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只有钢琴的声音听不见。就算不知道原因,该怎么做才能听见。我自己也做了各种努力。面对了这个问题。但是完全看不到解决的线索。

「我不会弹钢琴。那是确定的」

「哼~」天音同学不满地附和道。她托着腮,支在交叠的腿上,茫然地望着我们面前流过的人潮。「那个理由,就在步人君自己的记忆里吧」

我稍微思考后点了点头。这世上的任何理由都在某人的记忆里。

而且,塑造人的也是那个人的过去。

人喜欢上别人或讨厌别人,全都可以说是那个人过去积累的结果。

没有确切的过去的我,对此清楚得很。

对天音同学的问题只能回答YES。我这样告诉天音同学。

天音同学注视了我一会儿后开口。「但是,你不想说理由。是这样吗?」

我点了点头。「刚才也说了,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什么都说的才奇怪吧」

我们之间流淌着沉默。天音同学把剩下的饺子热狗塞进张大的嘴里。豪爽的咀嚼持续了一会儿。

「我不满意」天音同学小声说道,然后把朝前的视线转回我身上。「我是为了让步人君的人生前进才来到这里的。为了让你相信我的未来记忆,然后直面自己的过去」

「我的,过去?」

「但步人君还不相信我的未来记忆。你最好放弃对我隐瞒事情。步人君怀疑自己的过去。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甚。对吧?」

天音同学直直地盯着我。我回视着她的视线。

「你,能明白我的什么?」

「至少,比从现实中半途而废地逃来逃去的步人君更明白」

「因为有未来的记忆?」我嗤笑着说道。

天音同学瞪着我说道。「你有留恋吧,对音乐和钢琴」

「留恋什么的,没有哦」

「说谎」

「没有说谎」

并非到了能称为留恋的那种了不起的程度。

我连自己心中闷燃的对钢琴的焦躁的真身都不知道。

如果能称为留恋的话就轻松了。只要憎恨着钢琴,以及那条路上的天才弟弟和父亲活下去就行了。

但是,我连那也做不到。

幼年时的自己的记忆。作为钢琴天才都雄的旁观者长大的记忆。对自己的那个过去,我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距离感。就像在观看别人的家庭录像一样。

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见钢琴的声音的呢。生前的父亲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的话,他会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我呢。当我知道弟弟有钢琴才能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那些重要的回忆,从我的过去中缺失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把钥匙大概,就在我听不见的钢琴的声音里。

那或许也能称为留恋。

我将视线转向天音同学。她用一种像是傻眼、又像是怜悯的、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我。

她——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天音同学,到底知道到什么程度呢。

说到底,为什么会知道呢。

说真的,天音同学有未来的记忆吗。

我沉默着,天音同学就把饺子热狗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右口袋,站了起来。

「联系方式,告诉我」天音同学操作着从塞了垃圾的口袋里取出的智能手机,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显示着消息应用的二维码。

我交替看着那个屏幕和俯视着我的天音同学的脸,然后说道。「我的?」

「什么问题啊。笨蛋吗?」

真是过分的说法。虽然考虑状况的话确实如此。

「我要带步人君去我所知道的未来,绝对要」天音同学一边伸出智能手机一边俯视着我。「我知道的是步人君的未来。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就没有必要害怕过去。因为我知道。你再次,弹起钢琴的事情」

天音同学的视线,强烈到抓住和我的意识不放。

这个人真的,会改变我吗。会让我那模糊到几乎要消散的过去的轮廓浮现出来吗。

「步人君的夏天,就一个夏天,希望你能托付给我。所以,告诉我联系方式」

我,扫描了她递出的二维码。

确认联系方式交换了之后,天音同学收起了智能手机。双手插进口袋的姿势似乎是天音同学的基本站姿。

「托付一个夏天,我该做什么呢」

「来我指定的地方,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那会让我直面过去吗?」

天音同学小小地、但有力地点头。

「暑假开始后,来长野」

我愕然地张着嘴,重复了那个地名「长野?」

天音同学又点头。

「整个夏天,一直?」

「对」

「那不可能啊。我也有我的生活。无论如何那都不可能」

「为什么呀。是暑假吧。而且步人君还没决定出路。也没有急着备考。不对吗?」

「那是因为在升学或就业上犹豫啊。夏天必须充分地工作。而且──」

对母亲也没法解释。

我正在寻找话语时,听到了天音同学轻轻的笑声。

「没关系。妈妈也会送你出来的。步人君会来长野。然后在那里,直面自己的过去」

「那也是,预言?」

「你可以那么想。细节之后再联系。暑假打工的排班先推掉。没关系,会补上的」

「等一下──」

「拜」

我的话说到一半,天音同学就转身走开了。

天音同学从视野中消失。就像巨大的风暴过去之后一样。是那种将我一直以来勉强适应的日常搅得乱七八糟后离去的风暴。

我真的要去长野吗?和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一起,为了确认我的过去?简直不是正常人该做的事。对妈妈该怎么说?我同时打三份工的地方各自一定都指望着我作为夏季的战力。对我来说也是旺季。

即使如此,我也要抛弃各种东西,相信未来记忆这种不可思议的话,去长野吗?

托着腮思考着,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绿色的臂章。安二粗糙制作的手写臂章。确实字很丑。

凝视着那些字时,钟声响了。

持续了两天的学园祭,也以这个钟声结束了。

我摘下臂章站了起来。

本校舍的四楼,面向中央阶梯的自由空间里有学园祭执行委员会的总部。

「委员长呢?」

这样一问,穿着执行委员法被的女子指向了阳台的方向。能看到白色道服的背影。点头致意道谢后,我打开了通向阳台的拉门。

「安二」

透过转身的安二,我看到了橘的脸。

「步人」安二和橘的声音完全重叠。

「如果正在忙的话我就在里面等」

「不,没关系。刚刚在聊社团活动的事」安二说道。

我把臂章推给安二。「学园祭是到四点吧。这个还你」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帮大忙了」

橘从安二身后探出脸。「那是什么」

「让步人当引导员了。因为他看起来闲闲的」

橘皱起眉头。「哈?为什么呀。那是执行委员的工作吧」

「不,那个,人手不够」

「哪里不够了。他们不是在玩吗」橘望着窗外的总部方向说道。接待处有三名无所事事的执行委员待在一起。

「刚刚才闲下来。直到刚才全员都一直外出执勤呢」安二掩饰般地说道。

大概不是谎话吧。每年,执行委员都给人忙忙碌碌的印象。

「谢啦,帮大忙了」安二举着臂章说道。

我向安二点头回应后说道「橘,稍微聊一下可以吗」。

四楼有两个宽阔的阳台夹着中央阶梯。以学园祭为目的的来访者也变得稀疏了。

「天音同学,回去了」

「嗯」

「这样好吗?没两个人说说话」

橘的脸上浮现出僵硬的微笑。

我向着这样的她说道。「你说过是青梅竹马吧。天音同学是个怎样的人呢」

「你在意吗?」

正思考如何回答,橘轻轻笑了。「嘛,很可爱呢,沙里。但是是个怎样的人很难说啊」

「突然就摆出吵架的架势让我吓了一跳。她总是那样的吗?」

「那是故意的哦」

这是种含混不清的说法。

「你们在聊什么啊?完全不知道在说谁的事」

「解释起来很困难啊」橘的侧脸上浮现出苦笑。

曾是青梅竹马的两人。她们之间有过喜欢的人。是这么回事吧。

「嘛,那个先不管。之后你们俩一起逛了学园祭吧。沙里给你什么印象」

被这么一说,我回想了一下天音同学。最初锐利的眼神、带刺的话语。还有,未来的记忆。要形成对人的印象,净是些零散的元素。

确实脸庞惊人地端正。无论男女,谁都会对天音同学看第二眼。

但是,内在的印象强烈到无法用外表的美好来挽回。

「是个有点不可思议的女生吧」我斟酌着词语说道。

「不可思议?沙里吗?为什么呀。我觉得没那回事啊」

「橘和天音同学很亲密吗?」

「关系不坏哦。我喜欢沙里」

橘的话语,听起来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说过是青梅竹马吧。橘也是长野出身的吗」

「对。有很多神社的景点,有湖还有比较多的森林」

比较多的森林。有种Memento Mori(注:拉丁语词组,勿忘你终有一死)般的回响。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啊。因为发生了什么,才会那么紧张兮兮的吧」

「嗯—,有点呢」橘俯视着从校舍涌出的人群。没有转向我继续说道。「沙里一定会说的。我觉得她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皱起眉头。连橘也开始说奇怪的话了。

「天音同学,是来见我的吗?橘也这么认为吗?」

「对啊」橘淡然断言,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可以了吗?差不多该回去了。要开始善后工作了」

「等一下。她叫我去长野」

橘的动作戛然而止。睁大的眼睛转向我。

「沙里,叫你去长野?」

我点了点头。「说希望我把一个夏天托付给她」

橘的眼中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据她所说,我似乎注定要去长野」

橘歪着头。「注定?什么意思?」

从那个反应我明白了。看来橘也没听说过未来记忆的事。我不太清楚两人的关系。天音同学为什么不告诉青梅竹马的橘而只告诉我,我当然也不明白。

「要怎么办?去吗?」

我稍微思考后回答「我觉得不行。我有家人,还有打工」。

「这样啊。也是呢。那么,拒绝了吗?」

我摇了摇头。「错过了时机。之后再联系」。

「交换联系方式了啊」

「嗯。说会发送长野的详情」

「这样」橘低下头轻轻点了几次后抬起了脸。「步人也回教室吧。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橘背对着我返回了校舍。

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思考着长野的事。

长野和神奈川相距多远呢。移动是坐电车,还是巴士呢。对我来说是个毫无缘分的地方。

如果如橘所说天音同学是从那样的地方来见我的话,那我认为我们是初次见面的认识就是错误的。

再者,天音同学真的有未来的记忆吗。

我所知道的过去,和天音同学所知道的未来。

模糊的,是哪一边呢。

回到自己的班级,善后工作已经开始了。虽不及橘的班级,但我班级的展出也没那么投入。是恐怕会被出演者们刻入黑历史的自主制作电影。是很久以前播放的单集完结电视剧的模仿作品。奔波于事前准备的成员不到十人,只有他们飘荡着仿佛正处于青春正中央的、清爽的成就感。

多亏了他们可敬的努力,当天的收拾工作被简化到了极限。只要把教室的电视放回原处,取下暗幕,把排列的椅子恢复原样就行了。

走向最近车站的路上时,天空已被染成朱红色。随着夏天,白昼正一点点变长。

有多久没有经历过不打工的周末了呢。去年连学园祭的那周也没休息。但收拾工作比想象中拖得更久,中途离开的我不仅让班级气氛变差,打工还迟到了。以此为戒我今年请假了,但如果能在这个时间回家的话,早知道就该排晚班了。周末的餐饮店因为人多,时间转眼间就会过去。

换乘两趟电车回到家。虽然比起学校离市中心更远,但家离车站很近。我家就在步行五分钟可达的集合住宅三楼。

「我回来了」

走进客厅时,映入眼帘的是俯视琴键的都雄的侧脸。没有八岁孩子该有的稚气。即使旁观也能看出他全部意识都集中在指尖。完全是一副认真的模样。

看着弟弟,就能很好地明白所谓某个领域的天才是怎样的人物。身边有这样的存在,甚至不会产生“说不定我也能”的期待。从出生时搭载的引擎就不同。

「啊,哥哥回来了」

注意到我的都雄停下了演奏的手。

「不好意思啊」

我回家后,都雄要么中断练习,要么切换成用耳机练习。都雄知道钢琴声会给我造成负担。看来今天他打算就此结束。虽然在公寓里弹乐器是否合适属于灰色地带,但也能隐约从其他屋子听到钢琴声。因为手指在动,所以我也能明白。大概,是和我家类似的电钢琴吧。这种程度的噪音大家彼此彼此。

都雄离开钢琴向这边跑来。

「妈妈说今天也是夜班」

「好——」

一边说着,都雄跑向了我们俩的房间。

「哥哥要先洗澡了」

「知道啦——」

冲完澡换上家居服后,在厨房把冷冻饺子排列在平底锅里。加水盖上盖子点火。俯视着逐渐起雾的玻璃盖,想着今天见到的天音同学。虽然她出现才不过几个小时,我却一直在想着她的事。

「在做什么呢?」

不知何时都雄来到旁边,窥视着我手边。

「饺子」

「哥哥,很喜欢饺子呢」

被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说起来,刚才学园祭上才吃过饺子热狗。

「嘛,比起烧卖我确实是饺子派呢」

「我也是—」

「不多煎点的话就会吵架了啊」

米饭也是事先煮好分装冷冻的。

饺子、白米饭、速食味噌汤。

虽然简单,但作为高中生周末做的晚餐应该能及格吧。

我在餐桌前坐下,都雄坐在了对面。我对着他那天真无邪的表情说道。「今天有学园祭哦」

「学园祭?是什么?」

「是庆典」

「庆典!」都雄的眼睛闪闪发光。「像镰仓那个大寺庙办的那种吗!?」

「规模没那么大啦,再怎么说。不过,作为学校的庆典算是相当正式的了」

「放烟花了吗?」

「没放啦」我笑着回答。「而且啊都雄,镰仓那个大的是神社不是寺庙。我们家附近有很多的才是寺庙」

「有什么不一样—?」

「嗯—,这个嘛」我稍作思考,指着大盘子里剩下的饺子说。「大概像饺子和烧卖的不一样吧。虽然相似但不同」

都雄睁圆了眼睛。「完全不一样嘛!」

看来“不一样”这个概念总算传达过去了。

回到自己房间,把智能手机连接到枕头边的充电线上。

正躺着仰望天花板,手机震动了。是天音同学发来的消息。

『夏天期间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应该能赚到不少』

我不由得坐起身。在天音同学心里,似乎把我的长野之行当作既定事项在推进。其实这女孩,难道只是单纯地任性自我吗?这么想反而自然得多。未来记忆的可信度也开始动摇了。我花时间斟酌措辞回复了她。

『果然还是去不了长野。有家人在,打工也不能说休就休。抱歉』

发送瞬间已读标记就出现了,我马上收到了回复。

『现在是六月。离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如果是升学高中的三年级学生,通常都会忙于备考,现在就说的话应该不会给打工的地方添麻烦』

我叹了口气。正在斟酌回信时,又一条消息来了。

『家人的话不用担心。都雄君会受到捷克国际比赛的邀请。随行人员限一名。妈妈虽然会有点犹豫,但如果知道步人君要去长野的话就能下定决心了』

我瞪大了眼睛。

『你可以把这当作预言』

第二天,我在五点响起的闹钟声中醒来。到了这个季节,窗外已有些微亮。鞭策着疲惫的身体勉强起身。

在洗漱间刷牙,稍微整理头发。反正打工时要戴帽子,只要把睡翘的头发压平就好。三和土的鞋架上整齐摆放着妈妈的鞋子。看来她刚结束夜班回家。为了不吵醒妈妈,我轻声换好衣服走出家门。

最近的车站是北镰仓站,但走到镰仓站也不远,而且到了那里工作机会比比皆是。如果是清晨时段,即使在上学的日子也能从早上就开始赚取收入。

都雄是个天才。而让才华开花结果的环境,需要金钱支撑。

天音同学消息里提到的来自捷克的邀请是否属实令人怀疑。但毫无疑问,这类机会在不久的将来会越来越多。为此我一直把打工收入存进都雄专用的存折里。

早班是从五点半到七点半。工作到八点的话无论多赶都必定会迟到。这是店长特意为我安排的专属排班时间。

这两个小时里,我专心致志地制作汉堡,用包装纸包裹,按下按钮。时薪一千二百日元。两小时两千四百日元,平日五天就能赚到一万二千日元。

稳稳赚到两千四百日元,七点半到了。

结束第一份打工回到家,屋里依然静悄悄的。

妈妈独用的和室隔扇紧闭着。

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我打开都雄的电钢琴电源,按下白键。果然今天也听不见声音。难道我再也听不到钢琴声了吗?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听听都雄的演奏。

在天音同学所知的未来里,我似乎正在弹钢琴。我泛起一丝苦笑。那是不可能的。据说对钢琴家而言,十八岁前的成长方式至关重要。而我虚度了那段时光。即便今天钢琴声重新回到我的世界,我也不会再弹钢琴了。

我茫然凝视着琴键。

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闭上双眼。意识中的景象渐渐消失,紧接着声音也消失了。

就那样摆好手指的姿势。无需刻意,十指总会自然地停在固定的位置。

睁开眼时,看见自己的双手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突然间,我的手变小了。很像现在都雄的手。是一双孩子的手。

那双手在琴键上不知所措地颤抖着。

如同受惊般持续颤抖着,那双小手开始在琴键上舞动。但无论敲击哪个琴键都没有声音。唯有刺痛耳膜的寂静持续着,颤抖的手开始更用力地敲击琴键。

对这双小手的主人而言无比珍贵的某样东西。那样东西,随着钢琴声一同消失了。不知为何,我竟能明白这一点。

回过神时,白键开始染上了红色。注意到这一点后,我视野中那双小手停了下来。

朝向视线摊开的两只手掌。

它们沾染着鲜血。

突然间,我的意识回到了客厅。

我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抗拒着这一点,用粗重的呼吸将空气送入肺中。

原本模糊的视野,从中央向边缘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现实视野的中心,是我那双比刚才要大的手。

「哥哥,你在做什么」

都雄来到了我身边。

「啊,都雄。什么嘛,你在啊」

「你想弹钢琴吗?」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

「要我弹吗?」

都雄稚嫩的眼眸不安地仰望着我。我抚摸了一下都雄的头。

「啊,弹钢琴是都雄的事情嘛。等妈妈醒了,把你现在练习的曲子弹给她听吧」

「嗯,我会练习的」

「好」

我调整着紊乱的呼吸,把椅子让给了都雄。抬起视线,父亲在世时的全家福映入了眼帘。比现在更年轻的妈妈牵着都雄的手。父亲双手搭在都雄肩上笑着。地点是在镰仓最大的神社,大鸟居前。

大概,拍照的人是我吧。父亲还活着的话,我当时是几岁呢?通常该记得多少事情呢?我低头凝视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又躺下了。

小睡醒来也还是上午。客厅里传来了人的气息。隐约能听到微波炉运转的声音。我起身了。

妈妈正蹲在微波炉前等着饺子加热。那样子看起来就像被吊着胃口的温顺小狗,我不禁笑了出来。

妈妈抬起头。「早上好。对哦,你今天调休吧」

「那是什么饭?」

「嗯——」妈妈稍微思考了一下。「像是夜宵,又像是早餐,又像是午餐?」

「真强悍啊」

「照顾患者的时候,就会变得强悍起来哦」

微波炉响起的瞬间,妈妈迅速打开盖子取出了饺子。桌上放着罐装啤酒。

「这个时间就开始喝?现在是周一上午啊」

「今天休息嘛,而且刚下夜班,又不吃米饭——」

妈妈在餐桌的固定位置坐下,打开罐装啤酒,咕嘟一声喉头作响地喝了一口。

「啊,真好喝」她带着叹息说道,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大口吃着饺子。她「嗯——」地满足地咀嚼着。

「看你吃得这么香,我做得也值了」

「我可是以豪爽的喝相和吃相广受好评呢。告诉你啊,这样最受男人欢迎了」

我琢磨了一下妈妈的话。确实或许如此。爸爸也喜欢喝酒。不如说,是个酒鬼。尽管也因此折损了寿命。

「步人,早上出门了吧。打工?」

「当然」

妈妈无奈地笑了。「这么拼命工作要干嘛呀,你还是学生呢。家里又不缺钱哦?」

「现在不缺而已。都雄要上大学的时候怎么办?还不一定是日本的大学呢」

搞音乐很烧钱。像都雄这样天赋异禀的,更是如此。

妈妈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但步人你也不必牺牲自己的时间啊。妈妈希望步人也能尽情享受青春呢」

「我已经充分享受了。支持都雄就是我的青春。能在这么近的地方支持一个天才,我已经很幸运了」

「是吗?就像父母要学会放手一样,步人你也该试着和都雄保持点距离啊」

「当然,当都雄的才华绽放时,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到那时我可要好好收回投资。没有比这胜率更高的投资了」

妈妈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像谁。你爸爸可是完全不在乎钱的事呢。音乐家的家庭开支,稍微浪费一下转眼就赤字了」

妈妈的话让我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位在音乐界声名显赫的钢琴家。

关于他生前的回忆,只存在于我记忆的模糊角落。我记得父亲如何看待都雄,却不太记得他如何对待我自己。

正思索着摇曳不定的过去,天音同学的脸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个召唤我去长野的少女。

在那个毫无渊源的地方,我似乎将要面对自己的过去。

即便在模糊的记忆之中,也不存在关于长野的回忆。

「妈妈」

「嗯——?」妈妈正要把第二个饺子送进嘴里。

「我们是一直住在镰仓的吧」

妈妈张大的嘴停在饺子前,视线转向我。「怎么了?」

「不,没什么」

「无缘无故问这个?突然怎么了」

「嘛,发生了一些事」

妈妈一边窸窸窣窣地往嘴里塞饺子一边问「一些事是指?」

「昨天学园祭上,聊到了类似的话题」

「和谁?小绘莉?安二君?类似的话题是指什么话题?」

因为我的交友圈狭小得像盆景一样,妈妈对我朋友的名字了如指掌。橘绘莉、安堂二郎,以上两名。

「像是童年回忆之类的」

「哼~」

妈妈目光投向远方,喃喃道「童年的,回忆啊」,然后用罐装啤酒冲下饺子,又发出一声呻吟。虽然是呻吟声,却奇妙地传达出美味的感觉。

那天晚上,天音同学的预言变成了现实。

公寓信箱里收到了一封海外来信。

我和妈妈一起拆开了它。

内容是邀请都雄·茂住并安排了演奏机会。所有文字都是用英语写的。

连向来处变不惊的妈妈也难掩震惊。

「真的吗?都雄被邀请了?去捷克?」

「看来是的」

「都雄?没搞错吗?」

「你看」我笑着递出信件。

妈妈接过信,表情认真地读着英文。

「看得懂吗?」

「多少能看懂点……Invitation,是邀请的意思吧。都雄·茂住……是真的」

妈妈把信封翻过来凝视寄件人。那里写着看似竞赛主办方名称的单词。

妈妈的目光停留在文末的联系方式上。上面写着电子邮件地址。「我联系一下问问详情」妈妈说着掏出了智能手机。

我朝自己房间方向喊道。「都雄——。有人想听都雄弹钢琴呢」

「好啊——」都雄用轻松得让人意外的声调回应道,我不禁笑了。

「现在妈妈正在联系。说不定暑假就能和妈妈一起坐飞机了」

当事人妈妈正表情认真地输入着文字。

那时我已经隐约预感到接下来的发展了。回信会来的。无论我相信与否,都逃不出天音同学所说的轨迹。

而且,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或许就能弄清楚每次触碰钢琴时袭来的那些记忆的真面目。

「信上写着负担旅费,同行者一名对吧」

「诶?是、是这样吗?」妈妈专注于手机屏幕回答道。

我淡淡一笑。这也和天音同学的预言一致。等事情开始推进后,妈妈肯定会担心我。好不容易为都雄未来积攒的资金可不能浪费。

「妈妈」

「嗯?」

「这个夏天,我打算去长野看看」

听我这么说,妈妈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缓缓从手机上抬起头,沉默地注视着我。

「一个叫天音沙里的女孩邀请了我。我打算去一趟」

「天音,沙里?你们见面了?」

我点了点头。

如果天音同学说的是真的,妈妈似乎会什么也不说就送我出门。而我也开始确信事情会这样发展。

妈妈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但与刚才不同。那是温柔中带着些许寂寞的笑容。

「这样啊」妈妈注视着我的目光微微湿润,轻轻摇曳着。「一路顺风」

一切都在按照天音同学未来的记忆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