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少年的狼狈样,赫伦全都看在眼里。

「还记得你跟我订下的契约……当你的谎言被贝尔拆穿时的条件吗?从今以后你都不许跟贝尔有任何接触,就连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都不行。」

她遵从芙蕾雅的命令,从来没有出现在贝尔·克朗尼的面前,却又一直观察着在「战场原野」上奋战的他。

有时是站在房间的窗边偷看。

有时是运用「变神魔法」透过芙蕾雅的五感观看。

她忠实完成美神所吩咐的工作,并且比眷族里的任何一人都更加关注少年。

「……愚蠢的男人。」

这种时候,赫伦总会喃喃自语地如此说着。

贝尔遭第一级冒险者(赫定)们狠狠修理一顿,口吐鲜血地被打趴在地,就这么眼眶泛泪地拼命抵抗由暴力组成的风暴。不,或许他是在对抗芙蕾雅所打造的「封闭世界」也说不定。在这个全面否认【赫斯缇雅眷族】的贝尔·克朗尼,只承认他隶属于【芙蕾雅眷族】的世界里,少年拼死地不断挣扎、哭泣呐喊,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赫伦眼神冷峻地眺望着少年的狼狈样。

那道冷若冰霜的目光,不曾从少年的身上移开。

「这是你应受的惩罚……谁叫你惹女神伤心,把她逼成这样……」

赫伦如此低语,如此断言。

奇妙的是她从来没有因此感到痛快。

若是被人问说这情况是否令她满意,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赫伦欲在女神祭期间行刺贝尔的计划以失败告终。

而她想借贝尔之手将女孩(希儿)送上绝路的计划,感觉上算是成功与失败参半。

在贝尔拒绝女孩(希儿)的告白后,美神(芙蕾雅)才能够不沦落成寻常的「小丫头」,一如赫伦期望的那样,仍是位超然又崇高的女神。

不过女神对少年的执念没有消失,反而是有增无减,甚至似乎变得更加扭曲了。

赫伦也没有遭到处决。

抱持必死决心也想守护女神原有风范的她,多亏芙蕾雅的慈悲才保住性命。

这确实是一种「惩罚」,算得上是苟且偷生。

赫伦无时无刻都对芙蕾雅抱有罪恶感,不论她如何鞠躬尽瘁、誓死效忠女神,都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直视她的尊容。

而且也对其他侍女射向侍女长(自己)的目光感到煎熬。

侍女们并没有霸凌或排挤赫伦,不过当她们一脸难过地看向自己说着悄悄话时,着实令赫伦如坐针毡。将赫伦的所作所为全部与她们分享的芙蕾雅,真的是非常坏心又邪恶。艾伦等人皆露出「为啥你这女人没被处死,而且还继续担任女神的侍女啊?」的眼神,同样令她感到无地自容。

一想到这里,赫伦忍不住自我解嘲,原来她跟少年一样都是罪人。

不论是贝尔或赫伦,纵然情况相差甚远,他们都同样过得很凄惨。

因为这个奇妙的共鸣,赫伦不由得露出笑容──但随即垂下嘴角。

「为何我要因为跟你有共通点而感到开心……真是蠢毙了。」

赫伦气得低声咒骂。

同时继续关注着被打倒在地,以大字形仰躺于原野上的少年。

「侍女长(赫伦)大人变得经常自言自语。」

对于其他侍女们交头接耳讨论的上述内容,少女直到现在都没有自觉。

就在某天。

赫伦为了维持「封闭世界」的运作,以女神(芙蕾雅)之姿准备前往城外,当她走在大本营(总部)的长廊上时,忽然听见从前方转角处传来说话声。

「那个,海慈小姐……请问【芙蕾雅眷族】里有一位名叫赫伦的女性吗……?」

「……有啊~这还需要问吗?她可是『女神随从』喔,难不成你连这种事都忘了?」

赫伦吓得连忙把背贴在墙上。

接着她稍稍从转角探出头去,发现治疗师海慈与贝尔正站在那边交谈。

由于贝尔似乎准备外出,因此没参加今天的「洗礼」。

在听见少年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赫伦莫名感到一阵心惊。

「话说你为何突然问起她呢?」

「那个……毕竟我每晚都会前往芙蕾雅女神的神室,却从来没有见过女神随从(赫伦小姐),让我很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聚精会神竖起耳朵聆听的赫伦,嘴角弯成有些微妙的形状。

赫伦被芙蕾雅严令禁止出现在贝尔面前一事,贝尔自然是无从得知。再加上为了避免被他发现女神祭的真相,更是不能让两人有所接触,偏偏他还是注意到这个不自然的部分。

海慈是打算如何解释?赫伦紧张地咽下口水躲在一旁。

「……啊~那是因为~你曾经偷看过赫伦换衣服啦~」

「咦咦咦咦!?」

噗!?

随着少年的惨叫,赫伦也忍不住噗哧出声。

面红耳赤的赫伦被呛得连咳好几声,多亏贝尔太过动摇,才奇迹似地没被他察觉。

「当赫伦于房间里换衣服时,你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跑了进去~结果她穿上黑色内衣的模样被你看得一清二楚喔~」

「黑、黑、黑色内衣!?」

「你还彷佛受到世界的强制力驱使般一个脚滑,就这么把脸埋进她那柔软的乳沟里~」

「为何会变成这样啊!?」

「满脸羞红的赫伦把你推开后,哭哭啼啼地愤而用圣水清洗全身上上下下所有地方,并且不吃不喝一连三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还对天上众神和芙蕾雅女神献上祈祷发誓,说从今以后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绝不能接近至你身边,甚至不可以进入你的视野喔~」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才没有呢!谁会那么做啊!!

赫伦在心中如此呐喊。虽说倘若实际出现这种情况,她很可能真的会这么做,但她敢保证这些全是一派胡言!

经过一连串的问答,贝尔摇摇晃晃地离开现场后,羞红着脸的赫伦气急败坏地上前兴师问罪。

「海慈!」

「哈啰,赫伦。嗯~刚才的情况真是危急,多亏我急中生智呢~」

「你在沾沾自喜什么啊!居然给我在那边胡说八道!」

身为同事的少女抬手朝着并没有真的流汗的额头一抹,然后对情绪激愤的赫伦双肩一耸。

「你这样有点太不讲理啰,我这么做算得上是在帮你善后,所以这点小谎就别计较了嘛。」

听见海慈以没有一丝想挖苦人的态度陈述完想法后,愤怒的赫伦被堵得百口莫辩。

海慈望着赫伦──望着在一旁偷听自己和贝尔方才对话的她──缓缓地提问说:

「我知道你是受到芙蕾雅女神的影响……但你到现在还是对那孩子执迷不悟吗?」

「咦……!?」

「能像你这样去感应芙蕾雅女神的『爱』,可说是让人不胜惶恐的无上荣耀,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也让人不禁有些嫉妒……不过也该是时候跟这件事做个『了断』,你说是吧?」

面对这个错误百出,甚至可以说是含血喷人的指责,赫伦气得准备破口大骂。

但她再次及时忍了下来。

乱了方寸等于是不打自招。于是她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反过来提问说:

「……那你又是如何呢?海慈,瞧你似乎经常跟那男人有所来往喔。」

「我吗?我确实对他抱有好感呀。」

「你……!」

海慈没有理会神情愕然的赫伦,一派轻松地把话说下去。

「由于他是芙蕾雅女神的『特别之人』,我再怎么说也不会对他乱来……但撇开我得以治疗师的身分负责监视他一事不提,我是很乐意去照顾他喔。相较于完~~~~全没有沟通能力的团长等人,他可是既坦率又可爱呢。」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没听过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吗!?要是你也中了那个低级渣男的迷魂术该如何是好!?」

「请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真要说来是你想太多了。我又没说『人家最喜欢小心肝贝尔了~』这种话~」

「我的一切都归芙蕾雅女神所有。」海慈一脸疲倦地补上这句话。

说起海慈这个人是行事干练,却又有其可爱之处,与赫伦相比简直是南辕北辙。

就算看在同性的眼里,海慈·贝鲁佩特也是个充满魅力的少女。

她将自己淡红色的长发绑成两条辫子,那身白衬衫加上红色围裙型洋装的打扮,则是令人联想到护士。

而且她的容貌简直就与女神同等美妙,除了因为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而总是挂着一双死鱼眼以外,可说是个既聪慧又可爱,也不会像赫伦那般顽固的少女(她也跟其他团员一样,只要是与芙蕾雅女神无关的事情,原则上都是人畜无害)。

再加上海慈是个看似随便,本性其实非常认真的少女,如果她并非隶属于【芙蕾雅眷族】,相信会非常受人欢迎。赫伦甚至还听说过冒险者们将【迪安凯特眷族】的阿蜜德封为银辉圣女,海慈则是黄金魔女,两人通称为「两大治疗师(美少女)」。

赫伦几乎只在海慈的面前才会忘记使用敬语。尽管两人算不上是朋友,但她可能有被年纪相仿的海慈所影响也说不定。

若将赫伦形容成冰霜美人,海慈就像是一朵悠哉绽放于山丘上的鲜花。

(……无论是海慈或希儿大人,我与她们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个蠢男人是不是也情愿和这样的异性在一起?

对了,想想他似乎经常与海慈在一起──

赫伦至今对于身为芙蕾雅的随从一事是相当自豪,不曾对同世代的女性产生过任何想法。

偏偏现在却首度对同性产生一丝妒意。

「──对了,可以麻烦你不要就连我和贝尔在交谈时都跑来监视吗?看你经常站在宅邸的窗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模样老实说蛮恐怖的。」

「咦!」

也不知海慈是否明白赫伦心中的动摇,她毫不客气地抛出这句话。

这次换成赫伦哑口无言。

她之所以如此错愕,并非因为被人发现此事,而是直到听人点出事实以前都毫无自觉。

在原野战斗的期间,海慈就只是以治疗师的身分陪在贝尔身旁,偏偏赫伦宛如想用目光把人射穿似地直盯着她。

海慈直视着被人一针见血戳中心事而当场愣住的赫伦。

然后刻意用赫伦能够清楚看见的方式发出一声叹息。

「瞧你这副迫切的模样,看来最喜欢贝尔的人是你才对喔?」

一听完这句话,赫伦的脸颊前所未见地染上一片绯红。

在这之后,赫伦一直生活于屈辱之中。

都怪海慈多嘴,害她思绪被贝尔占据的时间逐渐增多,总会忍不住想起他。这全是那个同事害的,不对──这一切都是那名少年的错。

时光飞逝,贝尔·克朗尼的心还没有屈服。

赫伦的心直到现在仍是一团乱。

「【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日落西山之际,少年因白精灵的雷击发出惨叫。

「……唔…唔唔唔唔唔!!」

他接受完治疗之光,即使神情痛苦地流下泪水,仍立刻再次从地上爬起来。

就像很清楚一旦屈膝倒下,自己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一样。

同样站在宅邸窗边看见这幕的赫伦,将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不懂。」

她从嘴里轻声吐出这句话。

以「自己的眼睛」看见少年时,他总是灰头土脸,却又显得比其他人都还要努力不懈。

赫伦以「自己的眼睛」看见少年的次数,其实出乎意料地少。

她经常是透过「女神的五感」看着少年。

当名为芙蕾雅的「崇拜对象(滤镜)」消失后,她凭自身眼睛追寻少年身影的那股思念──其名为「苦涩的憧憬」。

(看着现在的他,我不禁联想到昔日的「自己」……)

此刻的贝尔,就跟曾经被叫做「希儿」的少女一样孤独。

无法融入这个世界,也没有任何人愿意认同自己。

赫伦原本认为──当贝尔受困于「战场原野」时,肯定会像过去的「自己」那样因心寒而浑身发颤,什么事都办不到。

偏偏贝尔不一样。

就算真的没有任何人与他站在同一阵线,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他也依然不断奋斗抵抗。

即使内心一直深陷于迷惘之中。

明明「自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贫民窟里,马上就握住女神伸来的那只手。

他却直到现在都没有握住女神伸出的手。

贝尔非常坚强。

远比资料中记述的更坚强。

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坚强。

远比昔日的「自己」坚强太多了。

这令赫伦感到既羡慕又苦涩,而且他还非常耀眼。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再是经由「女神的眼睛」,而是凭「自己的眼睛」追逐着少年的身影。

「……我不要,我不承认!我才没有被那种男人吸引!」

赫伦强行把视线从窗户外移开,对着地板大叫。

她独自一人待在被余晖笼罩的房间里,不断左右甩着头。

「这是专属于芙蕾雅女神的心情!根本就不是我的!!」

现场没有任何能对这声呐喊予以肯定或否定的听众。

纵然坚称这只是女神的爱意所造成的错觉,偏偏涌现的情感却不肯相信自己的说词。

「这才不是我的……!!」

假设──

「希儿」并非芙蕾雅。

而是赫伦依旧身为「希儿」的话──

「自己」是否会爱上他呢?

是否会容许「自己」立刻奔向倒在原野上的他,将他紧紧搂入怀里,从剽悍勇士(Einheriar)们手中保护遍体鳞伤的他呢──?

不由得冒出上述「假设」的赫伦,有股冲动想违背女神的命令当场自杀。

外头传来闪电的轰鸣──

以及少年痛苦的嘶吼。

一滴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将她脚边的地面染湿了。

与此同时。

彷佛与深受内心动摇所扰的赫伦产生呼应般。

女神也迎来了契机。

「──────」

当少年自入夜的神室离开后,女神的情感流进赫伦体内。

起先她以为是错觉,但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无论是女神被少年称赞说穿上这套睡衣很好看,或是默默注视着手中的葡萄酒时,赫伦的内心都会出现涟漪。

(右眼怎么──)

在「恩惠」授予至赫伦的背上,让她取得「变神魔法」之际,她的肉体也跟着产生变化。

那就是右眼。

每当变成女神时,她的右眼就会忘记原本的颜色,暂时呈现「银色」,若以特定角度观察也像是「淡灰色」。

赫伦认为这是渺小人类化身为女神时所付出的代价。

而且即便没发动「变神魔法」,芙蕾雅的情感有时也会从右眼流入赫伦的脑海里。当然相较于施展【唯一秘法(Vana Seiðr)】时,这只是女神心中微不足道的少量情感。

赫伦在接触到就连女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心底深处──接触到在「花田」里独自落泪的女孩时──她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她在哭泣。

──她很难过。

──她很痛苦。

──这么一来,她──

「你在做什么?」

因为这股声音,赫伦将为了更深入理解这份情感而正在发动的「魔法」当场解除。

「……赫定大人。」

当女神在仅仅隔着一扇门的神室中,把对饰之一的发饰抱于怀中时,赫伦像是逃命似地马上离开现场。

她很快就拔腿跑开,一冲进自己没摆几件家具的卧室后随即上锁,然后跪坐在地。

「我的方法不管用吗……?即使是那位大人的做法,女神也──」

赫伦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她的指甲掐入自己的胳臂里,心乱如麻地强忍住身体的颤抖。

事到如今,自己非得做出抉择不可。

是要坐视不管袖手旁观?

还是要辜负女神的慈悲,选择再次背叛,当个不折不扣的无耻小人?

而这也是一条「岔路」。

是要以「赫伦」的身分活下去?

还是要变回「希儿」?

又或是仅此一次将女神的叮嘱全都抛诸脑后,现身于少年的面前?

真的要坦然接受这份情感吗──?

「────答案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后,赫伦终于抬起头来。

月光照映在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

「我是赫伦,是众神的女儿。」

少女笑了。

「我最初的憧憬,就是对女神(您)的渴望。我是一路追随您才会站在这里。」

她笑着流下泪水。

「被您救下的这条性命,我愿意做为拯救您的代价而献上。」

少女选择成为「女神的随从」。

少女再也不会选择变成「希儿」。

赫伦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诚心地向苍月发誓──要将自身的一切,以及对少年的思念,全都奉还给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