着过去了,现在四个人好好吃完饭后都能边聊天边度过旅程。
岩间和甘南备坐在双人座位前面,水崎和我坐在后面,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聊着今天的行动,很快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就过去了。
顺便说一句,化学部和物理部都各自包车出行,而我们则由于公交车的车数很少就决定坐第一班。
「好啊终于到了!」
下了公交车后,水崎伸直四肢感到高兴和解放感。
字面意义上的乡下温泉,整个建筑被绿植山坡所环绕,在那中心有沿着道路流动的河水。在我们下车的公交车站终点,那里是停车场兼汽车综合站的地方。虽然早上还没怎么开门,但似乎都是些饭店和土特产店,也不知道到时间了会不会开门。
我们想先把行李放下来,所以就直奔住宿地仙泽庄。路面已经裂开,甘南备没有合适的包,因此就带了个旅行箱,让水崎单手拿着。而岩间则前面背着个便携小旅行包,后面背着个外宿用的大型旅行包,轻快地向前走,真不愧是她。我也是类似的,不用手拿的能够长时间行走的装备。水崎和以往一样,把住宿的行李都放在漆皮包里。
沿着河流向上爬了一会就到了仙泽庄,这大概是这片区域最大的旅店了。它是由略带古味的钢筋混凝土建成的三层建筑,房间数量也很多,如果不是长假的话估计可以有很多的房间剩余。
在「天然温泉一日旅游入浴营业中」的看板旁边,放着一个如今无法想象的「欢迎」的文字。看到预约的团体的名字写在上面,虽然有「纲长井高中理学部」,但却并没有看到生物部,虽然生物部是另行预约的,但有可能生物部被并在了理学部当中。
踏入宽阔的玄关,空气中飘着旅馆里特有的气味,不知是洗衣机,还是除臭剂或者除虫剂,总之感受平常感受不到的氛围才叫做旅行。
「我来办手续吧。」
岩间立马走向前台,而我们拿着行李在后面等待。
明明只用放一下行李,我们却在后面等了很久,岩间也听了很长的一段说明,我稍稍向前探去,我有种不详的预感,站到了岩间的旁边。
「发生什么事了?」
看向我这里的岩间很明显动摇了,明显是出了问题,我做好心理准备保持平静。
「那个,似乎出了一点问题,说我们……只能用一个房间。」
站在前台的年轻男工作人员对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今天无论如何也没有其他的空房间了,只能给您安排四人间的和式房间,非常抱歉。」
「我看到的是正好有两个房间空着,所以应该预约了两个房间的。」
「非常抱歉,由于有其他的客人和您一起预定了,您是四位,因此这里错给您安排了一个房间,如果取消入住的话这里给您全额退款……非常抱歉。」
「抱歉了,我应该好好确认一下的。」
「岩间什么错都没有,我们四个人稍微讨论一下。」
店员轻轻地了一下头,我们两个人回去跟水崎和甘南备把事情重新说明了一遍。
「应该没事吧。」
水崎最先发言。
「毕竟是对方弄错了,多少能给我们点通融和便利把。我们两个男生就住到物理部的房间里面吧。」
「但是水崎同学,物理部的房间听说也是将将好……」
「德尔田(δ田)和我都睡地板,我们两个坐过夜行巴士,不管多狭窄都没关系的。」
这虽然确实是事实,但岩间对于这个提议表示异议。
「你们两个不能这么想,要是丽可以的话,我可以接受共住一间的……」
甘南备停下了动作,水崎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快地做出了反应。
「不能这样,我睡觉打鼾很厉害的,大家都会睡不着的。」
这是谎言,我就暂时不去问我和渡稀该怎么办了。
「稍微等一下。我们再和旅店的人交涉一下吧。」
我回到了前台。我看到了店员非常抱歉的神情,让高中生看到年长的人露出这样的神情确实很于心不忍,但是我也不能退让。
「纲长井高中的其他学生也应该在这里留宿了,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们跟他们合住,我们这里两个人住在原本预定的房间里,两个人住到其他的房间里面。」
「非常抱歉,根据消防法,他们的房间里面也已经不能增加入住人数了……」
「也可以换着住嘛,我跟他们交涉一下,他们那边的两个女生搬到我们的房间里住。」
「要是这样的话是可以的……如果在意男女一间的话,也可以让其他的学生按照楼层分男女房间,但是可能会有些困难。」
这么一说我就发现了,化学部和物理部如果是根据住宿人数的上线来进行男女分住的话,我们搬过去跟男生住,结果还是换过来男生,这么做没有意义。要是能有女生六人间和男生四人间就可以了,但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分层住了。
还有另外一个选项,就是让曾经考虑过退宿的副校长把房间让给我们住。但是要是监督者没有房间了的话,那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们要不和副校长一起住,要么假装和生物部的四个人换房间,实际上只有我和水崎移过去住。
「非常抱歉打扰您了,可以在客人的房间里放隔断,虽然没有锁,但这样的话您意下如何。」
「隔断……是像屏风一样的东西吗?」
「正如您所说。」
店员带着我们,进入到房间里面。
给生物部准备的房间稍微远一些,不同于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本馆,是更加古旧的木质结构,于本馆走廊相连,小小的一层和风建筑,房间只有「枫」和「樱」两间,我们被带到了「樱」,走廊非常的昏暗狭窄,但是房间里面被装修得非常漂亮。
店员从墙壁的收纳空间中拿出了屏风,在房间的中间立了起来,我们也来帮忙。 最终,虽然这个屏风用手就可以打开,但至少还是把房间分割为两个部分了。不过入口只有一个,里面的两个人要出门的话必须要通过靠门的那个房间。
「您意下如何……」
店员很可怜地缩着身子,饱含着「这不是您的错,不用太在意」的眼神含着下巴看着我们三个人。
「怎么说,不仅能保证最低限度的隐私,我们在门口的话就不会到女生的房间了。」
最大的问题是之前面露难色的甘南备,但她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来。岩间不知道是不是不敢自己一个人做决定,一直闭口不言。
「……这样的话,不也挺好的吗?」
甘南备说道。
「要是晚上我走过你们两个人的时候没事的话,就可以。」
「没事没事!要是挡你路了踩过去都没事。」
要是真踩过去那还是不太好,但就这样房间决定下来了。
既然已经可以入住和室,我们就把大型行李放到房间里面,然后带着调查用的东西走出了住宿地。因为出发的很早,才刚刚早上九点,虽然有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和副校长见面一起吃午饭的约定,但在这之前都是自由活动。天气晴朗,天气预报说今天不会变天,于是就按照计划前去看鵺的木乃伊。
长纲神社的一个鸟居面对着沿河而建的车道,朱红色的鸟居非常大气,柱子上写着「奉纳 CHOSEI 平成二十四年 四月吉日」,看起来还很新。
鸟居里面,宽阔的参拜道路在森林中延伸,参道两旁有搭好的帐篷,有燃气瓶,有人在准备露天饭店,似乎今天开始未来三天要举办天狗祭。
神社的构造非常普通,从第一个鸟居开始延伸的参观道路途中变为长条的石路,一直延伸到第二个鸟居。过了第二个鸟居,就到了有着本殿、宝物殿、砂石地的中心部。本殿的旁边立着第三个鸟居,第三个鸟居之后是山道。爬上山道的最里面就是奥院,这些都是之前调查过的东西。
每年一到天狗祭,城里面就到处是长鼻子的天狗像,一个个都是阴险的脸,拿个短剑或是团扇盯着参拜的人。
拜殿里面四个人横着站一排,祈祷着这次调查能够成功。最先抬起头的是我,而岩间不知为何一直在很积极地许愿,看起来非常得有信心。岩间行完最后一礼,对着身边的我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啊,抱歉,久等了!」
「没事……嗯」
下意识地就这么回了,水崎所说的「看啊那个笑容」还真是不含糊。地球上还有别的人能有如此高纯度的笑容吗。
湿润的空气当中带着新生绿叶的香气,绿色的微风轻抚脸颊。
突然,我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强烈的非日常的感觉,野外调查这种被父亲拉着去过的事情,这次却感觉有些特别。
我突然对于未来的行程感到恐惧,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恐惧,而是一种在排着过山车的队伍里的那种感觉。我心中渐渐地有种预感,在不远的未来,我会碰到一次强烈到难以接受的体验。
幸好,谁都没有注意到我内心的动摇。我们向着宝物殿走去,上午这一片虽说没什么人,但在宝物殿前面还是排了一些人。
世界绝无仅有 真正的鵺的木乃伊特别开放中 二十七日(周六)~二十九日(周一)
俗不可耐的宣传标语,用毛笔写在纸上,挂在入口的旁边。
「好厉害!不仅仅是日本,是世界上唯一的木乃伊啊。」
「日本的妖怪要是到了国外的话不会很奇怪吗。」
「但是你看,这种东西在大英博物馆里面也有可能的嘛。」
「等等等等,假定这就是真正的鵺这么讨论本身就很奇怪吧。」
「就这么认为它是假的还太早了,得看到实物才能做判断。」
「那就等看到实物之后再说它是假的吧。」
岩间对水崎和我的无聊的对话笑了出来。
「小德尔和水崎同学的对话,跟漫才一样有意思呢。」
虽然没想着讲漫才,但你要是乐在其中的话是我的荣幸。
「虽然没啥道理但却很神奇地有点逻辑。」
也不知道甘南备是在称赞还是在贬损,不过大概率是后者吧。
队列很快向前进,终于到了我们,入场费200日元。这种费用只要申请了就能报销为社团费用,岩间就一起帮我们付了。
我们进入到了宝物殿,跟晴天下的建筑外不同,殿内很是昏暗,墙边放置着佛性的人坐像,距离我们最近的佛像,大概是不动明王。背后的木雕如有火焰燃烧,手中握着长剑,眼珠瞪出神态凶恶。
「哦哇」
水崎下意识说了出来,走到那边,看到了一个和我们身高相近的天狗的面具,大概是江户时期的作品吧。
「这个,大概是实物大小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天狗的身长得要有十二米左右了。」
「哦,德尔田,你刚才是假定了天狗是七头身进行计算的吧。」
「别再进行这种只有逻辑毫无道理的聊天了。」
我假定和我们身高接近的天狗面具高度为1.7米,然后乘以7得到11.9,近似为12米,但这个过程要是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这就是我和水崎,不想被其他人看到的无聊短剧聊天的坏习惯。
就在我们无聊的小声聊天的旁边,岩间看天狗的绘画看得入迷,一连看了好几个,还激动地做着笔记。甘南备不知为何,少有地认真站在不动明王的对面,水崎就这么走了过去。
「诶?话说这是佛像吧,这儿明明是神社啊。」
「神佛习合」
甘南备融在昏暗中说道。
「诶?」
「长纲神社,是与土生土长的山岳信仰长期融合的修验道场所。明治时期虽然在城区里发生了神佛分离和废佛毁释等等与佛教相关的事情,似乎这里还保留了这些痕迹。」
「神佛……什么玩意来着。」
「直到江户时期,神和佛大多不分场所共同进行祭祀,在进入到明治时期之后,明治新政府为了推行神道教为国教,推行神佛分离令要求两者进行明确的区分,由此出现了所有对所有佛教相关事物废止的废佛毁释。」
「吼——那以前这些人还都是在某个殿堂里面供着的呢。」
甘南备似乎不仅仅对神秘学和怪谈感兴趣,还好好地了解过这次调研场地神社的历史。我对于这方面完全不想动手查,所以她做过调查真是帮了大忙,当然了生物部的调查和历史知识有多少关系还是个未知数。
鵺的木乃伊在我们的房间隔一扇门的地方,平常大概都是锁上的门,今天特意开着,横着写着「特别公开 鵺木乃伊 严禁摄像」。门的对侧,即便是从我们那么昏暗的房间里面看也是完全黑的。
我们看完了第一个房间,岩间走在前头打开了门,跟鬼屋似的,房间里面的空气中满是灰尘,一股土腥味,怀疑里面是不是都长了霉菌。
我们走到了木乃伊的正面,巨大的木箱当中填满了黄色的布,在那中间有个黑色的东西躺在中间。左右放着连不动明王像前都没有的蜡烛,小小的火焰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四个人站一排看着木乃伊,没有一个人说话。
木乃伊大约有一个人的小臂那么大,整体上被焦黑的茶色布包裹着,整体上是跟寿司一样的棒形,但头部呈圆形膨胀,手脚向一个方向突出。身体从裹布当中突出,整体的形状非常不协调,能够看到一个巨大的尖锐的钩爪,确实很像老虎。手脚和反方向延伸的尾巴都和身体一般长度,像蛇一般细。
这看起来确实是以某种动物为原型制作的。去掉尾巴大概有五十厘米,大小近似貂。但是这究竟是一整个动物,还是有多个动物拼接而成,还是说用粘土什么的捏出来的,这些光靠看是没办法确定的。
「哎呀这还真是细长啊。」
水崎自言自语道,和事前调查得到的信息一致。
甘南备大概原本有所期待,现在有一点失望。
「基本上全被布给包着看不见啊。」
「也能看到一点钩爪……很可以了,爪子又尖又大,跟熊一样,估计是肉食动物吧。」
「也有可能真的就用亚洲黑熊的爪子,体形看上去像貂,但这个爪子实在是太大了。」
「那会不会是一种嵌合体呢,貂的身体接上熊的爪子。」
「嗯,可能在干燥之前组合在一起了。」
「这可是真货。」
附近传来了沙哑的声音,我们四个人一起向前走去。
「江户年代的武士们降伏了真正的鵺。」
说话的人是坐在木乃伊旁边折叠椅上的老人,大概是做盯梢的工作,坐在蜡烛对面死角的柱子的阴影之中,完全没注意到。
我们对在相信鵺的存在的人面前进行生物学考察感到羞耻,低了低头就快速地走了出去。
在这之后我们在神社里转了转勘察了一下土地,想了想晚上要去哪里进行调查。
从对面道路的第一个鸟居开始往中心直到第二个鸟居这块区域,不仅有露天店面人流也很大,因此要暂时避开这块区域。问题就变成了,究竟是调查第二个鸟居向里走的区域,还是第一个鸟居侧边向山里延伸的「镇守杜鹃登山路径」。
上午十点,离吃中午饭还有点时间,我们准备下午走登山路径,现在就从本殿旁边的第三个鸟居往山中的奥院走去。
我们走在坡度较缓的坡道上,周围全是数百年前就站在这里的杉树。虽然是山路,但不知道是不是有管理的人员,土路非常坚实易于行走。道路很宽敞,即便在晚上也会很安心,当然了,若不是这次这种要去目击怪物的惩罚游戏一样的调查的话,也不会在晚上走这种路。
「似乎没有路灯呢,大家把手电筒都拿好。」
岩间俨然对这里进行过一番细致的调查。
「天狗的怪异,主要出现在社殿的附近以及大树的周围,这边也符合这些条件。」
「这边距离奥院,还有点距离吧。」
「应该还有大约一公里,走山路大概要花三十分钟。」
边走边说就会使呼吸加速,不出所料,体力最差的甘南备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她本人说「这是特殊的呼吸法」之类的话搪塞过去,本身行程也不是很急,所以就慢慢地向着奥院走去。
最终,在十一点之前到达了奥院,到顶之前的路非常陡,结果花了四十分钟以上的时间。
「这里就是奥院吗……?」
到了重点,水崎歪了歪头。
「说是奥院……还真是,古老呢。」
的确如此。路途的尽头连续竖着两个古老的石头鸟居,令人惊讶的是,那个鸟居之后什么都没有,满眼都是景色,唯有森林与山丘。若非要说的话,能看到鸟居那边的大量森林被砍伐,空地上铺满了太阳能板,仿佛这里成了太阳能崇拜的地方。
走过鸟居之后,前面是数米的断崖绝壁,石鸟居仿佛是在这上面设置的巨大的岩石块。眺望过去景色不错,我为了避免坠下而立马回去,而且尚不清楚鸟居的对面究竟修建了什么。
岩间一步步走到悬崖边,兴致冲冲地朝下看。
「这到底是什么呢,这个,是在祭祀什么呢。」
「跟奥院,有关系,的话,晚上,查不到,什么,信息……详细的事情,必须得去,调查一下,乡土资料……」
「要是说不动话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我对喘不上气的甘南备说道,她不知为何一下子挺直了背。
「没有,勉强。谁……这么,想的」
到底是谁呢。
十一点五五分到达约定的荞麦面店,虽然刚在约定时间五分钟前完成集合了,但副校长已经到了,他坐在一个六人席位等待着我们。
仁比津副校长,是一个肥胖油腻的秃头大叔。昨天,我被本乡学姐带着去和他打招呼的时候,我发现之前我曾经见过他。我和甘南备一起去取报告书的复印件的时候,进入到教师办公室时亲切地帮助我们的正是他。
虽然学校里面都是穿着白衬衫,作为生物部的监督,在休息日还是穿着休闲服。米色的长袖T恤上,不知是不是喜欢钓鱼,套着个橘黄色的钓鱼背心,背心上有很多口袋。
「来,快坐快坐,座位不咯噔蛮好的」
据本乡学姐所说,副校长在纲长井高中的老教师当中比较平庸。虽然不怎么懂关西方言,但说话的时候能听到一些京都用语。「勿个要紧勿个要紧」是他的口癖,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很亲切的人。
话说回来「不行不行」暗含着「你加油加油」的意思,「先放我这里吧」暗含着「绝对不行」的意思,只有这些时候是反过来的意思,前辈特别叮嘱了我。
我们一坐下来,副校长立马就叫了店员。
「大家可以吃虾吗?要是不能吃荞麦面的话也可以吃点盖饭,要是可以了的话我们就点单吧。抱歉请给我们五份天妇罗荞麦面。有人要大碗吗?普通碗就可以吗?我的话要个大碗吧,你们怎么说?啊你要普通碗啊,那要四份大碗。」
迅速地点完餐,副校长喝了一口荞麦茶。
「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副校长仁比津,是经常坐在校长旁边的人。我一般不怎么教学生,和学生的接触也比较少,我经常是做盖章、事后处理的工作。这个是我的名片,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从给钓鱼背心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名片盒,将纲长井高中的名片分发给我们四个人,像是放下了心的样子坐了回去。
「好,那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大家这三天可以自行活动,如果遇到问题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尽我所能帮忙,尽我所能去做得像是一个监督者。」
岩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样可以吗……?」
「没事的没事的,我校的校训是自主自律自受因果,我的工作是让大家的自受因果的部分得到软着陆,要是死了的话那可就不好了,还请各位注意一下。哈哈哈哈。」
虽然在校内就有所察觉了,这个人还真是粗神经的一个人。
「真是麻烦您休息日还赶过来,您夫人现在如何。」
他对我的关心摇了摇手笑了。
「只是个小感冒,我是昭和年间出生的人,对家庭的事情非常生疏,家里面经常会被说连看病都不跟着去。」
在这之后,我们也就没怎么谈正事,五个人吃着天妇罗荞麦面(除了甘南备都是大碗),谈论着在天妇罗里面加的奇怪的山菜,我猜是牛尾草,被副校长认可了,就这样午饭会结束了。
另外说一句,牛尾草是一种比芦笋略长的菝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味道和芦笋非常相近,但是芦笋的味道会更加美味,如果就把它当作芦笋的话吃起来会更美味。
到了午后,我们先沿着神社延伸的登山路线走着,由于我们调查的主要场所在神社当中,因此这一趟主要是确定周边的环境。
今天太阳落山大概在下午六点半,为了赶上夜晚的调查,我们拜托了住宿地的晚饭最早从下午五点开始提供。因此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我刚刚吃过的天妇罗荞麦面那个时候能被消化完。
幸好,登山线路是上下起伏颇为剧烈的上路,整条路线大概五公里,我们时而停下来确定植物的种类。
这周边是日照良好的南侧的斜面。橡树、椎树等常绿阔叶树。这些树即便在春天叶子也很茂密,而且树叶很厚实,白天的树下也会很昏暗。这周围不止这些植物,栎树、枫树等等落叶树叶混杂在其中因此阳光能透过来,比较明亮。松树稀稀拉拉生长在干燥的岩石旁,天空看着夺目晃眼。
神社的解说交给了甘南备,现在我来负责对树木的种类进行解说。
「这是啥,炸虾?」
水崎坐在岩石地上休息,从地上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上来。手上面,放着小小的形似炸虾的东西。
「好古老的炸虾呢。」
「炸虾变古老了是个什么情况啊?」
我说出了跟甘南备一样的幻想,却被水崎精准地吐槽了,我收到了双重伤害。
「会不会是松果呢,我听说是松鼠会吃的东西。」
「啊,对了!这个尾巴部分变平了,剩下来的全部都被咬过了。真不愧是伽马,不愧是你。」
水崎说着意义不明的话,把东西传给其他人看,还捡了一个完整的松果,对比了之后就看得很清楚,把松果的突出部全部去掉的话看上去就变成炸虾一样的形状了,松鼠一般吃被突出部保护的种子。
「但是这边看不到松鼠啊。」
我提出这一点后,岩间立马开始考察。
「松果一般在秋天或冬天成熟,这个也有些古旧了,现在松鼠估计是在其他地方吧。」
原来如此,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用科学的方式解释怪异现象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从动物归因。如果能发现松鼠,或许就可以解释那奇怪的声音了。」
「不愧是德尔田,那我也去找找动物吧。」
水崎的视觉和听觉都颇为敏锐,他无视了我(德尔田),我也就让他负责寻找动物了。岩间把那古老的炸虾放进拉链袋,继续向前赶路。
尽管我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但也只能听到鸟鸣声和虫子的嗡嗡声,基本上听不出动物的走路声,我就继续去关注植物。
「诶,这个是……?」
岩间停了下来,捡起来了一片落叶,尽管是落叶,但仍然是绿色的。我靠近了去看。
「这个大概是青刚栎树吧。」
「好厉害啊小德尔,能分辨得这么清楚吗。」
「嗯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但是问题并不在这。岩间捡起得那片叶子,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洞。
「是虫子啃的吗」
「要真是这样的话得是个非常大的虫子呢。」
甘南备和水崎也从侧边端详,岩间「嗯」了一声小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痕迹呢。有撕咬的痕迹所以似乎是动物留下的痕迹……若真是这样的为什么只咬中间呢。」
「会不会是折了一半咬的呢。」
我从脚边捡起了一片落下的青刚栎树叶,沿着中间的叶脉对折然后再中间撕下一片,把叶子重新展开,就能够看到和岩间手上一样的甜甜圈形。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是折起来的。」
「啊,那这个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水崎又捡起了一片叶子,这片叶子少了上半部分,同样也有中间被剪掉的部分,轮廓上看左右对称。
之后四个人开始在周围开始搜索,把类似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找到了好多。最有趣的是岩间找到的一片叶子,正中间有一个形似四叶草的洞,非常完美的左右对称,更加证实了叶子被折起来后咬开的说法。
其他还发现了刚长出新芽就被咬了的小枝条,以及只剩下主叶脉的不知什么的叶子,树皮被削下的枝条,我们把有代表性的东西都放进了拉链袋里。
不知不觉太阳开始倾斜,我们也差不多走出了山。
晚餐的地点在旅馆的餐厅,我们提前十分钟排队,第一个进入了餐厅。宽敞的木地板房间里散落着几张涂成黑色的桌子,上面已经摆放着许多菜肴。这里真的很有温泉旅馆的感觉。等我们找到座位坐下时,一对穿着浴衣的老夫妇走了进来,我们为了调查穿的运动服,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我们没看见物理部和化学部的人。我们率先吃完了晚餐,庆幸这里面没有天妇罗。晚饭的量很大,主要是盐烤鳟鱼和鸡肉火锅为主的日式菜品,幸好我们下午狠狠地走路,所以顺利地都吃掉了。(水崎帮着甘南备吃了好多。)
我们没有和理学部的其他人见面,就在准备完成之后晚上六点从旅店出发。
真不愧是深山之中,不知何时旅店外面已经变得很冷了,明明还没到日落时间,太阳已经在西边的山头处消失不见。在尚留光亮的火烧云之下,漆黑开始笼罩整片森林。
从旅馆向神社走去,渐渐地能听到人们说话的热闹的声音,虽然街上渐渐暗了,鸟居周围的祭典却是灯火通明,人们也都聚集在这里。
「哦,有炒面的味道,肚子饿了呢。」
水崎的发言就连岩间也无法认同,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给我忍到明天。」
第二天的晚饭不在旅店,而是在外面随意解决掉。在预定旅店的时候,旅店方面说每年纲长井高中的人都是第二天不在旅店吃完饭,问我们的意见的时候,我们合计了一下,认为晚饭弄弹性一点方便调查。
我们进入第一个鸟居,避开露天摆摊的人向着参拜道路前进,这里聚集了超出想象得多的男女老少。岩间打前阵,我紧随其后,再后是水崎跟甘南备。我回头一看,水崎不知在和甘南备耳语些什么,右手时而握住时而打开,甘南备也严肃地点着头,我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我们走上石阶,到达了第二个鸟居,神社的中心部分有些昏暗,还很安静。街上没有街灯,涂红的金属灯笼里面,闪烁着蜡烛焰火一般的灯光。跟石阶下面热闹的氛围完全不同,像是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当中。稀疏的几个人走在路上,大家都小声地说着话。
我们决定走到旁边,在灯笼旁边开个会再进行调查。
根据报告,鬼故事里的现象是在社殿的周围和大杉树旁边被目击到的,所以说是在我们现在在的神社中心部,第三个鸟居的对侧。
「这里比预想的还要暗呢,我们要不放弃分头行动吧。」
水崎如此提议道。我们原本决定,面对正体不明的现象,为了提高观测到的概率,四个人在神社中心处分头行动。现在考虑到第三个鸟居对侧是山路,出于安全的考虑,我们见机行事,准备几个人一起行动。
「确实,这里有点暗,有些不安呢。」
甘南备也附和道,这个时候,我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岩间则毫不怀疑地说道。
「那就两两分组吧,四个人一起行动的话漏看的概率太高了。」
「是呢。那就分成两组在这里探索,要是发现什么的话就接着走,要是没发现什么的话就朝着第三个鸟居走,这样怎么样?」
「嗯!小德尔和丽也没有问题吧?」
我在发现违和感究竟是什么之前被岩间问道,我也就点头答应了。
「那就石头剪刀布决定吧。」(注:这里原文是没有剪刀的,只用石头和布分两组)
水崎提议完之后,除了我之外的三个人都伸出了一只手,我在一瞬间发现了问题,但已经晚了,不管怎么抵抗,都不能用合适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没办法了,我只得伸出右手。
「石头剪刀布!」
水崎轻快地说出,我出了石头,水崎和赣南一同出了石头,岩出了布。
「石头剪刀布!」
我继续出石头,其他三个人出布。
「石头剪刀布!」
喊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短时间内没法看透水崎的策略,继续出着石头。水崎和甘南备出布。等我终于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岩间出了石头,分组就此决定了。
「好,那我和甘南备,德尔田和伽马一组。」
「了解!请多关照!」
岩间对我说了句「看到没有那个笑容」,我也只能点了点头。
水崎的策略其实很简单,这家伙跟甘南备提前组队了,两个人一同石头、布轮流出,只要我和岩间没有一起出和他们不同的手势,就永远不会结束,出现这种情况有四分之一的概率,只要在我们察觉到问题之前这四分之一概率的情况成功出现,这就是他们高胜率的策略。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岩间和我组成一队。
不管是樱花的那件事还是神隐之日的归途,他们还真是一点都不变呢。
在那样的场合下唱反调的话反而会把事情弄僵,他们也算到我会这么想了,正是如此。结果就变成我和岩间两个人在神社里来回转了。
我们把时限设为下午六点半,分成两队行动。我毫无心理准备地和岩间两个人独处了。不是,这就是个调查而已本身就不是什么要做心理准备的事情,但是水崎又说晚上要在神社搞试胆大会这啊那的,搞得我冷静不下来,神社里面也是越来越暗了。
「那个啊,德尔田,你发现了吗?丽和水崎同学出相同的手势呢。」
察觉力很强的岩间果然也发现了,我装作不知道。
「是吗?我没想得那么深呢。」
「那两个人很合得来呢,我们也不能输给他们!」
岩间通过错误的推论得出了错误的结论,我也只能说。
「不会输给他们的。」
我也就只能这么说说罢了,这种东西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比拼。
「……好期待呢」
岩间边走边喃喃道,或许是不小心有感而发说出的心声,岩间有点害羞似地补充道。
「我啊,一直都很希望参加像这样的调查呢,和同龄的,有着相同兴趣的人们一起。」
「这和与父母、与老师一起去的可能会有些不一样呢。」
「嗯!有种青春的感觉呢。」
是这样吗,我也不是很明白她说的话的意思,所以就只能暧昧地点了点头。不过,只要岩间她享受其中就好。
我们没有点手电筒,因为不仅会影响其他参拜的人,灯光还会使得动物和怪异跑走。天空还微亮,稍稍看得清前面的路,但是被森林所包围的神社已经漆黑一片,杉树下面已经尽是夜晚。可以说是难辨容貌的黄昏,即便身旁的老人是一个面无五官的怪物我也大概完全不会注意到。
天气逐渐变凉,我缩起小小的身体颤抖起来。
「小德尔,没事吧?」
不知是不是举止不自然引得岩间担心,我移开眼神。
「完全没有哦。」
「难道,你不太受得了黑暗?」
「没有,没事的。」
「水崎同学说小德尔意外地很容易害怕……」
「完全没有那种事,他乱说的。」
「他告诉我你在害怕的时候会变得喜欢说『完全』。」
我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发现确实经常会说「完全」,那个人真不愧是从小学开始就跟我呆一起,还真是了解我啊。
「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在黑暗当中处于『无法获得信息』的状态,感觉不安,这是作为动物的本性,自然的道理,完——才没有相信幽灵那种东西呢。」
「原来如此。」
明明是个避阳之人却还讨厌黑暗,可能会被说有些奇怪,但避阳与黑暗看似一致实则有所差别。避阳是不被太阳直射的地方,并不是没有太阳的地方。或者说,尽管夜晚可以被视为由地球造成的巨大的避阳,但道理上来说并非如此。
「岩间讨厌黑暗吗?」
听到我的询问,岩间笑了笑点点头
「没有,完全没有。」
感觉她说的「完全」跟我收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是发自内心的「完全」。
「从以前开始就这样吗?」
「嗯——小的时候可能还会有点害怕……但是我发现害怕也没什么用之后,就不再害怕了。」
我不太明白她说的话,又看向了岩间。
「没有意义?」
「嗯。虽然说从危机管理的意义上来说害怕是很重要的,但如果害怕了之后结果并没有变好的话,那害怕也没有什么用不是吗。倒不如说,于其害怕止步不前,不如无所畏惧向前进,这样能得到的大概会更多吧。」
「从道理上来说确实可能是这样的……」
她说的虽然都是正确的,但都是把自己的感情压制在理性之下的结果。真不愧是信奉科学的,有着强韧的灵魂之人。
「我啊,认为有两种人可以和别人一起去看海。」
不知为何她在山中突然说出这种话,岩间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说自己要去海边的人,和被别人带着去海边的人。」
「确实从定义上来说可能是这样的。」
我心里想着这是当然的事情,嘴里没说出口。
「我的话,大概,更想成为前者。我想,成为提议者,无所畏惧地去进行挑战,这样大概会更好吧。」
「原来如此,真是优秀的品格呢。」
我也只能表示感叹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领导力(Leadership)了吧。说出一起去海边的能力。「提议」与「领导力」,读音上也有相似之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胆小的我非常欠缺的东西。
在昏暗的神社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为了找话茬说道。
「我的话,大概是后者吧。不管去哪里,跟着去总是简单的。」
「是这样吗?」
「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比如说有台风的话,我不管说什么都想去看海的话,你就会很难判断要不要跟着去不是吗?」
「那是因为台风的海边很危险啊,那当然还是不去为好。」
「但是,我如果不管怎样都想在刮台风的时候想去海边的时候,我想小德尔肯定会不情愿地跟着我去的。」
「这个的话……我肯定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对吧。」
「果然。那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果谁都不愿意陪别人一起去的话,那就只能一个人去看海。只有当出现跟别人一起去看海的人,才能够一同去看海。所以说能够陪着一起去海边的人,才是更加重要的。」
我心里想着为什么要说大海的话题的时候,会想起那天我们两个人一起坐公交车的事情。那一天,我们确实看到海了。这就是岩间式的比喻吧。
「那么我就要锻炼陪人到海边的能力呢。」
我说罢,岩间开心地笑了。
消失在山的那头的太阳,逐渐远离了天空。黄昏与夜晚的边界向西面以动,头顶上能看到暗暗的淡紫色。
鸟鸣声已然停止,动物的气息也消失了,时间到了平和的傍晚。
在那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
啪啦啪啦啪啦,突然在旁边听到了什么东西掉落下来的声音,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虽然没真的跳起来,但还是冲到了岩间的旁边。我以为人生就要终结于此了,我一边强忍胸中强烈的心跳,一边开始寻找声音的方位。
看起来,声音是从杉树的方面传过来的。
你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我和岩间对了下眼神。
嗯,岩间点了点头,真不愧是她,一点都没有害怕。
有什么掉了下来,从杉树——而且还是个很大的杉树上面。
即便向上看,也只能看到杉树的一个圆锥形的轮廓,轮廓的内侧一片漆黑,但是我听到的声音,只能理解为一些很小的东西从天上掉落下来。
岩间迅速拿出手电筒,朝着杉树的内侧。
「我打灯了!」
我听到岩间说的话之后低下了头,为了让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不进入太多的光线。地面立马被染成了红色,我按住眼镜缓缓抬起视线,岩间的手电筒放出的光是鲜艳的红色。
这是为了在夜晚调查动物的时候,不用光照的话就看不到对象,但是光线找到的话就会惊到观察对象,为了解决这样的两难为题,实行的苦肉之计。夜行性动物大多为了适应在暗处能分辨事物而进化,代价就是舍弃了色觉,特别是对于红色的很不敏感。红色在自然的夜晚当中很少出现,因此,为了尽量不惊吓到夜行性的动物,就是用红色的灯光。
岩间从家里带了四根红色手电筒,分给了我们,所以我口袋里面也犯了一个,但我先跟着岩间的灯光搜索。
大杉树离地不高的地方没有什么枝条,而在这之上长着很多如同怪物触手般的树枝。红色的灯光照在那些触手上面,影子随着岩间缓慢移动的手毛骨悚然地移动着。
「看到什么了吗。」
我的视力并不是很好,岩间应该能看得更好。
「嗯嗯……再找找看吧。」
岩间一边照着脚边,一边朝着杉树的树干来回照,我也稍微离那边远一点。
神社和森林的分隔很暧昧,鞋子里感受到的土地的坚实,一下子就变成了杉树叶堆积而成的柔软的触感。以防万一,我用从岩间那里借来的红光手电筒再周围的地面搜寻,似乎没有什么位向,没有蛇。
两个人在杉树周边转了又转,结果什么成果都没有。
「把这棵树记录一下吧,下次再来。」
「确实是呢,这里离第三个鸟居很近……有什么可以用来做标记的东西吗。」
「我的GPS正在取得大致的坐标,只要拍了树的照片,后面也可以进行识别的。」
「那我就拍了,面向正南方。」
「明白,我记录一下。」
我把从父亲那边借来的GPS得到的坐标记到手机的备忘录里,在上面记下「从正南方岩间拍的照片」,稍微思考了一下,加上了「听到了多个小东西落下的声音」。
这种现象和石头掉落的天狗砾的说法一致,但我并不相信这种传说,所以我也就犹豫要不要把天狗这种词记在上面。
以防万一我在地上寻找了一下,并没有看到什么石子落在地上的痕迹,因此到底是什么掉落下来了,这个疑问仍然残留着,但在如此黑暗的情况下也难以找到。
我把情况汇报到水崎和甘南备也在的聊天群里面,询问有没有发生相同的情况,然后继续在周围寻找。岩间似乎无法抑制兴奋。
「真的出现了呢!报告书里写到的现象。」
耳语依旧悦耳动听。
「嗯,这下至少放心了一点。」
「放心?」
「这下最差的情况,只要能解释清楚这个现象是什么的话,就能完成研究了。」
「说的跟让学生打工的研究室老板似的。」
岩间边说边笑,这个比喻确实可能没啥问题,但她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让学生打工的研究室老板啊。
「刚才的声音,你认为是什么?」
我试着问问她,岩间很认真地开始思考。
「我认为是大量某种较重的小型硬物掉落的声音,应该没有问题。杉树的果实很轻并且较柔软,应该不是它们掉落的声音……怎么说呢,举例来说,有点像放进松鼠颊袋的橡子掉出来的声音。」
「没法否认呢,松鼠虽然主要是白天行动,但在黄昏时分活动也并不奇怪。就跟我们白天看到青刚栎一样,这边我们也应该会有很多橡子树。」
「只要白天在那个树下调查一下,发现了橡子的话这就是证据了。」
「确实是呢」
天狗砾原来是松鼠受惊后把松果弄掉的声音!——这样的真相虽然有些不太靠谱,我大致还能接受,总比归因于天狗更加科学。
我们在预定的下午六点半正好与水崎和甘南备会合了。
「好厉害,已经很有进展了!」
水崎他们似乎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倒不如说对于一无所知的现象在开始调查三十分钟之后就遇上了,真的是运气太好了。我们把遇上的事情详细地汇报了。
水崎和甘南备想尽办法让我们两个人独处,但他们两个人能不能办好呢——这样的担心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水崎的沟通能力和对女性的拔群的关照能力是不可小觑的。甘南备不知是不是害怕夜晚的神社,神情认真,但看起来很享受调查本身。
「虽然我们计划在观察到现象之后继续在这里推进调查,但听到声音的地方不在社殿而是在杉树上。如果把杉树作为重点的话,一半的人去第三鸟居的对侧进行调查,怎么样。」
我提议之后,岩间和水崎都表示同意,但甘南备表情有些痛苦。第三鸟居的对侧是尚不明晰的山路,虽然不是嫌弃他们,但这肯定会让他们感到恐怖。看到别人害怕的样子稍微还有点高兴呢。
「那我们去吧,毕竟还有点体力。」
岩间立马说道,不说我都忘了,甘南备稍微走点山路就会累得喘不上气。
「好,那就拜托伽马各位了,我们继续在这里调查。」
虽然说现在也可以提出重新分组,但气氛上不太合适。我和岩间都点了点头,迅速地分享了一下信息,四个人又分头行动了。
日落时分已过,天空一下子就变黑了。或者说,在我注意到的时候天空已然完全变黑了。
从如剪影一般漆黑的树木缝隙当中窥看天空,看不到月亮却仍有些明亮。大概是因为街上的灯光散落在空气当中,星星在那对面同样闪烁。
平静无风,只能听到我们两个人走在山路上的脚步声。踩到落叶或是小树枝的时候,会发出较大的声音,漂浮的空气带来了土地的清香。
进入到黑暗的森林当中,感官变得敏锐起来,身体表面开始感受到违和感,虽然没有那么寒冷,还是起了鸡皮疙瘩。
不客气地说,就是在害怕。
为了保证安全我朝脚底下打着红色灯光,为了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也为了不惊吓到动物,就只打上了这些灯光。我们并排走在狭窄的道路上,岩间何我尽可能走得近,近到能够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夜晚的野外调查这样也很自然,但再一想算是很异常的情况了。路灯都没有的晚上的山里,就两三周之前刚刚认识的高中生男女两人走在一起。要是让妹妹知道的话又要讲日本的男生啊真的是讲个几个小时。
岩间似乎很信任我,这虽然让我高兴,但也让我感到紧张。山路完全黑暗,还以为自己进了什么二人密室似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我小声说道,岩间侧过脸来看着我,脸上带着从未看到过的表情,恶作剧般地微笑着。
「你想发生些什么吗?」
「……这个的话,那个,我们毕竟是期待发生些什么奇怪的现象才这么大半夜的来这的。」
「发生了就好呢,奇怪的事情。」
要是水崎在的话就会吐槽一句「你这话说的有歧义啊」,但是岩间只是纯粹地说了这么一句而已就不这么做了。
「还真是期待呢。」
我回了句不痛不痒的话。
紧接着不到几次呼吸的工夫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发出了「咯嘿」的0.2秒的悲鸣声。
「……没事吧?」
「完全,不对……就正常的没啥问题。」
「真的吗?」
「嗯。」
「究竟是什么声音呢,是老鼠或是小鸟吗?感觉挺小的。」
「可能是稍微大一点的东西吧。」
「嗯——有可能,周围太干净了,很难判断声音的大小。」
「要是这么想的话确实可能是挺小的。」
还好忽略了我的悲鸣——我这么想着,岩间突然停了下来。
「没事的哦小德尔,我跟你在一块儿呢。」
「啊……没事,我完全没有在害怕的,不要担心。」
又用「完全」了。都怪水崎那家伙告诉了岩间不必要的知识搞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之后得要他到自动贩卖机赔我一瓶饮料。
我在脑袋里面诅咒着水崎,岩间却微笑着,伸出了手。
「要不,牵着手吧」
「手……?」
「手。」
突然两个人进行了非常蠢的对话。
「那个,这个的话还是有点……」
「现在的话谁都看不见哦。」
唯有头顶的月亮能看到我们。但是,就算谁都没有在看我们这样就可以吗?岩间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之后,我稍微想了想。
「牵手,有什么好处吗?」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对于岩间来说实在是太不科学的回答,我这么想着,把我的手向岩间伸出的手移动过去。当然,这是出于对和没有血缘的其他个体的皮肤接触产生的脑内神经传导物质会怎样变化这个问题的纯粹的科学的好奇心。
「那就试个五秒吧」
「嗯,这样也可以。」
虽然还处在接触之前的阶段,心脏早已跳得比害怕黑暗的时候还要快了,若是注意一下心跳数的话,恐怕某种比恐怖更加强大的恐怖正在占据我的内心。当然,这是在我们的心率和心情有关系的情况下才能成立的假设。
岩间的右手和我的左手,向着同样的方向叠在一起,有如「巴鲁斯」一样的状态,如此意义不明地从客观视角看着自己,慢慢地碰到了岩间的手。(注:「巴鲁斯」出自宫崎骏电影《天空之城》,男女主角手牵手咏唱「巴鲁斯」的咒语)
那一瞬间我脑内的画面,是一副遥远的东南亚森林里的场景。一株猪笼草,细长的叶片顶端有一个紫红色的捕虫器,捕虫器的形状像一个瓶子,开口处会分泌花蜜,吸引昆虫。瓶子的边缘非常光滑,因此落在上面的虫子都会无力地掉落到瓶子底部,而那里积满了消化液。
被手掌所吸食的魂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我也终于感受到了岩间手上的那一丝温暖。
「怎么样?」
我回过了神,已经远远超过五秒了,于是我放开了手。
「嗯……已经好了很多了。」
「真的吗?太好了!已经好了是吗?」
「怎么说都已经好了。」
这是真话,害怕黑暗的朴素的情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打着手电走在前面,若不这么做,可能会让岩间看见我动摇得见不得人的样子。
幸好灯光的颜色是红色,就好比红色的纸可以让红色的文字消失一样,红色的灯光可以让红色难以识别。烫热的耳朵一定变红了,但在红色灯光下应该看不清楚。
「话说回来,这个手电又轻又便利,是在哪里买的?」
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岩间就像刚才我们俩完全没有牵手这事儿一样,用非常平常的声音高兴地回答道。
「这个啊,是我用百元店的可变焦手电筒改造的,原来是用白光LED组成的,我用在秋叶原买的红光LED改装的。」
「这是岩间做的吗?」
我对此感到非常震惊。
「嗯,到头来还是算改造。开关、电池盒、电阻毕竟都是制成品,可以通用的,只需要换LED灯部分,只要用百元店的成品,然后再买好配件自己组装,又便宜还简单。」
「这样啊」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把制成品拆解开。
「其实如果用玻璃纸的话是最简单的,但这样的话就会混入很多短波长的光,如果红色太强的话混在一起会变得非常得暗……这样就会很不好看,眼睛看着都怪疼的。」
「考虑了很多之后得出的结果呢。」
一边听着岩间详细的说明一边感叹,我用手机的白色灯光照在岩间改造过的手电筒上。从表面上看完全看不到加工的痕迹。LED似乎是嵌在集中光线的棱镜内侧绿色板块上。真是精巧的制作呢。
我正准备回头对岩间说太厉害了,我犯了个错误。
我手机的白色灯光,照在了岩间的脸上。
从未见过,岩间的耳朵有那么红过。
我们听见那奇怪的笑声,是在到达奥院的两重鸟居之后,往回走的路上。
咕呼呼呼,我们听到了低沉的像是笑的声音,过程中又变成了嘎哈哈哈的高声的笑声,从颇为上方的地方传来,估计是从杉树上听来的。
天狗的笑——这个词浮现在脑中。
「快录音吧。」
「嗯,就用手机吧。」
我和岩间一起点了点头,分别取出手机打开录音机,把手机稍微拿远举起来,又一次听到了不知何处传来的笑声。
录到了!
我想着赶紧把录音数据发给水崎他们,才发现这里没有信号。
我们继续录着,直到叫声听不到了,才发现已经差不多要到集合的时间了,我和岩间下山的过程中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这个,应该是动物的叫声吧。」
「对,从上方听到的,估计是鸟类或者是什么小型哺乳类动物。」
「也有录音了,不就可以确定了么?」
「是的呢,只要跟这里生活着的动物对照一下就可以了。」
岩间特别得高兴,握着拳头朝向我。
「做到了呢!」
「做到了呢」
我握住了拳,和岩间轻轻地碰拳。
我们观察到了天狗砾还有天狗笑这些可以被称之为怪异现象的东西,一个晚上竟然能有如此大的成果。
还不止于此。
我们和水崎与甘南备会合之后,他们也非常兴奋地拿着手机给我们看。
「是天狗砾!我们在社殿那边听到了!」
他给我们看了视频,相机是朝着社殿的屋顶拍着的,但因为太暗了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我和岩间一起靠近手机扬声器,听到了「洽!」的非常可爱的悲鸣声,以及喀塔喀塔喀塔的声音。
「屋顶的瓦片上面的话,大概是什么小石子落在上面了吧。」
「真的吗?是像小石子一样吗?」
面对眼睛发光的岩间,甘南备冷静地回答道。
「我也听着感觉像是小石子,但是并没有去确认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后甘南备突然不说话了,水崎的手机里播放的视频最后,「什么什么社么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的声音被收了进去。
「啊抱歉,忘记剪掉了。」
水崎小声地对甘南备表示抱歉,我们倒是听着挺乐呵的。
在那之后,我确认了一下我那奇怪的叫声有没有被录进去,然后播放了自己的录音给那两个人听。
「好大的笑声啊,啥情况这么厉害!」
「感觉不像是松鼠……」
「回去了之后,大家一起调查一下吧!」
「还是不要熬太久了哦。」
总的来说,收获颇丰。
我们成功观测到了三个【怪异】——「杉树天狗砾」「社殿天狗砾」「天狗笑」,而且后面两个还成功获得了证据。
我们满足地回到仙泽庄。
从前台拿钥匙的时候,想起我们四个人是住一个房间的,这么说,夜晚还会有试炼等着我们。
旅馆的人们告诉我们浴场现在是空着的,于是我们男女分开去泡澡。温泉有室内澡堂和露天澡堂,应该说是非常好了,但是我还在想着要和女生隔着个帘子住在一个房间里面这件事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
因为钥匙只有一个,洗澡的时候就由我来管理。男生两个人像洗完之后,先于女生回到房间里面,穿着浴衣,开着电视等待。正好到了约定的晚上十点,岩间和甘南备洗完回来了。
似乎是在浴场里面换了身衣服,两个人都穿着浴衣。
「哦——」
水崎想要说点关照的话,但还是停了下来,后来说道。
「欢迎回来—」
用正常的声音跟女生们打招呼。
说是浴衣其实很像家居服,洗完澡两个人的头发也都是湿的,有种留宿会的感觉。不是,合宿的话肯定会有留宿会的,总之这下感觉和她们之间的隔阂少了许多。
岩间把头发放了下来,和平常充满生气的马尾辫相比,多了些淑女的气氛。
「洗澡洗得好舒服啊!能感觉到大地的怀抱……虽然没有硫磺的成分,但土地与油性粘土的清香,还能闻到铁离子的味道。」
一回到的房间里面,岩间就开始分析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温泉成分了。
水崎用比平常略高的声音回答道。
「嗯,露天澡堂是这样的。好像是富含钙和镁的硫酸盐温泉,应该还有很多钠,我舔了一下稍微有点咸。」
「舔了……?」
甘南备非常震惊地看向了水崎。
「本身就是有源泉的水,我就在注入的地方稍微舔了一下。」
「这家伙每次去温泉都会舔的,甚至要细细地看分析书,这个变态。」
所谓分析书,是在脱衣服的地方经常会贴上的,记录温泉的数据的纸。水崎每次进入到新的温泉的时候都要细细阅读分析书,我经常装作不认识他。
「毕竟真的很有意思嘛,离子的浓度啊PH值什么的都有很详细的分析,然后用自己的舌头验证这些分析,而且也不存在舔了就中毒的温泉。这边的露天温泉里面似乎是会放水银的,但是浓度很低饮用也是没有关系的。」
多么可怕的双标啊,他一边嘲笑卡尔·威尔某某·某某的愚蠢,一边犹豫是否吸食杜鹃花的花蜜,一边又舔舐地下涌出的谜之泉水。(注:卡尔·威尔海姆·舍勒,氧气的发现人之一,传言他舔舐过水银并最终死于汞中毒,文中出田忘记了他名字的后半部分故用某某代替)
「唉,蛮有意思的!我也偷偷地试试看!」
岩间非常激动,我也没能说出让她不要这么做。
虽然我觉得绝对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虽然说中间有屏风,但我们还是男女共处一个房间里面,结果我们首先开始讨论的话题竟然是温泉的成分分析。我一边感觉有些不自然,一边感觉这或许就是为了从男女共处一个房价这种异常情况当中移开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女生那边把行李放到了女生那一侧,然后回到了男生这边,我和水崎以防万一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把不能放在房间里的东西放出来。大家都坐在榻榻米上围一圈,一边喝着水崎从纪念品店精心购买的用茶杯装的碳酸饮料(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一边开会。
「我想,先说一个方案。」
甘南备少见地先举起了手。
「今天我们都起得很早,也走了一天,今天我在路上就感觉很困……如果要调查的话,要不放在明天吧?」
「我懂,洗完澡后就会有点困乏呢,脑袋根本转不动了。」
水崎立马附和道。两个人说的都很有道理,岩间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早饭是七点钟,为了睡满七个小时,今天晚上十一点睡觉吧。」
「那我们就晚上十一点熄灯,在这之前就稍微考虑一下明天的行动吧,要是困了的话先躺着也没关系。」
大家都同意了我的提议。
「关于明天要做的东西,我想大概分成三个部分。」
岩间竖起了三根手指。
「首先最重要的,是对今天晚上遇到的现象进行科学的解释,在这之上,再去寻找证据,最后,在这些的基础之上,用某种形式把这些夜晚的现象进行记录。」
非常简单清楚的计划,没有异议。
「天狗笑是什么声音,交给我的话我可以在有空的时候调查一下。」
「确实,小德尔可以胜任的!我也准备在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的话就用手机调查一下,在被子里面戴上耳机。」
「那我们就每个人都查一下吧。要是限定在夜行性的鸟类与哺乳类的话,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的,明天出发之前一定能找到一些的。」
「基于德尔田和伽马的分析,我们明天日间就来收集一下证据,找找巢穴,或者要是鸟的话看看有没有掉落下来的羽毛?」
「要是在社交平台上面搜索一下的话,说不定能看到喜欢鸟的人或者喜欢照相的人的记录。」
「真不错!现场与线上数据,两方面同时进行的话看起来会很有意思!」
「好啊,感觉发展得越来越好了!那就明天白天这么进行着,傍晚到晚上思考怎么记录这些奇怪地现象吧。」
「录视频肯定是最好的,但是在黑暗的情况下不能保证拍得很好,要是用闪光灯的话有可能会对动物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我们基本上都得在红色的光中拍摄。在哪里待机,怎么打光,镜头朝向哪里,这些东西都得思考一下。」
「把手机都充满电,多个摄像头一起待机就好了。」
这就是纲长井高中的气氛,所有人从根本上都有着相同的性格,明明是四个人一起说话却能够很顺利地把计划搞定,倒不如说和水崎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容易岔开话题,特别浪费时间。
渐渐地感受到了疲惫与困乏,注意力开始涣散,时钟也指向了晚上十一点。
稍微刷了刷牙,上了个厕所,做好睡觉的准备后,准备熄灯。
「那就,晚安!」
岩间温柔地笑着说道,甘南备稍稍点了下头,两个人都向着屏风的对侧走去。
「关灯了哦——」
水崎啪地一下按了下开关,房间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
我不清楚女生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我和水崎石头剪刀布输了之后我睡到了靠近屏风的床垫上。我一闭上眼,就能听到屏风对侧的声音。
虽然不是灵魂出窍了,但我的意识就这么来到了房间上方开始俯视,因为是从正上方朝正下方看的,所以垂直立着的屏风几乎看不到。床垫都是同一个方向放着的,因此我的旁边,跟水崎差不多的距离,不知道是岩间还是甘南备。
这怎么睡得着啊。
「唉好了。」
一听到从特别近的距离传来的清澈的声音,我就确定了旁边就是岩间。为什么要在一个人的时候说句「唉好了」啊,要是不说的话我就没法确定旁边睡的到底是不是岩间了,我想这种傻傻的薛定谔问题叹了口气。
「啊。」
我听到了这一声,只能认为是岩间听到了我的叹气作出的反应。
我屏息看向屏风,总有种和对侧的视线对上的感觉。
话说回来四个人的房间中我们这一侧,我和水崎的床垫都是将将好的大小,实际上,我们的被子有些部分都接触在一起,我的被子还有一部分靠在屏风上,也就是说岩间的杯子也有一部分会靠在屏风之上,也就是所谓对称性。也就是说我现在和岩间的距离和水崎的距离差不多,如果现在屏风消失掉的话——不行,不能去想那种事情。
说到底屏风是不会消失的,毕竟有质量守恒定律。
我舒缓了一口气,拔掉手机的充电线,解锁了手机。
LINE图标右上方显示了通知「1」,打开来了之后是岩间发来的。
——好近呢。
她发送了这三个字,发送时间没过一分钟。我还在想她到底是以什么心境发送这条信息的时候,那条三个字的信息被撤回了。
——抱歉,什么都没有。
很快地重新发了一条消息。对面的她也在被子里打开聊天界面,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了解。
我也不知道该发什么就只回了这两个字,立马就显示已读了。比起我发的「了解」,这瞬间显示的「已读」的文字,让我感受到了更多的信息量。
也不用这样一直开着聊天画面吧。
不是你不也这样吗,我自己吐槽自己,连忙关掉LINE打开浏览器,确实在三得利的网站里面,应该有利用野鸟的叫声进行搜索的功能,找到了目标的页面,也把链接发给岩间之后,又是瞬间已读。
——以防万一
——非常感谢!
要是就这样继续在LINE上发消息的话就好像是涉世未深的高中生情侣一样,脑袋里面日本男生怎么怎么的妹妹的呵斥声又响起来了,我决定集中精力去搜索鸟的叫声。一戴上耳机,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鹭鸟的朋友、夜鹰、小杜鹃、虎鸫……查了之后,感觉哪个都不对。
有一个很有趣的,是「噫——,噫——」的很悲惨叫声的虎鸫,有记录说它曾经被称为鵺,话说回来我记得甘南备在列举鵺的特征的时候,她还说过「声音很像虎鸫」。
若是在搜寻天狗的时候发现原来是鵺的话,又会是一段奇妙的故事。
好,接下来去调查哺乳类动物的叫声吧,我心里想着。
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很奇妙的声音。
是不是后台在播放什么视频啊——我心里想者确认了一下,浏览器里面并没有这样的情况。
喀塔喀塔喀塔的奇怪的声音还在继续,不仅如此,声音还越来越大,怎么回事。
我慢慢地拿掉耳机,异响听得更加清楚了,我从被子里伸出头。
从漆黑的天井,传出了坚硬东西碰撞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小石头在敲打屋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