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亚连大人♪请容小的暂时借走丽狄雅大小姐喽☆」

「…………唉~」

安娜小姐向我征求许可,但身穿睡衣、坐在床边椅子上、抱着魔剑和魔杖的丽狄雅则是半眯着眼抗议。『别让我走!快点拒绝她!!』

──这里是东都最大医院的其中一间病房,墙上挂着几盏魔力灯。

敞开的窗外已经拉下夜幕,月亮和星星藏身在云后方。微风轻拂,很是舒适。

在击败『针海』之后,我就被强行扛进了医院。

我虽然打算参与东都的重建工作,但因为受到大家的大力反对,所以被安排到贵重的病床休养……大家的视线实在是有点吓人。

在我被强行带离战场后,似乎已经过了超过半个月的时间。

刚才还和我待在一起的爸妈,已经先回家拿换洗衣物了。

吃完晚餐后,幼狐外型的阿朵拉缩在我的腿上,睡得正香甜。真可爱。

我轻轻拍了拍丽狄雅的头顶。

「你就去吧。丽莎小姐应该也想和你聊聊,况且你也给她添了麻烦吧?」

「……你不会离开我身边吧?」

「嗯,我哪里都不会去喔。」

我和剪短了头发的红发公爵千金对上视线。

丽狄雅似乎在这一战中过于逞强,心灵变得相当脆弱。在战斗结束后,她总是像这样片刻不离地待在我身边。她似乎真的很讨厌莉娜莉亚的戒指。

我们无言地对视──这时,丽狄雅站起身子,将魔剑和魔杖放到了椅子上。

「……我知道了。毕竟我给母亲大人添了麻烦。不过──」

明明安娜小姐也在场,她却温柔地握住了我的双手,用头顶了顶我的脑袋。

「……你已经不能离开我了,绝对不行。我已经不想再尝到那种滋味了,说什么都不想。要是今后又发生了类似的事,就带我一起走。如果有人想拆散我们──我就舍弃家族和国家。水都和拉拉诺亚,你要选哪边?」

「……我知道了,就这么说定了。」

「……真的?不是在说谎?」

丽狄雅睁着湿润的眸子凝视着我。

原本被云朵遮蔽的月亮和星星现出身影,月光和星光透入了病房。

「我痛切地明白自己有多么不成熟。不过──只要我们在一起,不就是天下无敌了吗?」

「…………嗯。我很快就会回来,所以你可别把门关上喔?」

公爵千金看似开心地点了点头,随即离开了病房。

安娜小姐微微颔首,拎起裙摆的两端优雅地行了一礼,随即追着她的脚步离去。

──好啦。

「我正想说你差不多该来了呢──爱丽丝。」

「──嗯。」

回应声从屋顶上传来。披着外套、腰间系着一把古剑的白金发美少女,从窗户钻进了病房。居然连丽狄雅都没能察觉……

她手上提着一个纸袋。

「那是什么?」

「在王都买来的。是伴手礼。」

爱丽丝语气平淡地说着,走到了床铺旁边。她将纸袋递了过来,于是我接了过来。

里面装的是──

「有蓝色屋顶的咖啡厅的烤饼干?之前不是吃过了吗?」

「嗯。在那种状况下,他们还是有营业。真了不起。」

少女的秀发颜色,明显比与黑龙交战时还要淡上许多。

我将纸袋搁在身旁,向她道谢:

「谢谢你──啊,对了。爱丽丝,这孩子是──」

「是八大精灵之一的『雷狐』。」

……被看穿了啊。

我抚摸着幼狐,她随即像是感到酥痒似地颤抖着身子。我右手的戒指闪烁了一下。

「【双天】将她托付给我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去吊祭她的。」

「──这样啊。」

少女充满慈爱的视线让我胸口一紧。

「……爱丽丝,我……力有未逮……」

「嘿。」

少女踮起脚尖,轻轻敲了我的脑袋一下。

「我大致从同志那边听说了──亚连,你这次又做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事。你拯救了【双天】的灵魂、拯救了『雷狐』、再次讨伐了『针海』,也拯救了大陆免于危机。你可以感到自豪。不过,你努力过头了。你一旦受伤,就会有很多人哭泣,我也会感到悲伤。你不是一个人,绝对不要忘记这件事。」

「…………嗯,谢谢你。」

爱丽丝很温柔……是个温柔过头的女孩。要是我有姐姐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从纸袋里取出饼干,吃了起来。

「──真好吃。」

「这是世界第一美味的饼干。四年前,你告诉了我这件事。当时的我,只知道该怎么战斗而已──不管是丽狄雅、蒂娜还是史黛拉,大家都是如此。亚连,你是『星星』,别忘记这件事。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夜晚独自迈出步伐。」

「…………嗯,我不会忘记的。」

「那就好。」

少女就地转了一圈。外套随风飘扬,让周遭的光芒显得如梦似幻。

──和我在看不见的阶梯里所看到的光景相同。

「就算没有神或是我这种存在,人类也能向前迈进。不过,我还有该做的事,我会为【双天】善后。」

「……爱丽丝,那扇黑门究竟是?」

「不行,我不能说。」

少女摇了摇头……看来是和世界的根基有所关连的事。

所谓的『勇者』,指的是守护世界之人。光是能像这样对话,就已经是特例了。

我摸了摸幼狐,向她请教另一件事。

「那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关于八大精灵的事。我所知道的有『炎麟』、『冰鹤』、『石蛇』、『岚翠』和『雷狐』,剩下的三尊名字是?」

少女直直地盯着我看,静静地开了口:

「──『海鳄』、『月猫』、『冥狼』。亚连,你──」

她闭起了一边的眼睛。

「我们约定好了。喏,约定就是该好好遵守的,对吧?」

「──……嗯。我没办法直接帮你,而且,这是一条艰辛的道路。不过,你要加油。」

「谢谢你。」

我们对彼此轻轻点头……内心平静了下来。我和这孩子明明只相处了短短的时间,却有心灵相通的感觉。

少女移动到窗边,转过了身子。

「──我差不多该走了。我得去完成很久以前的约定,而且同志也在等着。」

「!」

走廊传来了声响。我向她许下了约定:

「爱丽丝,谢谢你。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嗯,再见。」

在月光的照映下,少女留下美丽的笑容,随即从窗户一跃而出。一道影子随即从旁接住了她。

纯白的苍翠狮鹫让爱丽丝骑上它的背部后,随即朝着东方飞去。

──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相见。

爱丽丝离去后,我向躲在走廊上的孩子搭话道:

「蒂娜,来这里。」

「好、好的……」

身穿睡衣的公爵千金垂着浏海,踩着无力的步伐来到了床铺旁边。

我以自然的口吻搭话道:

「我从史黛拉那儿听说了,蒂娜和爱莉似乎都表现得相当出色呢。」

「……我根本…………我……我只是一厢情愿而已……我表现得很糟糕……」

蒂娜的双眼浮现出大颗的泪珠。

──这孩子非常聪明,但就是对自己过于严厉了。我温柔地开导道:

「不只是蒂娜而已,我也一样。我这次太过乱来,让许多人伤心落泪。而且,我对于『冰鹤』、『炎麟』和『雷狐』等大精灵几乎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

我温柔地抚摸着腿上的阿朵拉。

「就只有这些孩子并不是传说中所描述的存在而已。今后也得做更多调查才行。我会努力找出解放『冰鹤』的方法的。」

「……一起。」

蒂娜的手叠上了我抚摸着阿朵拉的手掌。

「我不希望亚连是独自努力,而是『一起』努力……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喜欢。」

她露出了成熟的视线……女孩子真的成长得很快呢。我真是比不上她。

「也是呢,让我们一起加油吧。」

「……好的。」

我和蒂娜对上视线,相视而笑。

身穿睡衣的爱莉、丽妮、史黛拉和卡莲从病房门口探出了头。

虽然她们没有说话,但我明白她们的意思。

『……那我们呢?』

丽狄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你们几个就免啦,只要有我在就够了。对吧?快点头附和我!」

蒂娜「唰」地竖起浏海,转过身子,对着桀傲不逊的『剑姬』用力一指。

「呜!又来了,爱哭鬼丽狄雅小姐!我从同志那边听说了不少事!!你就做好觉悟吧!!说起来,我们可是赢了喔?」

丽狄雅挥了挥手,眼角带着笑意。

「是是是,随你怎么说。」

「『是』只要说一次就够了!」

「啊呜啊呜……蒂、蒂娜大小姐。」「兄长,也请您听丽妮说说!」「亚连大人,您还好吗?我来为您施以治愈魔法。」「史黛拉,你刚才已经治疗过很多次了吧?」

房间里登时变得嘈杂起来。

……这样啊。我回到我该待的地方了呢。

丽狄雅和蒂娜看似开心地斗着嘴,让我沉浸在宁静的心情之中。

「这不是伊蒂丝阁下吗?」

位于威茵莱特王国的东方,夹在圣灵骑士团领和拉拉诺亚共和国之间的地区。

圣灵教的大本营──教皇领。

我走在位于领地最深处、仅有使徒和少数信徒才得以入内的大石廊,听到后方传来的搭话声,于是转头看去。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男子,他身穿绣有深红色镶边的纯白兜帽长袍,这是真使徒的证明。

我停下脚步,有些讶异地皱起眉头。

「雷蒙……不对,现在该称呼你为使徒伊布西努吧。你不是出发前往拉拉诺亚了吗?」

「那是我的台词。你不是应该负责增援水都吗?」

「……我在罗斯忒雷搞砸了,必须负起责任。」

「你还是老样子──来,我们走吧。吾主正在等我们。」

「…………嗯。」

我感到恐惧,但是……情绪也自然而然地高涨。

毕竟──我们即将拜见我等的唯一主君,当代的『圣女』大人。

圣灵教信徒的顶点──教皇,不只是圣灵骑士团的领地,对周边诸国也等同于神。其影响力远远凌驾于国家元首之上。

圣灵教当代教皇──提欧波特三世,如今正跪在圣灵宫殿最深处的花田里,他衰老的身躯向前倾,同时与我们进行一连串的报告。

「……奥格伦竟如此不堪一击,战前未能料到此事,导致未能取得王都圣剑与封印于其内的物品,以及未能取得东都大树的『最古老幼苗』,属下深感惭愧……」

我和伊布西努也接着说:

「……我等亦有罪责。」「……明明已蒙受圣女大人之预言,实在惭愧。」

身穿纯白连帽长袍,手触花朵的人回过头来。

──神圣的灰白长发,肌肤晶莹剔透的绝世美少女。

这位大人正是我等唯一的主君,当代的『圣女』大人。

我们更加深深地叩拜。接着,圣女大人以沉痛的语气说:

「……没关系。『王都大树最古老的嫩芽』已经来到我的身边。千年魔兽『针海』的心脏、真正能重现『复活』的禁书与古书、王立学校地下坟墓的遗体、能使用植物魔法的兽人族族长与其孩子,以及威茵莱特的废王子……如此一来,我又前进一步了。圣灵骑士戈榭、使徒候补拉寇姆、罗洛格,还有雷夫,我听说他们全都殉教了。若有亲属在,还请代我向他们致意。在这次事件殉教的人们也是一样。伊蒂丝、伊布西努,你们今后也会很辛苦……你们的罪孽,就由我来承担吧。」

我感动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圣女大人竟然记得所有殉教者的名字。

老教皇赞叹道:

「喔喔……多么慈悲又令人惋惜的话语……我打从心底羡慕那些殉教者。」

圣女大人折下花朵,悲伤地低语:

「…………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虽说是为了达成远大的目的──复原大魔法『复活』,但我还是将许多人逼入死地。等到那些牺牲者复活,我一定会向他们致歉……不过,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拜托各位,今后也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是!」」」

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下定了决心。

下一个赴任地点是侯国联邦的中心都市,水都。传说中水龙降临的人类最古老都市。

──我一定会在那个地方洗刷罗斯忒雷的失态。

老人和使徒们离开后,内庭里。

我重新展开好几层战略结界,就算是使徒也无法进入这个地方。

在这里的只有圣灵教的『圣女』──也就是我。

我轻抚着放在小桌子上,几本回收禁书的封面。

《王室某重大事件纪录》。上面有克洛姆和嘉德纳的机密印章,但已经快要看不清楚了。

其中一本很薄,上头潦草地写着《关于十日热病的见解》,作者名为米莉·沃卡。

深绿色封面的古书是《关于世界树》,作者不详。

记载魔王战争的大英雄『流星』生平的《流星战记》。

封面角落印着『新月』的图样。

最后一本是破破烂烂的笔记,到处都沾着黑色污渍……是血。

我轻轻拿起笔记,抱在怀里。

「……姐姐……」

我将已故姐姐的笔记按在胸口,独自在盛开的花丛中,池塘边唱歌跳舞。

「这次的事件让我把想要的东西全~部弄到手了~♪按照预定,『雷狐』也放出来了~♪王国暂时动不了喽♪就算战后处理结束~还有余力介入其他国家吗~♪圣灵教那些脑袋不好的勤劳人们也清除完毕~殉教~殉教~大殉教~★所·以·呢~──」

我在小池塘附近拿着刚才折的花,嘻嘻嗤笑。

「得趁现在去拉拉诺亚玩才行。不过~先从水都开始★……唔呼呼~大家、大~家!全是笨蛋!!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棋手能跟我下棋了。」

我轻抚报告书上的名字,心中涌起疯狂的爱意与怀念。

──亚连。

「我都特地用愚蠢的雷夫打招呼了,那个人会注意到我吗?如果注意到我,会怎么做呢?……真期待。」

我捏烂手中的花。

从指缝间落下的花朵已经枯萎。

「不过,如果他要妨碍我……妨碍我摧毁这个腐朽的神亡世界,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流星』确实再临了,让世界回想起那道光辉。」

周围的花朵一口气枯萎凋零。

强风吹飞兜帽,魔法也解开了。

──映在水面上的,是灰白色的兽耳和大尾巴。

眼瞳染成深红,右手手背和脸颊上有着『石蛇』的纹章。

我将笔记本压在胸口,轻声对胸前的旧项链低语。

「可是,『星星』总有一天会坠地。你是这么想的吧?──……阿朵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