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都市的「地下钱庄」不是指收取非法利息的融资业者。

奇德·马洛说。

那是指不属于僭主七王的组织，独立的融资业者──他是这么说的。奥尔塞莉莎立刻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既然不属于僭主七王，就表示主要客户是犯了什么错而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的魔族。

实际上，在魔王都市失去僭主七王庇护的魔族相当凄惨。他们非常难参与七王经营的生意，只能借钱过活。他们会靠赌博或危险的单日零工来赚取一笔资金，离开魔王都市。又或者是改名换脸，重新来过。

这些魔族的最后靠山之一，就是所谓的地下钱庄。

「……这里吗？」

奥尔塞莉莎仰望那栋建筑物。位于「紫电会」与「苍穹会」的地盘缝隙，店面非常小，也没有挂招牌，乍看之下就像一家骨董店。

「就是这里。如果要在『紫电会』借钱，就只有这里了。」

「理由是什么？」

「不是由钢核属经营的地下钱庄，这附近只有这家店。如果找上老板是钢核属的店，马上就会被他们的同伴察觉。我不太清楚原理，但钢核属之间好像有自己的网路？之类的东西。」

「灵脉通讯协定吗？钢核属有可能办到呢。」

「啊，就是那个！你真了解呢，奥尔塞莉莎阁下。」

「是你太不了解了……」

奥尔塞莉莎有点傻眼地踏进店内。色泽黯淡的餐具杂乱地摆放在老旧的架子上。放眼望去，商品的种类没有很丰富。

奥尔塞莉莎对这类骨董很了解，所以看得出来。这些是比大战更久以前，第一期莫里茨王朝的骨董──看似如此，实则不然。这些不过是刻意加工成黯淡色泽，呈现复古风格的量产商品。

「这家店看似骨董店，但卖的东西全是贗品啊。」

「咦，真的吗？」

奇德把一个小沙拉盘拿起来端详，歪过头。

「其中会不会藏有什么宝物？你看这个盘子，图案是漂亮的鸽子和森林呢。」

「你看不出来吗？这虽然很像第一期莫里茨王朝的风格，但那是净血属建立的王朝。人类喜爱的花鸟草木不受欢迎，因为那些是唱翼属和树王属的设计。」

「啊……所以，这些全部都是贗品吗？」

「那还用说。净血属喜爱的元素是夜晚的月亮、云朵与蔷薇、蝙蝠，还有人类。」

「原来如此。也对，这里的店长应该不太了解那部分的知识吧……」

「吵死了……喂，你们是谁？又是人类介绍的客人吗？」

声音从店内深处传出。一个男人现身，是魔族，额头上有角。

（是唱翼属。不过──）

他的背上只有单边翅膀。右半边的翅膀从根部消失了。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单翼男子瞪着奥尔塞莉莎。表情怨天尤人，隐藏着愤怒。右半边的脸也有看似烧伤的痕迹。

「这可不是弄给别人看的。少一边翅膀有这么稀奇吗？这些伤痕，是跟真龙属战斗的时候烧出来的。因为被赫德莱恩那家伙派上前线，这叫作光荣的印记。」

咚的一声，他一屁股坐上柜台的椅子。单翼男子甚至把手肘放在桌上。

「如果你们没有要买，只是随便看看，那就快走吧。」

「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

奥尔塞莉莎站到柜台前。椅子似乎有点高，于是奥尔塞莉莎抬头挺胸，从正面瞪着对方。单翼男子的表情相当不悦。

「我们想请你配合口头调查。有重大的案件发生了。」

「这就叫随便看看。不是客人就给我滚。」

「哎呀哎呀，别这么说嘛。」

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奇德的手指捏着几枚纸钞。奥尔塞莉莎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这些钱是怎么回事？与协助者有金钱交易可是违法行为。」

「好痛！不是啦，我是要买这个盘子。如果是个人行为就没关系了吧。」

「定价可没有这么贵。」

「这种东西要算时价啦。对吧，店长？」

「……呵，没错。」

单翼男子从奇德手中接过纸钞。看来他很习惯这种状况，而且他好像相当爱钱，嘴角稍微扬起。

「这位大爷很懂嘛。有什么事吗？」

「你好，幸会。你就是这家店的店长吗？海桑·裘迪科……没错吧？我们想打听一下最近生意怎么样。」

奇德用半讨好的态度打招呼，单翼男子又突然皱起眉头。

「想问关于生意的事啊。所以你们只付这么一点钱就要我出卖客人的资讯？太不划算了。」

说着，他把脸凑向奇德。

「我这个人本来就不喜欢被命令，例如高高在上的态度。就是因为讨厌这些事，我才会离开赫德莱恩。」

「那还真抱歉。只不过，你离开赫德莱恩身边是因为别的理由吧？」

「啊啊？」

「你跟赫德莱恩处不来，是因为你很胆小。」

单翼男子──海桑的脸色变了。

「不是吗？你跟不上赫德莱恩提倡的『慈爱』了，因为你的『慈爱』只针对你自己。」

奇德缓缓说着一字一句，彷佛在等待对方动怒。

「什么先锋队长，别虚张声势了。跟真龙属战斗所受的伤？真可笑。背部的翅膀被烧伤，表示你当时正准备逃走，要不然不会留下那种伤痕。」

真龙属会以自身的龙息为媒介使用魔法。单论力量强度，他们居于所有魔族的顶点，这一点无庸置疑。若直接承受这种攻击，通常都会死。既然他没有死，而是背部受了伤就表示他当时背对敌人，正打算逃走。

「你以为对象是人类，这种虚张声势就会有效吗？那还真是小看我们了。」

奇德挑衅似的笑了。

「你在赫德莱恩身边待不下去，就逃了出来，然后决定开一家地下钱庄。你就是个没有骨气在外闯荡的小人物，我有说错吗？」

「喂，给我注意你说话的口气，人类。」

「你才是，别耍大牌了。想为钱出卖顾客资讯的家伙，最好少说自以为是的话。乖乖收下那些钱，交出我们需要的情报。」

「──你这家伙！」

海桑试图运算魔法。他的角发出光芒。不过，奥尔塞莉莎早已完全看穿这个预兆。

唱翼属的魔法是以嗓音为媒介，所以具有音速，这是普遍的认知。然而，他们的魔法需要极为细腻的操控能力。因为他们也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至少需要在不会波及自己的情况下运算魔法。

所以，若术者的能力算不上娴熟，实际启动会非常缓慢。

也就是说，奥尔塞莉莎的阻碍很轻易地赶上了。她挥舞昆金，用锁链缠上海桑的喉咙，封印保护协定将魔法媒介──嗓音的根源封锁。

「到此为止了。」

「啧！」

咂嘴一声。这种时候，不认识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的魔族只会有一种反应，那就是靠蛮力解决。不仰赖魔法，而是依靠体能。他肯定对此很有自信。海桑将柜台踢飞。

「滚开！」

柜台的板子脱落，放在上面的商品都飞了出去。奥尔塞莉莎趴下来躲避，但没有放开昆金。海桑不在乎，挥出右拳──奇德接下了这一拳。

「省省吧。」

奇德抓着海桑的手腕。海桑试图挣脱，但是不知道是基于什么身体力学，奇德一扭动他的手臂，海桑便狠狠倒向地面。他的脸被按在地上。

「我可要先声明，你应该庆幸阻止你的是我。因为跟奥尔塞莉莎阁下比起来，我这个人超级温柔又厚道。」

「少啰嗦。奇德，别说废话。」

「我觉得这是必要的忠告耶。」

奥尔塞莉莎无视搔着头的奇德。她蹲下来，低头瞪着海桑。

「回答我们的问题，海桑·裘迪科。」

「没错没错。」

奇德一派轻松地点头附和奥尔塞莉莎的话。

「只要你愿意回答问题，我们就不会伤害你。所以老实招来吧。」

「……你们……想问什么？」

海桑一脸痛苦地反问。前一刻那种怨天尤人的愤怒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也许那是他装出来的态度。

「我们在找钢核属的客人。最近借了一大笔钱的落单魔族。」

奇德稍微思考了一下，继续补充。

「啊，大概是有车轮的钢核属。体型相当大。对方一定也需要取得大量的燃料，是不是有委托你仲介？」

「钢核属的客人多得是。如果是符合条件的客人，这十天内就有三架。」

「西斯普尔合金和液态阿苏锂珞。」

奥尔塞莉莎从旁补充。

「他应该也需要取得这些东西。那三架之中，有没有谁同时委托你仲介这些商品？」

「……维尔盖斯·鲁博塔。」

连同深深的叹息，海桑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他是我的常客。不只这几天，以前也来过几次。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他总是会准时还钱。」

「是喔。有没有脸部照片之类的东西？」

奇德没有放开海桑。他将海桑的脸按在地上，同时用另一只手灵巧地取出弗洛纳吉。

「为了避免收不到钱，你应该有保留这些资料吧？」

「我哪知道……」

「那我就自己看了。弗洛纳吉，『维尔盖斯·鲁博塔的顾客资料』。」

他抛出的银色圆盘迅速行动，爬过地面，卷起散落的纸张。那是目标明确的移动方式。奥尔塞莉莎在空中接住其中一叠。

「是这个吗？」

只有几页资料，全部看完不必花费多少时间。维尔盖斯·鲁博塔──记载这个名字的页面包含了几项基本资讯与照片。灰色的钢核属，身体看起来经过相当繁复的改造。手臂有四条，附车轮。体型可说比标准的移动摊贩略小一点──即使如此，还是有相当于地船的程度。

「就是这家伙。这些特征，跟奥尔塞莉莎阁下推理的钢核属一致。」

奇德用手指弹了一下照片。

「体型大到足以经营移动摊贩。可是你觉得呢？这是做得出『伪造圣剑』的等级吗？对了，『伪造圣剑』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奇德……你为什么不知道？搜查资料里有写啊！」

「哈哈哈。」

「不要用笑声敷衍。虽说是『伪造圣剑』，制造方式也跟锻造普通的刀剑无异。不同之处只在于封入人工精灵，在冷却的时候使之与金属融合。从这个观点来看，维尔盖斯·鲁博塔有十足的嫌疑。只不过，技术上的可能性另当别论。」

「技术上？」

「就算他有四条手臂，也不太可能单独制造。尤其要封入人工精灵，非常讲求仪器操作的精密度，以及谨慎的测量。」

据奥尔塞莉莎所知，结合人工精灵的金属锻造，以及封入人工精灵的加工，必须几乎同时进行。那是单独一人实在办不到的程序。

「这个……维尔盖斯·鲁博塔如果是单独制造，就表示他可能找到了什么可以解决这些技术问题的方法，或是拥有相当高超的技术……」

奥尔塞莉莎继续阅读资料。

上面写着住址、故乡、保证人的名字，甚至还有自我改造的经历。这些情报，奥尔塞莉莎只看一眼就能记住。但是，有个地方让她很在意。

（这是什么？）

关于维尔盖斯·鲁博塔的顾客资料中，附上了另一个女人的脸部照片。那是个没有角的年轻女子。焦点有些模糊，拍得不太清楚。

「嗯嗯？是人类女人吗？这个人……」

奇德眯起眼睛、皱起眉头，盯着那张照片。

「总觉得在哪里看过。海桑，你不知道吗？」

「……我也不清楚，这家伙曾经跟人类女人一起来过。」

可能是觉得再保持沉默也没有意义吧，海桑一瞬间咬牙，用自暴自弃的态度开口说道。

「我原以为那是维尔盖斯的奴隶，但从对话内容听来，好像又不是……我觉得……比较像职场的同事之类的。」

「我见过这个女人。」

奥尔塞莉莎凝视照片，得出这个结论。

「她自称是苏迪·巫拉比斯的熟人。那个人就是她。」

「啊，就是她！」

奇德弹响手指。

「我把她送到了调整官那里。她自称为天才，好像是精灵兵装的技师，还说有事要找巫拉比斯。」

「有事？有什么事？」

「这我就没有听说了……呃，好像是世界有危险什么的。」

「既然如此，这个女人可能握有重大的线索！为什么你没有问出详情，并且拘留她……！」

「不要强人所难啦。我当时也很忙啊……而且，这不是我的专业。调查的事要找专家，我已经安排好了。」

「什么？」

「话说回来，这个钢核属。」

奇德指着照片。

「要不要快点通缉他？住址也查出来了，离这里很近。吊铁街十五区的二之八号。就近在眼前呢。」

「我知道。立刻通缉他，进行住宅搜索。」

奥尔塞莉莎当机立断。

「而且这个人类女子也还没有逃走。既然她当时在现场，应该已经被送往医院『安息圣殿』了。接下来该追查的是──」

「啊，等一下。」

奇德发出半吊子的声音。

他从口袋抽出一张卡片。卡片闪着红色光芒。奥尔塞莉莎知道那是对奇德发出的紧急通讯。

「好像有紧急状况。而且这是……我看看，在哪里？吊铁街十五区的……九之八号？咦？」

「说重点。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有大爆炸。」

「咦。」

轰隆……一阵地鸣般的沉重声音传了过来，奥尔塞莉莎现在才注意到。

「好像有带着炸弹的钢核属正在闹事。听说闹事的人是名叫维尔盖斯·鲁博塔的落单魔族混混。」

奇德看着闪烁红光的卡片，皱起眉头。

「嫌犯……听说强行突破了包围，正逃往地下迷宫。奥尔塞莉莎阁下，这下子是不是有点麻烦了？」

「你还在说什么悠闲的话，快去抓他！现在马上！」

如此一来，或许能一口气破案──抱着这样的淡淡期待，奥尔塞莉莎迈步奔跑。内心却也对太过巧合的发展，怀有一点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