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话 亡之水
至在首次完成工作后,过了一段时间。
从乍暖还寒的春季过去两个月后,即将进入梅雨季,到现在至依然难以说已经习惯船夫的工作。虽然竿子卡在河底的次数大幅减少了,但偶尔还是会让船摇晃,让乘客发出短促的惊呼。因此在出发的人较多的时候,并不会让至来撑船。乘客越多船就越难操控。因此今天站在船尾撑船的工作仍然是由终一负责。
在终一熟练的技术下,船滑向彼岸的码头。由于接近彼岸时他一如既往地会感到不适,从这里开始是至的工作。
至移动到码头上,帮助乘客下船。
至从前面开始依序帮忙并且向每个人收取运费。近年来,人们常用印有六文钱的纸钱——似乎会将其放入亡者怀中一同火化——至恭敬地接过了这些纸钱。
「谢谢您。请小心,一路顺风。」
至的作法是尽可能地表达诚意,用微笑送别。
当乘客一个一个下船后,渡船一下子就空了。当只剩下一名乘客时,至微笑着伸出手说:「让您久等了。」
渡船上最后的一个人,是个脸上留着胡子、不修边幅的男人。
从他眼角的皱纹来看,年龄应该超过四十岁。棕色的头发随意地翘着,穿着看似睡衣的黑色甚平,上面到处是线头;脚上是常在海水浴场见到的,像木屐的塑胶凉鞋;皮肤黝黑,他的外貌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脏兮兮的。
然而,作为专业的服务人员,不能将这种感想表现在脸上。至努力微笑着,男人也回以天真的笑容。虽然外表如此,但看起来并不是坏人。男人借助至的手下船,随即松开甚平的袖子。
「钱是吧,稍等一下。」
至站在一旁看着男人专注地在身上翻找东西。
男人用双手仔细检查自己的怀里,然后扩大搜索范围至下半身。当他一边歪着脖子一边拍打腹部两侧时,至也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终一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从渡船上投来疑惑的目光。
男人翻出裤子的口袋,看着至露出傻笑。
在至反射性地回以微笑时——男人猛力推了至的肩膀。
连发出哀号的时间都没有,至便摔倒在码头上。没掉进三途川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遭受暴力对待。终一发出震得耳膜作响的怒吼,让至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别傻傻看着,他要逃票!」
至迅速地抬起头来,男人已经背对着码头跑开了。
至慌忙站起来,追赶着男人。
在彷佛隔绝了时间的流逝般寂静的赛之河原上,回响着两人的脚步声。每踏出一步,那些随之滚动的石头就像是在戏弄着至的脚一样。至不断地失去平衡,但男人的脚踝似乎有着相当厉害的关节。男人像兔子般轻快地在河原上奔跑,展示出令人惊艳的逃跑技巧,让人几乎忘记他穿着凉鞋。
「站住,停下来!」
为了将追逐战划下句点,至趁着被河岸的石头绊住脚的时机捡起一块大石头。当男人进入瞄准范围后,举起右臂。左脚猛踏地面用尽全力投掷。发挥小时候为了瞄准邻居家围墙上伸出来的柿子而练出来的投石技巧。至投出的石头,像是被吸过去一样精准击中男人的后脑勺。
男子发出闷哼倒在河岸上,至迅速将他抓捕起来。
不久后追上来的终一开玩笑道:「宰的好,小鬼!」
称赞追捕的成果,但至否认了犯行,「在我动手前他早就已经往生了。」然后从彼岸回到渡船边。
从回程的路上先行联络后,菊田在此岸的河岸上等着至他们。
终一将男人从渡船上拖下来,让他坐在菊田面前。理所当然地,因为终一的「教育指导」所以是端坐着。当他想盘腿坐下时被狠狠地踢了一脚,男人哭丧着脸收起了膝盖。
男人把手放在紧贴的膝盖上,大腿不安地晃动。被身高无谓地出众的至、领口闪闪发光的终一、还有脸上挂着看不出情感的微笑的菊田围绕,他应该是在担心自己的未来吧。那忙碌的目光似乎是在观察至他们,也能感觉到他在暗自盘算着什么。
「嗯,果然到岸后付款的制度不太好吗?」
菊田用手指捏着与男人不同的光滑下巴,露出思考的表情。
「但是,先付钱的话就没有味道了。先付钱才能上船,不觉得有些无趣吗?我希望他们能享受最后的旅程……但如果会发生这种事情,果然我们家也换成先付费的制度比较好吧。」
「佐仓,你怎么看?」突然被问道,至含糊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不管是先付费还是后付费,至都会遵从上司菊田的决定,但此刻更要想的是如何处理眼前男人的指令。
在回程的船上,终一在调查时几乎要把男人剥光了,但他确实没有带六文钱。不知道是上船前就知道自己身无分文,还是下船后才发现的,但他逃票是不争的事实。其下场自不必说,但需要菊田的许可才能实施。在这里掌握了男人命运的是菊田。
为了等待他的指示,至在背后交叉双手,脚与肩同宽地站立着。
终一也站得笔直,男人似乎从一连串的对话和举止中察觉了菊田的地位。他警觉地闪着眼睛,跪在河岸坚硬的石头上,慢慢靠向菊田的脚边。
「你该不会是某个大人物吧?看起来这么年轻,真厉害呢。而且那张和善的脸——绝对很受女性欢迎吧。年轻又事业有成,也不用烦恼女性关系,简直就是人生的赢家啊。」
男人说出一堆明显是奉承的话,夸张地打着响指。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开始舔菊田的鞋底,但简单来说他是想要请求网开一面吧。男人态度爽快地抛弃尊严,完全没有值得效仿之处。
考虑到在彼岸的码头被推倒的事情,他似乎不是什么品行端正的人。以第一印象评价他「看起来不像坏人」的自己真是有些丢脸。试图用暴力来逃票,嗅到权力就瞬间开始拍马屁的男人,当然得归类为坏人。
至撤回前言,冷冷地看着男人。
终一的眉间也像山谷般深锁地盯着男人。菊田试图跟他保持距离,但男人的执念似乎占了上风。被他这么一纠缠,菊田的眉毛也跟着垂下了。
「唔,能被这样赞美当然是很令人开心啦……」
从表情和声音来看,他似乎真心感到困扰。
接着菊田喃喃道:「那么,该怎么办呢……」
「不需要想那么多吧,菊田先生。」终一语气激烈地用锐利的眼神望着他。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终一的意图是可以理解的。至想到了逃票的后果。菊田显然也明白,微微皱起了眉头。
菊田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不过呢……」
「唉,什么什么。讨厌啦,难道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可能是凭借自身的直觉感受到气氛不太对,男人的笑容抽搐着,观察着至他们的脸色。
严重与否取决于如何解读,但至少对至来说这是个难以启齿的案子。虽然知道只需要说出到职时学到的内容,但他想避免担任这样的角色。
这种时候,正是可以依赖的前辈出马的时候吧。
至带着些微期待给终一打了个眼色,得到的回应是用下巴指着男人的无情指示。虽然至无声地动唇抗议「不要」,但似乎没有被接受。
——真是的,这个人!
沉默的交流持续了一会,先妥协的是至。虽然不甘心,但对方毕竟是前辈。作为后辈且是新人的至,除了说「是」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呃、这个,非常不好意思地说……」
在这种迂回的开场白后。
「无法支付船费的人,必须游过三途川。」
至无法直视男人的眼睛,轻轻地移开了视线。
对于刚才还在船上的男人,应该不需要讲解三途川的宽阔。男人皱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神在至和河面之间来回扫视。大约来回三次后,总算理解了现状,然后说出「不行」和「没办法」各三次。出于些微的报复心理,至补充道:「顺便提一下,还是有一点深度的,成功率几乎为零。」男人的脸色唰地变苍白。
「绝对没办法——因为我,唯一的游泳经验只有在国中的课堂上喔?而且成功率几乎为零,那根本没打算让人过去嘛?」
这比剥皮酒吧还要恶劣唉?
被这么一讲还真是无可反驳。男人接着吵着「不过就六文钱而已,免费送我过去也没关系吧」,最后被终一一声喝斥缩了起来。
虽然不修边幅的男人流泪的样子不怎么讨喜,但到了这种地步,至也稍微觉得良心有点痛。区区六文钱,却不只是六文钱。能够顺利渡过三途川,意味着对人际关系的重视和认真地生活的证明。从这个意义来说,至觉得男人有些可怜。
至以同情的目光看着男人,微微叹了口气。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点。双眼闪闪发光,立刻紧紧抓住至的腰。
「喂,小兄弟,你也说点什么吧。现在的日本不是少子化吗?那么像我这样的大叔的灵魂消失了也很麻烦吧?来世的我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男人。也就是说,我的消失对这个国家是损失。为了区区六文钱而失去未来的巨大利益,不觉得是傻子才会做的事吗?」
聪明的小兄弟,你明白的吧?
因为对方气势太强,至差点就点头了。但终一在旁怒斥道:「小鬼,别听他这些胡说八道!」这才让他及时冷静下来。差点就要被说服了,但仔细想想这只是荒谬的论调。虽然至也并不聪明,但从未听说有往生的人承诺来世的故事。虽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然能说善辩已经很了不起,但这和来世是两回事。
至对男人加强了警惕,菊田苦笑道:「真是麻烦呢。」
「能想起国中时期的回忆,表示死后记忆没有产生暂时的混乱呢。如果是这样,也许能从生前的交友关系中找到愿意帮他送行的人……」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吧?
菊田问道,男人迅速地点了点头。
「宫下善治,四十二岁……平日靠着日薪工作赚酒钱,最后喝得烂醉在房间里跌倒摔死了……请多多指教!」
还有礼貌的敬礼是挺好的,但到底要指教些什么呢?
为了确认眼前的男性宫下善治的话,至赶忙从羽织里拿出电子设备。手指滑过萤幕,显示出善治的讯息,首先确认名字和年龄。
「是本人。」回应菊田的视线,他柔和地微笑了。
「那么,就稍微努力一下吧。」
听到这话,善治拍马屁地大声说道:「哎呀,大老板!」
兴奋的善治、开朗的菊田,以及虽然不反对上司的决定,却龇牙咧嘴地盯着这里的终一。至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非常不讲理的压力,手按着内眼角低头思索「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等到夜晚来临。
至和终一与善治一起往他常去的酒馆间徘徊。
当然,因为善治有偷搭船的前科,不能让他自由行动,所以好好地控制着他的行动。离开赛之河原时,菊田交付了一个秘密道具,借此限制善治的行动。
根据菊田所说:
「你知道幽灵的额头上有三角布的印象吧?那不只是为了搞笑。中国的僵尸是在额头上挂着大符,而佛祖眉间的白毫则被认为有照亮三千世界的力量。也就是说,人类的额头越远离俗世,越容易积聚力量。」
因此,对于亡者来说,额头似乎是力量的来源。赛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规定,当带有疑虑的亡者被带到此岸的城市时,必须让他们戴上一条完全覆盖住额头到后脑勺的手巾。它的基本外观与至他们穿的羽织相同。穿上它的亡者身体能力似乎会大幅下降,目前为止善治并没有闹事的迹象。
虽然他依然显现出不符年龄的躁动,不过至少他没有试图逃跑或使用暴力。在河岸时步伐虽然轻快,但有时也会拖着脚步,显得特别沈重。每当穿过酒馆的门帘后,他的话语就变得更少,背影也逐渐弯曲,显示出他的疲惫。
但至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善治弯着背的原因不仅是因为肉体上的疲劳,精神上的疲劳可能更强。因为那些他熟识的酒馆老板,一听说他死了,脸上就浮现出近似于愤怒的表情。
「那个人死了吗?」
看到他们沉重的表情,至起初以为他们在为善治的死感到悲伤,但随着谈话的深入,才意识到那是愤怒而非悲伤。
似乎善治在大多数酒馆都欠了不少帐。而且不仅如此,他好像还曾与客人打架,毁坏了店内的设备。
「其实希望他能赔偿,但也知道他没那么多钱。」
店主无奈地笑着,但从抽搐的嘴角可以看出损失不小。因此,即便他们摇头拒绝为善治提供祭奠,至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造访的店家也是,只有进店时能看见老板的笑脸。
「虽然不想说死者的坏话,但我不想再和那个人有任何关系了。」
这是一名梳着高雅发型、穿着飘香和服的女老板。
这家小料理店的女老板亲切地称呼客人为「老爷」,原以为她会乐意为善治提供祭奠,但她冷淡的回应却让人无法再追问下去。在那之后紧闭双唇的老板,像是在给至施加无声的压力,至只好将说着:「老板,这样太过分了吧。」并打算伸手的善治强行拉出店外。
后来还去拜访了好几家店,但反应大致相同。
有曾经借钱给善治的男人;也有在麻将馆认识,曾经交情不错但最终也因为金钱问题而疏远的男人;还有一名经由朋友介绍,曾与善治一起喝过酒的女性,但她甚至不记得善治的名字。
接下来善治的情况就如前所述。
他持续弯着背茫然地望着街道。双脚似乎在无意识地移动,但只是跟着至他们走而已。即便终一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拜访的人,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
善治拖着脚步走着,到一条无人的小巷时突然停下。
「哎呀,当面被这样说还真是难受啊。」
善治带着些许尴尬的笑容,抚摸着被手巾覆盖的额头。
「确实有手头比较紧的时候。也有跟客人打架不小心打破了店内玻璃,或是跟女孩子玩得太过火被妈妈桑骂了,但也不至于说到那个地步吧。」
善治那似乎在为自己辩护的口气,显然是虚张声势。用凉鞋的鞋尖踢着柏油路,不断重复着「不过」和「但是」。
善治大概也隐约知道自己有错。然而,作为一个活了四十多年的人,要正面接受这种刺痛的评价是很困难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任何人都会产生自尊心。用这副身体和这颗心活着。这一切被完全否定时,能泰然自若的人并不多。
在听着善治几乎像自言自语的话时。
「……前辈,怎么办呢?」
至悄声在终一耳边询问,对方短促地叹了口气。
「也没怎么办,没有下一个目标就没办法了。」
终一交叉着手臂,靠在建筑物的外墙上。
终一确认了手机上的时间,发出一声啧声。似乎发现已经超过下班时间非常久了。比起这个,至更受不了的是肚子饿。虽然在造访酒馆时多少点了一些吃的,但对于大胃王的至来说,那些下酒菜根本算不上食物。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至在全身的口袋里翻找应急食物。从当作外套穿的开襟衬衫里找出一包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撕开铝箔纸放进嘴里。
浓郁的甜味在舌尖蔓延,让人不禁微笑。虽然只是聊胜于无,但胃似乎也稍微感受到满足。至轻轻抚摸着腹部,再次将手伸入开襟衬衫的口袋。
口袋里剩下的巧克力还有两个。
确实肚子是有点饿了,但独占珍贵的食物似乎也有些不好。
「前辈也要来点巧克力吗?」
摄取糖分的话,终一的焦躁也许会稍微缓解。
这么想着将巧克力递过去,终一伸手接过。然而,就在快要碰到铝箔纸时,他突然停住,惊觉什么般地缩回手指。彷佛在挣扎般凝视着巧克力的模样,就像努力减肥的人在忍耐卡路里的诱惑。
「……不,我不用。」
经过一番犹豫,终一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虽然回应简短,但语气中透露着悲痛的感觉,好像在咬紧牙关忍耐什么。既然这么勉强,至觉得倒不如坦率地收下就好。终一的身材已经够紧实,根本不需要减肥,他也不可能是对至有顾忌。
——该不会是过敏吧?
虽然一闪而过这个念头,但如果是过敏,他应该会在伸手前就拒绝。从反应来看,他应该不讨厌巧克力。倒不如说他看起来相当喜欢巧克力。
——那么说这应该是前辈个人的美学吧。
至歪着头回想终一偶尔奇怪的行为。
终一可能很在乎自己娇小的身材和精致的容貌,因此有许多奇怪的坚持。这些坚持都以「身为男人」为开头,是属于上个时代的价值观。因为不会强加于人,因此菊田和千影都用温暖的眼光对待他,但说实话至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坚持中的美感。
他坚持认为咖啡中加糖或牛奶是软弱的,皱着脸也要像喝泥水似地喝下去。似乎无法忍受松弛的身材,即使削减睡眠时间每天也要锻炼两小时。他甚至坚决不穿粉色的衣服,这种想法实在是过时了。
所以这次他可能也认为「爱吃甜食的男人不够帅」——至想喝好喝的咖啡,想在柔软的床上至少睡六个小时。无论是否合适,只要喜欢就穿,无论是甜是辣,食物都没有贵贱之分。
时代已经鼓励人们活出自我。但这些坚持也是终一培养出的个性,要否定这样的个性让至感到犹豫。
——以防万一再问一次,还是不行的话就算了。
如果终一执着于自己的坚持,强行推荐可能会适得其反。至也不想因为好意的分享而惹怒终一。
「真的不要吗?那我可要全吃掉了喔。」
这句话几乎相当于最后通牒,终一被这话卡住了喉咙。
但即便如此,答案似乎没变,终一提高声音说「不要」。对于这种不可理解的个人美学至无法理解,但这份固执正是成就终一的特质吧。
「那么,两个都我吃了哦。」
至少已经尽到了义务。至在心中点头,照宣言将巧克力放入口中。刚入口时,似乎听到了某处传来呻吟声,但他毫不犹豫地咀嚼。在赛之河原上被要求担任不讨喜的角色,现在算是报仇了,让人心情很好。至细细品味后吞下肚,终一不满地撅起嘴唇。
「喂,大叔,真的没有下一个人了吗?」
终一皱着下巴像梅干般的皱纹,迁怒地对善治喊道。
善治因为突如其来的尖锐声音而肩膀一颤,然后游移着视线。
「啊、嗯,目前没有……大概吧。」
终一的瞪视让善治的回答显得迟疑不决。
但终一并未追究善治可疑的举动,只喃喃说:「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会带大叔回去,小鬼你可以直接回家。」
说完,终一抓住善治的后颈。因为身高差的关系善治就像是被拉向地面一样,突然间被勒住的气管发出「咕噎」的声音,但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听见的是别的内容。
没想到那个终一竟然会自愿承担这样麻烦的工作。
难道是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了吗?至内心骚动着。
「不行,不能这样。我来送他吧。」
至到职时已经拿到办公室的钥匙,看善治的样子也不用担心他会逃跑。虽然不知终一为何这么说,但至毕竟是后辈兼新人。无论接送善治是否算琐事,不能让前辈费心。
然而至为了接过善治而伸出的手,被终一轻巧地躲开了。
「我说我去就行了。明天还有工作,小孩就快点回家睡觉去。」
终一以不过两岁的差距为理由,像赶野猫似地挥手赶他走。至对着眼前闪过的指尖,困惑不已。
至也想早点回家。然而终一应该也是一样。虽然有加班费,但按照正常情况,这时早就该在家享受下班后的时间了。虽然无法想像终一看电视笑出声来的样子,但他应该也有自己的娱乐。大概、应该。
「送善治先生这样的事,我也能做到。不如说前辈,您是不是已经困了呢?住在我家隔壁的老爷爷也常说『年纪一大就容易想睡』呢。」
至为了回报被当作小孩说了这句话,终一显然被激怒了。他紧握着善治的脖子,他像是乐器一样的发出声音。
虽然对于因呼吸困难而脸色发青的善治感到抱歉,但作为亡者的他不会再死一次,所以只能让他忍耐一下。如果在这里退缩,至就得永远听终一的指挥了。虽然明白自己仍然不成熟,但至希望有一天能成为终一可以依赖的人。
「所以前辈,就交给我来做吧。」
从至充满恳求的语气中,终一或许感受到了什么。
经过深思熟虑后他叹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如果你都这么说了,好吧。」
好不容易获得的一次胜利,至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
对于他人来说,这或许是小小的一步, 对至而言却是一大步。既然如此,最好趁终一还没改变主意前行动。至迅速抓起善治,将他从终一的「演奏」中解放出来。「谢谢你,高大的小哥。差点就要开启新世界的门了。」善治从一个奇妙的角度感谢至,但因为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至只模糊地笑着应付过去。
「那么我们先走了。辛苦了。」
保险起见至像拿着绳索一样紧紧抓住善治的甚平,向终一敬礼。
然后未等回应便准备离开。
「喂,等一下。」
双手交叉的鬼军曹挡在至和善治面前。
终一慢慢地放下手臂,指着至的额头。
「你,把那大叔带回家。」
一瞬间,至因为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而皱起了眉头。这样的沉默,据说在国外叫做有天使经过的样子,但至从未见过天使,所以这次应该只是单纯的沉默。如果真有天使经过也许是来迎接善治的,但他现在依然一脸迷茫地站在至身边,所以应该也跟他无关。
「带回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毕竟至一直打算将善治送回赛之河原,从广义上来说已经在带回去了。
就在至疑惑地看着终一时,他加重语气说「所以」。
「不是带回赛之河原,而是带回你家。」
听到这话,至眨了眨眼。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即便没出声,至的心声已经显露在脸上。终一的指头伸向至的眉间,迅速变成一个弹额头猛击他的脸。指尖仅仅轻弹一下就拥有如此杀伤力,终一果然是个可怕的人。至揉着受伤的部位,似乎立刻就鼓起了包。
——你在做什么,这样很痛耶!
在至准备提出抗议的悲鸣之前,善治已经满脸笑容地高高举起双手。
「哇,太好啦!要去高大的小哥家过夜了!」
看来善治似乎在天真地妄想着。终一盘算的肯定不是什么可爱的过夜活动。首先,据至所知,过夜是和亲密的朋友一起进行的。买上一堆便利商店或超市的食物,彻夜玩游戏,即使困了也会在被窝里闲聊,是可以称得上青春的重大活动。绝不是监视行为不端的中年男性到天亮。
至立刻拒绝道:「我绝对不要那样!」
「咦,为什么?来嘛,我们来一起过夜吧。跟大叔一起熬夜聊天嘛。我可是有很多人生经验的大叔哦,你能听到很多对未来有帮助的故事哦。」
善治这么说着,紧紧抱住了至的手臂。
然而,善治利用他的丰富经验享受人生,结果却因无法支付船费而陷入困境。从这种人身上获得的知识真的有用吗?具体问他会讲什么内容,善治便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嗯,比如说,怎么巧妙地请求还款期限延后一点的借口。还有,酒精浓度超高但很顺口,适合让女孩子喝醉的鸡尾酒。还能教你辨识利率低的信用卡贷款公司,外加怎么挑选会中奖的柏青哥机台。」
「怎么样,这些都很有用哦!」
善治不知为何得意洋洋,但至只想说一句「拜托你饶了我吧」。
「前辈,你听到了吗?我真的不行。我真的绝对不行!」
至用没被善治抓住的另一只手臂向终一求助。
然而,终一无情地甩开了他,并明显地拉开了距离。「不要啰嗦,是你说要负责的吧。」确实如他所言,但至并不是想听这种擦边球的犯罪小故事才举手的。
「再说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住我家呢?」
按照原本的计画,应该让他经过办公室的清洁工具间返回赛之河原才对吧。
被这么认真地一问,终一不屑地哼了一声。
「烦死了。让你带去办公室的话有点不方便啦。要嘛我带大叔去河原,要嘛你让他住你家。只有二选一。」
至被这种过于不合理的二选一弄得火冒三丈。更何况至还住在家里。家里有母亲——一个连睡觉都需要使用药物的母亲。虽然她没有灵能力,但带像善治这样吵闹的人回家让人非常不安。
至拼命思考有没有办法解决这种局面,接着灵光一闪。
「说起来,学长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这是之前从千影那里听说的。终一在大学毕业进入赛之河原公司工作的那一年,搬出了老家开始独自生活。因为坚持要住在自己喜欢的地区,结果租了一间房租超出预算许多的房子,不知为何千影为此苦恼不已。
住在家里的至和独自生活的终一。要说谁比较适合接纳善治,这简直是显而易见的。
这不是二选一,而是三选一。步步逼人下,终一啧了一声。
「就算是一个人住,那也是单身公寓。带这么吵的大叔回去只会被人投诉吧。」
「就算这样,我也是住在家里喔。如果让善治先生这样的人来,我妈妈可能会晕倒吧。」
「等等,你不是说你妈没有灵能力吗?」
「那前辈的家也一样吧。善治先生的声音一般人是听不到的,这样就没关系了吧。」
「就算听不到大叔的声音,因为他太烦所以会听见我怒吼的声音啦。」
——那前辈忍耐一下不就好了吗?
这个极其单纯的问题被终一的可怕表情打退了。
说起来确实如此,善治被终一大声责骂的场景,简直轻而易举地浮现脑海内。
失去了反驳的手段,至发出「咕」的声音。
「你们两个,别为了大叔争吵……」
在夜空星星的聚光灯下,善治化身为悲剧女主角。
人们常说洗澡是洗涤心灵,说得真是贴切。
至将身体沉入冒着白色蒸气的浴缸中,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肺中凝结的污浊似乎被温暖的热水溶解升向空中。因梅雨的闷热和湿气而黏腻的肌肤,也感觉到逐渐放松下来。
在轻轻揉捏着肩膀的同时,至回顾着一整天。
从早上开始就往返于彼岸和此岸,在脚下不稳的河岸上追逐,然后为了在夜晚里走遍这座城市而加班。虽然和有着成熟心灵与幼小身体的朝附身自己时相比起来没那么劳累,但也疲惫到想就这样入睡的程度。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出浴就熄灯直奔床上——但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现在,在至认为最能安定心灵的这间屋子里,招待了一位不妨称作稀客的人物。
「不知道善治先生有没有乖乖待着。」
想着一回到家后立刻被自己扔进楼上房间的那名男子,至仰望着浴室的天花板。
在那之后,至和终一不顾周围的目光继续争论,但最终胜负还是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后者。虽然早就知道很难在口头争执中赢过终一,但当他以权威般的一句前辈命令来施压时,刚到职几个月的至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虽然终一是位鬼军曹兼暴君的前辈,但从之前见到的手语技术中推测,至知道他与外表不同,是个温柔的人。这样的终一竟然这么抗拒至去办公室,或许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幸好是深夜母亲已经入睡。以防万一,至在带着换洗衣物出房间时,还是多叮嘱了一句「一定要乖乖待着喔」,应该没问题吧?
「……怎么可能没问题。」
虽然有些不舍,但感觉还是早点回到楼上比较好。
至用双手捧起水按在脸上。重复几次直到放松的身体重新注入适度的干劲后,他猛然从浴缸中站起来。在更衣室擦干身体,换上当成睡衣的运动衫后,至迅速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善治先生,我进来啰。」
至用挂在肩上的毛巾擦拭头发上的水珠,敲了敲门。即使是自己的房间,不打招呼就开门是违反佐仓家的礼节,但没等到回应打开门后……
「嗨,欢迎回来!」
善治用彷佛语尾有星星在舞动一般充满欢快的语气,迎接了至。
善治背对着这边,毫不客气地躺在床上。看他用一只手肘撑起上半身的样子,应该是遵从至的吩咐安静地在看书吧。至用眼神轻轻扫视房间,果然书架的排列稍有变化。
本以为他会更大动干戈地翻箱倒柜,但似乎也没那么糟。虽然掉落了一些早上没见过的衣物,还有一些灰尘团从床底下飞出来的奇怪现象,但以原本还担心遭窃的情况来说,还算及格。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怕被看到的东西。
至背对着关上了门,
「唉唉,这个上面哪一个是高大的小哥呢?」
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的善治,挥舞着手中拿着的小册子。
至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心想他又要说些麻烦的话了吗?当他的目光望向善治举起的物品时……
「喂,怎么可以随便看呢!」
至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哀号。
他甚至忘记母亲在楼下熟睡,猛然朝床冲去。年代久远的床垫发出如同临终的悲鸣,但没有时间理会。因为善治手中的那个,是记载了自己最羞耻过错的东西。至展现出身轻如燕的特长,追逐着在狭窄的房间中灵活躲避的善治。
「请还给我,拜托了。」
至拼命伸手试图夺回,但对善治来说这种追捕似乎不算什么。「才不要咧。」他吐了吐舌头,轻巧地从至的包围网中溜出,踩着铺有柔软地毯的地板,逃到了房间的角落。
然后将记载着过错的物品——也就是相册高举到胸前,故意给人看地翻开页面。在一张贴着两张照片的页面上,四周有简短的评论和插图,那是至的幼年时期——诚还活着时,那些微微褪色的回忆。
「有兄弟就说嘛,真是见外。喏,这张这张。哪个是高大的小哥呢?」
说完,善治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在身高和脸型都相似的两个少年中,其中一个流着大颗的泪珠,另一个则是为了忍笑而微微皱眉的照片。那个哭得像是世界末日般的少年,身体比并排站着的少年稍微大了一些。
上半身的衣物被剥掉,只穿着柔软棉质内裤的流泪少年旁,记着一个丢人的评论「尿床纪念日」。
「拜托饶了我吧……」
无法直视幼年时的失态,至用双手捂住脸。因羞耻而瘫软的身体倒在床上,手足无措地蜷缩起来。
「快回答嘛。喂,哪一个呢?」
「喂喂。」善治毫无恶意的催促有如暴风雨,至被迫开口。
「……是高个子、在哭的那个。」
至一边回答,心里却暗暗吐槽:「看了不就知道吗?」
因为两人年龄相近,甚至让邻居们认为是双胞胎般相似的兄弟,但果然在表情上还是有各自的特色。对外人而言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差异,但对家人来说却是绝不会搞错的特色。虽然他已经前往天上无法再长大成人,现在不知道是怎么样,但至少年幼时的两兄弟是相似却不同的存在。
说起来,至和诚在很多方面都是完全相反的呢——思及此,至摇了摇头将思绪甩开。回顾过去毫无意义。活着的是至,死去的是诚。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彷佛要驱散心中渐浊的情感一般,至用覆盖着脸的手揉乱头发。不知是否明白至的内心,善治却以愉快的语气说:「小鬼也有真是小鬼的时候啊。」这是由终一没什么好感的昵称引发的感想,对于如此离谱的话,至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当然的事。如果从出生就是这个身高的话,至早就被带到某个实验室去了。更何况还拥有灵能力这样和普通孩子不同的力量。作为一个在两方面都有稀少价值的样本,无疑会对这个国家的科学有所贡献。
——说起来,他也有灵能力吗?
这个突然冒出的疑问,不知是透过什么波段传达给善治。「这孩子也能看到幽灵吗?」他问道,至语塞了。
「不…太知道呢。」
根据至的推测,可能是看不到的吧。从小就难以区分亡者和生者的至无法断言。然而如果他也看得到的话,理应话题能够相通的对话在记忆中就有不少个。
「因为在谈这些事情之前就去世了,所以不太清楚。」
虽然至努力以开朗的语气说着,但善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于一向轻浮的善治来说,这次却罕见地表现出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样子。
「啊、嗯,是吗。」就这样翻来覆去地说着不成句的单词,善治微微低下了头。
「问了你不便说的事,对不起。」
我没什么学问,这种时候不知该如何措词。
这样接着说,善治尴尬地抚着嘴唇,然后像是要交情书的少年一样,用相当细心的动作将手中的相册递给至。从始终错开的视线中感受到对方真切的悔意,至忍不住低声笑了。
——善治先生确实让人困扰,但这样的地方让人无法讨厌。
社会上可能会将他归类为无赖之辈,但绝对不是坏人。
因为善治心情和身体都轻松了起来,至接过相册后盘腿坐在床上。等到善治看起来放心地坐在地毯上后,至开口说话。
如果要问的话,感觉现在是时机。
「我也可以问吗?关于善治先生……家人的事。」
自从开始寻找能祭奠的人以来,对于常去的酒吧和认识的女孩们滔滔不绝的善治,却有唯一不曾提到的存在——把原先说到祭奠就一定会想到的对象隐瞒起来,想必有什么理由。不过现在已无法再逃避。如果一直找不到能祭奠的人,善治将不得不游过三途川。
看到至认真的表情,善治似乎意识到这不只是一场闲聊。对他而言少见地、神情凝重地说:
「大概,听了也没什么意义吧。」
接着开始讲述。
「我的老家算是相当富裕的家庭。因为是自营企业,父亲被称为社长。母亲以身为社长夫人为傲,总是告诉我要继承父亲的事业。但我如你所见是个吊儿郎当的人,完全不懂读书。光是坐在学校的椅子上都感到辛苦,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努力去上补习班或学才艺呢。」
善治挠了挠鼻子下方,自嘲地苦笑着。
「即便如此,我还是尽力想满足两人的期望,但……」
弟弟出生了,而且是个特别优秀的家伙。
从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至感觉到善治在问:「接下来的事你应该明白吧?」
于是善治的父母将他们的爱和关注倾注在弟弟身上。他们很快地放弃了善治的存在,善治也放弃了自己。他说,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胜过弟弟,父母需要的不是自己。当他明白只要有弟弟宫下家就能圆满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退出那个圆圈。
从被戏称为只要名字写对就能合格的高中退学,离开老家,成为世人所谓的无赖不过是简单至极的事。明明曾努力试图攀爬到父母期待的位置,却感到身心俱疲,无法自拔。这个世界,堕落是如此简单;但要爬起来却如此困难。虽然善治曾感慨这样的世界是如此冷酷无情,但一旦豁然开朗,就轻松了。
这样的世界,没有认真过活的价值。被父母理所当然地爱着、理所当然地交朋友、理所当然地上大学就业、理所当然地结婚。被认为这样的人生是理所当然的家伙们管理的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与善治这样的人契合呢。也有人说这是出生处出了错,善治也深感如此。若非出生在那个家、这个身体、这样的世界,自己也一定……善治不禁如此想着。
「现在的漫画和小说不是在流行异世界转生的故事吗?我很喜欢那些。碌碌无为的人被卡车撞死后,获得惊人的才能转生到异世界。不知为何受到女孩青睐,不用烦恼衣食住行,最后还能被称为英雄,能成为这样的人真是痛快啊。」
善治指着至书架上的漫画书,轻笑着。
「——但,现实却不是这样吧?」
画着缓缓弧线的善治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善治说,现实中不仅没有像漫画和小说中的转生,连成功的逆袭也难得发生。坠落的人无法起身,即便如此也要被迫承担为了生存下去的义务。穿什么、吃什么、住哪里;居民税、健康保险,还有年金。虽然有生活保险这样的救济制度,但活在这些都理所当然的世界中,仍有批评利用这种制度的人。
然而在喝自来水也要花钱的世界里,连时薪几百元的打工都找不到的人,该如何活下去呢?正职员工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至少希望能找到有社会保障的工作,一边这么思考一边看着求职情报之人的心情,如何才能传达给理所当然的世界呢?
「当然我不能否认自己是不务正业的人。但我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啊。据说国家规定的最低生活费是一个月十三万元。也就是说,在这个国家要过着所谓最低限度生活的话,就需要这么多钱。」
因此善治坦言,在年轻时曾加入诈骗老年人钱财的犯罪组织。在那件事接受警方的盘问后,长期失联的父母正式跟他断绝了关系。
「再怎么说也是学乖了,再也没碰犯罪行为,但父亲和母亲都很气。他们说只要想到你还在用着宫下的姓就想吐。今后绝对不要再连络。我们没打算让你帮忙,也不会帮你收尸……甚至说到这种程度。」
看吧,我说了听了也没用吧?
善治的语气相当轻松,至却笑不出来。
他的心情至非常理解。至幸运地能够读到大学,这都要感谢忍着病痛工作的母亲和按时支付抚养费的父亲。然而,在进入赛之河原公司之前,至始终无法找到正职员工的工作。对于曾四处打零工的善治来说,定期会续约的派遣工作可能还好一些,但至也完全有可能与他处于相同的境地。
更何况,善治也是一个如同朝那样从天秤上被舍弃的人。
这个事实对至来说,沉重而痛苦,不容忽视。
「如果是狗和猫、如果是米饭和面包、如果是恋人和女儿……」
在大摩天轮中听到的朝的话语涌上心头,至不自觉地默诵出来。善治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话露出疑惑的神情,但至毫不在意地从床上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或许因为至总是握着撑船用的竿子,微微变得厚实的手掌,包裹着善治的手。
「就像我能遇到小朝一样,善治先生也一定有在意你的人。」
善治对于「小朝」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名字,再次说了「什么?」并歪着头。
但至少他应该理解至的热情是真实的。对于至喊着「加油吧」的声音,他有些困扰地微笑了。
翌日早晨。至带着善治一起到公司时,办公室里已有千影的身影。
依然不知她到底是何时上班的,该不会是在办公室里过夜吧——至虽然这么怀疑,但想起这里别说是浴室,甚至连睡袋也没有,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是个比谁都热爱工作的人,今天似乎也在换花瓶里的水,手上拿着一支摇曳着紫色花瓣的花朵。
「早安,千影小姐。今天也很早呢。」
至从肩上卸下背包的同时打了招呼。
「早安,佐仓。不过,我也要把同样的话还给你呢。」
千影露出不亚于花朵盛开的笑容,右眼的眼睑轻轻眨了一下。
不开玩笑地说,千影就像赛之河原公司里的绿洲。站在至后面的善治看着这样的千影,激动地喊着「不会吧,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女孩。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快介绍给我吧?」老实说他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兴奋的善治摇晃着至快要脱下的背包,害至差点把早餐从胃里吐出来,但千影确实很可爱。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所以,绝对不会介绍给善治。
至坚决地这样决定后,努力阻止善治吵闹,接着弯下腰想把背包放在自己的桌子上时。
「猜猜我是谁?」
从视野两端伸出的手完全遮住至的眼睛,突然出现的黑暗和冰冷粗糙的皮肤触感让至僵住了。
至幻想着被可疑人士袭击忍不住喉咙紧缩,但至立刻识破了对方的身份。会开心地做这种儿戏的人,在这间公司里只有一个。
「请不要再这样玩了,菊田先生。」
至一边说着,扭动身体躲开了束缚。
视野恢复清晰后,和预想中一样的男人站在那里。
「哦,被发现了吗?因为佐仓完全没注意到我,所以才想说恶作剧一下的。」
菊田垂眼露出天真的笑容,轻轻吐了吐舌头。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小小的恶作剧,但至的心脏几乎快要爆炸了。虽然知道菊田是个极端低调的人,但每次上班都被这样捉弄身体可受不了。
「菊田先生。再这样下去我的心脏会有危险,能不能请您把工作服换成黄色西装和红色领结呢?」
至按着快速跳动的心脏提出建议,「那确实是很显眼呢。」菊田微微耸了耸肩膀说:
「简直像是搞笑艺人一样。可以清楚地想像到我在某个剧场被打胸口的样子。」
若有所思地点头的菊田,让原本只是在一边听着的千影瞪大了眼睛。
「菊田先生,原来您有自觉是搞笑担当啊…… 」
那过于吃惊的口吻,让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虽然菊田是个很聪明的人,但不太适合担当搞笑艺人中的吐槽角色。正因为聪明,他才会说出令人意外的发言让周围的人感到困惑。相对地这次千影的吐槽虽然很到位,但她是那种下意识吐槽的类型。而至呢,虽然不情愿,但恐怕会全场一致认同他是搞笑角色。也就是说,这间公司的吐槽极度不足。
当至在脑海中浮现唯一的吐槽角色时。
「啊,真困。早安——」
打着大哈欠,转动门把,吐槽角色终一现身了。
不知是否大家都在想同样的事情,全员的目光集中在终一身上。终一似乎因那股压力稍微退缩了一下,但当他注意到千影手中的单枝插花时,紧紧抿住了嘴唇。
终一以稍显不悦的表情,哼了一声。
在至还没来得及对他的态度作出反应之前,办公室里回响起善治的嗲声嗓音。
「你叫小千影吗?名字也很可爱呢。就像这朵花一样娇美。」
善治不知何时离开至身边,默默地移动到千影身旁。他距离近到几乎要碰到手臂,因此千影稍微移开身体保持距离。然而,善治似乎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搭讪的话。
「这朵花叫做花菖蒲,花语是信赖和热情,还有温柔和优雅。花语通常会依照花的颜色而区分,其中紫色的花菖蒲也是相当特别呢。正是今天,遇到你对我而言就是个开心的好消息——」
然而善治正巧舌如簧到一半却突然中断了。为了这个确实具有搞笑属性的善治,公司骄傲的吐槽角色使出了他的黄金右腿。终一从斜下方踢出一记沉重的踢击,正中善治的臀部。
终一抓住因疼痛而翻滚的善治衣领,当然也没忘了将他从千影身边拉开。不愧是鬼军曹,何等精彩的表现。由于身高差距,善治变成擦地的人形拖把,但至轻巧地无视了他「等等,至少让我自己走——这样会把脚磨掉的——」的惨叫。
赛之河原公司自清晨起便吵闹而愉快,此时菊田似乎要改变氛围似地拍了拍手。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有件事情要说。」
随着这个讯号,千影小跑步回到自己放着一盒咖啡欧蕾的桌子旁。她把花放在桌上,整理好散开的资料交给菊田。菊田从容地点头接过,边看着资料边接着说。
「昨天,千影重新调查了善治先生的人际关系。我们想确认一下新发现的情报……」
「宫下善治先生。你大概在三个月前结婚了,对吧?」
总是微笑着的眼睛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菊田将目光转向善治。被他盯着的善治眼神狼狈地闪烁着,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的反应却证明了这是事实。终一睁大眼瞪着至,但这边也是一样惊讶。他张大嘴看着善治,对方低语道:「哎呀,消息真灵通啊。」
「你这小鬼,为什么在用电子设备查看个人资料时没有注意到呢?」
终一的锐利头槌击向下巴,至因冲击而踉跄,但无从反驳。至在赛之河原查看电子设备时,听到他说「宫下善治,四十二岁」时,只确认了这部分而已。加上善治放荡不羁的外貌,完全没想到他已婚的可能性。
然而即便如此,若善治除了父母和弟弟之外还有其他家人,昨晚说出来不就好了吗?至怀着不满看着他。
菊田对着抚摸下巴的至露出关切的微笑,然后念起资料。
「宫下善治,四十二岁。大约三个月前提交了结婚申请,当时没有提交搬迁的申请。对方是……哎,外籍人士呢。年纪相当年轻,二十五岁。善治先生似乎称妻子为琳法。」
有什么与事实不符的记载吗?
对于菊田的问题,善治轻轻举起双手摇头。
「没错。我和琳法……虽然在小千影面前说有点那个,但我们是在风俗店相遇的。因为有些合得来,就顺势结婚了,但连一起住都没有。我的房子是两坪多的破旧公寓,而那孩子因为是外籍的关系租不了房,所以住在店里的宿舍,当然也没钱搬家。只有三个月的婚姻,而且还是分居生活,不可能请那孩子来帮我吧。」
所以才没说。
善治的话就这样结束了,但说实在至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
虽然说至是单身,甚至连恋人都没有。对于恋爱或爱情只有基于虚构创作的知识,从未深刻地爱过谁。然而即便是这样的至,结婚对他而言也是特别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还会左右对方及其家庭的人生,是一件重大事情。或许会被习惯恋爱的人嘲笑相当青涩,依然认为绝对不是随意凭着感觉就可以做的事情。
——新婚的丈夫去世了,也不送行就能安心生活的人真的存在吗?
至的感想放在一边,终一似乎正在反覆推敲着。他用指尖压着嘴唇,紧紧盯着善治。
过了一会儿思考似乎有了结论,终一静静地开口。
「喂,老头。你该不会从那女人那里拿了钱吧?」
善治刻意慢吞吞地转向终一。感觉到他眼中有种诡异的气息,至忍不住屏住呼吸。他不仅不明白终一所说的话的含义,也不明白善治表情严峻的理由。他带着混乱的思维看向菊田和千影想得到答案,而两人似乎一切都明白了,复杂地皱起眉头,微微摇头。
终一他们短暂沉默对视着,突然善治浮现出一个逗趣的笑容。
「啊哈,那是不可能的。」
接着,善治以如同海外电影般夸张的动作,环视在场所有人。
「漂亮的小哥怀疑她是假结婚来获得签证,但那是明确的犯罪行为……叫做『公正证书原本不实记载等罪』,可能会被判刑或罚款。就算是我,也不会再犯罪了。」
嗯嗯,绝对不可能。对自己说出的话点点头后,善治在原地转了一圈。他有时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至完全无法融入这个人演出的舞台。
为什么善治已婚的事实被揭露,会与公正证书什么……的犯罪扯上关系呢。两人之间可能有金钱往来、之类的。终一又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怀疑呢?
至感觉像是被给予一些无法对上的拼图,却被要求完成的感觉。无论怎么动脑筋都找不到答案,再次将视线投向菊田他们后,千影偷偷地在耳边说明。
据千影所说,外国人要在日本就业或长期居留,需要一种称作签证的证明书。而日本的签证审核是出了名的严格。根据签证的类型可就业的职业也受到限制,千影说外国人要在这个国家生活是相当不容易的。
「所以,想一直在日本生活的人会尝试申请永久居留权,但是……条件非常严苛。至少要待十年才行。」
千影继续说,有一种方法可以将原先需要十年的永久居留权申请条件缩短到三年,那就是成为日本人的配偶,进行「实质的婚姻生活三年」。也就是说,终一是在暗示善治可能出售自己成为配偶的权利,从寻求获得永久居留权的琳法那里收取金钱。
至终于理解了全貌,发出惊叹声。
然而昨晚,善治对至说「已经厌倦犯罪了」,所以他认为善治并没有撒谎。
「说溜嘴了,大叔。」
但终一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朝善治投去哀愁的目光,继续说道。
「装傻也能说那么多话。大叔,一般来说除非是以法律专家为目标进行学习,或有什么需求被迫调查以外,否则不会有人能背出假结婚的正式罪名。」
就像这家伙一样,终一用下巴示意着至。
至听到这句话才发现,自己即使听了一遍,现在也无法说出假结婚的罪名。勉勉强强能想起公正证书,但之后完全不行。然而善治却流利地背诵罪名,甚至还谈到可能的刑期或罚金。这证明善治曾试图深入瞭解假结婚的相关知识,自行学习。
据至所知,没有听善治说过想要成为法律专家。如此一来,终一的推论虽然让人遗憾——但确实是有道理的。
「算了,到这个地步真相就放一旁了吧。我们的目的是让善治先生上船,送去彼岸并拿到六文钱。善治先生也不想游过三途川吧?哪怕有一点可能性,我想也不应该放过。」
不如先去见见您的妻子吧。
被菊田一问,善治将视线投向地板。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然而,无法否定本身就是答案吧。菊田温柔地微笑着点头,指示千影记下琳法住所的地址。
跟随着开始忙碌的千影,至和终一也开始进行外出的准备。
正当至打算重新背上放在自己桌上的背包时。
「两位,可以过来一下吗?」
菊田察看着善治的情况,静静地开口。
被那神秘兮兮的语气吸引,至和终一靠近,菊田和煦地笑着。
「我有一个请求。若善治先生的妻子拒绝祭奠的话,我想请你们找个东西。」
在菊田的请求中,至睁大了眼睛。
褪色的榻榻米延续着,两个六张榻榻米的房间组成的2DK。这栋建造以来已有四十五年历史的两层木造公寓,恐怕几乎没有进行过像样的翻修。厨房和餐厅部分的木板地面,可能因为人们的来来往往而被磨得光滑,呈现出深沈的色调和光泽。
被引导到相邻的六张榻榻米房间,至缩着脖子跨过门槛,避免撞到门框。跟在后面的终一看到这一幕,牙齿嘎吱作响,但至也不是自愿长得这么高的。因为DNA的奥秘无端被嫉妒也只是让人困扰而已,因此他装作没听见坐在矮桌旁。
走在最后面的善治看起来有些不太安分。他那一贯轻浮的态度不见了,低着头像在数榻榻米的纹路一样,盘腿坐在房间的角落。终一只是瞥了善治一眼,然后坐在至旁边。
「对不起,现在只能准备这些。」
一行人坐在和室里过了一会儿。从厨房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三个玻璃杯的女性露出了脸。
她把及腰的黑发绑成一束,看似家居服的绒毛短裤中伸出修长的腿,那人便是善治的妻子,名叫琳法。从名字来看她应该是亚洲出身,薄细的眉毛和狭长的眼睛中透出丰富的知性。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更是增添一种薄命美人的氛围。从善治在办公室看上千影的情况来看,原本以为自己很清楚他是个外貌协会了——但这确实是让人一见钟情的类型。至恭敬地接过琳法递来的玻璃杯,轻轻喝了一口。
「突然来打扰,真是抱歉。没想到善治先生的妻子竟然这么美丽,真让人惊讶。」
装作闲聊般地搭话,琳法微微染红了脸颊,微笑着。
「我才是,没想到他会有这么正常的……对不起,这么好的朋友。」
说着,琳法用手指拨弄,将两鬓长至脖子的细发顺回耳后。绑着的黑发根部可以看到莲花图案的玻璃发饰,至被她那优雅的举止吸引住了。
正如她所说,至等人自称是宫下善治的朋友进入琳法的房间。欺骗完全不知情的琳法令人于心不忍,但也不能完全算是在说谎。至与善治曾在同一屋檐下共度一夜,是否能称之为朋友姑且不论。那是一个想睡觉的至对上想聊天的善治,无比艰难的一夜,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羁绊更深了。
至对琳法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然后将视线转向房内。
以一个年轻的女性来说,琳法的房间显得相当简朴。能称之为家具的只有矮桌和化妆台,没有电视或书架等娱乐品。即使有两间和室,打开的纸门后面也是空的。房间的角落堆着一个个纸箱,在没用胶带封上的缝隙中露出了像是衣服袖子的布料。
如果至的记忆没错,厨房里也应该有相似的纸箱。
彷佛即将搬家的气氛让至感到异样。虽然无法否定琳法是在为了与善治同居做准备,但他是个自己也承认的穷光蛋。更何况善治自己也说过「没有那么多钱」,所以自然而然会认为琳法收拾行李有其他的理由。
琳法似乎注意到至在打量房间。她用手掌掩住嘴角,羞涩地耸了耸肩。
「抱歉,房间有点乱。现在正在整理行李。」
「……要搬到哪里去吗?」
面对至的询问,琳法点头。
「是的。不久后打算要回国了。」
听到这个回答,至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然而还没等他问「为什么」,琳法就接着说了。
「其实我是在风俗店工作。但我拿的是工作签证,照理说不该从事这类工作,所以本来打算以跟善治先生结婚为契机,取得允许在风俗店工作的配偶签证……但前阵子收到申请未通过的通知。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被追究非法工作的罪名,所以决定要回国了。」
善治先生没有告诉你们我的事吗?
琳法这么说着,询问地看着至的眼睛,但面对她这么坦率的告白至感到动摇,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虽然从菊田那里听说过琳法是外国人,在风俗店工作,但没有预想过情况竟然如此严重。
没想到琳法打算离开日本回到故乡。这样一来,已经不是能拜托她帮忙祭奠的情况了,至不由得冒出冷汗。
然而终一或许已经预料到了这种事态。
他面不改色地接着回应。
「只知道你们是在店里认识的。两位是怎么走到结婚这一步的呢?」
琳法转向终一,回答他的问题。
「……最初,他只是个普通的客人。虽然轻浮又爱吵闹,喝酒后会有些麻烦,但并不会对店里的人员提出无理要求的普通客人。不过有趣的地方也不少……他对花语很瞭解,不是吗?」
琳法像是在寻求理解似地交替看向终一和至。确实,听她这么一说,今早善治在办公室里试图用花语来搭讪千影。甚至提到花瓣颜色会改变意义的事,应该是有相当的知识。
至点点头,琳法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一笑。
「于是我问他,为何这么瞭解花语?善治先生说,花语是免费就能取得的礼物。他笑着说虽然没钱买真正的花,但花语可以透过书店或图书馆的图鉴免费得到。记忆力那么优秀,用在别的地方不就好了吗?真是个奇怪的人。」
对于琳法那带着怀念的声音,至回以含糊的微笑。
据说有一天,善治带着看似礼物的小盒子来到店里。琳法看到上面印有全国连锁杂货店标志的包装纸感到疑惑。
虽然过去也曾收过说是高价礼物而送来的东西,但带着明显是廉价杂货店的商品来的,善治是第一个。她反而对里面装着什么产生兴趣,当场拆开包装。
结果里面是一个做成莲花的玻璃工艺品,美丽的发饰。
善治指着它,对她这么说。
「你的名字是写作莲花,念作琳法吧?莲花的花语有休养、神圣、离别的爱。但我想送给你的,是另一种花语。」
——那就是,救赎。
所以善治告诉她,他认为琳法自身应该有拯救自己的能力。琳法说,起初她觉得这不过是安慰人的幸运物。然而她却觉得善治这个人很有趣。从国外依靠工作签证来到日本,明知属于非法工作却在风俗店工作,这样的女人不可能不在生活中挣扎。她确实在微笑接待客人的同时希望得到拯救,被像善治这样浮夸的人指出来,反而觉得有趣。
提出跳过交往想直接结婚的是琳法。
「我只是想要得到幸福而已。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说着,琳法碰了碰后脑勺上的莲花发饰。这是指她被逼回国,以及善治在结婚仅三个月后便去世的事情吧。她果然知道善治的死讯,即使是分居状态。菊田的推测或许是正确的,至在心里强烈地点了点头。
终一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两人的视线自然地交会了。
「那个……关于善治先生的事,真的很遗憾。」
至对琳法轻轻低下了头,随后终一开口。
「关于这件事,有一个问题想问。您对宫下善治的祭奠有什么看法?」
这时,琳法始终开朗的眼中出现了动摇。
从房间的样子来看,她似乎没有为善治的死而哀悼的迹象。但至认为如果她急着要回国,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为逝者举行一系列的仪式非常复杂,比想像中要辛苦得多。至亲身体会过这种辛苦。
——而且如果像前辈所说的,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假结婚的话。
至见到朝家里的情况时,曾极度愤怒而盲目。但这件事上,善治和琳法两人都有责任。如果是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提交结婚申请并成为夫妻,那么无论迎来怎样的结局,单单责备她是不对的。
琳法像是陷入思考,静静地僵着身体,然后轻轻眨了眨眼,双眸闪过一丝决心的光芒。
「抱歉,我已经……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了。」
对于她的回答,至已经不再感到惊讶。反而带着近似死心的理解,将视线转向房间角落里缩小的善治。
善治依旧紧闭着嘴弯着背。从人偶般无色的瞳孔中无法读出他的情感,但那无力而弯曲的脊椎使人感受到他的哀伤。不管他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被否定了自身无论是谁都难以承受。尤其是等同于人生总结般的死后祭奠之事,更是如此。
至对于善治的情况感到心痛,而琳法似乎补上一刀般地深深叹了口气。
「从警察那里听到善治先生的死讯,我有多么艰难,你知道吗?」
她声音中流露出隐隐的憎恨,使至的皮肤不自觉地起了鸡皮疙瘩。接着琳法像是懊悔地皱起眉头,双手握住放在矮桌上的玻璃杯,肩膀轻轻颤抖着。
「警察告诉我,善治先生在自己的屋子里过世了。同时还有善治先生的父母和他断绝关系的事情。所以作为妻子的我,必须陪伴善治先生走完最后一程,警察是这么说的。」
然而她并非这个国家出生的人。琳法说,她不知道善治信仰什么神或佛,也不知道后事该问谁而感到困扰。
即便是至这样纯粹的日本人,也觉得这个国家的婚丧喜庆复杂无比,对于外国人的琳法来说,无疑是一个未知的世界。除了守夜和葬礼,还有许多应该举行的法事,如头七日和四十九日等。不仅要联络菩提寺,还要准备戒名和遗照、通知逝者的亲朋好友、考虑慰问金的回礼。作为丧家还必须去打招呼,仪式结束后还要进行火葬。必须预先准备好火葬场的使用费,还要准备放入棺材的陪葬品。之后还要购买佛坛和牌位,并委托菩提寺的和尚进行称为开眼法要的入魂仪式。法要的礼仪因地区和宗派而异,这些事情都要在日常生活中进行,完全没有空感到悲伤,正是这个意思。
基于自身的经验,至听着琳法的诉说,她握着的玻璃杯泛起波纹,说道:「让我困扰的还不止这些。」
「我对守夜和葬礼该怎么办一无所知,正感到困惑时,善治先生租屋处的房东联系了我。」
据房东所说,善治拖欠了房租。当然琳法没有能力帮他代付。她试图利用免费的法律咨询等方式来调查是否能免除欠款。然后琳法得知了抛弃继承的存在。放弃继承的话,便无法获得善治的遗产和保险金,但与社会脱节的他应该不会有这些东西。琳法告诉房东这一点,得到的却是激烈的斥责。
「妻子支持丈夫是理所当然的吧。说什么抛弃继承,简直是无耻至极。光是把房子租给那样漫不经心的男人就该感谢他了,结果却死在这里,真是麻烦透了。要是找不到下一个租客怎么办……房东一直在大声怒吼着。」
琳法叹口气,房东的气势让她吓得缩了缩身子。
正如她所说,抛弃继承可以拒绝债务等负担,代价是放弃遗产和保险金。然而,这也意味着要放弃逝者的物品,似乎无法领走遗物。
因此善治的房东担心琳法抛弃继承后不只收不回房租欠款,还要自行处理屋内的遗物后感到慌张了吧。虽说是病死,房子有了瑕疵的话,要寻找下一个租客也会变得更困难。从听到的情况来看,房主似乎狠狠地责骂了琳法。她忍受不住对方的谴责,至少处理掉遗物和清扫也好,因而往返于善治的房子。
「虽然这里也是老旧的建物,但善治先生的家更旧更狭窄。毕竟是租给像他这样的人,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客气点说也不能说干净。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花好几天去打扫。在深夜工作,到了早上就去取消善治先生的手机服务之类的,或者去政府办公室提交文件,然后晚上再去工作……」
话语在最后变得模糊不清,琳法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被化妆掩盖着,但眼睛下有着青黑的痕迹。
至的父母也是——虽然是事故去世,但他想起有一段时间他们经常往返于学校、警察局和政府办公室。当时的弟弟还只是小学生,所以处理程序还算少的,但清算一个成年人所过的生活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光是订阅服务,就必须调查逝者参加了什么服务。要解除合约也需要证明本人已经去世,这又需要向政府办公室申请文件。
人去世后,事情并不会就此结束。逐一解开生前的痕迹,逝者累积的生活越长越浓厚,困难度也越高。
然后就在这时,琳法收到配偶签证申请被拒绝的通知。她本来就有非法工作的秘密。至今为止她一直低调生活,躲避被追究罪责,但由于丈夫善治在家中孤独死去导致警察介入。假如有人关注到琳法这个人,或许会发现她的罪行。既然是连终一都会马上怀疑的程度,那假结婚一事也会被调查到吧。
于是焦急的琳法开始准备回故乡的行李,这时至和终一来拜访了。
「所以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不知何时会因非法工作被追究责任,根本无法考虑他的事。我只能先顾好自己的事。」
琳法说完后仰头喝完手中玻璃杯的水。短促地叹口气,她的眼中依然闪烁着决心。
听完她的话后,至重新思考。要求琳法为善治进行祭奠,实在是过分了。即使她是为了得到配偶签证而不得不接受警察的调查,至也觉得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当然,不仅是父母,连妻子也拒绝了的善治让人同情,但这不是在比较谁更可怜的问题。——看来是时候执行菊田先生的指令了。
至稍微用余光瞥一眼终一的样子,他正用指尖压住自己的嘴唇。注视着隔壁空荡的房间,缓缓地开口。
「你刚才说,从警察那里得到善治先生的死讯,对吧?」
终一停顿了一会儿。
「那么,他的遗体——现在在哪里?」
他的目光彷佛要穿透般地锁定琳法的双眼。
关于在家中去世的人该如何处理,至也刚从书本中学到。救护车主要用于运送活着的病人,所以无法载运已经死亡的人。遗体的发现者需要报警,进行现场勘查和验尸。虽然有时根据情况需要司法解剖,但善治的死因与酗酒有关。很快被判定为没有犯罪的可能性而不需要解剖。
然而,即使被判定为并非犯罪导致,由于善治被父母断绝关系,应该一时之间找不到人领回遗体。因此,遗体会暂时由警方保管。如果身份不明,会进行DNA鉴定,并逐一联络血缘关系密切的亲属——但琳法应该是在这时得知善治的死讯,被警方要求领回善治的遗体。
因此,终一才会询问琳法善治遗体在哪里,至在心中点了点头。
「……最开始,他的遗体是由警方保管的。」
对于不出所料的回答,至再次点头。
但是警察保管遗体的时间不会太长。而且每天还需要支付数千元的费用,琳法应该被这样告知了。虽然不知道当时已经过了多少天,但从善治的拖欠房租被放弃继承这一点来看,她的经济状况应该也很困窘。
那么她一定会慌忙地试图领回善治的遗体。
像是在肯定至的想法一般,琳法接着说。
「但我无法支付善治先生遗体保管的费用。所以我急忙在网上找葬仪社,把他接回来。之后的事情,就如同刚才所说的……这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琳法垂下睫毛,看着空的玻璃杯。
既然无法联络到善治的父母,琳法甚至找不到他的菩提寺,更不用说祖先代代的墓地了。即使能找到,宫下家墓地的管理人也不可能允许善治下葬。琳法应该和变得面目全非的善治一起陷入了困境。
然而,建立新墓也不是一个实际的方案。需要的费用轻易就超过三位数。纳骨时还必须安排符合宫下家宗派的和尚,若建了墓便无法轻易搬家。若无人继承,也需要进行墓地的整理。
听说因为少子化,最近常常谈论到墓地未来该如何处置。在东京内,负责永代供奉的公寓式纳骨堂正在增加,因此后继问题可能比至想像得还要严重。
这样来看,琳法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借助葬仪社的力量将善治火化。
琳法从桌边起身,走向空的隔壁房间。她打开像是壁橱的拉门,将手伸向里面,取出一个大到可以用双手抱住的白色东西后,抱着它回到矮桌旁。
那无声地被放在桌上的物品。
「这是他。」
白菊布包裹着的桐木箱。至非常清楚里面有白色圆润的陶瓷罐。还有被严密包裹着的,那碎裂的骨头的触感。
——果然,被琳法小姐保管着。
在家中倒下,经警察保管后,由琳法火化的他——善治的遗骨。
即使事先从菊田那里得知这个可能性,仍然无法抑制黯淡的心情。至凝视着矮桌上的白菊箱,脑海中浮现出幼时的记忆。
「喉头骨因为像佛祖座禅的形状,所以非常重要喔。」
「那么最后,就让最爱那孩子的人来捡起它吧。」
这样说着,抚摸幼时至头顶的黑色西装男子们、流泪满面的母亲和咬紧牙关的父亲,还记得和他们一起拿着筷子的情景。至只能踮起脚尖,用筷子轻轻夹着。拾起的那物落入了纯白的瓷坛中,父母边抽泣边将盖子盖上。
虽然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但那幕情景总能清晰地回想起。
至在轻微的晕眩中望向善治,他用惊愕的表情注视着自己。人生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结束,被所有人的天秤抛弃后,望着自己的遗骨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未能得到妥善的祭奠,被藏在壁橱深处的善治感受。想到这些,至的胸口涌上虚无感。
就连现在琳法仍然插着莲花的发饰。
这只是为了逃避假结婚的追究,两人之间只有户籍和金钱的关系——对善治毫无感情可言吗?
「……你们两位是夫妻,对吧?」
不知不觉间,至已经身体前倾到矮桌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逼问,琳法瞠目结舌,至并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不管事情如何,琳法小姐爱着善治先生,对吧?为了让两人幸福才结婚的,对吧……」
被至的重量压着的矮桌发出嘎吱声,但至甚至无视这一点,凝视着琳法的眼睛。她那双仪态尽管柔和却隐含坚定意志的美丽双眸。她凝视着至,无言中彼此的思绪碰撞着。
琳法的眼神毫不动摇,
「这是现在需要谈的事情吗……」
她用冻结般冷酷的声音这样说道。
「你们作为善治先生的朋友,担心他的祭奠是否会妥善做好。而我必须尽快回到故乡。所以我已经明确回答不能为善治先生祭奠。你们现在需要比这更多的资讯吗?」
她的声音如冰般寒冷,却带着如火焰般的怒气。面对让人想起蓝色火焰的琳法眼神,至感到喉咙一紧。的确,对至他们而言,这些资讯并不是必须的。他们拜访琳法的理由,是为了询问善治的祭奠事宜,如果被拒绝,则按照菊田的指示回收某样东西——他的遗骨。既然目的已达成,这个问题就只是额外的话题而已。
——但说不定能被这个答案给拯救的某个人就在这里。
在内心鼓励自己不要退缩,至正想接着说话时。
「够了,高大的小哥。」
善治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露出微微的笑容。
至看着他温和地摇着头,放下了紧绷的肩膀咬住嘴唇。尽管说的话如此,但他的声音却显得无比寂寞。多么希望这声音能传达给琳法,但她大概没有灵能力。证据是,琳法在完全没注意到善治的存在下,将矮桌上的遗骨推向终一。
「我也有个请求。如果你们真的是善治先生的朋友,能不能带他走呢?」
终一轻轻地点了点头,指示至抱着善治的遗骨,向琳法道歉两人突如其来的拜访和无礼的提问后,走向玄关。至追随着终一,无法对善治开口,只能紧紧抱住怀中的他。
「虽然我并没有资格这样说……但善治先生,就麻烦你们了。」
在玄关深深低头的琳法目送下,一行人离开了她的房间。
在宁静公园的一角,至坐在长椅上望着善治荡秋千。离开琳法所住的木造公寓走了一段路后,终一说要打电话给菊田。在稍微离长椅有段距离的地方,终一将手机贴在耳边,似乎在向菊田报告事情的经过。至抱着善治的遗骨,茫然地等待时间流逝。
「小鬼,菊田先生要你接电话。」
肩膀被终一拍了拍,至接过手机。从听筒里传出菊田「喂喂,佐仓——」的声音。当他把手机贴近耳边回答时,菊田以特别柔和的声音继续说:「辛苦了。让你做这么痛苦的事,真的很抱歉。」
「菊田先生,我——」
无法抑制满溢的情感,至向菊田倾诉了心中的一切。
被最后一个可以期望的琳法拒绝后,已经没有能拯救善治的方法。知道善治在化为骨灰后,被藏在壁橱深处的心情。最重要的是,在天秤上没有人选择他,这一事实让人无比悲伤。即便只是聊了一晚,至也无法再将善治当作陌生人。
然而,他也明白琳法有她无法让步的理由。正因为这种谁也无法责怪的情况,至才责怪自己。
难道没有更多能为善治做的事吗?
总觉得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虽然佐仓说也不能怪琳法女士,但……」
菊田在至沉默后开口说道。
「我认为她也有过错。不如说正因如此,我才请佐仓确认善治先生遗骨在哪里。你还记得吗?我们最初开始寻找有没有人能供奉善治先生的原因是什么呢?」
听到这句话,至回想起与善治相遇的那一天。
与善治的相遇是在赛之河原——不,是在渡过三途川的船上。然而,由于他没有携带六文钱作为船费,至等人开始寻找能供奉善治的人——想要送他六文钱的人。
——对了,六文钱。
这时,至终于察觉到了。
六文钱本应在火葬前就作为陪葬品放入棺材。而既然善治的遗骨在至手上,那么见证他火葬的人就是琳法,这是毋庸置疑的。也就是说,琳法应该有机会在善治的怀中放上冥钱。
「那么,琳法女士是——」
至低语着,菊田叹口气回答。
「大概是在网路上找到不怎么样的葬仪社吧。似乎经济上也不宽裕,所以选择了最便宜的直接火化。委托人既不了解逝者的信仰,又是对日本的婚丧喜庆不熟悉的外国人。那家葬仪社似乎没有尊重琳法女士和逝者,真是相当敷衍了事。」
但我认为她没有好好确认,也有责任。
说着,菊田在听筒中响起杂音。从音量和情况推测,他可能正在揉着眉间的皱纹。至在耳朵里感受到沙沙作响的杂音,紧紧闭上眼睛。
随着时代的变迁,出现了各种选择。在大型购物网站上甚至能买到和尚的服务——虽然说这是种亵渎的表达,但至也听说过除了市中心常见的大型殡仪馆以外,还有各种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琳法在其中选择一家从人类的临终上闻到金钱气息的劣质业者。而且,是最便宜的直接火化。不举行守夜或葬礼,直接前往火葬场的送别方式,在忙碌的现代人中作为一种选择得到认同。至认为只要心中有对逝者的思念,不论送别形式如何都无妨——但只因为付钱少就改变态度或工作诚意的业者无处不在。他们一定是在打棺材钉之前,因某种原因忘记把冥钱放入善治的棺材。
当至因过于震惊而无话可说时,菊田在听筒里低语:「到办公室再继续谈。我和千影会等你,回来吧。」至压抑困惑至极的思绪,结结巴巴地回答:「好的。」
似乎察觉到谈话结束了,终一从至手中抢过手机,与菊田简短交谈后结束了通话。
「大叔的遗骨,菊田先生会用他的关系帮忙找埋葬的地方。能不能解决还很微妙……总之,先回办公室吧。」
终一拍了拍至的背,催促他从长椅上起来,但专注于处理现状的大脑根本无法运作。
按照菊田的指示确认了善治的遗骨,现在琳法的过失已经很明确了。没有六文钱,善治的未来会怎样,至无法想像。即使埋葬了遗骨,若无法支付船费,仍然需要游过三途川。因此善治几乎可以确定会沉入河底,与漂流在三途川的怨念同化,甚至无法轮回。
看着至抱着善治的遗骨一动也不动,终一啧了一声。
「你沮丧也没用。我们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菊田先生了。」
然而,至仍无法动弹。
终一粗暴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观察着善治的情况低声说道。
「把亡者送进肯定游不过去的河里,我也觉得很痛苦。我完全理解你沮丧的心情。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所以——放心吧。」
终一的话语贯穿了至的耳朵,甚至连深处的海马回也随之颤抖。
至在强烈的眩晕中,注视着荡秋千的善治。
为了善治,我真的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吗?
至对善治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他将手放在急促跳动的心脏上,向自己的海马回提问。于是,在那耳膜中,回响起与善治相遇的赛之河原上听到的悲痛呼喊。
——不过就六文钱而已,免费送我过去也没关系吧。
瞬间,与善治的视线相交了。
注视着他那淡淡的微笑,至悄悄地吞了口口水。
红色的信号灯正在闪烁。
别说汽车了,连人影都感觉不到。只有聚集在路灯下的飞虫翅膀拍打声,和谨慎踏着斑马线行走的至的呼吸声,彷佛成为了这个世界唯一的生命。
过于寂静的耳鸣声让至轻轻揉着耳朵。这样一来,明明应该是在走熟悉的路,却有种误入陌生街道的感觉。就像是完整的复制一份,然后不知不觉间替换掉一样的,那种感觉。
循着月光照着的白线,至停下了脚步。
抬头望去的是一栋古老的住商混居大楼。不愧是被街上小学生戏称为鬼屋的地方,深夜的压迫感可不是白天所能比拟的。至甚至觉得最上层的窗户在微微发光,「怎么可能。」他摇摇头。
至从牛仔裤的后口袋里抽出手机,打开萤幕。
至依赖那微弱的光,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爬上楼梯。
「没想到有一天会这样用这把钥匙。」
至望着磨砂玻璃上挂着的赛之河原公司的字样,将钥匙插入锁住的门。在想着要比千影更早到公司而鼓足干劲时,从来没想到会是这种小偷般的情况吧。至对自己成为光明正大的非法入侵者而苦笑着,朝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他卸下背着的背包,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环顾室内。
放置着金色牌子的菊田桌子;千影的位置上有纸盒装的咖啡欧蕾,她相当难得地忘记丢掉了;被杂乱的文件堆得满满的是终一的位置。就算客气的说也很难说是整洁,这似乎反映了他激烈的性格。
至的目光穿过接待区隔板架上装饰的花菖蒲,停在低矮桌上的白菊箱子上。
善治的遗骨似乎会透过菊田的关系被埋葬在某个墓地。菊田说会安排一名值得信赖的和尚,好让至安心。然而实际上是否这样就能拯救善治,却无法断言。这是回到办公室后从千影那里听来的事,原本即使像善治这样孤独死去、无人来指认的话,地方政府等也会进行妥善的祭奠。然而,善治最后是被父母和妻子拒绝,却并非无人认领。因为被琳法托付给劣质的葬仪社,失去了应该被赠送的六文钱。
这是迄今为止没有先例的情况,也无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千影似乎是从菊田那里听说的。
那么至还是必须得对善治说:「游过三途川吧。」
「……绝对不能这样。」
至喃喃自语后,轻拍自己的脸颊。
至已经无法断言善治的下场是自作自受。即使他走过了不如意的人生,但未能获得六文钱的责任并不在于善治。竟然还要让他接受这可悲的人生并沉入河底——这样的话,至说不出。
至抓住木制的衣帽架上晃动的蓝色羽织,手穿过衣袖。
最后整理好衣领后,至将手放在清洁用具柜的门上。
登上停靠在码头的渡船,至用脚尖敲了敲船底。看来没有渗水的地方,因冲击引起的摇晃也在预料之中。竿子也好好地紧贴在手上,握起来的感觉十分不错。
这样应该没问题吧。至独自点了点头,将身体转向赛之河原。
「善治先生,准备好了喔。」
一手靠在嘴边大声叫唤后,正在不安地四处张望的善治肩膀颤抖了一下。或许是在害怕终一的突袭吧。善治慌忙地在河岸上飞奔,来到码头。
「喂,真的可以吗?我可没有钱啊。」
他在船边停下脚步,认真地问道,至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把善治拉入船内。
像是要甩开善治和自己的犹豫一样,至将竿子刺向河底,推动渡船出发。
如镜般平静的河面,映出了夜空中的星星。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真是漂亮啊。」
善治惊叹地吐息着,看着划开星空前进的渡船。格外明亮的月亮如同指路一般照亮船首,将善治的身影笼罩在夜色中。
善治尝试偷渡是白天的事情,因此夜晚的景色看起来应该有所不同吧。至平时也都是在白天撑船,所以感到很新鲜。这样从船上望向星空,应该只有送朝到彼岸那次而已。当时是白天与夜晚的交界时段,在黄昏中闪烁的星星非常美丽。
——小朝,现在是不是过得很好呢?
至一边思索着,握住竿子。虽然应该只过了两个月左右,却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真是奇怪。即便如此,朝给予的笑容依然能马上回想起来。让人想不到是个小小孩的聪颖,还有着无畏地侵入至身体的冒险精神,身世坎坷的少女。即便如此仍然努力活着并搭上渡船的她——能陪伴她走上往来世的旅途,至感到无比骄傲。
因为思念着朝,至推倒的石头成为了她的六文钱。
至将永远不会忘记那块石头的温暖。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载着一个小女孩。」
长途的船上旅程中,至开始讲述与朝的回忆。
如果对逝者的思念能成为六文钱,那么至对善治怀有的这份感情应该也有可能。虽然知道这只是乐观的预测,但至相信那一天的自己,不停地用竿子推动渡船,一边讲述着。
善治靠在船边,对至的回忆故事点头附和。突然,他低声说道:「对高大的小哥来说,那个孩子是很重要的女孩吧。」
那过于感慨的声音让至一瞬间停下动作。
「……善治先生也是,不是觉得琳法是一个很重要的女孩吗?」
虽然至和朝的关系不像善治和琳法那样是男女之情。但至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所认识的宫下善治,或许不太像样,但并不是坏人。即便是琳法提出假结婚,他也应该多少有些烦恼。因此,善治才会对假结婚的事情进行详细调查,甚至能背诵正式的罪名。
这样的善治接受琳法求婚的理由。
至在这之中感受到善治的心意。
「嗯,说的也是呢。」
善治摸着略显尴尬的下巴胡须。
「那孩子特别漂亮又聪明,是很棒的人。因为出生在乡下农村,所以似乎没有办法好好读书,但她很努力。一开始只会说一点点的日语,很快就进步了。」
就像炫耀宝物一样,慢慢地谈起与琳法的相遇。
「是农村常见贫穷又生很多小孩的家庭,她似乎吃了不少苦。当然,我并不是马上就相信了。想透过困苦的故事吸引客人的女孩很多,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但在开始去店里一段时间后,琳法对善治这样说。
来到这个国家不是为了家人,寄钱回去也只到弟弟妹妹长大为止,之后并不打算回到母国,要在这个国家抓住自己的幸福。
「我不想输给自己的人生。」
身上披着单薄的薄布,坐在廉价的床上这么说的她,美得令人陶醉,善治回忆道。
「装得可怜的样子,其实她非常坚强。真是让人吃惊啊。」
害羞地摸了摸鼻子的善治,他就这样被琳法吸引住了。
在不富裕的环境中成长,来到不夜城的琳法,一开始是感到有些亲近的。把愚蠢的同情与肮脏的优越感换成金钱购买的她,比善治所想的还要坚强许多。
与对家人吐口水、抱怨社会的不公平、把一切都怪罪于别人的自己不同。在认为自己的人生不过如此而放弃的善治身边,琳法一直在与自己的人生战斗。
这样的她耀眼得让人无法自拔。希望她能只对自己坦露更多真心话。不是对客人展现的那种装模作样的笑容,而是希望她能露出那充满激情的眼神。
因此,善治说当他知道莲花的花语后,就马上跑去见她。
「我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地位、名誉、金钱、外貌,甚至连年轻的本钱都没有。这样的我救不了琳法,但希望能稍微帮上忙。所以当知道莲花的花语时,想着这能成为琳法的护身符。可以拯救那个独自与人生战斗的她的护身符。」
一边附和着,至脑中勾画出当时装饰着琳法柔顺黑发的莲花发饰。
虽然觉得那看似廉价的饰品只是安慰人的幸运物而已,但觉得善治是个有趣的人——记得琳法是这么说的。这似乎是两人成为伴侣的重要插曲,但对琳法来说,这也许只是一个掩盖假结婚的理由。
善治似乎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喉咙发出咯咯的笑声。
善治说,琳法讨厌被他人握住弱点,所以当时的她即使不说谎,也隐藏了事实。
「其实呢,在知道莲花的花语时,琳法哭了。我看了以后觉得,坚强的人并不是不会受伤。只是有无论多么痛苦,都要咬牙站起来的毅力而已,但其实还是受了很多伤。在异国之地、语言不通的地方,一个小女孩独自生活着。那一定无比孤独吧。」
善治表情温和地眯着眼睛,宛如远望心爱之物的男子。
正因如此至才因为涌起的悔恨咬着嘴唇。如果当时能从琳法那里问出她的真心话,即便说不出真心相爱,若她能说出不讨厌的话,能让善治的心得到多少救赎啊。
从至的沈默和表情中,善治似乎察觉到他的痛苦。他慌张地从船边站起身,挥舞着手,似乎想要展示自己精神的健全。
「关于在琳法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你不用在意的。那孩子不会对刚认识的人吐露真心话,我也没打算去确认。」
说着,善治的眼中再度燃起恋爱的火花。
「我觉得跟自己的人生战斗,坚强而勇敢的琳法很美。那孩子即便是现在,也没有放弃追求幸福。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不管是百年还是千年也都爱着她。」
被那温柔的目光捕捉,至轻轻吸了口气。
多希望善治这无比纯洁的真心能传达给琳法。如此一来,琳法也应该会忍不住想着善治。地位、名誉、金钱、外貌,甚至年轻都不需要。只要这个人陪在身边,就能活下去。他们应该能成为这样的伴侣。
至擦掉渐渐涌上的泪水,紧紧握住竿子。
可能是考虑到至的心情,也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吧。善治开始提高声音,不着边际地说着话。
人的骨头竟然会变得那么小啊。我的骨头是琳法捡的吗?听说生活习惯不好的话骨头会变得脆弱,不知道怎么样呢。虽然我是个帅气的大叔,但骨头是否帅气就不知道了。
在庄严的三途川上,回响着善治的声音与至的附和声。
船只在追随指引着路的月光前进时,突然间沉默降临。
至停下撑船的手看向善治,他呆呆地仰望着月亮。
「我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呢?」
善治浑浊的眼球中只倒映着月亮,喃喃地说道。
「……善治先生?」
面对善治与刚才不同的氛围,至用双手握住竿子。
在那毫无感情的侧脸上,至想起了深夜的街道。
就像是完整的复制一份,然后不知不觉间替换掉一样的,那种感觉。
善治缓慢地站起来,伸手向船尾的至。
「呐,小哥,也帮帮我吧。」
至还来不及理解善治话里的意图,他手抓住至的羽织,像是要从身上脱下来一样用力扯动,失去平衡的船只剧烈倾斜。至正打算要抵抗,但又瞬间想到在狭窄的渡船上拉扯并非上策。
——首先得让善治先生冷静下来。
这短暂的犹豫,让至的脚如字面意义上的被绊住。
两人纠缠着滚倒,至的背撞上船沿。善治在至的正上方发出低鸣声,但双手仍紧握着羽织。善治摇晃着身体,依然试图拉着羽织,至完全无法明白他在想什么,只是感觉他眼中充满灼热燃烧的执着,受到恐惧心驱使,至将竿子架向善治的喉咙。
至伸长双臂想要让善治离开自己身上,对方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就差一点了。」
善治因气管被压着无法调整音量,那是极其刺耳的声音。
「还差一点,琳法应该就能得到幸福了,结果却被我搞砸了。还以为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废物,也能帮到她的忙。」
善治丝毫不在意陷入皮肤的竿子,面对慢慢逼近的他,至感到恐惧。别说是说话,善治应该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证据是善治敞开的嘴里流出了唾液和细微的呼吸。
但即便如此,善治仍未停止动作。反而像在等待至被他的气势压倒而退缩,趁着至力量减弱的空档,善治挺直背脊。至的手臂弯曲起来,无法阻止试图扑上来咬脖子的善治。两人接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善治再次低声说:「帮帮我吧。」
「就像小哥为很重视的女孩做的那样,也把身体借给我吧。只要几年就行。小哥如果和琳法结婚,生下小孩,得到在这个国家生存的权利的话,到时候我一定会还给你。我发誓过要实现她的愿望。如果连这个誓言都无法遵守就死去,我活着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人们称之为留恋。
至握着发出嘎吱声的竿子,拼尽全力地紧闭双眼。不应该想着航程很长,为了找话题而轻率地提起朝的事情。善治听了这些话,对琳法的留恋便不断膨胀起来。想着无论是坐船还是游泳,总之都一样得前往彼岸的善治,现在给了他新的选择。至真想狠狠地殴打几分钟前的自己。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可以让善治夺取这具身体。
——得想办法说服善治先生。
在攻防战中至不断思索着,但在这渡船上似乎没有打破现状的方法。渡船远离此岸,漂流在大河中。两个男人在船上扭打,船的平衡严重偏斜,至的后脑偶尔会被水溅到。希望善治能先用尽力气,可惜他依然占据优势。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至可能会输——或是整艘船会翻覆。
当至对这个预测感到紧张时,手上却传来一声不妙的声音。意料之外的因素抢先发出声音。被夹在善治和至之间,那个细小的身躯承受了不知多少力量。即便在善治不顾一切的猛烈攻势下能撑到现在,也已算是很了不起了——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再多撑一会儿。
「善治先生——」
裂开的竿子像是要夹住善治般折断。至的手臂在空中挥空,善治因失去支撑向前倒去。至试图接住他,但先前用力紧握竿子的手掌僵硬得无法轻易打开。善治趁势压在至身上,两人的重量全压在船边。
——渡船要……
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接下来的事情,视野就迅速地翻转了。
至快速地被抛向三途川,视野瞬息万变。半睁的眼角闪烁着泡沫颗粒。焦虑与水压侵袭的肺部不断释放珍贵的氧气,缺氧的鼻子吸入水而刺痛不已。虽然头脑知道必须放松身体才能浮上来,但混乱的脊髓不断指示着要拼命挣扎。
至在手脚乱舞中瞥见的河底,如墨般漆黑。就连月光也无法穿透吧。至几乎忘记自己身处水中,在漆黑的边缘,似乎有什么在晃动。
那如同从黑暗块状物中伸出的东西,滑顺地露出真面目。前端像是触手般地摆动,宛如有意志的生物。不,或许可以说那就是意志本身。那大概就是终一所说的「沉入河底的亡者怨念」吧。如传闻般寻求同伴,怨念试图缠住善治的四肢。
——住手,不要碰善治先生。
面对失神地仰望水面的善治,至高喊着。但应该喊出的话语化为泡沫,怨念缠住了善治。至踢水追着悠然地想把他带走的怨念。怨念也来到了至身边,但或许是羽织的效果吗——不知为何似乎不想碰触至,迅速地缩回触手前端。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不会被阻碍的话倒是好事。
至直直地游向善治,他似乎注意到了至的存在。
善治如冬日窗户般的黯淡眼眸捕捉到了至,瞳孔微微张开。然而,他似乎并不打算反抗。善治毫无抵抗,将一切交给缠绕身体的怨念。即便至试图剥除触手,他也一动不动。那东西磨蹭善治下巴的胡须,甚至想钻进嘴唇里,至皱起了眉头。
每次抓住怨念,支持至身体行动的氧气瓶含氧量就减少。缺氧的大脑脉动着,不断产生痛楚。然而,即使如此也不能放弃善治。如果要在这种地方丢下他,至一开始就不会让善治上船。
——但,该怎么办呢?
像是英雄胸前的灯光一样,至的视野开始闪烁。
差不多就要到极限了。
当眼球转动时,至意识到了潜伏着的死亡。
自己就要在这冰冷的水中死去了。没有谁来送终,也无法留下遗骸给家人。如此一来,自我这个存在将从世上彻底消失。
即使有为自己哭泣的人,也不知那是否真是为自己而流的悲伤。这样结束生命,难道就没遗憾吗?
——那样的话我不甘心。
胸中翻腾的悔恨,让至握紧了拳头。
锁定善治那颤抖的眼球,他也正注视着至。
依然是那茫然的目光,但善治突然露出微笑。
然后张开嘴唇,吐出如肥皂泡般的呼气。
「……对不起。」
感觉像是无声的道歉——下一瞬间,至的腹部被踢了一脚。
在反作用下,至的身体逐渐离开善治,拼命伸手想去抓他。虽然感觉抓住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怨念加速将善治拖向河底,对朝向水面浮起的至视若无睹。
——得去救他才行。
这个念头被氧气瓶见底的指针阻止了。至连自己能否活着回去都不知道,何况是救善治。渡船已经翻覆,竿子也断成两截。即使顺势从水中探出头来,岸边也遥不可及。而现在暂时放过至的怨念,也没有任何理由说它绝对不会袭击至。
月光照亮隐隐泛着绝望的侧脸。
至已经做好准备闭上眼睛——就在这时。
「小鬼,这边——伸出手来!」
据说人在死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
以为是幻听,但同时掠过至脸颊的痛楚却是真实的。流淌的血液和某种棒状物缠绕在一起,融入了三途川。是操船用的竿子吗?还没来得及疑问,至已经用单手紧紧握住。
身体猛地被拉起,至如同撞击水面般往上游去。
不由自主地体验了被钓起的鱼之感。终一像渔夫一样抓住至的衣领,高声叫喊将他拉上了船。
至翻滚在木头船板上,胃里翻江倒海般吐出水。忘记如何呼吸的胸部喘息着,头痛的视野彷佛迷失在天地间。在旋转的世界中,终一似乎在喊着什么但无法理解。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骂,至像胡言乱语般张开嘴。
——我以为可以像小朝的时候那样,可以做些什么。
不确定终一是否听到了,但他愤怒的声音应该就是答案。
「六文钱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不要把你对朝的感情和廉价的同情混为一谈!」
至承受从头顶倾泄而下的愤怒,眼中浮现泪水。
「就算是同情,也没关系吧。」
至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显得相当柔弱。
即使是同情,至也想拯救善治。从天秤上跌落、遭遇不幸的他,至觉得自己必须要帮助他。
然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如果没有人爱,也不被人需要——那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说完,至在船上翻转身体。
在满天星空的照耀下,至注意到了手中坚硬的触感。与握住终一撑船的竿子不同,是另一只手。操控尚未恢复的身体,至轻轻地打开那只手。
湿漉漉的,如同夜空中闪烁光辉的——莲花形状的玻璃发饰。
心脏随之跳动,至瞠目结舌。
「为什么?」嘴唇颤抖着。这确实是装饰琳法头发的东西。听善治的描述,似乎不可能存在相同的东西。尽管思绪万千,至的手中却有着发饰。无论如何思考,只有一个解释。
——祈祷,琳法小姐为了善治先生而祈祷了。
强烈到能穿越火葬,成为六文钱。
在理解了一切的瞬间,三途川上响起了咆哮。至将莲花形状的发饰紧紧抱在怀中,嘶声吼叫,喉咙彷佛被灼烧般刺痛。说不出话,也无法用言语表达。此刻至胸中翻腾的,是对自己当初让善治上船的愚蠢无尽的憎恨。
——真正杀死善治先生的是我。
伴随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吐出胃液,至依然呐喊着悔恨。随着喉咙逐渐沙哑声音变细中断,但泪水和呜咽从未停歇。
至紧握着微微发光的发饰,用拳头击打船底。
坐在船尾的终一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地平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