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马,你在看什么?」

「Vtuber啊。」

「又是耶蒂公主。你也太迷了吧?」

端着装咖喱饭的托盘到我身旁坐下的是与我同一学院的圭介。姓什么我忘了。平日我通常和他一起在学校餐厅用餐。

学校餐厅十分宽广,虽然用餐者多,座位往往坐不满,所以我们总是在固定位置吃饭。没特别约好,如果有一方没来,另一方就自行解决。虽然是这种淡如水的交情,我并不讨厌这种气氛。

「我也开动吧。」

我收起观看Metube的手机,将筷子插入默默冒着蒸气的拉面里。

在我将学校餐厅水准的软面吞下肚时,圭介也用汤匙舀起咖喱饭,对我说:

「听说了吗?工学院的击坠王这次甩掉网球社的帅哥喔。是去年在校园男子选美比赛的冠军耶。」

「工学院的击坠王?那是什么?」

「笨蛋,你居然连这个都没听过吗?她可是本大学引以为傲的超绝美少女耶!?」

「别对我喷口水啦,很脏耶。」

工学院的击坠王……?

我开始搜寻脑内,但完全捞不到关于这名人物的记忆。最近脑内记忆体已几乎被林城静和支仓日和这两个名字占去所有容量。

「有这号人物吗?」

「你没听过工学院一年级的水濑真冬吗?今年四月起,本大学所有潮男都在讨论关于她的话题耶。」

「水濑真冬……?」

水濑真冬水濑真冬水濑真冬……对长相毫无印象,名字却莫名地似曾相识。

「啊~或许有听说过。」

「果然有吧?她被说是如果肯参加,笃定能夺得今年的校园女子选美后冠,但她本人似乎毫无兴趣。不管谁去搭话都一样爱理不理。」

「要是一入学就一直有人来烦,会这样也满正常的吧。」

我一面吃着拉面,一面同情起这位未曾谋面的水濑真冬小姐。

明明是来用功读书的,却老是被陌生男子搭话,还要被拱去参加校园选美,肯定烦都烦死了。看来受欢迎的人也有受欢迎的烦恼呢。

我对这名全大学都为之疯狂的学妹也不算没有兴趣,但如果连网球社第一美男子都被击坠,我肯定一丝机会也没有。于是我早早就将水濑真冬这名字从我的脑内记忆体中删除。

「唉~要是我再晚两年出生就好了~」

「白痴喔,就算是这样她也不会理你的啦。好啦,我该走了。」

「嗯,加油喔~」

我一边挖苦满嘴咖喱,梦想着玫瑰色大学生活的圭介,一边离开座位。我和他不同,第三节也有课。

是一门叫做『资讯媒体学』的课程,不是必修学分,但内容我很感兴趣。该修的学分都没问题了,所以我抱着轻松的心情选了这堂课,真的是相当有意思的内容。

因为上课内容能直接运用在日常生活上。

譬如说数学,常有人质疑微积分在日常生活中何时能派上用场,但资讯媒体学绝对不会有这种问题。诸如网路资安问题,我们每天使用的网站如何建构,CG的制作法等等上课内容,只要是日常会使用手机或电脑的人,多少都会关注的领域。

就算不懂得原理也能使用瓦斯炉煮饭,但明白原理更能回避一些危险。在现代社会中,我相信对网路相关领域多一分理解,就能对自己多一分帮助。因此我总是开开心心地上这门课。

在不算宽广的教室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大多是学弟妹。这间大学的学生没勤勉到特地选修非必要学分的课程。

我不想引人注目,便坐到最后方的座位上。当我准备戴起耳机时却停下动作,因为上课时间快到了。

教室座位和电影院一样从前排到后排逐渐升高,我坐的最后一排能俯视教室全貌。我发呆地望着学弟妹们,突然之间,从我前方不远处的座位,两名女生的对话在嘈杂声中传进我的耳里。

「真冬~听说你又被告白了喔?」

「……嗯。我当然也拒绝了。」

「真是的,究竟要多久才能学乖啊。真冬早就心有所属了说~」

「才不是这样呢。」

头发微微染上一层粉红色的鲍伯头女生很有朝气地搭话,而黑长发女生则淡然回应。

闲来无事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打发时间。

「咦~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因为忘不了初恋对象,现在不想跟任何人交往~」

「没那么夸张啦。只是在我心中一直有那个人而已。小时候因为父亲调职所以搬家,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这连失恋也算不上的结局害我一直惦记着,没心情跟人交往而已。」

两人似乎在聊着恋爱话题。

从背后看不见长相,不过黑发女生似乎很受欢迎,但因为忘不了初恋对象而无心交男朋友。真令人感动。

「真冬意外地很少女心啊~换成是我,十年都没联络早就连长相都忘记了。」

「……我也不是真心想和他重逢。只是想继续维护着这份心情而已。」

听到从黑长发女生的冷漠语气难以想像的忠贞情感,不禁令我差点落下泪来。

多美好的女生啊。如此纯真少女的思念却无法达成,这世界未免太残酷了吧?

这女生的心上人啊,快出现在她面前吧。

我是说真的。

「呜呜呜……真令人感动……啊,不过。现在的话,在埃居或脸册上面搜寻名字应该能找到吧?你试过了吗?」

「我不懂那方面的事,还没试过。是说只要搜寻名字就能找到人吗?」

「嗯~我也不敢保证,但有在用网路的现代人去注册的可能性很高吧。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我帮你找。」

不愧是来修资讯媒体学的学生。运用社群网站的确有机会能找到只知道名字的对象的资讯。

虽然基于个资保护立场,这种状况有好有坏,至少现在能让一名少女的初恋有机会开花结果,肯定是件好事吧。

干得好,埃居。

干得好,脸册。

摇了好几次头,犹豫着是否要说出口的黑长发女生最后下定决心,与头发微微染上一层粉红色的女生四目相望。

「呃……天童苍马。天国的天,儿童的童,苍天的苍,最后是动物的马,天童苍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

「……咦,我?」

「────!?」

听到我不禁脱口而出的惊讶之词,黑长发女生猛然转头向后。她视线在空气中徘徊了几个刹那──最后聚焦在我身上。她那张有如精巧冰雕的美丽脸庞,表情因惊讶而僵住了。

「咦,等等,真冬,就是他吗!?」

染发的女生兴奋地问,但黑长发女生没有回答。相对地,则是说出令人怀念的称呼。

「……哥哥…………?」

「…………啊。」

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早已忘却的记忆宛如浊流灌进我的脑中。

「真冬……?」

──真冬是我小学时很要好的邻居女生。

双方家长的交情本来就很好了。因此我经常被带去喝下午茶,然后就这么和真冬建立起良好关系。

很怕生的真冬立刻躲在她妈妈的背后,所以一开始总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聊,去过好几次后,开始对我卸下心防,逐渐一起玩了。

担心真冬老是窝在家里玩游戏不健康,于是她妈妈拜托我带她出门。

从那时起,一直称呼我为「哥哥」的真冬总是蹦蹦跳跳地跟在我的背后。我也把她当成真正的妹妹一样疼爱。

然而某一天,真冬突然消失不见了。后来父母才告诉我,他们家因为父亲调职的缘故搬家了。父母怕我受到打击一直不敢告诉我真相,但他们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我也说不上来。

说来残酷,不久之后升上国中,拼命融入新的人际关系之中的我,很快就忘了真冬的事。

如果我没记错,真冬的姓应该是──

「──水濑真冬。难怪我对这名字有印象。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听到我呼唤全名,真冬睁大她美丽的眼眸。嘴唇微动,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旁人也能看出她脑袋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

「咦,所以你真正的初恋对象就是他?咦,不妙不妙不妙!真冬,总之你先跟他聊一下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染发的女生从后方推着真冬到我面前。

「那接下来就交给你啦。」

那个女生说完就迅速移动到前方的座位。现场只剩我和真冬。

「……抱歉,请给我一点时间冷静一下。」

「嗯。慢慢来也没关系。」

我和美少女并肩而坐,一边听着与某手机系统的建构有深刻关系的教授讲课。

「…………」

因为坐在最后方的座位,能把教室内为数不多的学生看得一清二楚。

从男生们不安分的视线或不绝于耳的悄悄话内容听来,明显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我们的状况。当然是因为真冬的关系。

单纯描述事实的话……我现在正坐在全大学最受瞩目的美女身边一起听课。

「…………」

「…………」

如坐针毡的寂静横亘在我们之间。在这种既难受又尴尬的气氛里,我不禁感慨:「没想到多年后竟然会与真冬一起听课」。

那个小不隆咚的爱哭鬼真冬已成为一名亭亭玉立的女性,还带着强烈的冰山美人气场,被取了个『工学院的击坠王』的绰号。时间流逝真是快啊。

「……在其他人面前叫你『哥哥』有点害羞,所以我可以称呼你『苍马学长』吗?」

「嗯。那我就叫你真冬吧。没必要用敬语,像以前那样用平辈语气就好了。」

睽违十年的重逢,彼此都在试探该用何种方式对话,不过我对真冬的说法有点在意。

在其他人面前可以称呼我为苍马学长吗?

简直像若不在其他人面前就打算称呼我为「哥哥」似地。我想单纯只是说错了或是某种说辞罢了。

我实在无法想像聪明伶俐的真冬以撒娇语气叫人哥哥的模样。

「呃……苍马学长,我没想到你也读这间大学。」

「我也是啊。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在我的记忆里,你还是那个小不隆咚的真冬。」

「那个……嗯。我也觉得很困惑。有种不知如何掌握彼此距离的感觉。」

真冬不断侧眼瞥向我。我很清楚,因为我也一样。我们就这样默默地试探彼此距离。

我完全能体会真冬的心情。对方肯定也是相同想法吧。

我们以前的确情同兄妹,但对大学生而言,青春期的十年可说压倒性地占去人生的全部。我们早已建立起自己的价值观,也构筑出熟悉的交友关系。只凭「以前很要好」就想表现出彷佛家人的亲密感,彼此都会觉得难以适应。就算双方都希望如此也一样。

「嗯……我们都成为不一样的大人了啊。不过先不提这个,能重逢也还是很令人开心。我一直惦记着你,不知道你是否过得好。」

其实上国中后我已不再惦记着真冬,但现在也没必要说出真话。我们已经成了大人,而这是一种会说出善意谎言的生物。

「你一直惦记着我吗……那个,我其实也还一直记得苍马学长喔。」

应用层、网路层、传输层……我将教授口中的陌生名词写进笔记里,感觉有热切的眼神在注视着我的脸颊。并非一般的,而是带着莫名热情的视线。

「苍马学长,你刚才听到了我跟朋友的对话吗?」

「…………嗯。」

刚才的对话。

告白。初恋。天童苍马。

不可能忘记。虽然我没想到那几乎跟告白没两样的谈话内容是冲着我来的。

「我刚才说的……全都是真的。能像现在这样重逢我才说出口,其实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因此……那个…………」

会议层、资料连结层…………我集中精神写着笔记。若不这么做,我会紧张到不知所措。

「如果你没有女友,我希望你能像以前那样……宠爱我……我是这么想的。」

也许是害羞了。真冬的语气变得有点吞吞吐吐,最后声音小到几乎快听不见。我感觉自己脸也变红了,视线从笔记上移动,发现真冬的脸更是红通通的。

「…………」

假如没有女友。

真冬是这么说的。

要说有还是没有,当然是没有。只是我有在意的对象。

耶蒂公主和八住日和。

所谓的『本命』。

……不,等等,先听我解释。

我不是那种会对本命抱持恋爱情感的狂热分子。

虽然我看到在演唱会上跳舞的小日会觉得「腿好色喔」或「那张脸根本是用宝石刻出来的」,但那应该不能算是恋爱情感。当然我也曾幻想过如果能跟小日交往该有多好,但幻想终究只是幻想,我明白现实的分际。假如有机会交往,我当然想啊,但成年人是一种会服从现实的生物。

至于耶蒂公主也是一样。本命不管到哪都只是本命,身为一般观众的我不可能和当红Vtuber在现实世界认识。这部分如果会错意了,很可能会给本命造成困扰。所谓的应援活动也必须恪遵用法与用量,维持正当分际才是重点。

直到那两人搬来成为我的邻居为止,这是我过去一直抱持的信念。

是的。不知发生了什么奇迹,我和两名本命在现实生活中相识了。打开手机,就能看到耶蒂公主与小日的联络方式,甚至还可以一起吃晚餐。这已经轻易超越了狂热分子幻想的范围了吧。她们肯定是不可能对我抱持着恋爱情感的,但就现况来说,至少我们建立起十分友好的关系是事实。说得直接一点,我并非毫无机会。

因此,我无法立刻答应真冬的请求。

「…………」

真冬不安地凝视我的脸。突然被这副美术品般精致的容貌靠近,我不禁屏息。就连偶像或模特儿都不见得有她这么美丽。难怪本校男生都深深为她着迷。

…………但现在,如此受欢迎的女生却说想和我交往。

有自信能拒绝的人,请立刻和我联络。

「我才要感谢你还像以前那样把我当哥哥看待,我真的很开心。今后还请多多指教,真冬。」

我明白我选择了卑鄙的逃避说词,但真冬还是露出笑容了。

虽然变得清新脱俗,唯独笑容依然和小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