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暗恋二年级的关根学长,他是网球社的王牌选手。

学长在网球方面的资质即使是在社员之中也特别出众,也有亮眼的实绩,容貌清秀俊美。

我一直仰慕着这样的他,而与日俱增的仰慕在不知不觉间发展为恋慕,平常只要有机会,双眼就一直看着关根学长。例如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要是外面有二年级的学长姊在上体育课,坐在窗边的我就会专注地寻找关根学长的身影,把课业忘到九霄云外。

我的态度似乎很明显,周围的人都看得出来。

「小惠,你还是去跟学长告白吧。」

我的朋友石田……我们都叫她阿石,平时也经常这样催促我,次数多到我都记不清了。

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其实我并不打算向关根学长告白。

因为我害怕被拒绝。为了顾及我建立起来的女王威严形象以及少女心,我实在不想被拒绝。

但是,后来我看到了。

「关根学长,我喜欢你。」

某个女生正在对关根学长告白,刚好被我当场目击。

那个时候,我觉得那个女生真的很帅气。明明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受自己的感情,却还是奋力地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心意。

同时,我也浮现了不想输给她的念头。我竟然就这样对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情敌燃起了对抗心态。

于是我很快就改变了主意,打算对关根学长表达自己的心意。

我开始思考。

要向关根学长告白的话,什么样的时机比较好呢?

「那就在校庆的后夜祭如何?」

在准备校庆的期间,阿石这样建议我。

在我们的高中,校庆结束之后校庆主办委员会还会举行后夜祭,有营火晚会。

那是欢乐无比的校庆最后的压轴活动。

听朋友说,每年都有不少学生选在这个时机向心仪的异性告白。

大家的考量大概都跟我一样,认为在热烈欢乐的气氛之中告白比较容易成功。应该是这样吧。

老实说,当时我也认为那是个好主意。

在营火晚会的现场告白,对方应该比较容易被气氛影响。而且即使被拒绝,也比较有机会当作是盛会上的一时兴起,伤害相对较小。

校庆当天一天气非常晴朗,万里无云。

明明即将入秋,气温仍高得让人有些冒汗。还记得因为气温的关系,卖刨冰的三年二班生意特别好,在销售收入方面得了第一名。

后夜祭即将开始之前,我在学校的走廊上走着,跟几个走在一起的女生擦身而过。

「今天的天气这么好,后夜祭应该能如期举行吧。」

「就是啊,去年下雨就没办了。」

那些女生开开心心地这么聊着。

「不知道今年会有谁跟谁告白呢~」

……我觉得她们很八卦。

不过,一会儿之后我才想到,要是我今年没有打算在后夜祭告白,应该也会想着一样的事吧。

校庆的闭幕典礼结束,到了即将开始准备举行后夜祭的时段。

我跟朋友们一起在教室内等待后夜祭的开始。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跟往常一样地眺望窗外的操场。

随即,我发现有些不对劲。

明明时程表上记载的后夜祭开始时间就快到了,操场上却完全还没开始搭建营火,甚至连一根木柴都没摆放。

我隐约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就在这时候──

校内广播开启了。

『校庆主办委员会报告。』

闹哄哄的教室立即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抬头望向教室内的扩音器。

『今年校庆的后夜祭取消。重复一遍。今年校庆的后夜祭取消。』

「什么?」

我疑惑地叫道,随即教室内一阵哗然,掩盖了我的声音。不,不只是这间教室,全校都一阵哗然。

没有突然下雨。

天气预报也没说之后将会下雨。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实在是太霸道了。

我向关根学长告白的机会,就这样硬生生地被剥夺了。

「喂,山本!」

翌日早上,我向我们班的校庆主办委员宣泄满心的怒火。

高中三年来,我跟这个山本每年都同班。他在一年级跟三年级的时候都当了校庆的主办委员。

回想起来,在我记得的范围内,那应该是我第一次跟山本真正地有所交谈。

然而,因为后夜祭的事,那时候我对身为校庆主办委员的山本的印象坏到了极点。

走在前面的山本被我叫住,缓缓地转身过来看我。

「干嘛?」

「昨天啊!为什么后夜祭要取消!?」

「因为漏买了木柴。」

山本这样答道。他的态度干脆得让我一下子忘了满腔的怒气。

忘了买木柴,真的是非常基本的失误。我的脑袋试着理解山本的回答,同时翻腾的怒气自心底涌现。

「为什么会犯下这么基本的失误啊!?」

我就在走廊上对山本斥责了起来。其他的同学,以及旁边的学生都被声音引来,纷纷围过来旁观。

我想,那个时候过来围观的学生也都跟我一样,因为满心期待的后夜祭被取消而心怀不满吧。

在那样的状态下,刚好我们在走廊上吵起了他们关注的话题。

大家一定都很想要个交代。

想知道委员会为什么会犯下这样的失误。

大家都想要一个能够心服口服的答案。

「对不起。」

但是,山本没有说明原因,只是这样道歉。

只是承认自己的过错并道歉。

「这可不是道歉就没事的问题。」

「……你说得对。对不起。」

粗心地举办活动,犯错之后也不给个交代,只是这样一直道歉。

与其要道歉,不如一开始就别犯错。我是这样想的。

我不希罕你的道歉,不如把后夜祭的时光还给我们我真想这样说。

当然,我也知道那是无理取闹。

我知道山本从我们手中剥夺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

所以,当时我觉得山本是个随便而草率的男人。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开始讨厌山本这个草率的家伙了。

◇◇◇

在超市购物的同时,我回想起当初自己开始讨厌山本的契机。

为什么我会在这时候想起这种事呢?

回想起来,跟山本重逢以来,到今天为止,我一直都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考自己以外的事。

在与山本重逢之前,我深受家暴所苦,走投无路而自暴自弃。心理上完全没有余裕。

如今我与最要好的朋友灯里重逢,终于能跟她像以前一样地开心交谈,心情才真正地放松。也许是因为这样,以前的记忆才会突然浮现。

想起了那一件往事之后,我真的觉得──

以前的我真是不可救药。

那时候,我对山本抱怨说那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是,山本犯下忘了买木柴的失误,真的是道歉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吗?

我想,事实上绝对不是那样的。

那起忘了买木柴的事件已经是将近三年前的事了。事到如今,当时的学生之中还有几个人记得山本犯下的这个失误呢?

还有人在为这件事生气吗?

到头来,那只是这点程度的小事啊。

『即使失败,也不会死人。』

我想起了山本对我说过的这句话。

也许这句话是来自他在经历校庆失败后自己学到的教训。

想到这里,我又后悔了起来。

后悔当时竟然为了那点小失误而大惊小怪地指责山本,并因此单方面地与他保持距离。

同时也感到很过意不去。

山本也是人,会犯下那种程度的小失误也不奇怪。

不只是这样。

假如当时的立场对调,如果是我的话,我能像他那样不为自己辩解、诚实地道歉吗?我能那样坦荡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低头赔罪吗?

不,我一定办不到。

如果是我的话,恐怕还会……至少会把过错推到别人的身上吧。

校庆主办委员不是只有山本一个人,其他还有很多人。如果是我,应该会把他们都拖下水,主张所有人都有责任吧。

当时山本没说那种话,是因为他的男子气概吗?

话说回来,以那个神经质的山本来说,会犯下这样的失误还真是粗心。

不过,现在对这种事我应该也能一笑置之了。

现在的我,应该能将这种失误视为山本的一部分而接纳。

我想在这阵子的同居生活中更瞭解山本。

当时在我跟他重逢的那间便利商店内,我向他这样说过。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我还是见到了山本好几个不同的面向,但也体会到他应该还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面貌。

果然,我现在还是想要知道更多山本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就是有这样的念头,我也无可奈何。

然而……

也许是因为我再度明确地想要更瞭解山本,现在我──

「那我们章鱼烧的里面要包什么?」

对于现在的山本,我察觉了一点点异样感,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咦?既然是章鱼烧,不就是包章鱼吗?」

山本跟灯里走在我的前面。

「啧、啧、啧,山本同学,这样想就太天真了。章鱼烧最受欢迎的馅料其实是香肠。」

「那应该要叫香肠烧才对吧。」

他们两个人聊得很开心,和乐融融。

……果然是这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对了。

从他给了我灯里的联络方式的时候开始。

从那个时候开始,山本的样子就有点不太对劲。

不,不对,与其说是样子不对劲,应该说是……

「不是香肠烧,是章鱼烧。」

「章鱼烧的定义何时变得那么模棱两可了?」

「山本同学,现在是尊重多元的时代。」

「……是这样的吗?」

……他对待灯里的态度莫名地见外、生疏。

平时他都像个婆婆一样地鸡蛋里挑骨头。面对灯里却格外地有距离。

这样简直像是……好像特别在意着灯里似的。将灯里视为异性而在意着。

山本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不想在在意的异性面前出糗而绷紧神经的男生。

……追根究柢来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奇怪。山本怎么会有灯里的联络方式呢?

他可是那种……以「大学是读书的地方」为由,连一个朋友都不结交的边缘人耶。

这样的他……怎么会有灯里的联络方式?

这太不合理了。

「真的是这样吗?」

「山本同学,你太顽固了,脑袋比钻石还硬。」

「听说钻石其实意外地易碎。」

刚才他们似乎是在争论章鱼烧里面该包什么。山本好像还是不相信灯里的话,于是灯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他看。山本正在凝视着她的手机萤幕。

「原来现在真的流行这样啊……」

「没错喔,呵呵。」

「怎样啦?」

「山本同学,你平常虽然冥顽不灵,看了网路文章却马上就信了呢。」

「呼,我就是无法抗拒有根据的情报。」

山本洋洋得意地笑着说道。

「啊哈哈,我有点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们真的很正常地交谈着。

如果山本跟我单独两个人相处,他会马上尴尬地把脸别过去。

跟灯里说话,表情却能那么地和气。

「不然我们干脆把看起来适合包进去的食材都买一点好了。」

「好啊。那我去那边看看,你们去另一边看吧。」

「咦?」

灯里还来不及制止,山本就走掉了。

灯里愣了一下子,然后──

「啊哈哈,山本同学还是老样子,真令人伤脑筋呢。」

她无奈地笑着对我这么说道。

「……老样子?」

「嗯,他从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都没有变呢。」

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我尽量避免接触山本。

那时候,我讨厌着他。

……原来是这样。

就在我讨厌山本的期间。

就在我跟山本刻意保持距离的期间。

灯里跟山本混熟了……

忽然,我注意到自己心里逐渐萌芽的感情。

不可以。

不能有这样的感情。

我不该怀有这样的感情。

因为……

因为……!

灯里是我高中时最要好的朋友。

山本对我恩重如山。

『即使失败,也不会死人。』

当我难过的时候──

『必须由你自己决定,不然全都没有意义。』

当我自暴自弃的时候──

『你还不是一样?你不也没为她做任何事吗?』

我到底……

在这短短几天之间,我到底被山本救赎过几次?

是啊……

我不该怀有这样的感情。

我不能对山本与灯里怀有这样的情绪。

不如说……

我应该……没错……

「唉,灯里啊。」

「小惠?什么事?」

「你觉得山本怎么样?」

我现在反而应该要帮助山本才对。

我想山本应该是喜欢灯里的。

就是对于异性的那种喜欢。

既然我察觉了山本对她怀有这样的好感,那我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就跟山本帮了我一样,这次该我帮助他了。

我要撮合山本与灯里。

被我这样一问,灯里的表情先是错愕。回想起来,虽然她是我的好友,但我好像没看过她这样的表情。

虽然灯里的外表给人温柔随和的印象,但我知道她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而且想得很深,深到我无法捉摸的地步。

所以,我至今为止从未看过她如此惊讶的神情,还有这般支支吾吾的反应。

我跟灯里成为朋友,是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

高一时我们不同班,升上高二后才同班。

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也聊过好几次关于恋爱的话题。

不过,如今回想起来,每次聊到恋爱话题的时候,灯里似乎都有意地顾左右而言他。

这好像也是我第一次直接这样问她对于特定异性的感受。

「……灯里?」

「呃、啊……抱歉。」

对于我的疑问,灯里显得很困惑。

从我认识她以来,真的从没看过她这样的反应。

「……你怎么了?」

「不,没事。」

骗人,这是在说谎吧……

如果真的没事的话,那你就该表现得跟往常一样啊。

跟往常一样笑咪咪地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啊。

说你当他是朋友之类的,不就好了吗?

「……他的性格有点麻烦。」

然后,灯里这样说道。

「……的确是这样。」

没错,山本的确是个麻烦的男人。既龟毛又顽固。

那家伙每次买了新的扫具都一定会上网写评论,而且死都不给五星评价。

光是写评论就让人觉得他很龟毛了,他竟然还说给了五星评价企业就会松懈,还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的麻烦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总之,他就是个非常龟毛又非常麻烦的男人,也难怪连灯里都会这样短暂地面露嫌弃的表情。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别把山本说得太糟啦。」

我才这样说完,心里立即后悔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明知灯里的话是对的,我却因为她对山本的评价稍微严厉了一点就有点焦躁……

「抱歉。」

「……不会。」

气氛变得尴尬。

上次跟灯里之间的气氛这么尴尬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也许这还是第一次。

「小惠,我们去那边看看。」

「嗯。」

灯里牵起我的手,在超市内逛了起来。

虽然气氛变奇怪了,还是要好好地转换心情。

如今我这样跟灯里重逢,而且又能跟她一起玩了。现在我应该要好好地享受才对。灯里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我刚这么整理好心情的时候,一个女生从我的身旁经过。

这里是超市内,眼光无论如何都会比较注意货架上的商品,因此我只是稍微瞄了那个女生一眼而已。

然而,那短短的一瞬间,却让我皱起了眉头。

因为……刚才那个女生,好像有点眼熟。

会是我的错觉吗?

「……咦?」

背后传来声音这样叫道。

我没有回头。

那是女性的声音,但不见得是刚才那个女生。即使是刚才那个女生,这一声也不一定是对我发出的。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过来。

「请问……!」

我的手被抓住了。

并不痛。

只是心里很惊讶。

虽然不是没有前兆,但我实在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被别人叫住。

「请问……」

「请问你是哪位?」

灯里这样问道,语气透露出满怀的戒心。

「是……林同学吗?」

抓住我的手的那个女生,有着一头棕色的长发,耳朵有穿耳洞、戴耳环,外表完全就像一个刚学会放纵玩乐的大学生。

既然她知道我的名字,一定是跟我在某处有所相关吧。

毕竟我刚才看到她的时候也觉得有点眼熟。

不过,我在哪里见过她呢?

如果是高中时认识的人,应该不会对灯里没反应才对。

会是国中以前认识的人吗?

不,这里是东京。考虑到我目前人在东京,照理说应该比较有可能是在大学认识的人吧。

不过,我认识的人之中有这样的女生吗?

「是我啊,是我。」

那个女生开心地微笑了起来。

「我是跟你同系的同学宫内啊!」

宫内……

我对这个名字的确有印象。

也记得叫这个名字的女生长相。

我试着在脑中比对眼前这个女生跟我大学时认识的宫内同学的长相。

「咦咦!?」

我忍不住大声惊叫。

当时我认识的宫内同学是短发,而且是黑发。据她自己说,她高中时曾是进军过全国高中生大赛的短跑选手……至少完全不是这种花俏类型的女生。

「真是的,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啰!」

「啊哈哈,抱歉啦,宫内同学,你变太多了。」

我搔了搔头,陪着笑道。

灯里看着我,表情显得有点意外。

我明白她的意思,因为高中时的我从来不会像这样陪笑、表现出刻意讨好别人的态度。

对于高中时最理解我的灯里来说,我现在的态度简直像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吧。

「你交了男朋友吗?」

我如此断定,于是宫内同学笑了起来。

「啊哈哈,不是这样的。主要是因为我退出了田径队,才想放纵一下自己。」

我想起以前在大学跟宫内同学一起吃午餐的时候,偶然聊到过去的事,那时她一直在炫耀自己高中时有多么辛苦。据说人一旦摆脱了艰苦的环境就特别容易松懈,看来宫内同学也不例外。

老实说,我对于她的事实在没什么兴趣。

「林同学,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呜……

「最近过得如何?跟你的男友相处得好吗?」

「啊哈哈……」

我干笑了起来。这时我才想起,当初我跟那家伙相识的那场联谊,宫内同学也参加了。

我本来期待她看我这样干笑就能察觉,不过看她依然保持着纯真的笑容,看来是没办法了。

「分手了。」

我无可奈何,只好如实招供。

「咦?」

「……发生了一些事。」

不过,我没告诉她我被家暴的事。

宫内同学应该还在念大学,我不想让我在大学认识的人们知道自己的近况。

并不是因为我不想让带我一起参加联谊、让我跟那家伙相识的大学朋友感到内疚。

真要说的话,我只是想保护自己的自尊心……目前我的感情是这样的。

「那么,林同学你目前都在打工之类的吗?」

然而,我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容我在意自尊心什么的。

为了跟男人同居而从大学退学的家伙,现在跟那个男人分手了,会这样问也是理所当然。

「嗯……差不多。」

其实我只是暂时在高中男同学的家里白吃白住。当然,这种事我说不出口。

我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足无措。

一心只想着赶快结束这段交谈。

也许是因为宫内同学不是共通的朋友,灯里似乎在犹豫该不该介入我跟她之间的对话。

我知道有个完全不会在意气氛的白目男在这种时候一定能打破这个僵局,不巧的是山本看来不在这附近。

这下子真是伤脑筋了……

「林同学……老实说,我现在很后悔。」

即使我满心想尽快结束对话,宫内仍自顾自地继续说,低下了头。

「什么事?」

「关于你的事啊。」

……不,我跟你没有熟到需要你为我后悔任何事的地步吧。

虽然想这么说,但我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我没必要无谓地伤害她。

「我想说……要是我们再相处得久一点,应该能变成更要好的朋友才对。」

「是这样吗?」

「一定是啊。」

宫内同学说得斩钉截铁。

「……所以我一直都很后悔,后悔当初得知你要退学时怎么没有阻止你。」

对于她的话,我的心里有点疑惑。

追根究柢来说,就算当时宫内同学劝我不要退学,我应该也不会回心转意吧。

理由很明显。

因为我跟宫内同学的交情并没有深厚到她的意见能左右我决定的地步。

所以我还是觉得她完全没有理由为我感到后悔。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像了一下──

假如那个时候我没有真的退学而继续念大学的话,后来会怎么样呢?

那样一来……

至少应该不会跟那个会家暴的男人同居才对。

也许会跟他交往一小段期间,看穿他的本性之后跟他分手。

不过……

假如当时我没有决定退学的话……

假如当时宫内同学真的劝我别退学、而我也接受了她的建议的话……

「对不起。」

宫内同学向我道歉。

「别这样啦。」

我苦笑了起来。我实在无法不苦笑。

对于她的行为。

对于她的赔罪……

我实在是觉得……这些都很无谓,完全没有必要。

「谢谢你。」

不知不觉间,我脱口说出了这样的话。

顿时,宫内同学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抱歉,我说这话并不是为了挖苦你。」

我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谢谢你当初没有阻止我。

与那家伙相识、自大学退学,我的确曾经失去了一切。

也因此吃了很多苦。

然而,也发生了很多好事。

假如我当时没有退学,与现在的生活相比,究竟哪边比较幸福?

哪边比较不幸?

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

「因为我现在很幸福。」

我笑着说道。

「我一点都不后悔,所以你也别道歉。」

「林同学……」

「如果即使这样你还是觉得过意不去的话……那就再跟我当朋友,好吗?」

「可是……」

「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脑海中浮现了某人的面容。

「人生在世,一定会不断遭遇挫折。无论是在工作方面或是家务方面,或者是不顾后果地中辍大学。」

我苦笑了起来。

「不过,无论是犯下了多么令人沮丧的大错,人也不会因此没命。我们所犯下的失败,仅仅只是这点程度的小事啊。」

宫内同学的双眼直视着我。

「所以,重新来过就好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啊。」

我向她伸出手。

宫内同学明显地犹豫了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握住我的手。不过,她稍微烦恼了一下子之后,还是握住了我的手。

「……林同学。」

「怎么了?」

「你变了。」

「是吗?」

「嗯……跟以前完全不同。」

「是这样吗?」

「是啊。」

宫内同学继续说道:

「因为你现在……就如同你刚才说过的,看起来真的很幸福。」

「这样啊……」

我看起来真的那么幸福吗?

「那么我们互留联络方式吧。」

宫内同学微笑着这么提议道。

「我就住这附近。下次再联络你。」

原来宫内同学住这附近啊。这里离大学很远,真是辛苦啊。

「嗯,没问题。」

「下次我们俩一起出去玩吧。庆祝我们再度成为朋友。」

「这……我就要考虑一下了。」

「咦咦?为什么?」

「经济方面有点……」

「啊哈哈,这样啊。」

其实是因为我现在仍有可能被恼羞成怒的前男友盯上、甚至是报复,所以应该要尽量避免跟少数人外出。但这种事我说不出口。

不过,我希望以后总有一天能告诉宫内同学真相。

因为……对于我大学中辍,她似乎认为是自己的责任,并为此后悔着。

她是这么地温柔,我们以后一定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那我先走了。再见。」

「嗯,再见。」

说完,宫内同学转身离去。

这时候,我忽然想到。

当初我大学中缀的时候,没有特别向大学的朋友们道别。

不告而别,就这样到了现在。

今天我跟宫内同学互相说了「再见」,对她而言是不是也是一种救赎呢?

她为了我这种人操心,今天的道别是不是让她感觉好过一点了呢?

如果有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因为我再也不想后悔了。

也不想再让别人后悔。

「唉,灯里。」

「怎么了?」

「你认为我是你的朋友吗?」

「嗯,是好友喔。」

「谢谢。我也是……」

我低下头。

「唉,灯里啊。」

「什么事?」

「你希望我后悔吗?」

「当然不可能了。」

灯里笑着答道。

「小惠,那你呢?」

「……我也是。」

我苦笑了起来。

「我也不希望你后悔。」

我不想让我的朋友后悔。

我的朋友……

宫内同学也好。

灯里也好。

还有……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别把山本说得太糟啦。』

啊,原来是这样。

现在我才想通。

为什么我刚才会那样意气用事地反驳灯里?

她只是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但我感觉像是山本被批评,所以才会感到焦躁。

也许我跟山本并不是好友,就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加地尴尬、疏远。

我们之间更有利害关系的考量。

但是,却是很重要的。

对我来说,这是一段很重要的关系。

他……

山本是我很重要的人。

我重视山本。

所以……我也不希望山本后悔。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这时候,山本回来了。他提着的购物篮里装满了各种食材。

「你们怎么什么都还没挑?」

山本一脸无奈地问道。

「抱歉。刚才很凑巧地遇到了一个朋友。」

「……朋友?」

「嗯。」

「是喔……」

「山本同学,反倒是你挑了很多呢。」

灯里一脸傻眼地说道。

「我逛着逛着,觉得很多食材看起来都很有意思,不知不觉间篮子里就多了这么多东西。这真是不可思议呢,哇哈哈。」

「……你就是龟毛。」

灯里冷淡地这样说道,接着又说:

「是无所谓啦,不过到时候吃不完的话你要负责解决喔。」

「咦!?」

「这是当然的啊。我们两个都是纤纤弱女子,食量很小的。」

「……纤纤弱女子?」

「怎样?」

「……不,没事。」

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挑选了章鱼烧派对要用的食材,把山本挑来的多余商品放回原位之后,前往柜台结帐。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在我们排队等结帐的时候,灯里暂时离开。

「喂,山本。」

「嗯?」

「你喜欢灯里吧?」

山本没有回答,不过他的气氛明显地变了。

……似乎是被我说中了。

「山本。」

我继续说道:

「我会全力给你助攻的,好好加油吧。」

从灯里刚才的发言来看,我想她应该没有那么喜欢山本。对方不喜欢的话,恋爱就无法开花结果。

所以我自告奋勇,要帮山本与灯里牵红线。

因为我希望山本的心意能够得到回报。

也希望灯里能更瞭解山本的好。我想让她明白,帮助了我的山本其实是这么好的人。

等待结帐的队伍前进了。

排在我们前面的人前进了几步。

然而,即使前方多了一人份的空间,山本也迟迟没有前进。

该前进了。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

「林。」

这时山本才终于开口。

「嗯?」

「别做多余的事。」

他小声地这样对我呢喃。

多余的事,是吗?对山本来说,我的用心良苦只会造成困扰……

不过,我并没有受到打击。

即使他这么想也一点都不奇怪──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抱歉。」

我先向山本道歉。

「但我绝不答应。」

听我这么说,山本又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