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三、雷鸣街雷击案 2
「紫电会」的领域几乎都是由高楼大厦或工厂组成。
它们吐出阵阵烟雾,制造产品的声音不分昼夜地响起。闪亮的灯光不曾熄灭,到了黎明也依然如此。
发生异状的是其中一间工厂。白色的触手伸向空中。看起来像是藤蔓,或是某种树木。蠕动的触手变得十分巨大,开始失控。
奥尔塞莉莎在地船中看见这一幕。
「喂喂喂……饶了我吧。又是暴动吗?」
柯夫尼呻吟道。派出骑士们完成包围网以后,四个小时过去了。这段期间,「紫电会」的领域到处发生暴动,奥尔塞莉莎当然也到各地奔波镇压。
状况正在持续恶化。这样根本没有余力办案。
「发生什么事了?那不是三课的人吗!」
许多派出骑士都出动了。他们手上拿着一种看似圆形锅盖的精灵兵装。那是盾牌,闪耀蓝白色光芒的盾牌。派出骑士的标准配备有三种──分别是剑、弓、盾牌的型态。这些是从大战时代沿用至今的兵装。
这时的他们使用的是称为萨乌兰礼七式的防御用盾型兵装。一旦展开,封入其中的人工精灵就会创造出蜂巢结构的防性结界过滤器。这种结界的优点是形成宛如以六角形组成的屏障,所以很容易与其他过滤器结合。大约十名派出骑士并排,就能构成坚固的防御壁。
这个时候,他们也组合彼此的盾牌,抵挡打碎工厂的墙壁后延伸过来的触手。干燥的爆裂声连续响起,形成闪亮的屏障。屏障弹开触手,溅出火花。
「那不是钢核属。是树王属吗?」
如此低语的同时,奥尔塞莉莎已经冲出地船。
「树王属竟然出现在『紫电会』的地盘──」
真稀奇。奥尔塞莉莎愈来愈熟悉这座城市,甚至能说出这种话了。树王属非常排斥充满钢铁与烟雾的「紫电会」地盘。基于天生的种族特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通常根本不想靠近。
不过,刚才从工厂中伸出的触手毫无疑问是来自树王属。
「那栋建筑物应该是废弃工厂才对。」
柯夫尼快速翻阅单手拿着的资料。
那份资料统整了这一带的地理情报。不愧是一课,工作做得很确实。跟奇德完全不同──不,这样才是正常的吧。
「我看是所罗门的余党擅自落脚在这里吧?」
这或许可说是一个盲点。内心的某个角落抱有树王属不可能潜伏在「紫电会」地盘的想法。柯夫尼一脸困扰地瞪着他们。他也已经单手举起标准配备的盾牌。
「大概是有人闯入,让他们急着反击吧。说他们是『落单魔族』有点牵强……毕竟最近有自称所罗门之女的家伙试图统率『常磐会』的幸存者。」
「是何者都无所谓。」
奥尔塞莉莎拔出昆金。
「必须阻止他们。」
「喂!等一下,是何者当然有所谓。调整官不是说过了吗?不可以对派系出手。如果不确认能不能支援,擅自行动的话──」
「没有时间了。」
奥尔塞莉莎没有听完柯夫尼的话便起跑。柯夫尼的咂嘴声从背后传来,但是她也选择假装没德到。
展开并遮蔽天空的白色藤蔓变得更多,袭向地上的骑士们。藤蔓被装甲结界矩阵包覆着。这是树王属擅长的魔法,可以让自己的肉体增殖并强化。
(糟了。)
奥尔塞莉莎能够判断。那个强度的魔法,光靠约十人构成的防性结界是挡不住的。
「昆金!准备迎击!」
奥尔塞莉莎大喊,使劲跳跃。这一跳飞越了并排举盾的骑士们。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奥尔塞莉莎──因为那是人类的体能不可能办到的动作。但是身为勇者之女的她办得到。继承自温克里夫·泰狄乌斯,潜藏在脊髓中的精灵使其化为可能。
奥尔塞莉莎挥舞的刀刃放出几条「锁链」,形成漩涡。锵!它们发出带有金属质感的声响,迎击白色触手,以缠绕的形式加以粉碎。
「什么?可恶!是谁!」
声音从工厂内部传出。敌人的攻击手段被封锁了。这种情况下,这类型的对手只剩下一条路可以选择。也就是冲锋。因为他们非常藐视人类,才会做出这种鲁莽的行为。
对方会朝这里冲过来。既然已经推理到这一步,接下来就只剩收尾了。
「抓住对方,昆金。」
奥尔塞莉莎简短低语,一条锁链从她挥舞的刀刃放出。
锁链从损坏的墙壁,直接射进工厂。破碎声。接着是某人的哀号。锁链无疑命中并捕捉到敌人了。
「拖出来!」
锁链就这么迅速缩短,从工厂内部拖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子。
果然是树王属。他有着白色的树皮,体型巨大。头部长有一根大角,而且变得相当粗壮。手脚的数量也特别多。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小眼睛布满血丝,全身都在奋力挣扎,试图抵抗奥尔塞莉莎的锁链。
「乖乖投降吧!你的行为是非法侵占,必须接受正式的制裁!」
「开什么玩笑,无角猴!」
对方的回应是一如预料的咒骂。
「我做了什么?啊啊?」
「你不服取缔吗?」
「废话!我啊,可是在这种破烂的废弃工厂谦虚地累积实力──每天慢慢准备诅咒炸弹──要让这座城市陷入火海啊!这么脚踏实地的努力!为什么你们要毁掉?」
他说得理直气壮。奥尔塞莉莎重重叹了一口气,同时摇头。
「我难以理解。」
「哼,没有人理解也无所谓!我只会一步一脚印地做好我能做的事。我要炸飞那些讨人厌的钢核属,当作庆祝『常磐会』光荣复活的烟火!」
「你这个笨蛋。你难道没想过城市陷入火海,会有人因此受苦吗?有人会失去家园,甚至被火焚身啊!」
「嘿!这样确实很丢脸!像这样伤害、折磨他人──」
奥尔塞莉莎的话似乎反而刺激到了这个白色树王属的自尊心。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面看着奥尔塞莉莎,破口大骂。
「丢脸、难看、粗俗又愚蠢!这种人才会成为大人物。跟那些高贵又聪明的家伙比起来,这样可敬多了!」
「我没有在谈什么丢不丢脸的问题!我在问你伤害他人难道无所谓吗!」
「是啊,我也会心痛!这份痛楚正是无价之宝!我不能逃避!」
树王属大喊,全身开始颤抖。黄色的花粉飞散。
他打算使用魔法。凌驾在昆金的封印保护之上的输出。他很有可能是使用某种违法药物,使力量增强了。奥尔塞莉莎有些慌乱。太大意了。
「昆金,防御──」
「射击!全员射击!」
奥尔塞莉莎还没说完指示,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闪光连续窜出,接着是精灵兵装启动时的特殊爆裂声。派出骑士的武器──那是他们的弓。它不需要消耗箭矢,可以折叠以便携带。它所放出的箭矢是冻结咒缚蠕虫。
箭矢会化为飞翔的光之鸟,夺走命中对象的身体自由。一两发箭矢顶多只有让魔族退缩的效果。不过,若是像这样同时发射十发甚至二十发,能产生类似速效麻醉药的作用。
这个时候,同时发射的光之鸟全部命中了树王属的身体。
「呜啊!」
他的脚步踉跄,就这么倒地不起。一阵又重又沉闷的声音撼动了地面。
「你不该在这种时候询问他们的犯罪动机。」
奥尔塞莉莎回头,看见一名红发的派出骑士──吉丽卡·罗卡拉。她是第一课的主任之一,背后跟着大约三十名持弓的骑士。
「除非有足以摧毁价值观的冲击,或是基于特殊原因的恩情,否则说服他们也没有意义。我建议立刻制伏对方。」
她往前走,确认戴在左手腕的手表。看来那是她的一种精灵兵装。
上面有几个闪烁的光点。它正在运算探索用的魔法。奥尔塞莉莎可以透过扩散的网状魔力感觉到存在。
「好。」
她这么说,点了点头。
「工厂内部没有运算魔法的迹象,没有陷阱──所有人小心躲藏的敌人,搜索工厂内部。虽然这件事几乎能肯定跟连续杀人案无关。」
跟在后方的部下们闻言,立刻展开行动。他们开始探索废弃工厂。至少如那个树王属所言,里面应该有诅咒炸弹之类的东西。
「罗卡拉主任。」
奥尔塞莉莎对她敬礼。
「你不是正在指挥外围的封锁行动吗?」
「没错。不过,有重大的问题发生了。佛瑞克调整官正在寻找阁下。」
「找我?」
如此严肃的称呼让奥尔塞莉莎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平时都是称呼「你」。奥尔塞莉莎有预感事态正在加速恶化。
「派出骑士被杀了。这次是一课的人员。」
一瞬间的沉默。吉丽卡·罗卡拉微微叹了一口气。
「……而且是两人同时遇害。就在这『紫电会』的地盘。」
连续杀人。这么一来,被害者就增加到四名了。而且,就在加强警戒的状态下。
(冷静一点。就算焦急,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奥尔塞莉莎握紧拳头。没错,她的前辈说过「就算一脸严肃地装出认真的样子,也不代表能想到什么好主意」。
(愈是危急的时候,就愈要胡闹放松。或许没错。)
如何消除紧张并冷静下来,反而是最重要的。
◆
「啊……我想想。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我觉得情况相当严重呢。」
苏迪·巫拉比斯鉴识官重新戴好黑色手套,如此发表感想。
(我有同感。)
奥尔塞莉莎也这么认为。
倒在路上的两具派出骑士遗体有非常严重的损伤。瘫软的双手双脚都朝极度不正常的方向弯曲。他们肯定是被某种质量巨大的物体撞飞的。小巷的墙壁有撞击所留下的痕迹。
犯案现场相当吵闹。派出骑士们封锁了周围,忙着四处奔走。自从案发到现在,大约只过了一个小时。因此,有人正在指示部下尽量采集证据,搜索应该还没有走远的犯人。
奥尔塞莉莎选择询问苏迪·巫拉比斯鉴识官的见解。首先要搜集情报,这是推理唯一途径。
「欢迎来到杀人现场,奥尔塞莉莎正规魔导骑士阁下。」
她表现出欢迎的态度,措辞却令人不敢领教。她的脚边有出现在研究室的使魔,正在四处爬行。看起来就像一群用铁丝做成的蜘蛛。
究竟有几只呢──有些个体只有指尖大小,有些个体跟奥尔塞莉莎的手掌差不多大。从它们的动作看来,这些使魔似乎会清洁现场,并且调查可能成为证据的要素。奥尔塞莉莎还得小心避免踩到它们。
「苏迪·巫拉比斯,我想重新向你提问。你就是最早勘验现场的人吗?」
「是啊……毕竟说到派出骑士局最厉害的鉴识官,那就是我了,当然会被叫来。而且我也是这起案件的专任鉴识官。」
说着,巫拉比斯从口袋里抽出香菸。面对尸体的她看似比待在研究室的时候还要有活力。
「我差不多快弄完了。小姐要不要也来一根?」
「这类型的招呼就不必了。请你谈谈遗体的损伤状况。」
「你还真认真。不过,看也知道……两个人的直接死因都是这个。」
巫拉比斯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墙壁。上面有血迹,还是某种东西因冲撞而破裂,正好能用「惨烈」来形容的血迹。
「因为头部受到冲撞,一个人的头骨裂开了,另一个人是颈椎碎裂。」
他们分别是还年轻的骑士,以及稍微年长一点的骑士。两个人恐怕都是当场死亡。
(但是──)
奥尔塞莉莎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骨折手臂。手里握着武器──精灵兵装。年轻骑士握着塔尔巴夫一九型,可以当作长枪或刀剑来使用。年长骑士所持的武器是盾牌,称为萨乌兰礼七式。
由此可见,他们曾试图与某种对手战斗,并没有立刻选择逃走。大概是认为自己能够应付那个「对手」吧。用盾牌抵挡攻击,再用剑加以制伏。
他们的计画肯定是如此。不过,最终以失败收场。
(又是损坏。折断了──不对,是被砍断的。)
奥尔塞莉莎观察被拦腰砍断的塔尔巴夫。切面过于平滑。
她用手指抚过切面。有颜色黯淡的液体溢出,看似人工精灵的残骸。正常的人工精灵是具有黏性的液体,会发出淡淡的光芒。
「没错,那跟上次一样……」
巫拉比斯用有点兴奋的语气,这么说道。
「那是被砍断的……而且是一刀砍断。绝对不会错。加害者持有剑或是类似剑的某种东西,所以──」
「『伪造圣剑』吗?」
奥尔塞莉莎这么回答,巫拉比斯便竖起大拇指,示意「答对了」。
「没错……这两个人应该都是被持有『伪造圣剑』的人杀死的吧。」
「不过,死因不是斩杀。」
「嗯。看起来比较像是被某种东西撞飞,然后撞上墙壁而死。」
「你曾经说过,先前的两名死者看起来像被地船辗毙的。」
「没错没错。到昨天为止的两名被害者都是被某种质量巨大的东西压扁的,所以我认为他们是被地船辗过……」
「这两名被害者似乎也曾被庞大的物体冲撞,而且是从正面。」
「嗯,很有道理呢。」
巫拉比斯吐出白色烟雾,同时在手边的资料上写了什么。
「如果是持有『伪造圣剑』的『公会』余党在到处杀害派出骑士的话……」
「……现场有留下物品吗?什么都好。」
「不,什么也没找到。没有任何可能跟犯人有关的线索。」
既然如此,实在矛盾。奥尔塞莉莎开始想像这一连串案件的加害者。犯案手法虽然粗糙,却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如此不一致的作风是怎么回事?
(假设犯人不只一名的话……能不能厘清一些疑点?)
要这么断定或许还太早了。证据仍然不够。
「不论如何,如果犯人会使用『伪造圣剑』就会有问题。封锁『紫电会』领域的行动实际上将几乎失去意义。」
「伪造圣剑」办得到这种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它能让所有魔法失效。既然如此,覆盖「紫电会」地盘的探测魔法网就没有任何意义。
「犯人有可能已经逃出这个领域了。我会再次尝试说服佛瑞克调整官撤回搜查方针。现在不该从面的角度,而是从线的角度来搜索。我想追踪犯人的逃亡路线。」
「啊……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我想他大概听不进去吧。」
巫拉比斯似乎写完报告了,将笔插进白袍的口袋里。写好的笔记也随便卷起,塞进另一个口袋。这么草率的手法很像她的作风。
「还有别的方法喔。你觉得这招怎么样?应该也有些人看派出骑士不顺眼吧。你就将他们统整起来,偷偷成立一个搜查团队。像是……假装遵守佛瑞克的指示,私下追捕犯人……等等?」
「我不能做出那种违反规定的事。现场的骑士擅自行动,会严重破坏秩序。」
「你好认真喔,让我想起了以前的朋友。」
这么说着,眯起眼睛的巫拉比斯露出彷佛在忍受什么的笑容。
「那家伙也是个『超级』认真的人。你要小心一点。这种人特别容易钻牛角尖,做出荒唐的行为……给别人添麻烦。」
「你是在说自己的朋友吗?」
「没错。我有个从大学就认识的朋友,但是『不灭工房』的研究机构有很复杂的人际关系。那家伙说『待在这里就不能为人类发展做真正的研究』,就下落不明了。结果善后的工作全都落到我的头上。」
「……你好像吃过不少苦头。不过,你跟朋友的感情感觉很好。」
「别乱讲啦,我最讨厌那种人了。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
她的眼神遥望着远方。也许她有过非常凄惨的遭遇。会让身旁的人吃苦的对象,确实存在。奥尔塞莉莎想起自己的前辈。
「没办法打破组织的规则,也没办法放弃理想……真是麻烦的性格。明明只要偷偷钻漏洞之类的,做自己喜欢的研究就好。所以我劝你也──唔。」
话说到一半,巫拉比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带刺的语调从背后传来。
奥尔塞莉莎回过头,看见佛瑞克·伊兹尼耶尔调整官的不悦表情。奥尔塞莉莎认为那股不悦不是演出来的。他的不悦也表现在步调上。
「你还有时间在这里玩吗,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正规魔导骑士?」
他的语调不粗鲁,看来还保有一定的自制力。就算气得破口大骂,也只会让现场气氛恶化,令部下畏缩罢了。这是所有搜查官都学过的道理。不过,佛瑞克的声音确实渐渐变得不再从容。
巫拉比斯摆出「麻烦的家伙来了」的表情,皱着眉头闭上嘴巴。
她提起大大的手提箱,作势马上离开现场。她轻轻挥挥左手,脚边的大量铁丝使魔便一口气集合。它们发出喀啦喀啦的噪音聚在一起,互相交缠后整齐地容纳进手提箱。
佛瑞克用厌恶的表情瞥了那些使魔一眼,转头以锐利的目光看着奥尔塞莉莎。
「即便我们设下如此大规模的包围体制,犯人依然杀了这两个人。真是令人佩服的本领──但我们不该如此赞赏。」
虽然语调带有玩笑意味,瞪着奥尔塞莉莎的眼神却颇具攻击性。
「我认为你的取缔太宽松了,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正规魔导骑士。」
「是吗?我认为应该谨慎行事,不该浪费时间在进行不必要的讯问上。既然已经出现其他被害者,我建议重新拟定搜查方针──」
「哈哈!不愧是奥尔塞莉莎小姐。不过没关系,没有那个必要。」
佛瑞克发出戏剧化的笑声,同时打断奥尔塞莉莎。
「我们要更彻底地狩猎落单魔族。这是最短的捷径。我可没有时间一直跟区区的杀人魔玩游戏。」
「但调整官,我观察过两名被害者的遗体状态,这起杀人案似乎有使用『伪造圣剑』。」
「好像是,我当然也有接获报告。换句话说,这样就能证实我的推理了。涉案的是制造『伪造圣剑』的犯人,不属于任何一个会的落单魔族──」
或许真是如此。就结果来说,这起杀人案肯定了他的推论。
「而且既然犯人使用了『伪造圣剑』,就有可能已经逃到这个领域以外的地方。我们要投入更多人员,抓到猎物。」
「但是,在无法锁定搜查对象的现状下,继续扩大包围网不会有反效果吗?」
「……你想说什么?真是没有重点。」
佛瑞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用搓揉的方式以手指玩弄自己的发尾。这或许是他感觉到压力的时候会有的举动。
「你的推理是什么?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应该转换目标,追查『伪造圣剑』的工厂。只要找到工厂,就能掌握流通路线,锁定『伪造圣剑』的持有者。这终究是最短的捷径──」
「哈哈哈哈!」
佛瑞克高声大笑。
「结果,你也是以自己的功劳为优先嘛。毕竟揭发『伪造圣剑』的工厂本来就是你的任务。你想把连续杀人案的责任推到我头上吧?那可不行!」
自己或许说错话了。佛瑞克用极其轻蔑的眼神看着奥尔塞莉莎。奥尔塞莉莎想解开误会,继续说下去。
「不是的,侦破这起连续杀人案是我的首要目标。这名加害者并不是偶然取得『伪造圣剑』的底层人员。我可以提供根据,请给我时间说明。『钢帝』密洁的证词──」
「『钢帝』密洁的证词!很常见的手法呢。把无法立即求证的说法当作根据,争取时间。我没时间求证,而且就算你的根据是对的,我要先问你,你打算怎么揭发工厂?锁定地点了吗?」
「这……」
奥尔塞莉莎语塞。
(我自有一套推测。但是,那个方法……)
需要请教对这座城市的地下社会很熟悉的人。
奇德·马洛。如果是那个男人,能找到什么解决之道吗?现在回想起来,每当奥尔塞莉莎提出搜查方针,那个男人总是能拿出实现目标的方法。也可以说是捏造出方法。
现在在这里,自己无法征求那个男人的帮助。就算表示想获得奇德·马洛的建议,对这名调整官提出搜索他的要求,恐怕也得不到回应。这个意见绝对行不通。
既然如此,可行的做法只有一个。
「……请把指挥搜查员的权力借给我。那么一来,我一定会在今天之内查出结果。」
「免谈。」
佛瑞克嗤之以鼻。
「你从我手上拿走指挥权,接着想做什么?」
他得出偏颇的结论。不过,这可能也正是他的长处。强烈的戒心与绝对不信任他人的思考模式。
「你听好了,这起案件的重点打从一开始就不在于什么是正确的。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你大概不懂吧,派我来的『上头』除了他们想要的结果,都不打算接受。这是唯一的方法。」
事已至此,奥尔塞莉莎可以确定,他根本不会接受任何意见。自己先前或许是误会了。
佛瑞克也跟自己一样,只不过是服从高层的意见而已。遵守规则确实是正确的。既然佛瑞克口中的「上头」是根据正规手续下达命令,他就无法违背。
──那也是奥尔塞莉莎要打倒的敌人。有一群人想避免刺激僭主七王,不惜扭曲事实也要息事宁人。
「一切由我指挥。你要加强取缔落单魔族,不要多事──知道了吧?」
除了点头以外,奥尔塞莉莎没有其他选择。如果要说还有什么方法──
(应该在这里下定决心吗?)
确实有方法。不过,在奥尔塞莉莎说出口之前,慌忙的脚步声和嗓音传了过来。
「调整官阁下!」
几名从骑士气喘吁吁地跑来。他们负责的工作应该是封锁这一带的大街才对。
「怎么了?」
佛瑞克问道,板起一张脸。发生下一起杀人案了吗──这个可能性也闪过奥尔塞莉莎的脑海里。
然而,从骑士们的报告却出乎意料。
「是恐怖攻击!落单魔族群起作乱了!」
「……描述得详细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佛瑞克一度闭上眼睛后睁开。他的语调变得锐利。
「到底是什么意思!落单魔族成群结党了吗?在哪里?规模多大?快点描述状况!」
面对一连串的质问,从骑士们仍试图善尽自己的职责。
「发生地点在雷鸣街!」
那是「紫电会」的地盘中最大的街道之一,也可以说是主要干道。它朝南北贯穿高楼林立的地区,通往械船哈杜拉。
「他们在大广场以魔法建构堡垒,正在实行恐怖攻击!周围的建筑物遭到压制或是破坏,暴力行为仍在持续扩大!」
「……不是魔族之间的斗争吗?如果是的话,我们可以坚守不干涉的立场。」
「不是!他们反覆向派出骑士局提出要求,扬言攻击!有疑似攻性诅咒傀儡的雷击朝四周射出,已有攻击的状况发生!」
佛瑞克的眼皮微微发颤。
「……他们的要求是什么?」
「释放我们十五分钟前拘留的落单魔族!」
「岂能释放。」
就算只释放一个人,也意味着改变佛瑞克本身下达的方针。
「这样反倒正好。全部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过。把其中的领导者捏造成真正的犯人也没关系,投入所有战力──」
「请等一下!佛瑞克……调整官阁下!」
又有人跑过来。这个人一样是从骑士。他似乎已经交战过,制服上到处都是脏污或血渍。他受伤了吗?
「南区也有暴动发生。这边……是一群不死属!不是落单魔族,是『玄永会』的成员!」
「……怎么回事?」
佛瑞克抓着自己的头发,力道强得像要拔下来。
「我联络过『玄永会』的罗福诺斯,也得到坚决不干涉的回覆了才对。难道他们想违背诺言吗!」
「他们的……罗福诺斯大人、的……」
从骑士报告的声音莫名变得断断续续。摇晃的身体开始倾斜,翻起了白眼。舌头仍然动着,继续说话。
「罗、罗、福诺斯、大人、手下、『钩』组长厄蒂拉……『弓曳之舌』厄蒂拉的讯息──呵、呵。」
从骑士的嘴角浮现笑容。这个时候,奥尔塞莉莎也发现了。这是魔法。以记忆为媒介,操控他人的肉体,不死属擅长的神经侵蚀蠕虫的一种。
说到「钩」组,就是僭主七王的各会组织中,以窃盗和抢夺为主要业务的小队名称。以「玄永会」而言,抢夺的目标经常是尸体。
「奉吾主,『冥府之貌』罗福诺斯之名。『弓曳之舌』厄蒂拉不、不打算──违背诺言。但是我、我我我我我们要求交出尸体。将遭到杀害、勇勇勇勇勇敢的派出骑士们、的尸体交出来。我们想迎、迎、迎、迎接他们作为伙伴。」
「不要闹了。这跟我们事前的协议不同吧。」
佛瑞克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再说,圣柜条约怎么办!你们想破坏人类与魔族的和平吗?我想跟罗福诺斯阁下谈谈。帮我转达会谈的要求。」
「我、我、我、我我我拒绝。呵呵呵!罗福诺斯大人十分忙碌。如果……你、你、你们坚持拒绝,我们会自行接收。我们有权这么做。这就是所谓的『公平』。」
「『公平』?擅自从我们这里夺走遗体,哪里公平了?」
「我──我们已经死亡,是死死、死死者。我们的遭遇、比你们更加不幸。既然如此,为求『公平』……我们有资格……提出会使你们不幸、的要求。」
奥尔塞莉莎也认为这番言论非常荒谬。
(我曾听奇德说过。)
僭主七王罗福诺斯率领的「玄永会」是这座城市最好战的一派。他们会闯入其他任何势力的地盘,试图捣乱。一找到机会就提出单方面的要求,对方若不从就大肆破坏──他们相信自己有权力这么做。
「我们经历了这个世上最不幸的事,也就是死亡……所以,我们有资格……随时向其他人提出、任何要求。这就是『公平』。」
最后,从骑士发出喉咙咻咻作响的笑声。
「以上。『弓曳之舌』厄蒂拉、要、要要要要要要求交出尸体……」
说完,从骑士便当场颓然倒地。几名骑士上前把倒地的他扛起来。这段期间,佛瑞克面红耳赤地喃喃说道:
「僭主七王……是我不该把他们当作更能沟通的对象吗?但是,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我们不能与他们为敌!」
然后佛瑞克瞪着周遭的人。直属于他的十名菁英从骑士同时做出敬礼的姿势。佛瑞克勉强挤出笑容,装出开玩笑般的态度。奥尔塞莉莎很佩服他的演技。
「所有人!进入下一个阶段!受不了,一个接着一个来,真麻烦。」
「请问有何吩咐?调整官阁下!」
「不必对『玄永会』认真。注重防御,随便应付就撤退。」
佛瑞克稍微恢复冷静,如此宣告。
「针对落单魔族,加强现在的方针。如果对方展现出敌对的态度,就一个个击溃!绝对不要让已经拘留的落单魔族跑了!只要符合充足的条件,把那家伙当作真正的犯人也行!」
事情真的会那么顺利吗──奥尔塞莉莎这么想。
(奇德·马洛,以及四课的他们。)
若能取得他们的协助,「玄永会」和激进派的恐怖攻击都不是多大的障碍。
然而──现在无法与他们合作就是最大的问题。
◆
「──给我站住!」
身为钢核属的维尔盖斯·鲁博塔喊道。他放声大喊,在小巷里奔驰。
黑暗的另一头有逃亡者的背影。维尔盖斯运算魔法,照亮对方。单纯的光子转换变频器。伸长的手放出光芒,确实捕捉到飘扬的白袍。
那是人类,一个女人。身穿白袍的金发女子。维尔盖斯听说她相当年轻。
名叫梅亚菈·堤祖奇卡的人类女子。
(追上了!不愧是我!)
目标就在眼前。虽然还很远,但看得见。几乎等于是逮到了。对方是人类,跑不了多快。在这种市区,可以并用车轮的自己拥有远超过对方的机动力。
所以,到此为止了。虽然这场追逐剧一波三折,但总算能做个了断。
(受不了,真是难搞的女人。)
到目前为止,维尔盖斯曾经碰上几次麻烦。他今晚又杀了两名人类的派出骑士,都是为了要逮到那个逃走的女人──要是她受到庇护就糟了。
维尔盖斯勉强赶上了。幸好自己手上有「伪造圣剑」。虽然这一把是旧型,性能比不上梅亚菈·堤祖奇卡开发的新型,但威力够强。派出骑士配备的精灵兵装在「伪造圣剑」面前,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接着只要靠冲撞,就能轻易杀死他们。
人类就是因为缺乏自制精神,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他们为什么不想把身体替换成钢铁材质?那么一来就不会死了。真是自作自受。
如果能顺便抓到白袍女子就太好了,但她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是自己太蠢吗──不对。维尔盖斯伸出的手被那个女人轻易斩断了。
绽放蓝色光辉的可恨刀刃浮现在脑海──那把「伪造圣剑」的性能远比维尔盖斯手上的版本还要强。它是维尔盖斯本来打算偷走的研究成果。
(给人类太浪费了。我才配得到它!)
这次的失败非常惨重。所以维尔盖斯以少了一只手的状态,继续追击。那只手应该早就被人类捡到了吧。这个证据太明显了。人类也很棘手,但万一收到「钢帝」密洁的联络,一切就完蛋了。会立刻遭到制裁。
──所以,非在这里结束不可。
「别以为你可以永远逃下去!我要宰了你!」
维尔盖斯不期待对手回答,也不打算杀死她。活捉才有意义。要不是为了活捉,事情早就结束了。
(竟敢给我添麻烦。)
白袍女子头也不回地转进小巷。往左。
「蠢蛋。」
她无路可逃了。维尔盖斯如此确信。那条巷子是死路。不熟悉附近路况的人类就会犯下这种错误。就是因为没有先将地图保存在脑中,才会这个样子。
「结束了!」
事情就发生在维尔盖斯这么说着,驱动双脚的车轮在巷弄里回转的时候。
喀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阵眩目的闪光。维尔盖斯直觉认为是精灵兵装。难道那个女人还藏了什么杀手锏?刚才应该不是「伪造圣剑」能触及的距离才对。
但是,方向不同。是从上方来的。维尔盖斯赶紧原地趴下。
巨响稍晚一刻才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瓦砾开始掉落。
又有几道闪电般的光芒闪过──然后破坏声再次响起。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回事?)
维尔盖斯运算搜寻敌人的魔法──占术知觉扫描器。在体内流动的电流释放,扩散到周围。维尔盖斯的魔法技术不怎么好,花了一点时间。
(这些家伙在想什么!斗争吗?还是暴动?)
维尔盖斯几乎已经搞懂发生了什么事。大型的魔力来源──也就是魔族正在行动。应该是钢核属。他们成群结党,连续施放高输出的魔法。
目的似乎就是造成破坏。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朝四周散布攻性诅咒。使用的应该是闪电状的傀儡。一旦命中物体,就会产生冲击与爆炸。
(真是胡来!可恶!一群笨蛋……!我传说里的该死配角!)
明明只是配角,竟敢惹麻烦。再这样下去,随便站起来就会被从天而降的闪电波及。这种时候要展开结界,谨慎地前进。只能这么做了。
「啊!」
这个时候,维尔盖斯认知到自己的愚蠢。白袍女子随便挥动一只手,运算「伪造圣剑」。一道闪光轻易砍坏了尽头的墙壁。
(对喔,还有这一招啊。)
维尔盖斯慌了。岂能让她逃走。
正想追上那个背影的时候,爆破声响起。这次是来自自己的脚边。维尔盖斯看着自己脚上的车轮破损,彷佛事不关己。他晚了几秒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是类似地雷的精灵兵装。看来她果然还藏有这类型的道具。
「喂!站住,开什么玩笑,混蛋!」
维尔盖斯这么怒骂,是否有传进对方耳里却很难说。闪电没有停止,还有瓦砾连续崩塌。维尔盖斯无法阻止白袍女子逃往另一头。
然而,这个时候,幸运也站在维尔盖斯这一边。
落下的一道闪电击中建筑物,洒下大量的瓦砾。瓦砾就落在白袍女子的逃亡路线上。维尔盖斯清楚看见试图跑过去的她被雪崩式的崩塌卷入其中的模样。
接着是粉尘。她的身影消失了。
(惨了。)
维尔盖斯更加慌乱。她可能死了。人类很脆弱,听说光是被石头打到头部就会死。真荒谬,他们为什么不把头骨替换成铁制品?
如果她死了,活捉就宣告失败。
(怎么办?不,哪有怎么办。首先要确定她真的死了吗……)
他太晚得出这个结论了。对维尔盖斯来说,幸运到此为止。
「──少瞧不起人了!你们这些无角猴!」
怒吼从大街传来,更加强大的闪电窜出,而且是好几道──几乎可以将周围的建筑物夷为平地。维尔盖斯赶紧蹲下。防性结界过滤器勉强来得及展开。应该说,他只能做到这一点。
崩毁的建筑物瓦砾从天而降,渐渐填满巷弄,也毫不留情地朝维尔盖斯的身体坠落。伴随沉重的冲击声,结界过滤器发出哀号。
这样岂不是连尸体都没办法确认了吗?直到瓦砾停止掉落为止,自己只能持续忍耐。
(搞什么啊,该死的!)
创造传说的男人,就是会遇到配得上传说的灾难。虽然魔王尼尔嘉拉曾经这么说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难也太多了吧。
(总觉得有什么人在妨碍我。)
维尔盖斯这么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