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恸哭剑姬与南方战役 终章
「──很好!」
我在大树内置的其中一间简易病房里确认装备,点了点头。
我穿戴好王立学校的制服和帽子,短剑收在崭新的淡紫色剑鞘之中。
然后──我拿起哥哥留下的怀表,收进怀里。
耗尽的魔力也完全恢复了……哥哥总是得经历这么难受的体验。
外头隐约传来战场的声响,确实比几天前更加接近了。得加快脚步才行。
我将手指滑上剑鞘,随即听到哥哥温柔地对我说:『没事的,冷静下来。卡莲一定能办到的。』,胸口随之隐隐作痛。
──哥哥抛下我,前去救助新市区的居民,至今已经过了六天。
近卫骑士团、自警团和义勇军们依然死守着大树。
尤其是和哥哥一同前去救助居民,如今回归的近卫骑士们,以及以史依哥为中心、被救出的自警团团员们,他们的奋战着实令人激赏──这时,门被打开了。
「卡莲!」「小莲~你得躺着休息呀。」
「……卡雅、可可。」
松鼠族和豹族的儿时玩伴一脸担心地跑了过来。她们两人临时被叫去包扎伤患,因此身穿白袍。
我向她们传达了自己的决心。
「我已经没事了,我要出战。」
「卡莲!不可以!」
「就是说呀~族长大人们都说『小孩子就该待在大树里』……」
「……我才不管,那种事与我无关!」
我咬紧牙关,恶狠狠地说道。
大树前的大广场已经沦陷,前线退到了大桥的中央处。由于理查大人率领的近卫骑士团、罗洛先生率领的自警团和众多义勇军的奋战,才勉强守住了前线。
我勉强挤出话语:
「族长们只会躲在会议室里,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议论!为什么我得听那些人的话不可!!──哥哥他绝对、绝对还活着!我不去救哥哥的话,还有谁能去救他……?」
「「…………」」
卡雅和可可垂下脸,沉默不语。她们两人也明白。
我对儿时玩伴们说:「……谢谢你们担心我。妈妈就拜托你们了。」然后离开了房间。
大树里挤满了人。
其中大多是老人、女性和小孩。没看到包含父亲在内的魔道具工匠们,他们都在外头帮忙构筑阵地和修补城墙。
大门偶尔会打开,抬着明显重伤的人的担架冲进来。
我侧眼看着这幅光景,朝大门走去。
途中,我看到狼族族长的儿子托涅利和他的跟班,他们看起来明显憔悴又害怕。没看到鼠族的库梅……大概是来不及逃跑吧。
大门前站着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们。
一个是人族的近卫骑士,另一个是山羊族的自警团员。
她们看到我便出声喊道:
「你是……亚连大人的……」「妹妹。不可以出去外面!」
「……请你们让开。我必须去救哥哥,我的哥哥。」
「!……副团长严令我们『不能让卡莲小姐上战场。亚连把那孩子托付给我了,我不能违背约定』。」
「……罗洛团长和史依哥也说『绝对不能让她出去外面』!」
──尽管身受重伤,理查大人还是回到了大树。他只接受了紧急治疗,就来到父亲、母亲和我的身边,告诉我们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
听完这段话后,爸爸颤抖着抱住哭得不成人形的妈妈,我则是茫然若失。而理查大人──
『要是我、要是我再强一点……要是我没轻忽大意、没有难看地受伤……就不会把亚连留在那里了!这一切的责任都在我理查·铃斯特身上。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后,还请各位狠狠地责备我吧…………』
他扭曲着脸庞,向妈妈、爸爸和我不断道歉,浑身是伤。
听完这段话后,我感到很悲伤,心痛欲裂。
同时──我也想着『啊啊……果然如此』。因为,我的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比起自己,他更重视其他人,会毫不犹豫地全力帮助他人。
更何况,这里是东都,是我们的故乡。
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无法对认识的人们见死不救。
……就算必须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他比任何人都温柔、天真、强大且勇敢,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会放弃。
简直像是小时候读过的绘本里出现的『英雄』。
不过,哥哥一定会对我这么说。
他一定会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温柔地摸着我的头。
『卡莲,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喔。而且──卡莲一定也会这么做的吧?因为你可是我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引以为傲的妹妹呀。』
……笨蛋。哥哥这个笨蛋。真的是、真的是大笨蛋。
我从那个时候开始──从您来迎接扭到脚的我,温柔地握住我的手,问我『没事吧?』的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一直一直只注视着您的背影喔?
为了追上您,我读了您留在家里的笔记,还有您从王都寄回来的许多书,读到我几乎要把书给磨破了……
在进入王立学校就读后,我依旧一心一意地追着您的背影。我打算在追上您之后,于您感到困扰的时候拉住您的手,对您说:『妹妹就是该协助哥哥呀。』
我下定决心,努力、努力、再努力……好不容易来到了伸手就能触及您那遥远背影的位置。
──我会颠覆这种结局。我不会放弃,绝对不会放弃。
不管对手是谁,这次──这次轮到我拯救哥哥了!
我拔出全新的漆黑短剑,轻轻扔向半空,汇聚紫电。
──右手显现出雷之十字枪,比以前还要来得威猛,也更容易操控魔力。
看到这一幕的两人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站在入口处不打算退开。我向她们宣告:
「……我已经警告过了,也不会为此道歉。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会乖乖接受惩罚。」
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里。
「……卡莲,不可以。」
「!妈妈!」
我转头一看,只见母亲──爱琳正站在不远处,她的脚步显得有些蹒跚。
平时的她总是精神奕奕,看起来相当年轻,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妙龄女子……我连忙跑了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得教人发毛。
母亲轻声低喃:
「啊啊……卡莲好温暖呀……」
「妈妈,请您躺着休息吧,爸爸会担心的。」
「该担心的是你呀,卡莲。你这孩子,又在让年轻的骑士大人们头痛了。」
「……妈妈,我已经变强了。所以,我要去救哥哥!」
「卡莲。」
妈妈抱住了我。她娇小的身躯,在这几天里又变得更瘦小了。
她颤抖着身子,静静地聊起了往事:
「……那孩子啊,从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非常乖巧听话。在刚到家的那几天,他甚至没有哭过一声……纳丹和我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连忙带他去医院,结果却查不出任何异状。不过,那孩子看着我,一直、一直露出笑容……露出笑容……虽然他也有被欺负得很惨的时候,但即使在长大之后,他还是每天都对我露出笑容,和我说好多好多的话……这对我们来说是多么开心的事呀。就算去了王都,他也从不间断地写信回来。呵呵,我到了现在才说,你在考上王立学校的时候,我可是开心到差点要跳起来喔?」
「……妈妈。」
妈妈没理会我的呼唤,继续着她的独白。
周遭的人们竖耳倾听。追着我过来的卡雅和可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近卫骑士和自警团员的女生们也浑身发颤。
「那孩子的名字……是取自活跃于魔王战争的厉害英雄……可是呀……可是,我和纳丹从来都不曾希望那孩子能成为英雄。不管在什么样的地方,他总是笑口常开,对任何人都很温柔,又带了点坏心眼。只要有他在,就会像点起灯火般明亮起来。我们很喜欢他的故事,希望那孩子也能像他一样,所以才为他取了──『亚连』这个名字。」
「妈、妈……我……我……」
我的视野被泪水模糊。雷枪消失,短剑从我手中滑落,刺进地板。
「那孩子一如我们的期望,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孩子。那孩子和你都是我和纳丹的骄傲,更是活下去的希望,这点是绝对不会动摇的。我和纳丹……从来不曾后悔收养那孩子。反倒是一直、一直、一直都很感谢大树大人……让我们能在那天,于躲雨的破屋遇见那孩子。我们一直都很感激。毕竟那孩子……亚连可是这世上绝无仅有,是我、我们所深爱的儿子喔?血缘关系?没有兽耳和尾巴?那又怎样!那孩子是、是我的、是我们的…………」
「妈妈!」
我喊出声,紧紧抱住妈妈。周围也传来啜泣声。
──那是无声的恸哭。
「在那场战争中,『流星』为了保护大家而燃烧殆尽。听说他直到最后一刻都面带笑容。最后人类勉强取得了胜利,光明照亮了世界──那是希望之光。可是、可是啊,我、我们,一点都不希望那孩子变成那样……一点都不希望!只要他能面带笑容、健健康康……偶尔回家一趟,开开心心地和我们聊天──这样、这样就够了。他不需要成为牺牲性命的『英雄』,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感到全身无力。我明明必须去救哥哥才行……
──我感觉到有人朝我们走来。
我擦了擦眼角,勉强站起身,看向来者。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陌生的狐族年轻女性,后方还有以狐族为主的许多兽人们。所有人都流露出悲痛的神情。
女性的双脚边站着两名小女孩,应该是姐妹吧。小女孩们似乎哭过,眼眶红通通的。后方还有一名同样在哭泣的灰黑发狐族少女。
女性来到我和妈妈身边,静静地问道:
「……请问您们是名为『亚连』的青年的亲属吗?」
「…………」「……亚连是我哥哥,有什么事吗?」
「啊啊…………非常、非常、抱歉……我该怎么道歉和感谢才好……真的非常抱歉……还有,谢谢、谢谢您们!」
女性突然跪倒在地,她握住沉默母亲的手,不断道歉和道谢。
妈妈和我都感到困惑。
这究竟是怎么──两名小女孩也向我低头致意。
长发女孩哭着拼命诉说:
「……大哥哥,让千穗,上了船。他说『我是最后一个』……」
「大哥哥跟伊涅,约好了。说『我会去接姐姐』……」
另一名小女孩紧握着名为千穗的小女孩的手,表情十分沉痛。
……哥哥!……哥哥!!…………哥哥!!!
为了实现约定,居然赌上自己的性命……笨蛋,大笨蛋!
可是──……哥哥果然是我世界第一的哥哥。
我蹲下身子,抱紧两名小女孩。
「──没事的,没事。我现在就去接哥哥。」
「……真的吗?」「……大哥哥,没事吗?」
哭红双眼的小女孩们看着我。
我露出微笑,温柔地抚摸她们的头──就像哥哥对我做的一样。
「是的。所以别哭了,好吗?」
「「……嗯……」」
「乖孩子。」
我用袖子拭去泪水,拔出刺在地上的短剑。
──迷惘已经完全散去。
我只要做我该做的事,也就是──拯救哥哥!
在妈妈面前低着头的女性,这时朝我看了过来。
「……请等一下。」
她的眼里有着强烈的觉悟和决心。女性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手贴在左胸上,对我说出令人惊讶的话语。
「……亚连大人拯救了小女和我们一族许多人的性命,我愿赌上自己的名字,偿还这份恩情。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名为瑞穂,是狐族族长初穗的妹妹。我打算向姐姐提议,履行『古老的誓约』──与王国西方的豪杰──卢布斐勒公爵家的誓约。」
──一丝光芒射了进来。
哥哥,请您稍等一下,再等我一下就好。
这次,就由我来拯救您!
*
──这里充斥着尸臭和憎恨。
这里恐怕已经好几百年无人使用,就这么被弃置在此了吧。虽然看得见陈旧的魔法式痕迹,但几乎都失去作用了。
这里被黑暗所支配,唯一的光源只有后来才设置的魔力灯。
我「喀喀」地踩着螺旋阶梯下楼,但脚步声却没有回音。
这座塔恐怕深得吓人。
看来这座塔里只有我们几个活人,真是棘手。这时传来一阵怒吼声。
「快走!你这个叫什么『亚连』的,名字听起来就不吉利的半兽!你可别以为自己逃得掉喔?你手上的手环是特制的,只要不取下来就无法使用魔法,而且就算想逃,我们也能够轻易追踪到你的位置。不仅如此,这还是十天后就会让人死亡的异端者专用诅咒。」
「这座塔的四面八方只有断崖峭壁,除此之外就只有大海。你还是死心吧。我们没有马上处死你,你就感谢我们的慈悲吧──虽然说,你死了说不定还比较好。」
从后方推着我的,是身穿灰色长袍、脖子上挂着深灰色圣灵教徽记的两名魔法士。他们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对我投来轻蔑的视线。
……啊啊,好怀念啊。在王立学校时代,我也经常被投以这种视线呢。
我露出灿烂的微笑后,男子们登时为之动摇,向后退了半步。
我再次走下阶梯。从深处传来了……过于强大的魔力。
──……看来底部存在着『某物』。
我瞥了身后的两人一眼,只见他们的表情已和一开始大不相同,如今正因恐惧而脸色铁青。
随着一股让人胆战心惊的魔力波动,从底部传来了低吼声。
身体自然而然地缩了起来。啊……这可真吓人啊。
将我带来这里的魔法士们,此时正喀哒喀哒地颤抖着身子,以脱兔般的气势冲上阶梯。居然没能贯彻自己的任务,看来圣灵教的信仰心也不过尔尔。
我耸了耸肩,一阶一阶地向下走去。
途中经过的几座牢房,散落着人类和野兽的骨头。这里过去似乎曾被当成监狱使用。从石材的劣化状况来看,这座设施至少已存在了数百年之久,而且各处都冒出了盐柱。
还有,根据刚才的话语──
『四面都是断崖绝壁,而且邻接海洋。』
──看来是位于王国东北部、四英海上的岛屿吧。
而从这老旧的外观和坚固的建材来看,应该是魔王战争之前的遗迹之一。
明明只是要关住一个家庭教师,居然如此大费周章……我以手背擦了擦脸颊,发现还在流血。在被带到此地之前,我被狠狠地折磨了一番,如今全身上下都还在发疼。老大骑士为我包扎过的伤口也渗出了鲜血。在这种时候不能使用魔法,还真是难受。
这下我总算能明白蒂娜和丽狄雅的心情了。这可真是难受。
……得快点回去才行,不然大家会担心的。
别看丽狄雅那样,她其实是个爱哭鬼。得想办法逃出去才行。
理查没事吧?虽然觉得他应该不会有事……但还是希望他别逞强啊。
妈妈和爸爸……卡莲应该会很生气吧。之后得向她道歉才行。
──我往下走了好一阵子,魔力浓度也随之逐渐攀升,甚至到了让人呼吸困难的地步。
是生物……吗?若是如此,那肯定就是怪物了。就算我能使用魔法,也不是能与之为敌的对手。
我暂时还不能死啊。至少得活到能控制住丽狄雅和蒂娜体内的『炎麟』和『冰鹤』为止。
叛徒们想必已经包围了入口一带,一旦出去肯定会被杀掉。
他们之所以留我一命,想必是有什么盘算……但那只是脆弱的平衡。以现在的状况来说,我不能赌下去。
换句话说,我只能下楼去和『怪物』面对面了。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
我抵达了高塔最深处的广场。
微弱昏暗的老旧魔力灯,如今依然正常运作着。
广场的四面都设有巨大的牢房,但怎么看都不像是用来关人的地方。
眼前的三面牢房都是空的,而最深处的那面牢房里…………有『某个东西』。
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空气变得稀薄,还有一股恶寒。低吼声似乎是从牢房深处传来的。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就稍微窥探一下吧。
就在我打算踏出一步的时候──
随着一声巨响,圣灵骑士和灰色长袍集团从阶梯上冲了下来,其数量约有十余人。
他们不敢大意地架起剑和杖,将我包围了起来。
其中一名灰色长袍──在战场上被称为雷夫的男子,以杖狠狠地敲了我一下。我承受不住剧痛,倒在冰冷的石造地板上。
「呜!」
「……头抬得太高了,拥有不祥之名的半兽。你没选择逃跑,倒是挺有胆识的。」
「谢、谢夸奖……所以?你们打算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的任务──就是解开『炎魔』的封印,然后去死。你是『抛弃式的钥匙』,『剑姬的头脑』亚连阁下。有朝一日会拯救世界的吾主,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和罗洛格、拉寇姆那些低等的新使徒可不一样。」
「……『炎魔』?新使徒?你到底在说什、呜!」
雷夫再次用杖敲打我的背,冷冷地告知:
「我跟半兽的对话结束了。把这家伙扔进最里面的牢房!」
……糟糕,意识……
我感觉到自己被圣灵骑士从两侧架住,却无法抵抗。
在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巨大的牢房入口越来越近,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抱着我的两名圣灵骑士似乎也注意到了。
其中一人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从牢房里窜出的炎蛇吞噬,凭空消失。另一名骑士见状,顿时愣住了。
他连拔剑的时间都没有,炎蛇就再次袭向骑士,让他也跟着消失。失去支撑的我摔在地上。
这个魔法和杰勒德使用的短剑一样──我和炎蛇对上了眼,它的眼里闪烁着『意识』的光芒。炎蛇转身回到牢房里……它在呼唤我吗?
「呜!」
我咬紧牙关,用手臂撑着地面爬行,进入被漆黑幽暗封闭的牢房。
──牢房深处传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兽』的低吼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