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空手道部的成员们结束晨练后来到食堂。

仅仅一天时间,对于自己负责空手道部餐食准备和收拾这件事的违和感就已经淡去。部员们也不再在意我的存在。感觉自己像是成了经理似的。

部员们用完餐返回训练场后,天音同学带着惺忪睡眼走进食堂。

「抱歉,早上全交给你了。很辛苦吧」天音同学打着哈欠说。

「比起两年前的暑假打的工,这根本不算早起」

「什么工?啊,送报纸吗」

「嗯」

「现在还有送报纸的高中生啊?谁还看报纸呀?」

「大概都是些正经成年人在看吧」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我送报时也几乎没见过读报的人。天音同学又打了个大哈欠。

「要去看空手道部训练吧?」

「啊,嗯。正打算待会儿去看看」

「嗯哼」天音同学用食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缓缓眨眨眼,「我也去」

「诶?」

「我有兴趣的嘛,又没关系。反正是我们家的设施」

我们走向那个小型体育馆。气势十足的呼喝声一直传到外面。天音同学走在前面,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逐渐变大。

从门口窥视,看到顾问老师正背靠着附近的墙壁站着。

「可以稍微参观一下吗」

天音同学询问顾问老师,他微微点头示意我们靠墙边站。

部员们两两一组,一人将厚实的护垫抱在胸前,另一人则全力向护垫挥出重拳。

与橘搭档的是当时开车的明里学姐。当护垫接住橘的高踢时,格外响亮的撞击声在训练场内回荡,如同爆破声一般。

抱着护垫的明里学姐一边向橘解说着什么,一边慢动作演示踢击姿势,她的腿缓缓抬至面部高度。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橘精神饱满的回应声清晰地传到了我们这里。

橘再次踢向护垫。又一声巨响传来。若是血肉之躯挨上那一踢,恐怕瞬间就会倒下吧。“漂亮,绘莉!”明里学姐发出爽朗的称赞。橘依旧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身旁的天音同学靠着墙壁低语:「那个人,原来不只是司机啊。她也是老师吗?」

「不,应该是毕业生」

我将视线转向安二那边。两名低年级男生似乎刚入部不久。抱着护垫的安二正在指导他们。

远远望着安二温柔的侧脸时,一声尖锐低沉的爆裂声传入耳中。

那是橘的踢击重重砸在护垫上的声音。视线转向那边,只见橘紧绷的目光专注在一点上,仿佛内心毫无杂念。几乎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她的右腿已然抬起,待我察觉时已重重击在正面的护垫上。仿佛只截取了踢击前瞬间与踢击后瞬间的画面。

这是我第一次观看空手道训练,也不详细了解比赛规则。但丝毫不觉乏味。我和天音同学都默不作声地凝视着橘专注的侧脸。仿佛时间在这个空间里消失了踪影。

或许全神贯注与某物对峙的姿态,本就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在我的意识中,橘的侧脸与都雄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我一直喜欢看都雄练习时的模样。虽然听不见琴声,但我偶尔会请他让我旁观。此刻橘全神贯注的侧脸,与心无杂念面对琴键的都雄如此相似。

都雄与橘的侧脸,渐渐又串联起另一个侧脸的回忆——

多功能厅里面对琴键的天音同学的侧脸。

那时的我也听不见钢琴声,但仍能感受到天音同学在认真演奏。

追忆至此,我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十根手指正拼命追随着我无法感知的天音同学的演奏。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我转头望向身旁天音同学的侧脸。她一如往常带着澄澈的神情,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某处——那里站着橘。

尖锐的爆裂声传来,我也将视线转向橘。

「绘莉真的变强了呢」天音同学轻声说道。

就在这时,空手道部上午的训练宣告结束了。

原本只打算稍作窥探,结果却一直待到了午餐前。如今这家旅馆只有三名工作人员:我、天音同学和房东。眼见空手道部开始整理行装,我和天音同学匆忙赶回食堂。

房东一如既往悠闲愉快地准备着料理。

我们小跑着进入厨房,开始准备约二十人份的餐具。今日午餐是厚切猪肉生姜烧和红味噌汤,还配有配料丰富的意式番茄面作为搭配。即便是非运动社团的人也会食欲大增,堪称暑假午餐的典范菜单。

「大家吃得都特别香,所以就准备了补充体力的菜式」

房东边笑边让大平底锅滋滋作响。他大概真心热爱烹饪,或许正是为了款待客人才经营起这家旅馆。

忙而不乱地完成配餐工作后,空手道部的午餐开始了。刚松了口气,我发现有人在向我招手。正是昨天对橘出言不逊的那位女部员。橘也坐在她对面。

是哪里出了纰漏吗?这么想着,我小跑过去。

「这位就是恰好在集训地点的茂住君」女部员抬眼望着我说。

「亚希,别这样」身旁的橘插话道。

那位依然板着脸的女部员转向橘:

「这话我也早就想对绘莉说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是为了取得好成绩,你尽管自主决定集训地点,就算把男朋友叫来也无妨。又没什么坏处」

「所以说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啊」橘无力地反驳着叹了口气。

「但你在全国大赛前希望他在身边吧?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集训不是吗」

橘悄悄抬眼瞥了我一眼。

「作为选手我很尊敬绘莉。但晚上偷偷溜出去和男朋友见面,这实在有点过分了吧?太不把团队当回事了。所以我无法认同你当主将」

我皱起眉头。那位不悦的部员继续将视线投向我:

「抱歉啊茂住君。我只是想把这些话说清楚。对你个人完全没有恶意,但我们是来这里集训的。而且是为了备战全国大赛调整状态。这一点,希望你能以绘莉男朋友的身份记住好吗」

「都说了不是男朋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多管闲事!」

橘突然提高音量喊道。那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食堂瞬间陷入寂静。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三人身上。

「对不起。步人,还有亚希也是。对不起」橘把脸埋进了双手之中。最后的话语含糊不清,没能听清。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要是会变成这样的话,我说绘莉,为什么要把集训地点选在这里啊?真是自作自受,我可不会同情你哦」

橘在自己的双手间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抬起了脸。「我知道的。同情什么的,我不需要。我选择这里是为了取胜。这一点我会用结果来清楚证明。所以在那之前请保持沉默。就算不认可我当主将也好,至少请你们默默看着」

被称作亚希的部员虽然向橘投去了不满的视线,但终究没有反驳。

橘大声说了句「我开动了」,便端起茶碗,将白米饭送入口中。

那天晚上,安二也毫无顾忌地来我们的小木屋玩了。今天他也带了零食过来。集训前夜,安二兴奋地把零食塞进背包的身影浮现在我眼前。

安二开心地说:「那两个家伙都很可爱哦。两人都是一年级生」

他说的两人,大概是指白天他指导的那两个男部员学弟吧。

「没有二年级生吗」

「是啊。完全是空白期」

「三年级生也只有一个呢」

「嗯」

「为什么空手道部的男生这么弱势啊」

「谁知道啊。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没办法吧。不是有个在指导的学姐吗?就连那一届,强的也只有女生啊」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练习时,接住橘踢击的明里学姐的身影。她个子虽小,但身体构成的要素密度看起来很高。如果是我,恐怕连人带护具都被踢飞了吧。而她的身体轴心却纹丝不动。

「大家都叫她明里学姐对吧。那个人是OG吗」

「对。都筑明里学姐。她可是明星选手哦。是这十年来实力断层最强的」

从练习情景来看,这位明星OG似乎是全程贴身指导橘的。这会给其他部员留下什么印象呢?

主将橘的心理负担,看来是不会断绝了。

「嘛,也就是说传统上女生比较强啦」

安二一边把蘑菇形状的巧克力零食扔进嘴里一边说道。发出了咔嚓咔嚓、清脆悦耳的声音。

「你没想过加入其他社团吗?安二,你运动神经挺好的吧」

「我从小就一直练空手道了。虽然不像橘那样能拿到体育推荐入学的资格。不过,男生其实也挺强的啦?只是没有女生那么强而已。练习的严格程度可都是一样的」

「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啊,虽然这六年里,我也确实努力想要变强来着」

「没有不甘吗?」

安二抱着胳膊稍作思考后点了点头。「嗯,没有呢」说着,他后背靠向椅背,伸开双腿。

我用手支着下巴靠在桌上。木头和零食混合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我说,橘她没事吧?」

「嗯?你说的没事,是指什么」安二转向我。

「她好像被怼了吧。那人,是我们年级的女生吧?」

「啊,你说原山啊。那家伙是内进哦。都当同学六年了,你至少该认得脸吧」

「有点印象。她叫原山吗」

通过初中入学考试进来的是内部进修生,通过高中入学考试进来的是外部进修生。在学校里被称为内进和外进。

「嘛,说起来」安二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从原山的角度来看,就像是后来才入部的橘抢走了主将的位置一样」

「也就是说,是嫉妒?」

「单纯来说的话,或许就是这样吧」安二说着,后背离开椅背,坐直了身子。「话说,步人你不知道吗?我们要来这里集训的事」

「完全不知道」

「那真的是巧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嘛,应该不是吧」我苦笑着说道。

安二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我发笑的样子。

天音同学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面对自己的过去。

而从那个名叫原山、一脸不悦的部员的话来看,空手道部的集训地点似乎是橘独断决定的。

在我陷入沉思时,安二耐心地等待着我的话语。

「学园祭那天,我遇到了那个叫天音的女孩」我决定把自己了解到的事实告诉安二。「第一次见面的当天,她就邀请我来这里打工。橘和天音同学是青梅竹马,我要来这里的事,橘大概也是知道的。所以,我觉得不是巧合」

安二轻轻点了点头。「那样的话,橘对原山也无话可说了吧。她是知道步人你会在这里才来的」

「也许吧」

突然,安二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说,步人,你觉得橘怎么样」

「哈?」我的声音有些走调。「什么啊那是。完全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这次的比赛,可是全国高中大赛啊」安二静静地说道。

「是说全国大赛啊」

安二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大概相当于棒球比赛中的甲子园那种级别的赛事吧。

「这对橘来说是一场重要的比赛。如果赢了,那家伙就是日本第一了。我们学校虽然被称为强校,但个人组手已经好几年没有在全国大赛上夺冠了」

安二说到这里,抬起头,淡淡地笑了笑。「那个,有什么喝的吗?」他像是要转换气氛似的说道。

「啊,抱歉」

我拿了两个玻璃杯和冰箱里冰着的麦茶,回到了桌旁。

「谢啦谢啦」安二用轻松的语气说着,接过了玻璃杯。我往杯子里倒上麦茶。

「果然,橘她很强啊」

听我这么说,安二又淡淡地笑了。

「很强哦。那家伙是通过努力才变强的。原山虽然会抱怨,但也承认这一点」

而我,却没有任何像那样值得认真投入的东西。

更何况,运动社团的那种氛围,对我来说完全是未知领域。我决定,还是先专心听安二说话。

「我觉得那家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决定地点的。她是——」安二低头看了一会儿在自己手中晃动的麦茶,「她是知道步人你在这里,所以才选择了这里,作为她备战自己最重要比赛的地方」

安二最终还是没有喝那杯麦茶,把它放回了桌上。

「这点希望你能明白。步人你在这里并非偶然。是她,选择了有步人在的地方」

「安二,你对橘——」

安二用手势制止了我后面的话。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用说了」

「可是——」

「在比赛结束之前,我没打算做任何多余的事。而且,我和她并不是那种关系,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我觉得,问题并不在于此吧」

「问题就在于此。我们社团可是强队啊,不过只有女生」

安二自嘲地笑了笑,终于喝了一口麦茶。他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

几乎就在安二放下杯子的同时,玄关的门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音同学的身影,接着就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橘。昨天那几个人又到齐了。

「哟,欢迎欢迎」安二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我看绘莉一直在被说教,太火大了就把她带来了」

安二脸上露出苦笑。橘则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天音同学不用手就蹬掉了鞋子。「从下公交车那一刻起就觉得不对劲了,但从昨天开始那算什么啊?不过呢?空手部的各位也都是客人啦?我也已经很安分了」

她像是要把积压的什么情绪都抛向挑高天花板似的,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坐在了我和安二围坐的餐桌旁的椅子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捏起安二带来的蘑菇形巧克力,吃了起来。

「顺便说一句,我也是蘑菇派的」天音同学说道。这真是个恰到好处、随口补充的小信息。

橘叹了口气。「唉,我这边也是有很多事啦。顺便说一下,那个叫亚希的女生也是。各有各的情况」

「那算什么啊,绘莉你以前是这种风格来着吗?也太优柔寡断了吧」

「我们都已经十八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然也会犹豫不决啊」

「我倒觉得你反而变回小时候的绘莉了。你不是变强了吗?现在绘莉你才是最厉害的吧?把那种讨厌的家伙揍飞不就行了?那家伙,根本不是能讲通道理的类型吧。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变强的啊?」

看着连珠炮般说话的天音同学,橘无力地笑了笑。

「确实不是为了揍飞看不顺眼的人。沙里回到日本以后也变了吧。你以前不是更文静些吗?是不是有点丢掉日本人的感觉了?」

我和安二在争吵的两人中间交换了一下眼神。明白彼此都感到了类似的尴尬。

一阵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天音同学咔嚓咔嚓吃点心的声音在继续。

我稍稍举起了手。大家的视线都集中过来。「那个,话说,天音同学,你是所谓的海归吗?」

天音同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回答:「也不是什么多好的事。也没能好好上学,正好父母要去海外工作,我就跟着去了而已。绘莉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天音同学说到这里顿住了,直视着我的眼睛。

「是我的内心变坚强了。仅此而已」

「那把那方法教给我啊,我也想变强啊」橘自嘲般地说道。

天音同学的视线转回橘身上。「因为我有目的。我想和过去的后悔做个了断。为此才回来的。所以,不能再继续软弱下去」

橘沉默着,接受了天音同学的话。

「绘莉。我们只能靠自己改变,因为问题出在我们身上。所以绘莉你才来这里的吧」

橘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好几次头。「嗯,是的」

「你是来结束那段既不亲近也不生疏、半吊子的关系的吧?那样的话,该做的事不就只有一件吗」

橘微微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我当然明白」她说着睁开眼,视线转向我。「步人,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能听我说吗?」

浮现在橘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既带着寂寞,又透着不安。唯一能确定的是,那笑容看起来并不开心。

「拜托?」

「下一场比赛,如果我赢了,希望你答应我任意一个要求」

「任意?」

「对,任意」

「那不就是请求的请求了吗?如果已经决定了,直接说出来不是更快吗?」

「那样不行」橘斩钉截铁地说。「我赢得比赛。步人答应我的要求。这很重要,你能答应我吗?」

我一边迎上橘的视线,一边稍作思考。凝视着难得一脸认真的橘,她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件事一定有什么意义吧。至少对她本人而言是这样。那么,我的答案已经决定了。

安二微微笑着开口说:「喂喂,下一场比赛不就是全国高中大赛吗?」

橘点了点头。「我要成为日本第一。所以到时候要遵守约定哦,步人」

「好的,我答应你」我这样回答道。

橘对我回以微笑。「还有沙里」橘直视着天音同学。她对歪着头的天音同学说:「这次要为我加油。从心底里为我加油。我希望沙里能为我加油」

天音同学带着些许满足的笑容说:「如果是好友赢的比赛,我会去看。输的比赛我不想看。因为我意外地爱哭呢」说着,伸手去拿安二带来的零食。

「好啊,那样就行。你们两个,都答应我了哦」

橘站起身来,安二也紧随其后,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天音同学仍坐在椅子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像猫一样的“咕啊”。

「今天我倒是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你不困吗,步人君」

老实说,现在可不是犯困的时候。

「天音同学和橘是青梅竹马吧」

「是啊」

「想必,对于未来的天音同学来说,她也是亲密的对象吧」

「嗯」

天音同学茫然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我向天音同学问道:「那么,天音同学你应该记得吧?橘能不能赢得这场比赛?能不能成为日本第一?」

天音同学的视线没有移动。她凝视着缓缓旋转的吊扇。不久,天音同学清晰地说道。

「绘莉会赢的。绝对会赢。因为她变得那么强了嘛」

天音同学的话语,听起来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微微笑着看着天音同学茫然的侧脸,她不满地转向我。「你在怀疑吗?」

「关于我的未来,我某种程度上是相信的。但关于橘的比赛,我总觉得天音同学不知道结果」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在不安」

「我吗?」天音同学罕见地大声说道。「怎么可能」

「我也去看比赛吧。我们俩一起加油」

「有点生气了」天音同学小声说道。「好吧,那我就预言。而且是两个」

「两个?」

天音同学朝我竖起食指。「第一个,明天空手道部会面临考验。或者说,是个小意外。不会关系到人命,所以放心吧」

「意外?」

「第二个」天音同学打断我的话,竖起第二根手指。「即便如此,绘莉也会赢。赢了之后,步人君要帮绘莉实现愿望。那就是我所知道的你们变亲密的契机」

「亲密的契机?」

天音同学小声笑了。

「你俩会就这样结合在一起。你喜欢绘莉的吧,步人君」

躺下之后,我长时间望着天花板。

睡不着。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打开智能手机,查看了妈妈发来的消息。

询问都雄的情况,只得到了『一切顺利!』的回复。没有捷克的照片什么的。妈妈那典型的粗枝大叶的反应让我笑了。

『你那边呢?和天音同学处得怎么样?』这样发来,所以我回复了「我仅有的朋友们全都聚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回复来了。我只发了「回去再说」,就把视线移回天花板。

天音同学的话语还留在我脑海里。

我和橘结合在一起。

能那样就好了,我心中也有这样的心情。

但是,不知为何现在的我感到困惑。

当我探寻这份困惑的真相时,最后留在我脑海中的,是弹奏钢琴的天音同学认真的侧脸。

我在自己的视线中举起手。我凝视着自己和天花板之间的手背,然后翻转过来凝视着手掌。

闭上眼睛,回忆起在那青白色的月光中弹奏钢琴的天音同学的身影。我的手指开始笨拙地舞动。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让十指继续跳动了一会儿。微微睁开眼睛。

是左手。我将左手举到眼前。

这种笨拙感是什么?为什么,只有对天音同学的演奏我会有这样的感觉?

即使思考也找不到答案,我用右手包住了左手指。像哄孩子睡觉一样,等待着手指平静下来。

我对与橘结合的未来感到困惑,是因为天音同学站在我的心中。

一闭上眼睛,她伸向琴键的脊背曲线便浮现出来,俯视我时流下的泪水浮现出来,拥抱我的她的温暖,以及列举我优点的她认真的表情也浮现出来。

我不知道她是否知晓未来。或许,她从她祖母那里继承了不可思议的力量。那样的事情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可以肯定的是——天音同学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为了我而拼命地在推动着什么。

她把我叫到这里,也把或许知晓我过去的橘叫来,帮助我面对过去。

很明显,她是出于善意,为了我而在努力做些什么。

我来到这里第四天的午餐。老板哼着歌做的是麻婆豆腐。他挥舞着看起来就很重的正宗中华锅。或许是因为大量的料理被漂亮地消耗掉让他非常高兴,老板总是开心地准备着餐食。

我也渐渐记住了这个食堂的各种布置。使用的餐具是有限的。要么是用大盘子盛得满满的,要么是用大深盘盛得满满的。

当我搬运叠放在餐具架上的深盘时,嘈杂的脚步声靠近了。

「能出车吗!」

由于男生的叫喊声,正在准备餐食的我们三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一个穿着道服的男孩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他是安二疼爱的学弟中,体型较丰满的那个。

回答他问题的是天音同学。「怎么了?」

「橘学姐受伤了」

天音同学的表情消失了。「绘莉?受伤了,怎么回事?」

「脚趾,可能骨裂了」

「骨裂?为什么啊」天音同学反问道。

「在组手的自主练习中,上段踢击中了原山前辈的头套,就这样」

我和天音同学面面相觑。

意外——昨夜天音同学的话语不由分说地浮现在脑海中。

老板也停下烹饪的手大声说道:「叫救护车不是更好吗?」

「本人说没那么严重」

「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傻啊」天音同学说着走出了厨房。「不是有顾问吗?你们是开车来的吧」

「现在不在,也没有车。老师和都筑学姐去明天开始的比赛会场做准备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时机不好啊,总是这样」

天音同学这样甩下一句就跑出去了。我和穿着道服的学弟也紧随其后。

体育馆里,部员们在墙边围成了一个圈。橘在中心。表情僵硬。

「绘莉」天音同学跑过去。「从这男生那里听说了。怎么了?」

「只是脚拇指受伤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向橘的脚。右脚拇指红肿了起来。

「那个判断让医生来做。我带你去那里」

对于天音同学的话,橘小声笑了。「确实,是那样呢」

橘靠着墙站了起来。

「亚希」

橘一叫,原山同学就投来不安的视线。

「练习,亚希你看着别停下来。你不是说过吗,团体形也要出赛的」

「在这种时候摆主将架子,狡猾哦」

原山同学的话语虽然带着吵架的语气,但声音是柔和的。我感觉到,两人真心话的部分,在话语的背后连接着。

「安二呢?那家伙在哪里闲逛啊。该不会是偷懒没参加自主练习吧」橘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我去找他!」瘦弱的男部员回答道。

「拜托了。沙里,不好意思,能借我肩膀吗」

「不只是肩膀,还想借车吧」

「你打算让我从这种深山里走到医院吗?我可是骨折了啊」

「还能这样嘴硬就说明没事。步人君,一起来吧」

我和天音同学一左一右夹着橘,搀扶着她。

走出体育馆,只见老板的轻型汽车停在那里。驾驶座上坐着老板。

我们让橘坐进后座。

「步人君,坐她旁边吧」天音同学说道。我从车后绕过去,从另一侧上了车。

原山同学从体育馆里跑了出来。

「绘莉,这个。钱包在里面吧」

原山同学递来了背包。是橘上下学用的包。

「啊,对啊。谢谢」

「还有这个,虽然是我的」

原山同学递给橘一件薄卫衣。确实,穿着道服去医院太显眼了。

「帮大忙了,我会当护身符的」

「真会说话。喂,可别弃权啊」

「不会的。没事。我要用上段踢赢得比赛」

原山同学点点头,向后退了一步。天音同学关上橘那侧的车门。随即俯身靠近驾驶座车窗说道:

「老板,后面就拜托了」

驾驶座上的老板点了点头。

「天音同学,你不来吗?」我从后座出声问道。

「设施方的人全都离开可不好吧,而且──」

「能够克服的考验。一点小意外」

我抢先说出这句话,天音同学瞬间睁大眼睛,随后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请好好鼓励旁边的女孩子。她好像骨折了」

橘回应道:「没断。可能只是骨裂」

「但是,不能自己走路吧」

「就算状态再好也不可能走着去。这地方太偏僻了」

听到橘的话,天音同学回以笑声,轻轻拍了拍车门。

车子划出一个小弧线调头,驶出度假旅馆的出口,朝着车站方向开去。

当天音同学和原山同学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后,橘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也随之褪去,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已经提前给医院打过电话了。整形外科门诊」

老板握着方向盘说道。

「谢谢您」

之后有一段时间,只有汽车的引擎声持续着。橘把原山同学递给她的卫衣披在肩上。

「疼吗?」

我一问,橘就用像是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我。

「当然疼啊。怎么可能不疼。不能说点更有趣的话题吗?能让我分心的那种」

「怎么可能说得出。我没那么机灵,橘你最清楚了吧」

「是吗,也是呢」橘小声笑了笑,把目光转向窗外。看不到她的表情。「随便什么都可以,跟我说说话嘛。总比一片寂静要好」

这对我来说难度也很高。

「橘也是长野出身的吧。家在哪一带?」

「比那家度假旅馆更靠近市区一些。但是交通不便程度半斤八两。没有车就什么都干不了」

「和天音同学是同一所学校吗」

「只到中途」

我想起了昨夜两人谈论的事情。

「天音同学是去了国外吧?」

「嗯。应该是欧洲吧?」橘向驾驶座的老板确认道。

「是啊」老板回答。「沙里的父亲是不是也快回来了呢」

「啊,她爸爸还在国外吗?」我这么一问,老板转过头来让我看到他的侧脸。

「嗯,好像只有沙里先回来了。其实我还挺担心的,她离开长野那么久。不过现在放心了,她和以前的朋友也相处得很好。沙里是个幸福的孩子」

又一阵子,只有引擎声持续着。车子因为信号灯缓缓停下。

「呐,步人」橘依然面朝窗外说道。

「嗯?」

「我能赢吗」

我把脸转向橘。车子如同停下时那样,又缓缓启动。

「你觉得我能赢吗?」说着,橘转向我。

「我觉得能」我点了点头。

橘微微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又将视线移回窗外。

综合医院的停车场十分拥挤。这是我来到这个城镇后见过的设施中最热闹的一处——不过用“热闹”来形容医院是否合适倒是有些微妙。

候诊室里,接到部员联系的顾问老师已经先到了。他向老板和我郑重地道了谢,并对橘说了些鼓励的话。虽然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正经,但内在或许是个温柔的人。

多亏老板事先打过电话,橘等待诊疗的时间并不长。

经过简单的触诊和X光拍摄,确认到脚拇指确实骨裂了。需要静养等待自然愈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治疗方法,似乎也不需要像拐杖那样夸张的辅助工具。

「橘的比赛是什么时候?」

「后天。明天是开幕式和亚希她们的形的比赛」

「后天……」

橘笑着点了点头。

「嘛,只能靠气势上场了。开点强效止痛药,缠上厚厚的绷带,上场」

回程的车里,一时无人说话。

望着后座窗外流逝的街景,我说道:「乡下也不错啊」

橘没有回应。我看向坐在身旁的橘。她低垂着头闭着眼的侧脸,随着车辆的震动轻轻摇晃。

「橘……?」

没有反应。从扎起的头发中散落的一缕发丝垂在她的脸颊上。

车子转弯时,橘的身体缓缓向我这边倒来。手臂附近感受到了橘放松下来的体重。她的脸颊靠在了我的肩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和体温。

透过挡风玻璃的后视镜,与驾驶座的老板对上了视线。他的眼中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大概是累了吧。看起来经历了不少事情」

老板这么说时,副驾驶座的顾问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和橘,又转回前方。其间,我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是个什么事都自己扛的孩子。就让她这样睡吧」

面朝前方的顾问老师说道。从我这里看不到他,但我想他此刻一定带着温柔的表情吧。

直到抵达度假旅馆,橘都没有醒来。当车子在停车场开始倒车时,橘缓缓将脸颊从我的肩上移开。人为什么一到目的地就会自然醒来呢?

「咦」

睡眼惺忪的橘环顾四周。

我们下车后,在停车场目送橘和顾问老师的背影离去。

或许是止痛药生效了,橘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不管脚步还有些拖沓。

天色尚明,但已是该准备晚餐的时刻。

「步人君,你可以先休息一下。也跟沙里说一声。晚餐我会做得简单些」

老板这么说着朝食堂方向走去。

我也决定先回自己的房间一趟。经过三角屋顶的管理栋时,在一扇窗边看到了熟悉的侧脸。是安二。窗户似乎开着。

「安二」

我出声叫他,安二转过头来。他脸上似乎隐约透着疲惫的神色。

我朝安二所在的位置走去。他在摆放着大型洗衣机的洗衣区里,独自一人。

「在洗衣服?」

「嗯,毕竟是夏天嘛。男生更容易出汗」

安二身后圆形的玻璃窗里,白色衣物正在不停地旋转。仔细一看,那是空手道服。

「刚才真是够呛。橘受伤了」

「听说了」安二说着,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对他而言异常成熟,带着些许寂寥。「我这个人啊,好像总是这种时候不在场呢」

他搔着后脑勺说道,随后又露出他惯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所以,医生怎么说?」

「给她看了X光片上的骨裂,开了止痛药,好像就结束了」

「那橘还是会出场吧?」

「我说,比赛是后天对吧?骨裂不也算是骨折的一种吗?真的能上场吗?」

「嗯——」安二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当然,能静养是最好的。但如果是全国大赛的话,大部分选手都会上的吧,尤其是三年级」

「是这样的吗?」

「和完全骨折不同,脚趾或者肋骨的骨裂,除了放任不管也没别的办法」

「但是,医生也说了要静养啊」

「医生怎么可能不说呢」安二无奈地说,随后将目光投向远处,「橘参加的是组手啊」

「什么意思?」

「空手道比赛大致分为两种。组手和形。组手是对战,形是演武」

和字面给人的印象一致。我点点头,安二继续解释。

「我觉得出场比赛是可能的。顾问大概也不会阻止。毕竟有过先例,换作是我大概也会上。但果然还是会害怕吧。明知会痛,还得用那只脚去踢击对方」

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在练习场看到的橘的上段踢。

「倒不是说关乎选手生涯什么的,但明知道会剧痛还必须出脚。关键在于能否克服那份恐惧和实际的疼痛」

「全国高中大赛,是决定日本第一的比赛吧?」

「是啊」安二笑着点头。

「那种状态真的能赢吗」

「谁知道呢。既然橘说要上,那我们只能支持她了吧」

「话是这么说」

「你会来的吧,步人」

「诶?」

「比赛啊。在车站那边。到时候要给她大声加油哦。那样的话,橘就能赢」安二将视线投向身后的烘干机,沉默片刻后喃喃道,「怎么还没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