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四个现任男高中生聚在一起打游戏!【玛利欧赛车】』
观看次数:0次·2019/05/27
这是我们的第一支游戏实况影片。大家觉得有趣的话,请务必订阅我们的频道!
「总之,我是夏目拓光,请多指教~」
来自四面八方的大量目光聚集在伫立于车站前,朝我们挥手的夏目身上。原因则是出在他那一身和服便装的打扮。帅哥穿和服当然很引人注目,尤其是他顶着一头随风摇曳的及肩黑发。
「哇喔~真的是他。」坂上简短地自语。今天是五月十八日,天气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我们四人的初次聚会,就订在这个非常适合出游的日子。在离我家最近的车站集合之后,四人一起朝我家走去。织田和夏目很自然地走在前方,我和坂上则是跟在他们之后。
「真是没想到夏目学长真的会答应我们。」
织田用介于随兴和尊敬之间的语气对夏目说着。他对篮球社的学长该不会也是用这种态度吧?
「感觉满有意思的,而且是松尾同学的请求。」
「可是我去拜托的时候马上被拒绝了耶。」
「啊哈哈,因为你长得比我高啊。」
「咦,真的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拒绝我吗?」
「玩笑话就不多说了,织田和坂上都长得很高呢。我跟你们一比都不像学长了。两位都是篮球社的?是一军吗?」
「如果是一军的话,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我想也是~我们学校篮球社的二军还满悠闲的吧?」
「是啊,但还是有一些以一军为目标的家伙在拼命练习,我和坂上就没这么认真,只是顺势加入而已。」
「我的情况也跟你们差不多~平常练习都是去KTV,几乎不会去社办。」
「可是学长表演的那个超厉害的,像念咒文一样。」
「那不是咒文,是落语喔。因为喜欢吉他和落语,就把这两项融合起来。」
「我没听过落语表演。」
「这真是太可惜了~YouTube也有落语的影片,去听看看吧~」
我对能和学长和乐融融地聊天的织田肃然起敬。织田从小就是这样,懂得迅速和别人建立交情。我摩娑着七分袖衬衫的袖子,抬头看坂上。
「听说夏目学长是本间同学的男朋友。」
「那他就是传闻的那个男朋友?唉~认识的人有女朋友,真讨厌。」
「坂上很受欢迎吧?」
「啊?你是在损我吗?」
坂上举起拳头,我不由得浑身僵硬。看见坂上笑着说:「不不不,我开玩笑的。」才领悟到假装要揍人是他惯用的交流方式。
我隔着衬衫按住吓得怦怦直跳的心脏。吓死我了,还以为惹他生气了。
「一不小心就用到篮球社的开玩笑模式了。要是对松尾挥拳头,又会被织田发经纪公司警告啊。」
「你和织田他们都是这样相处吗?」
「对啊对啊,只要我摆出挥拳头的架势,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其他家伙来踹我的屁股。」
「好猛的开玩笑模式。」
「因为我朋友都是笨蛋嘛,个性全都很粗鲁,不像松尾这么纤细。」
「我也不算纤细敏感啦。」
不过,以坂上和织田的角度来看,说不定我就是很纤细的样子吧?我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抓住自己的手腕,很瘦弱。和走在旁边的坂上相比,就像大人和小孩一样。
「要怎么做才能长得像坂上一样高大呢?」
「你是说身高?松尾还是矮一点比较好吧,你不就是这种人设吗?」
「才不是,我只是跟织田和坂上比起来显得很矮,一百六十五公分只比平均身高低一点而已。」
「有什么关系,别在意身高。听说最近可爱系比较受女生欢迎。」
「咦,我会受欢迎吗?」
「啊,这……嗯——应该吧,喜欢可爱型的人应该会喜欢像你这样的。」
「我反而被你的安慰伤害到了。」
我摸摸脖子,感觉到自己微微浮起的喉结,再转头看向坂上饱经日晒的脖子。他的喉结比我更加突出。
如果没有像这样成为朋友,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近距离观察到坂上的身体构造吧。
「干嘛?」坂上一脸不解。「没什么。」我慌张地一语带过。
我打开公寓出入口的自动锁,带三人到我家。父亲今天也因为工作的缘故不在家里,吵闹也不会被责备。我打开通往玄关的门,将手放在自己房间的门把上。
「绝不打开的房间终于可以进去了?」坂上打趣似地说道。
「因为知道大家今天会来我家,所以我早上有打扫过房间。」
「谢谢你用心准备~我很期待能参观松尾同学的房间。」
站在笑容满面的夏目旁边,织田将头微微一歪。
「那些不能被别人看到的东西都藏好了吗?」
「没有那种东西好吗。」
极度隐私的资讯,一开始就存在智慧型手机或电脑里了。我转动门把,打开房间的门。每天都会用的床铺已经整理铺平,今天早上还吸过灰尘。是一间无论谁进来都不会感到丢脸的房间……大概吧。
「太赞了吧!」
踏入房间之后,最先产生反应的是坂上。他双眼紧紧盯着排在一整面墙上的巨大展示柜。密密麻麻放在柜子上的,则是历代游戏机与游戏软体。
超级任天堂、PC Engine、Mega Drive、SEGA Saturn、PlayStation、Virtual Boy、任天堂64、Dreamcast,初代PS和PS2、3、4,任天堂GameCube、Xbox、Wii、Wii U、Switch……
从古早机型到最新机型,都是我透过二手店家和网拍逐一搜集的收藏品。每一台都保存良好,都可以玩。虽然偶尔会出现错误,不过这就是趣味所在。
「哇啊,超怀念的!《宝可梦X》、《纸箱战机》、《魔物猎人3rd》、《勇者斗恶龙怪兽系列》……都是我国小时玩过的游戏。」
坂上举出的游戏名称,都是出在PSP、任天堂3DS之类的掌上游戏机游戏。在我们刚出生不久后上市的任天堂DS,引起社会性的轰动。因为脑力训练类的益智游戏大受欢迎的关系,连平时不玩电动游戏的族群都纷纷加入买DS游玩的行列。3DS则是广受欢迎的DS后续机种,在我们八岁时上市。我一开始是冲着这台的3D效果而买,但看不了多久就觉得眼睛很累,所以总是关掉3D功能。
「真的很怀念耶。我也很常玩这个~」
夏目边说边拿起来的,是任天堂64的游戏软体《任天堂明星大乱斗》和《黄金眼007》。两款都是经典名作等级。然而任天堂64是一九九六年上市发售的机种,是我们出生之前,所以已经是超越怀念等级的存在了。
「夏木学长家是64派吗?」
「是叔叔送给我们的,以前都和哥哥玩同一个游戏,所以我只玩过超任和64的游戏。比如《超魔界村》,我和哥哥以前玩得很疯。」
魔界村系列是以高难度闻名的动作类游戏。几乎是在走几步就死、走几步就死,玩家只能不断多方测试,努力不懈地前进破关。也就是所谓的自虐型游戏。
「好意外,原来夏目学长喜欢这种类型的游戏?」
「也不是因为喜欢啦,是因为家里只有这个可以玩,所以破关变成一种执念的感觉。话说回来,最近新出的游戏超厉害,这个《底特律:变人》做得就像电影一样。」
「因为是PS4的游戏,画质应该比其他游戏高很多。啊,学长要玩看看吗?」
「但是我家没有PS4~」
「我家有两台,借学长一台吧。如果学长有其他想玩的游戏也可以借你。」
「那么,我想玩松尾同学推荐的游戏~我想了解你的喜好。」
虽然明白夏目是无心之言,但我面对如此直率的话,脸红了起来。他的声音彷佛含有魔力,使我陷入坐立不安的状态中。
「这一台是电竞桌机吗?」
听见织田的询问声,我连忙带着「得救了」的心情转身走向他。他伸手指向的,是我的电脑桌。
「这台电脑为什么有两台萤幕?」
「因为需要用到双萤幕模式。剪影片的时候,分成两个画面会更方便。这个是录音用的麦克风。还有将游戏实况画面转录至电脑的影像撷取盒。器材都准备好了,想立刻开始录游戏实况也没问题。」
「该不会是为了做实况特地买的吧?」
「只买了影像撷取盒而已。我和朋友打游戏的时候本来就会用到麦克风,实况用的游戏家里都有,支出方面没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部分。」
「我也分摊一部分影像撷取盒的钱吧,价格是多少?」
我急忙阻止要取出钱包的织田。
「没关系,不用啦。我原本就打算要自用,所以不用在意钱的事。」
「支出方面的事,不要随便带去比较好吧。你还把房间借我们用。」
听见织田一直碎碎念,我忍不住喷笑出声。明明国小的时候还会随心所欲地在我家用主机玩游戏。
「织田你也长大了呢。」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我朝织田笑着说完之后,织田突然把脸转开,掩饰害羞。我在位于房间中央的矮桌四周放上四个坐垫。
「夏目学长也一起的话就玩64的游戏吧。你们先坐一下,我去安装主机。」
「真的要玩64?至少改成GameCube吧?」
坂上发出喝倒采的声音,被我完美地无视。比起坂上,该优先考虑的是更年长的夏目。我将红白黄三色的线路接上电视,切换到游戏主机的画面。将专用摇杆一一分给他们之后,织田十分稀罕地拨了一下类比摇杆。
1P是织田,2P是坂上,3P是夏目,4P则是我。根据坐的位置很自然地完成分配。将大乱斗的游戏卡带插上主机并打开开关之后,萤幕上出现粗糙的角状图像画面。在看起来像是某人房间的景象中,一只白手降下,从箱子里拎出玛利欧。这是大乱斗的片头画面。
「哇啊,就是这个画面!」
激动起来的只有夏目,织田和坂上则是一脸没什么感觉的表情,随意说着「图看起来好多角喔」、「皮卡丘也太胖了?」之类的话。因为他们玩的第一个大乱斗系列是出在Wii平台上的《任天堂明星大乱斗X》,所以根本没看过64的版本吧。
明星大乱斗系列是任天堂引以为豪的知名大作,是任天堂在《快打旋风》那一类对战型格斗游戏风靡大街小巷的时代,所推出的对战型动作游戏。格斗游戏的玩法通常是输入特定组合键来使出技能,但大乱斗的操作方式非常简单。最大的特征是不断累积击飞率,击飞率越高就越容易将敌人轰飞到场外。一直到系列最新作,都维持着只要对方无法回到场上就算输的战斗制度。
「要录实况了吗?」
织田如此问道,我摇摇头。
「刚开始不适合录实况,今天先把目标放在加深我们的友谊上吧。」
在我和织田说话的同时,坂上则是问夏目:「学长想选择哪个斗士?」
「可能会选奈斯※或耀西※。坂上呢?」
注:任天堂推出的地球冒险系列游戏第二部中的主角。
注:玛利欧的坐骑兼好伙伴。
「我应该会选加侬多夫※或皮克敏※。也喜欢机器人※,它满强的。」
注:任天堂经典名作萨尔达传说系列中的主要反派。
注:任天堂推出的即时战略游戏皮克敏系列中的架空植物外形动物。
注:指任天堂红白机的周边,正式名称是Family Computer Robot,简称机器人,经常在任天堂游戏中担任客串角色。
「咦,这些是什么角色?64版没有耶。」
夏目歪头问道。坐在他隔壁的织田则是自行抢答:「我用瓦利欧※或马尔斯※。」我连忙对混乱的夏目补充说明。
注:玛利欧系列中的反派,旧译为坏利欧。
注:任天堂发行的日式SRPG开山作《圣火降魔录》系列首作男主角。
「大乱斗在64推出的时候只有十二位斗士可以选,之后发行GameCube版时增加到二十五位,Wii版是三十五位,然后Wii U版一口气增加到五十八位。目前最新推出的Switch版有超过八十位的斗士。」
「这是真的吗?我现在完全是浦岛太郎状态※。」
注:日本民间故事《浦岛太郎》的主角,被想报恩的海龟带去海中龙宫住了几天,离开龙宫回到人间时,才发现人间的时间已经过去几百年。
「总之现在要玩的是64版,没玩过这一版的织田和坂上反倒更难发挥。因为和之后的版本有很多不同之处。」
选择对战模式和规则之后,我们各自挑选想操作的斗士,决定好战斗场地后开始游戏。
起初织田和坂上还不熟悉64的手把操作方式,不过多打几场就逐渐熟练了。
「啊?耀西也太强,刚才那招是怎样?超犯规!」
「路易吉和玛利欧有什么差别?」
「咚奇刚!你放手啦!」
「萨姆斯不要在那边蓄力,快闪开!」
「刚才那是手残,再打一场。」
「阻止回场成功~坂上超逊的。」
「夏目学长,这招会不会太黑了?」
「哇啊,坂上你破绽有够多。」
「松尾!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耍心机。」
「大家快来围殴织田!」
为什么打对战游戏的时候说话就很难听呢?随着对战进入白热化阶段,按键声也变得激烈起来。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操作十字键和按钮。彷佛在呼应喀喀作响的操作声一般,对话声也越来越大。
结果我们持续用同一个规则玩,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胜率最高的是织田,最低的是坂上。坂上还放话说如果改玩Switch版他绝对能拿第一名,有够好笑。
因为夏目说他玩得肚子都饿了,所以和坂上结伴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我和织田则留下来看家。
「呼~玩得好痛快。」
织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倒上床。剩两人独处的空间变得很安静,刚才的吵闹彷佛是假象。
「大家都玩得很嗨呢。」
「电玩游戏真厉害,这么老的游戏还是很好玩。」
「所以才被称为经典名作。」
「我啊,觉得我们四个人携手一定会成功,感觉电波很合。」
「希望如此。」
织田陷入沉默,我也莫名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我将64放回保存用的收纳盒,走到展示柜前面。展示柜里摆满了大量游戏,我不是每一款都有玩,很多是买回来之后就没动过。我不怎么玩单人类以外的游戏,不过要和织田他们一起玩的话,或许还是组队游戏更适合。
「喔,是斯普拉遁※耶。」
注:由任天堂开发与发行的第三人称射击游戏。玩家可操纵名为鱿鱼族的生物进行对战,发射墨汁涂抹对战场地,以涂抹面积决胜负。
织田从床旁柜子拿出来的,是游戏角色的公仔。
「织田也喜欢斯普拉遁?」
「我是从二代开始玩的。」
「是喔,没听你说过。」
「其实就是两个星期前的事。」
「真的是最近才开始玩的呢。」
「因为我想说或许能和你一起玩啊。」
织田说着,把公仔放回展示柜。公仔底座发出「叩咚」的清脆声响。
「要玩游戏的话,只要约我,随时都可以啊。」
国小时期,大家不必特别邀约也会自发性地聚集在我家。和织田逐渐拉开距离,是在上国中之后。但即使在那段时期,我们仍然维持着在学校里碰见时会闲聊几句的交情。那个时候的我们还是朋友。
和织田独处时会感到些微紧张,肯定是在上高中之后的事。
「话说回来,听说你有和坂上一起玩游戏?」
「对啊,边连线聊天边玩《要塞英雄》。」
近几年来,玩游戏时连线对话是理所当然的事,只要连得上网路就能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玩游戏。听说早期是用网路线直接将游戏连接起来,很令人惊讶。
「坂上好像玩得超高兴的,还跑来跟我炫耀。」
「那真是太好了。」
假设听到坂上背地里说我坏话,我肯定会病倒在床至少两周。「然后啊,」当织田边说边从床铺起身的同时,门铃声响起。应该是采购组回来了。织田再度倒回床上,边说「快去开门吧」边像催我快去一般挥挥手。
夏目和坂上买回来的几乎都是零食。在接二连三摆上桌面的零食之中,鲑鱼干的存在看起来相当不协调。夏目注意到我的视线,笑着说「啊,这是我要吃的」边拿出鲑鱼干,放入口中。
「不要用拿过洋芋片的手去碰电玩主机喔。玩游戏之前记得先洗手。」
不然手把会变得油腻腻的。面对我的叮咛,坂上和织田敷衍地应和着,夏目则是立刻用湿纸巾擦了擦手。
「话说回来我一直很想说,你们不必因为我是学长就语气这么尊敬。虽然我不太了解游戏实况的生态,但总之我们是要组成一个团体对吧?那语气这么尊敬很奇怪。」
听到他这么说,我们三个一年级生看着彼此。做游戏实况影片,确实是把学长学弟的关系去掉会比较方便观看。
「真的可以吗?」
夏目拉长语调回答织田的疑问。
「可以啦~团队合作不要扯到前后辈关系才会顺利,乐团也是这样。而且我真的不喜欢被当成学长,叫我时也不用加学长,叫名字就可以了。」
「喂,夏目。」
「不,这样怪怪的吧。」
夏目笑起来,织田也笑了。织田在这时候的适应能力真的强到让人吃惊。换成我绝对办不到。
「那我以后也直接叫你夏目。」
「被坂上直呼名字感觉不太愉快。」
「咦~太不讲理了。」
「开玩笑的啦。」
织田、坂上都开口了,接下来轮到我。夏目将视线投向我。
「那个,对我而言直呼名字的难度实在有点高,可以改用夏目同学称呼你吗?」
「语气不可以那么尊敬。」
「啊,那个……可以叫你夏目同学吗?」
「可以喔~话说松尾同学果然有种可爱的感觉呢。和那边两个臭男生完全不一样。」
看到夏目对我微笑,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织田和坂上则是发出「反对差别待遇」、「偏心得太明显啦」等抗议声。但其实我也很明白,夏目之所以对我特别温柔,是出于关心。因为我无法像织田和坂上那样机灵地应对,所以夏目和我说话时不会使用太强势的措辞。
之前被坂上开黄腔的时候织田会出声帮忙,也是因为看不过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吧?我从以前就很不习惯像「挑女友时除了脸以外要看哪里」或「每天晚上都讲电话,你们是搞在一起了吗?」之类男性聊天时一定会聊到的话题。这类想一再查验同性情谊的言行举止,会让我觉得不愉快。
人类并不是以外表受人称赞为目的而存在的,想用什么方式和同性朋友互动是个人自由,就算和谁谈恋爱也不是他人用来揶揄的理由。而且无论是谁,都没有将人际关系当作话题来消费的权利。我平时在班上一起行动的朋友都是能接受这些观念的人。
那么,织田和坂上会怎么想呢?如果我请他们避免说这类发言,他们会觉得我很扫兴吗?还是会觉得我很不识相呢?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主题了。我们的团体名称要叫什么?」
织田依旧坐在床边开口询问。夏目则是背靠着墙壁。
「嗯~比起团体名称,先想网路名称比较好吧~」
「各自的网路名称吗?」坂上如此问着。我从抽屉取出纸张,开始做笔记。
「轻音社也有很多社员是从取艺名开始的。而且我觉得要在网路上发表影片的话,就不能用本名~」
「艺名啊……」
织田摩娑着下腭陷入沉思。坂上双手抱胸,夏目则是闭上双眼有节奏地用食指打拍子。我则是用笔戳着脸颊,回想起我和织田以前被取过的昵称。
「国小的时候,织田有被叫做殿下吧,还被叫过信长。」
「啊~好怀念。姓织田的男生都会被这样叫吧。」
「说起来我以前也被叫过少爷或潄石,因为和夏目漱石同姓氏。」夏目指着自己说。
「照这个逻辑的话,我就要叫——」
「松尾芭蕉吧~不错耶,我们的姓名都和历史名人有关。那艺名就取这个吧?」
和轻快地做出决定的夏目形成对比,只有坂上苦着脸说:
「那个~我没被取过和历史名人相关的昵称耶。」
「说得也是,坂上比较难想。有姓坂上的历史名人吗?」
我在纸上写下这些姓名。织田信长、夏目漱石、松尾芭蕉,这样的话,会想取和日本历史有关的艺名。当我在纸上写「坂上」两字时,突然灵光一闪。
「坂上田村麻吕呢?严格来说,这位坂上的姓氏念法是Sakanoue,和坂上你的发音Sakagami不太一样,但汉字相同也可以吧。」
「那、那是谁啊?」
织田和坂上慌张地问。夏目摆出学长的架势解释:
「历史课不是有教过这位在平安时代讨伐虾夷的征夷大将军吗?给我好好读书啊你们~」
夏目边说边拾起桌上的笔,在便条纸上写起来。
「织田是信张、松尾是芭焦、坂上是田村麻吕※,然后我叫夏目所以是漱十。」
注:原文为片假名。
「为什么只有我字不一样?」
「都一样的话感觉很严肃吧,这样比较亲民。」
确实,名字改一下比较有容易亲近的感觉。而且漱石、芭蕉这一类笔划偏多的字,制作特效字幕时也会糊掉,可能会让人难以辨认。考虑到观众会有国小生,简单易懂也是重点之一。
「用这些名字的话,团体名称要叫什么?」
面对织田的提问,我和夏目异口同声地说:
「参勤交代。」
「大政奉还。」
「御成败式目。」
「冠位十二阶。」
「垦田永年私财法。」
「王政复古大号令。」
中途变成琅琅上口的日本史名词问答了。坂上耸了耸肩膀。
「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讲什么。」
「没必要局限在日本史吧?」
被织田一提醒,我才清醒过来。人类最可怕之处在于一旦陷入既定思考后,就很容易朝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
夏目双眼微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用那个怎么样?我有想过,如果是乐团团名的话用这种的会很适合。」
「那个是?」
「就是松尾同学拍佳代的影片标题。好像是叫『请大声呼喊爱吧』?佳代称赞过这个标题取得很棒。」
用这个当团体名真的没问题吗?而且这本来是樱田同学想的曲名,可以擅自拿来用吗?
在我东想西想时,织田一脸讶异地对夏目说:
「不会太长吗?」
「会吗?但不是有很多像『SEbold NO OWARI※』或『永远是深夜有多好。※』这些团名看起来像曲名的乐团吗?所以我觉得名字很长也完全没问题,反正一般称呼这类乐团时都会用简称。」
注:在二○○七年组成,二○一○年以单曲〈幻の命〉独立出道,之后于二○一一年以单曲〈INORI〉正式出道的日本奇幻摇滚乐团。
注:二○一八年在YouTube上传歌曲〈秒针を噛む〉之后开始正式活动,并于同年十月出道的日本摇滚乐团。
「那如果用简称的话,是『请爱』或『喊爱』这种感觉?」
「听起来的确满可以的耶。」
「那么,团体名称就决定叫『请大声呼喊爱吧』!」
随着织田这句话,我们的团体名称就此正式定案。看到夏目「啪啪啪」地热烈鼓掌的模样,我实在无法将「还是别用那个名称吧?」说出口。万一樱田同学看到我们的团体名称然后生气地连络我,到时候我再向她下跪道歉或做其他事让她消气吧……但是在我心底也有自信樱田同学不会因此生气,因为她向来喜欢这类气氛。
我如此想着,用手机修改创立好的帐号名称和频道名称。
『请大声呼喊爱吧』
这段文字排列在使用风景照的头像旁边。于是我们的团体就在频道订阅只有五个人的状态下迈出第一步。虽然在订阅者没有公开订阅内容的状况下,我们看不到订阅者是谁。但是大致能猜到这五位订阅者是织田、坂上、夏目,以及织田的女朋友和身为夏目女朋友的本间同学。
频道目前的影片数量还是零。不过只要以后持续上传影片,订阅和影片数量等数字自然就会逐渐增加吧。我伸手拿起64的手把,递给其他三人。
「那么,明天就来试拍实况影片吧。」
于是隔天,我们第一次实况录影进展顺利,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之类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光挑选要玩的游戏就花了两小时。因为我家的游戏数量非常多。选项太多时,往往会使人烦恼。
「来玩《萨尔达传说》吧。」
「我们有四个人为什么要玩单人游戏?」
「玩昨天玩的《大乱斗》不好吗?」
「夏目老是用连技把人连到死所以我拒绝。」
「不然就《魔物猎人》?」
「那我比较想玩《要塞英雄》。」
「《大盗五右卫门》或《恶魔城》怎么样?」
「夏目选的为什么都是老游戏啊?」
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最后决定玩的是《玛利欧赛车64》。玛利欧赛车系列是从超级任天堂时代至今都广受欢迎的系列作,游戏主要内容是玩家驾驶卡丁车或机车进行比赛。特点是在奔驰途中会获得各式道具和遭遇赛道机关,除了玩家本身能力以外,开启道具箱时的运气也很重要。
1P是织田,2P是坂上,3P是夏目,我则是4P。位置分配和昨天相同,是因为感觉这已经是一种默认了。
四人一起讨论后,决定第一次实况不要太在意是在录影,用自然的心态去玩游戏就好。因为比较有知名度的游戏实况主播大多是这种风格。对观众而言只看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玩游戏就很有趣。
但是,我们很快就亲身体验到,这种想法究竟有多天真。
Take1~害羞地讲话反而会觉得更丢脸篇~
「好的,那么就开始了,大家好~由我们四个现任男高中生为大家带来的是玛利欧赛车的游戏实况,接下来就开始进入游戏了。」
在织田彷佛漫才表演般的开场白之中,我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的实况录影。我用余光观察其他三人的表情。大家应该都很紧张,所以表情都很僵硬。我的心脏也从刚才就加速跳动,吵杂不已。只是多了录音和录影的动作,为什就没办法像平常一样轻松地玩游戏呢?
「我叫信张,是这个团体的队长喔!」
「信张是什么时候变成队长的……我的名字是漱十。」
「是的,我叫,田村麻吕。」
「我是芭焦。大家现在聚在我家准备打游戏。」
「话说、为什么是玩64?这主几超劳——我完全吃螺丝了。」
难得看到坂上吃螺丝,其他人都发出笑声掩饰过去。
「田村麻吕是不是很紧张啊~?」「老主机的游戏也很好玩啊。」
这次换我和夏目同时讲话的声音把彼此盖掉。大家「啊」一声地彼此互看一眼,顿时陷入沉默。
「呃、那就……织田,赶快开始玩吧!」
「田村麻吕,你很普通地说出别人的本名了。」
「啊,说溜嘴了。」
「我会把本名或不适当的发言剪掉,所以不用在意。话说回来,织田,我们赶快开始游戏吧。准备,三、二……」
然后我用手指做出「一」的手势,发送信号。同一瞬间,织田彷佛打开某个开关一般,气势骤变。
「所以,今天要选哪个赛道?要看我华丽的个人炫技赛吗?」
夏目纳闷地问:「咦,之前讨论有这个环节吗?」织田提高声音:「我是在装傻啦,快接 哏吐槽我啊!」
「我记得今天应该是要用赛车决定谁最厉害。」
「芭焦,你说话超级像在念稿耶。」
「咦?啊,对不起。」
「刚刚是在吐槽啦!」
虽然织田很努力地独自撑住场面,但看起来快撑不住了。我摇了摇头,按下游戏重启键。
「重拍吧。」
Take2~虽然努力营造出很热闹的气氛但还是白费工夫篇~
「好的,初次观看的各位初次见面。我们是『请大声呼喊爱吧』。接下来要开始的是,四位现任男高中生的玛利欧赛车游戏实况。」
织田很有精神。话说回来,也只有他成功投入YouTuber这个角色之中。虽然我昨天做了很多次模拟演练,但还是紧张到没办法好好说话。
「话说大家都是初次见面没错吧?因为是第一支影片。」
「说得也是。」
坂上吐槽后,大家纷纷放声大笑。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想要把气氛炒热的那种笑。我朝麦克风瞥一眼。希望刚才没有因为笑得太大声而造成爆音。
「那么,今天就四个人一起来赛车吧。」
「1P,信张,角色是玛利欧。」
「2P,坂上,库巴。」
「哈哈哈,我懂~田村麻吕长得跟库巴很像。」
虽然夏目笑得很悠哉,但坂上把本名说出来了,这一段必须要剪掉。我边注视游戏画面边如此想。
「2P,田村麻吕,选的是库巴。」
「3P,漱十,耀西。」
「4P,芭焦,角色是碧姬公主。」
「芭焦,你要用碧姬?」坂上对我问道。
「咦,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从以前就觉得明明是男生却玩女角的人很不可思议~」
「不是,我单纯是因为可爱才选的。」
「很适合芭焦所以没关系啦!如果是田村麻吕玩女角就很无言了。」
「不是,我想用也是可以用的吧!」
坂上听了织田的发言后,笑到肩膀抖动起来。我和夏目也被气氛感染,跟着笑起来。虽然我其实很想接着说:「坂上玩游戏时选女性角色也一点都不奇怪,是很平常的事。」但又觉得不能对目前的热闹气氛泼冷水,结果什么都说不出口。
「来比蘑菇杯※吧!让你们见识我第一名的实力!」织田边说边选择赛道。紧接着比赛就开始了。
注:玛利欧赛车系列的奖杯赛之一,其他还有花杯、星星杯、特别杯。每一个奖杯赛有四个赛道地图,累计各赛道得到的分数来进行排行。
比赛规则设定是只有四人进行赛车的模式。分割成四块的电视画面上显示出各自的排名,一眼就能看出超车和被超车的状况。
「呜哇!谁丢的香蕉皮!」
「成功超车~妈妈咪呀※!」
注:玛利欧的口头禅。
「住手!不要撞过来!」
对话内容听起来很普通,但有点不对劲。我想了一下后立刻明白过来,是音量。可能是担心气氛不够热烈,所以大家讲话都很大声。而且反应太热烈,把彼此的声音都盖掉了。
说实话,真的很吵闹。
我操纵赛车稳住第二名位置的同时,脑中一直都是该如何剪辑这个影片。
「绝对不要吊车尾绝对不要垫底!」「哇啊啊啊!」
织田和坂上的叫声彻底撞在一起,根本听不清楚。我悄悄叹了一口气,不让他们发现。
Take3~烦恼过度反而错失了正确答案篇~
「好的,大家好,初次观看的各位初次见面,不是初次观看的家伙也真的太闲了吧?我们是男高中生实况主『请大声呼喊爱吧』。」
「我是田村麻吕,总有一天会成为顶端实况主。」
「这里是大家的偶像芭焦喔。」
「吾辈名为漱十。」
「然后我是队长信张!小子们,要上了啊!」
「喔喔——!」
高举拳头之后,四个人突然都一本正经,对彼此说「这个不能用吧」,于是织田按下重启键。
Take4~尝试摸索适合的人设篇~
Take5~有趣是什么?篇~
Take6~回归初衷普通地玩游戏吧篇~
Take7~普通到底是什么?篇~
Take8~说到底,游戏实况是什么?篇~
嗯~这就是地狱吗?我边俯视累到不行,躺在地上的织田和坂上,边关掉麦克风开关。从开始录影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小时,还是没拍出可以接受的影片。
自己亲身录实况影片,才懂得知名YouTuber有多厉害。
看起来只是单纯玩游戏的实况也是如此。要做到使人看起来感觉「只是在玩游戏而已」本身就很困难。
剪辑时想做到以不影响到影片本身趣味性的前提将内容去芜存菁,并且技术高超到让观众感觉不出剪接痕迹。除了速度感和易懂度,让观众能轻松观看的那个「顺畅感」之中,蕴含着对娱乐而言十分重要的许多元素。
「唉唉~我想普通地玩一场,来玩对战模式吧。」
夏目抱着我的枕头,将下巴放在枕头上。从他拉长声音的语调中,能感觉到气氛轻松起来。我悄悄地按下录影,在夏目旁边坐下。
「不错呢,我们两个人玩一场?」
「只有你们玩也太狡猾了吧,我也要玩!」
「那我也要。」
一直像尸体般毫无动静的织田和坂上,动作迟缓地从地板上爬起来。坂上拿起手把转向我,然后僵住。
「这么说来,我刚才有吃洋芋片。」
「现在马上擦干净。」
「抱歉抱歉。」坂上对着递出湿纸巾的我口头上表达歉意。织田则在旁边夸张地叹一口气说:「真是拿坂上没办法耶。」然后用抽菸的姿势拿起薯条饼干吸了一口。
「你是在等人接哏吐槽吗?」坂上边擦手把边看着织田。
「等超~久的。」
「无所谓啦,织田你也去把手擦干净。」
「唉唉~那我来选赛道喔~就选这个有岩浆的!」
「话先说在前,我唯一有自信的就是对战模式。」
「那得先把松尾做掉了。」
比赛开始,大家都专心地操纵卡丁车。对战模式的规则很简单,就是卡丁车上绑着的三颗气球全部破掉的人会失去资格。
「呜哇,松尾真的有够厉害。」
「位置这么阴险的香蕉皮绝对是夏目放的!」
「咦你怎么猜到的?哎呀呀~坂上的气球只剩一颗喽~」
「不要边说边攻击啊!」
不动脑聊天的气氛感觉很舒适。先前大家因为是第一次录实况,所以都很紧张吧。回想起那持续五小时的地狱,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玩游戏果然是很开心的事呢。」
「喔喔?你是在挑衅我吗?」
率先输掉比赛的坂上恣意地朝我们叫嚣。感觉坂上在惨败时看起来是最闪耀的。夏目持续悠闲地干扰着我们,织田则是正常发挥,做出夸张的反应来炒热气氛。
也许这就是我们最自然的状态吧。我边把织田的卡丁车撞进岩浆里,边感受到自己的思考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录完游戏实况后,下一步要做的就是进行影片后制。纯观众可能不会知道,最花时间的部分就是剪辑后制。
我在电脑桌前坐下,打开要剪接的档案。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要在独立作业中度过。
后制的第一步,是把影片从头到尾反覆观看。这次的实况录了七小时,用正常播放速度观看不晓得要花多少时间,所以我把播放速度改成一点二五倍速。光是剪出能用的和觉得有趣的片段,接成二十分钟的影片,就花掉我三个平日晚上的时间。
仔细筛选完毕之后,终于来到制作影片的步骤。首先是声音调整。以录了多段实况为前提的话,我觉得后制时最重要的是这个部分。
毕竟每个人说话的声音当然不一样。有容易听懂的,也有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的。还有声音高低和声量大小的差异。调整得好,流畅度会大幅提升。游戏音量和玩家音量之间的平衡也很重要。假设在剧情向游戏的实况影片中,只听得见玩家的说话声,观众看久了肯定会觉得烦吧。
调整坂上三不五时发出的惨叫声音量,实在是个大工程。
音量这样会太大声。那就调低到这个程度吧。不对不对,这样声音又太小。那改这样呢?可以再调高一点点?不,还是别调了。
如此不断反覆试验,才总算调整到能顺畅观看的程度。
话说回来,我按下剪辑软体的播放键。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耳机传出来,总会使我产生坐立不安的感觉。必须听自己的声音是后制中最艰苦的部分。
接下来我一边调整声音,一边加入效果音和字幕。点开可以免费使用的音乐素材资料夹,选出适合的音乐后仔细地一段一段配上去。
但字幕该用什么配色呢?考虑到片头的带入度,把名字放在台词前面会不会更好分辨?开场好像有点单调,有片头动画可能会比较好,这样一来也需要设定片尾画面。配个效果音会不会更热闹?啊,这里的速度要调慢一点,加上集中线效果——不,这样又太多余了。
在我容易执着细节的个性加成下,在录完影过了一周后的星期一夜晚,影片才大功告成。我将完成的影片网址贴到我们四人的LINE群组里。
【织田·松尾·坂上·夏目】
「昨天」
织田博也:『啊——练习赛打得有够无聊。我跟坂上下周六都有空。』
夏目:『辛苦了~』
坂上明彦:『二军闲到爆,根本是浪费时间。』
织田博也:『毕竟你还要打工。』
坂上明彦:『真的不如去打工。』
『今天』
松尾直树:『之前的玛利欧赛车实况影片完成了。』
松尾直树:『给大家确认用的网址:http://www……』
松尾直树:『大家都没问题的话,我就上传频道喽。』
坂上明彦:『在影片里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好怪喔。』
织田博也:『你居然把我们那堆啰哩啰嗦的聊天剪得这么好!话说,最后居然是用对战模式那一段,大赛模式变成彩蛋了,好好笑。』
夏目:『影片很嵌合体的感觉,组合得很有趣喔。』
夏目:『后制技术厉害得让人吃惊呢。』
坂上明彦:『真的很有趣,我用听的也知道有拼接,但是不会觉得奇怪。我开始担心电视节目是不是都是靠后制拼接了,笑。』
看到大家反应非常好,我松了口气。然后戴上耳机,重看一次刚才传给大家的影片。
『四个现任男高中生聚在一起打游戏!【玛利欧赛车】』
正在播放的影像是我们玩玛利欧赛车时的实况画面,在游戏画面中配上我们的声音。每当有人说话时,就会出现有颜色的字卡。红色是织田、蓝色是坂上、绿色是夏目,然后黄色是我。每个人用什么颜色则是以我的主观和偏见决定的。
信张:「好的,初次观看的各位初次见面,不是初次观看的家伙也真的太闲了吧?我们是男高中生实况主『请大声呼喊爱吧』。」
信张:「所以,今天要选哪个赛道?要看我华丽的个人炫技赛吗?」
漱十:「咦,之前讨论有这个环节吗?」
信张:「是装傻啦,快接哏吐槽我啊!」
※今天是四个人一起玩对战模式
信张:「1P,信张,角色是玛利欧。」
田村麻吕:「2P,田村麻吕,选的是库巴。」
漱十:「3P,漱十,耀西。」
芭焦:「4P,芭焦,角色是碧姬公主。」
漱十:「唉唉,那我来选赛道喽~就选这个有岩浆的!」
※漱十擅自决定了赛道
信张:「我真的超讨厌这个赛道。」
芭焦:「话先说在前,我唯一有自信的就是对战模式。」
信张:「我不会输的!」
田村麻吕:「话说,我是第一次玩对战模式。」
漱十:「啊,这个借口很不错呢。」
芭焦:「三颗气球都破掉的话就算输。」
信张:「吊车尾的人要请吃便利商店的零食。」
※结果真的请吃零食了(一大堆零食的图片)
田村麻吕:「位置这么阴险的香蕉皮绝对是【漱十的本(哔——)名】放的!」
漱十:「你怎么猜到的?哎呀呀——」
田村麻吕:「不要边说边攻击啊!」
将七个小时的录影档案做成只有二十分钟的影片。再加上后制时间,总共花了将近二十五小时。影片点开来一下子就看完了,为什么制作过程会需要花这么多时间呢?
确认影片没有问题之后,我就把影片上传到「请大声呼喊爱吧」的频道。顺利的话,大概十五分钟就能传完。我的心脏狂跳,吵杂不已。
我们说不定真的会出名。不对,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没有人来看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我只是想做才这么做的。
想尽快让别人看到这支影片的欲望,和没有观众回馈也无所谓的逞强心态,使我隔着T恤按住胸口,将额头抵在桌面上。
心跳得好快。好可怕。会怎么样呢?好兴奋。好可怕。好期待。好在意观众看完会有什么反应。好可怕。心脏好痛。
上传结束之后,我握住滑鼠移动游标。首先设定缩图,输入标题,把想告诉观众的话输入说明栏位,然后点下滑鼠。只是将影片公开的一个简单动作,我的手指因此发抖。
『四个现任男高中生聚在一起打游戏!【玛利欧赛车】』
观看次数:37次·2019/05/27
这是我们的第一支游戏实况影片。大家觉得有趣的话,请务必订阅我们的频道!
「没有增加耶。」
「没增加呢~」
「不能再增加一些吗?」
五月三十一日。在我房间集合的织田、夏目和坂上,三个人都一手拿着手机叹气。我一脚将躺在地板上的织田的腿踹到旁边,把装着麦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请大声呼喊爱吧」的第一支游戏实况影片,在这五天以内只达到大约四十次的观看次数。虽然告诉自己首次上传影片就有四十次观看还算可以,但还是压抑不住沮丧。毕竟我在后制时花了那么多工夫。
虽然不想看到留言区像炎上影片那样整排都是咒骂,但完全一片寂静也很落寞。我滑动手机萤幕,往下看着留言区,连一个「我不喜欢」都没有,和需要烦恼黑特问题的实况主根本是不同次元。
我们的影片是犹如路边碎石一般微小的存在。即使存在在这里,也几乎无人留意。
「话说,因为我觉得都让松尾承担也不好,所以有自己研究一下YouTuber相关的情报。」
织田如此说着,爬起来在坐垫上重新坐好。原本用手撑着脸颊的夏目,也整个人朝织田的方向转过去。
「研究什么?」
「要做什么才能让影片的流量增加之类的。」
「我们知道的话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坂上说着,将后背靠在床铺边缘。我则是浅浅地坐在电脑椅的前半段。
「织田,说说看你的研究成果吧?」
「这些松尾应该都知道,知名的YouTuber之中,很多人会在每天同一时间上传影片。这样讲不太好,不过影片数量比品质重要。」
当YouTuber这个职业还没获得大众承认的时期,被称为始祖的YouTuber们,是将重点放在如何让更多人养成看YouTube影片的习惯。
在过去,电视是最主流的娱乐方式。孩子们每天一到黄金时段就会坐在电视前面,收看电视台播放的电视动画或搞笑节目。所以那个世代的孩子们即使长大成人也会继续这么做,因为这个习惯已经根深柢固。就算没有特别想看的节目,也会不自觉拿起遥控器按几下,把电视节目当作背景音乐播放。不晓得这群大人们有没有发现,这个「不自觉」的动作有多重要又有多可怕,又或者是背后存在着即使发现也无法停止的社会潮流?
所以为了将儿童和年轻人的注意力从黄金时段的电视节目拉走,就需要制造属于YouTube的黄金时段。所以YouTuber想出的策略就是,在固定时间发布影片。每天都在同样时间发布影片,观众就会逐渐习惯在那个时段打开YouTube。影片数量越多,就会「不自觉」地打开YouTube的页面。
「还有,短影片有流量越高的倾向。我猜可能是因为能随意点开来看,很感兴趣。但在我的印象中,知名YouTuber的影片时长不太会影响到观看次数。然后在后制部分,大多都是节奏超级随便的类型……说真的,看过YouTube之后再去看电视会很不耐烦,觉得播这么久只演这么一点内容?还有,进广告之前会卡在紧张剧情,真的让人超不爽的。」
织田的感想恐怕和标准的年轻人想法很相近。「广告后请继续观赏!」这一类的关键时刻进广告手法,似乎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存在,但不可否认会让人产生「到底是谁发明的!」的心情。
中老年世代看世界的角度,大概和我们这一代是不同的。网路的存在彻底改写了我们的世界。
那些人会「不自觉」地打开电视,是因为他们脑中没有电视以外的娱乐选项。所以虽然会稍微感到不快,还是会压抑不满,等待广告结束。然而我们不会这样做。我们在面对形形色色的事物时很任性。感到不快就关掉电视,错过的话上网补看就好。对节奏太缓慢的剧情很不耐烦。
冷静思考,就会发现电视节目和网路影片的制作手法有差异,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毕竟电视节目有固定的时长。或许,问题是出在我们毫不在乎电视节目有什么必须这样做的苦衷的想法。习惯YouTube的快节奏之后,再看电视总觉得进展太慢,然后会很自然地想: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忍受?
即使如此,电视台仍然有其优点。网路创作者擅长以人数少的团队做出成品,但是在大型企划方面绝对是电视台更加擅长。而且从所有世代的角度来看,电视仍然是拥有较高影响力的一方。在网路产生的小规模趋势会经由电视扩散出去,这个发展在近几年以内都不会变吧。
就这样持续下去,到我们四五十岁时,电视节目会演变成什么模样呢?偶尔想到这件事,有时会觉得一阵发寒。到时候不止电视,可能连YouTube也会变成被年轻人嘲笑是跟不上时代的旧产物。
新的媒体亮相时,既存媒体就会被视为传统支配者。曾经以崭新创举和产业革新为目标的人们,也会逐渐化为以守护既得利益为主的守旧组织。
「所以呢?织田的结论是想怎么做比较好?」
将长发随便扎成一束的夏目,短短地叹了口气。他今天很难得地没穿和服,而是T恤配斜纹裤的休闲打扮。
「长期而言想达成的目标是在固定时间发布影片,可以的话,想每天都发布影片。」
我的脸颊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每天都发布新影片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是职业YouTuber,而且不会在影片后制方面花太多工夫,或是背后有不止一名的后制团队。也有的是发外包请人做,把拍好的影片传给外包人员,请对方剪辑影片。但这些都是身为学生的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绝对不可能。你知道做一支影片要花多少时间吗?」
织田听了我的反对意见后,诚实地点点头说。
「我知道不可能,所以才说这是长期目标。以现在来说,目标会是一星期发布一支影片。如果能做到一次就把实况录完对松尾也比较有帮助,然后慢慢进步到可以开直播也不错。直播不必做后制,松尾的负担也会减轻。」
「我也赞成多发几支影片~影片数量增加之后,没被注意到的早期影片观看次数可能也会跟着增加。」
夏目点点头。坂上则是彷佛陷入思考般,摩娑着下巴说:「直播吗……」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想做的事吧。
「然后,希望大家各自去申请一个推特帐号用来宣传。」
「不是申请一个团体帐号,是各自申请?」
「因为共用帐号在管理上很麻烦。要怎么经营帐号都是个人自由,不过禁止发容易炎上的内容。例如政治相关或抱怨之类的无关话题就别发了。」
于是我们按照织田的指示,创立了各自的推特帐号。
我在姓名栏填上实况用的名字「芭焦」,自我介绍则是简单写了「游戏实况主。目前以实况团体『请大声呼喊爱吧』的成员身份活动中。【youtube.com……】」。观看次数还很少,却写着这样的自我介绍,很难不觉得可笑。不过,任何人在一开始都是从零开始的。
「话说~知名游戏实况主的频道创立时间和活动时间差满多的。有人频道显示的创立日期是五、六年前,却自称有十年的实况经历,超神奇的。」
我听完织田单纯的疑问后,微微低下目光。织田的观察力总是这么敏锐。
「那应该是从Niconico动画搬过去的实况主。」
「Niconico动画,是那个留言会出现在画面上的网站?」
「对对对,就是以前在次文化圈子里爆红的那个影片网站。例如VOCALOID※文化就是在Nico动※一夕成名。因为可以让观众在影片上输入留言,所以游戏实况也发展得很好。」
注:日本山叶公司于二○○三年推出,并于二○一一年正式发售的电子音乐制作语音合成软体。
注:Niconico动画的昵称。
「难得在那边做出名气,却移到YouTube做实况?」
「因为投稿者会偏好观众数量多的平台。这是理所当然的,辛苦做出的优质影片如果没有观众来看,就失去意义了。所以当更多观众聚集在YouTube之后,投稿者跟着搬过去是很正常的发展。」
说起来好像很简单,但是当事者本身一定有其挣扎和理由。更换投稿平台,基本上和赌博没两样。还有粉丝一口气骤减的风险。是要维持现状,或是以开拓新平台为目标?在这段只能二选一的时期,许多投稿者就此走向分歧道路。
「搬过去之后,有人因此失败,也有人因此成功。原本就小有人气的投稿者成为超人气网红之类的。有YouTube的环境比Nico动更适合他的人,当然也有状况相反的人。有选择维持现状,结果陷入停滞的人,也有竞争对手减少后反而在Nico动变得受欢迎的人。」
我国小时经常观看影片投稿者的直播。听过不少次这些受欢迎的投稿者吐露烦恼。「在想要不要搬去YouTube」、「怎么可能会抛弃Niconico」、「感觉不到可能性」、「我可是打算要在Niconico待到入土的人」、「不论是YouTube还是Nico动,两边都想好好经营」。我曾经很喜欢他们,所以追着他们前往另一个网站。当时我对两边都很喜欢,如今却过着每天只看YouTube的生活。
「我的想法是……真正受欢迎的人,去哪里都会受欢迎。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观众爱的不是YouTube,而是YouTuber或是那些上传到YouTube的影片。所以无论使用的是哪一个平台,投稿者搬去其他地方,粉丝也同样会转移。有投稿者在的地方,粉丝就会追随过去。」
人气度起伏十分激烈的这一点,或许和电视业界很相似。最大的差异在于,能自己决定要不要发布影片。
「虽然我们的影片还没什么人来看,不过,我觉得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我想这样相信。所以就算观看次数没有成长,我还是会努力做后制。因为这是从零开始累积的事,我觉得只能脚踏实地慢慢来。」
好像说得太热情了。回过神来,看到三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因为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太过认真,让我很焦躁。我用右手摩擦着左手手背,掩饰害羞。
「那个……开始录实况吧?」
我起身离开电脑椅,椅子随我的动作转了起来。当我坐上坐垫之后,隔壁的夏目把手伸过来,用彷佛摸狗狗一般的动作,往我头顶乱摸一通。
「松尾学弟真的很了不起呢~」
「怎、怎么突然……」
「该怎么说呢~突然觉得你好可爱。哎呦,人家的母性突然萌芽啦~」
「织田!夏目坏掉了,现在马上送他一个经纪公司警告!」
「等等,我的泪腺也处于不太妙的状态。」
「哭点在哪里啊!」
面对坂上的呐喊,织田嘀嘀咕咕地辩解:「因为想到他一定超~努力在做后制嘛。」虽然我完全不在意被夏目当小孩子对待,但是为什么被织田这样对待,就觉得很不爽呢?
「话说夏目,你哪来的母性?」
「因为我家有两个弟弟啊~看到小孩子拼命努力的模样就很感动~」
「咦,夏目是不是说过也有个哥哥?」
「对,我在四兄弟里排行第二。所以之前才会说我家买不起游戏机,就只能一直打64和超任~要我爸妈给四个儿子各买一台主机和游戏也太难了,所以不肯买3DS和PSP给我。只能去二手书店买游戏攻略本,边看攻略边幻想把游戏通关。」
「这真的是现代会发生的事吗?」
虽然坂上如此大笑着说道,但我无法判断能不能笑。在和坂上与夏目聊天时,我偶尔会对自己的收藏品产生一股羞耻感。因为这些并不是靠我自己的努力获得的。
织田发出用力擤鼻子的声音,然后将包成一团的卫生纸抛进垃圾桶。
「好,来录实况吧!」
「表情不用这么认真啦。」
坂上笑到肩膀抖动起来,黑色针织上衣的布料也随之紧贴在他厚实的肩膀上。真是个很爱笑的人。
我往桌面向前倾身,按下麦克风的开关。接在电视上的是任天堂64主机,今天是照夏目的意愿一起玩大乱斗。
「准备开录喽,三、二……」
我无声地用一只手指代替「一」。织田则配合我的手势,开口说起招呼语。
「初次观看的各位初次见面——」
『男高中生彼此互殴啦——!【大乱斗】』
观看次数:53次·2019/06/10
信张:「初次观看的各位初次见面,看超过第二次的家伙真的太闲了吧~我们是男高中生实况主『请大声呼喊爱吧』。」
漱十:「今天大家要玩什么呢?」
信张:「是大家最喜欢的——『明星大乱斗』!」
※而且居然是初代。
田村麻吕:「为什么是64版?这一版上市的时候我们都还没出生耶。」
信张:「因为漱十想玩啊。」
漱十:「64版以外的大乱斗都不是大乱斗!」
芭焦:「太激进了吧。」
※立刻开打!
※1P:信张、2P:田村麻吕、3P:漱十、4P:芭焦。
信张:「这个叫奈斯的,到底是什么游戏的角色啊?看起来不像人类。」
田村麻吕:「是地球冒险2的角色。脚本是Hobonichi※的系井重里※写的。」
注:ほぼ日刊イトイ新闻。由株式会社ほぼ日于一九九八年开始营运至今,以网路新闻、名人采访和生活杂货通贩为主的网站,几乎每天都会更新。HOBO日手帐就是同公司推出的手帐产品。
注:日本男性广告文宣创作家、散文家、艺人、作词家兼电子游戏创作者。也是株式会社ほぼ日的代表董事兼社长。
漱十:「嘲笑奈斯大人的家伙会被打到飞高高喔☆。」
※漱十在不久之前刚向芭焦借过地球冒险2。
漱十:「看我的——PK爆炸头!」
※这招中他觉得很酷的东西似乎是睡乱的「爆炸头」。
田村麻吕:「混帐家伙,男子汉就要选玛利欧啊!你这个路易吉别以为腿比较长就给我跩起来!」
信张:「哥哥!」
田村麻吕:「不要边放火球边靠过来——啊!」
信张:「哥哥啊啊啊啊啊!」
※玛利欧先生掉出场外了。
※请欣赏用慢速度重播的这一幕。
信张:「哥哥,为什么……噗哈哈。」
漱十:「因为脚比较长所以赢了?」
田村麻吕:「不,和身材无关吧!」
将这段两小时的实况录影档,做成时长十六分钟的影片。感觉从录影到后制都进行得比上一次顺利。观看次数比上一支影片多,订阅数也出现变动,从上支影片起增加了六位。目前频道订阅人数是十一位。照这样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到三位数呢?
在发布新影片三天之后的星期四夜晚,我撑着脸颊,打开原始的录影档重新观看。未经后制的影片称不上是作品,更像是实况纪录。我认真地侧耳倾听录影档中的每一句对话。
『真想把这句话也剪进去』。『那一段明明也很有趣』。『啊——被剪的部分太可惜了』。虽然有很多想保留的部分,但是若想做出节奏顺畅的影片,就免不了删减的步骤。
看着未经后制的影片,感觉得到我们四人已经默认各自的担当角色。营造气氛的是经常恶作剧的织田,懂得纵观全局的夏目会不动声色地配合织田装傻。坂上则是在他们的对话太脱线时,负责吐槽并且把话题带回实况范围。而我是负责……我不自觉地移动滑鼠点下暂停键。影片停止播放,笑声也随之消失。
我只是个在一旁陪笑的妨碍者。好几次其他人将话题抛过来时,我都接不好。虽然这些部分在剪辑时已经全部筛掉,不会出现在影片成品中,但在原始录影档中,对话确实有好几次都断在轮到我发言的时候。
从以前就是如此。我总是因为脑袋里有过多思绪,无法好好说话。我和织田、坂上、夏目明显不是同类人。只有我过于格格不入。
把我去掉的话,录出来的实况是不是会更吸引观众呢?夏目无疑是个帅哥,织田的气质看起来还算帅,坂上则是很好相处的人。如果露脸,肯定很受女性观众欢迎。
「唉——」
我不由得深深叹息,又忍不住为这叹息之深重而自己笑出来。如果能将一切简单归咎于人类天生就有擅长和不擅长之分,应该能轻松很多吧。
熟悉的来电铃声从放在桌边的手机传出,是LINE内建的预设音效。我看见萤幕显示的来电名称,微扬的嘴角弧度随之绷紧。
是织田打来的。
「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啦——」
织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房间中响起。或许是因为麦克风的性能差异,他的音质听起来比影片中稍微高一些。太专注于影片剪辑后制,偶尔会想不起来织田的实际嗓音是怎样的音质。
「影片剪得顺利吗?」
「啊~你是说玛利欧派对?」
那是我们在上次实况录影日录完大乱斗之后玩的游戏。如标题所示,是玛利欧系列中的角色会登场的聚会游戏,简单来说就是种类超级丰富的双陆游戏。
配合织田的要求,这次不是做单一影片,而是系列影片,将实况内容依段落来区分为几部单独影片。游戏长度的设定是二十回合,所以两个半小时就录完了。
「做起来比之前的影片轻松很多。需要剪接的部分不多,按照每三十分钟一个段落的话大概可以做四到五支影片。下周一就能上传,频道的更新时间固定在每周一可以吗?」
「啊、嗯。抱歉啊,明明离期末考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织田居然会说出考试两个字?不敢相信耶。」
「我也是会在乎考试的好吗?而且,也有点在意松尾的负担会不会太重。」
「我不觉得太重啊,反而做得很高兴。我很喜欢做影片,所以会不自觉地做得太投入。」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没那么抱歉了。」
织田陷入沉默。我移动滑鼠,将影片播放器的画面关掉。进入六月后,再过不久就是梅雨季节。如果每周更新一支影片的话,一个月只有四支影片而已。为了达成织田想在暑假之前多增加一些影片的期望,我最近无论平日或假日,只要有空就黏在电脑前。
「话说回来,你最近不就没办法做自己有兴趣的事了吗?」
织田以彷佛现在才想到这一点般的语气说着。虽然他装得若无其事,但话尾有轻微颤抖。我虽然察觉到他在紧张,却不明白他这份紧张从何而来。明知织田看不见我的动作,还是疑惑地歪头。
「我有兴趣的事?」
「就是那个,樱田同学的PV。」
「喔,那个啊。」
原来织田是指为樱田同学创作的歌曲制作PV的事。我确实抱着这样的野心,但不急于一时。因为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么做算不算是正确答案。
我开启YouTube,改登私人帐号,然后点开订阅列表。频道名「Hikari」,订阅人数是一千七百二十八人。频道里的影片全部是在自家房间拍的。影片内容都是怀抱木吉他的少女,画面只能看见那优美的手部动作。而我知道,这位少女就是樱田萤。因为她创立这个频道的时候,我就在她旁边。
那是国中三年级的夏天,我和樱田同学在学校大楼后面吃着冰棒。杳无人烟的学校、身穿夏季制服的少年少女。然而身在这如画一般的青春一页中,樱田同学却在一口一口吃着冰棒的同时深深皱起眉。
「居然在那种地方发情,好想干掉他们~」
「会不会说得太狠了?」
「不然难消我心头之恨。」
樱田同学气成这样是有原因的。我们学校有个传统是要在暑假期间为第二学期举办的文化祭做准备。我、樱田同学以及另外两位男女同学被分配到制作布景板的工作,我们为了完成工作而在暑假期间还到学校来……
「那对发情期的猴子,凭什么把我们当妨碍者对待!」
「因为人类的发情期似乎是全年无休。」
「现在完全不想听这种知识好吗。」
樱田同学以臼齿咬断冰棒棍,露出一脸憔悴。
我和樱田同学抵达学校之后,在教室里迎接我们的,是在窗帘后面似乎正进行肢体纠缠的男女剪影。是在做十八禁的行为吧,我如此想着。虽然还未满十八岁。
比起整张脸彻底红透僵在原地的我,樱田同学冷静得可怕。她将敞开的门阖上一半,朝他们喊道:
「我们半小时之后再来,在那之前赶快解决!」
说完将门「砰」地一声彻底关上,然后我和樱田同学就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冰棒。回教室之后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同学呢?回想起即使隔着窗帘也十分明显的下流行为,我就有点想哭。我很害怕和性有关的事物。
「唉~走到哪里都能撞到情侣真是有够讨厌。在电车上公然放闪的情侣也一样讨厌。」
「说得没错,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话说,谈恋爱有这么了不起吗?有男朋友就比较了不起?」
「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吧。」
「松尾同学从来没有恋爱方面的传闻呢~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我发出喉咙被绞紧般的声音,然后将冰棒从嘴里抽出来,看向身旁的樱田同学。
「不知道,应该是没有。」
「为什么回答得这么模糊?」
「因为,我不太懂恋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所以说,你对我有好感的可能性是零喽?」
樱田同学用手指卷着黑发,浅桃色的唇边说边朝上噘起。虽然感觉她应该是在逗我,但樱田同学的表情相当认真。
我尽量不失礼地慎重挑选词汇,战战兢兢地回答。
「虽然喜欢,但我觉得不是恋爱方面的感情。」
因为,樱田同学很可怕啊。
「所以是友情?」
「更正确来说,应该像粉丝?或制作人?因为,我喜欢的是樱田同学的才华。」
不是以异性的角度,我只是单纯被樱田同学的才华吸引,并且相信樱田同学创作的作品中蕴含着的可能性。
「喜欢才华吗?真是不得了的话呢。」
「因为我觉得,樱田同学拥有非常不得了的才华。」
「关于才华这一点我很有自觉。」
樱田同学「哼」了一声。很难相信这是那天因为歌词被我看见,而慌张喊叫的人所说出的话。
「樱田同学有喜欢的人吗?」
「有的话就不会和松尾同学在这里闲聊了~」
「那么,你对我有好感的可能性也是零?」
「嗯,不好意思就是零。但是我觉得和松尾同学的话,可以成为真正的朋友。」
「真正的朋友?」
是我不熟悉的词。应该和普通朋友不一样吧。我一口气吞掉剩余不多的冰棒,太阳穴感到一阵刺痛。
「是超越性别隔阂的,完美朋友。」
「朋友还有完不完美之分?」
「完美只是一种比较夸饰的修辞。我呢,以前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自己在创作歌曲。不过,因为松尾同学也是创作者,所以觉得来自你的评价具有可信度。」
「我才不是创作者。完全不是。」
「你有在剪影片吧?我从广播社的人那边听说过。即使做得不多,但是能从无到有创造出全新事物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创作者。」
是这么一回事吗?我并不觉得自己适合这个非常专业的称呼,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拿着冰棒棍的手腕上。从棍子上滴落的糖水,像雨滴打湿了干燥的水泥地面。
「樱田同学不想让别人听看看你作的歌曲吗?」
「当然想,但是我没办法做街头表演。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唱歌时的自己。我想将歌曲和我本人区分成各自独立的存在……你能懂这种心情吗?」
「会想要把关于自己的外貌、特质的评价,和作品区分开来。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
「没错!不愧是松尾同学。」
樱田同学睁大双眼,兴奋地回答着。面对她直率的称赞,我搔了下脸颊。
「这样的话,试试看把歌曲发表到YouTube?」
「把我作的歌?」
「对,这样你就不需要露脸了。」
「可是我不太懂申请帐号那些。」
「我帮你申请帐号吧。能把手机借我吗?」
「好啊。啊,等一下,先解个锁。」
樱田同学如此说着,毫不抵触地将手机递给我。手机分明是最重要的个人资讯载体,她却毫不厌恶。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她是信任我的。
「有想用的帐号名称吗?」
「就用Hikari。以前就决定过发表创作时要用这个名字。」
YouTube的帐号建立方式非常简单。樱田同学朝不到一分钟就申请完毕的我佩服地说着「厉害厉害」,拍了好几下手。
「那么,松尾同学把那首歌的PV做出来的话,就上传到这个帐号吧。你有想要做什么风格的PV吗?」
「这个嘛……虽然,真的还是发想阶段而已。樱田同学,你有看过二○一一年的九州新干线全线开通的广告吗?」
「啊~在网路热烈讨论过的那个?把当地居民聚集起来,沿着线路展示标语或做表演,穿插在新干线列车行驶画面之间的广告影片。」
「对对,每到一个车站或经过一个县市就会切换画面……以前在网路上看到时,我非常感动。整个影片充满了非常明朗的能量,或者说是正向感。」
虽然我看的只是支全长一百八十秒的广告。演出者并不是知名演员,内容也不是具有冲击性的剧情,只是从新干线的车窗看见的景象逐一切换,从车内眺望聚集在外面的群众的画面。那是许多举着标语牌、挥舞旗子、扮演吉祥物的人以及成群的表演者。洋溢在这些聚集于车站周遭的人们脸上的笑容都被拍了下来。
我看完之后,直率地感受到喜爱之情。影片非常棒。来自不同人的「喜欢」直接传递给我。
「当我听到樱田同学唱的自创曲时,就想做类似那种感觉的影片。比如请不同人来阐述各自喜爱的人事物,再将他们阐述时的脸孔逐一切换之类的。」
「这种表现方式,真的适合那首歌吗?」
「可能不适合吧,但是我想做做看。因为在听那首歌的当下,浮现在脑海中的就是那个景象。」
「喔——」
樱田同学双眼微眯,以鞋底轻轻踢着地面。
「原来松尾同学想做的影片是这样子的。」
「是的,肯定是那样的。不是为了讨人喜欢,而是单纯地做出自己想做的。」
「如果PV导演是我,应该会将那首歌配上都是我自己的画面吧。比如身在不同地点中的我,感觉应该可以做出不错的影片。」
「那有想拍摄的地点吗?」
「比如科博馆的星象馆或植物园的薰衣草田。也满喜欢水鸭池公园的喷水装置,还有——」
「还有?」
「多到说不完。不过,实际上我不会去拍那种影片啦。因为我不是想引人注目,只是想唱歌而已。」
「我希望樱田同学的歌能让更多的人听见。」
「但是我的歌,单纯只是兴趣。」
樱田同学说完之后,视线往地面落去。
那个时候,我和樱田同学仍是交情很好的朋友。制作PV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目标,也是我们的共同目标。然而,如今只剩我独自持续制作PV。
偶尔会不安地想,这是否只是自我满足,然后对这么想的自己发出苦笑。创作出的作品,本来就是自我满足的结晶。即使不被任何人认同,也无法阻止我持续创作。因为这是我们唯一的生存方式。
「那么,明天放学后在车站集合。要开始拍PV喽。」
织田的发言,使我倏然惊醒过来。因为沉浸在回忆中,忘记在和织田通话了。
「啊、嗯。很感谢你们的帮忙。」
「别太勉强自己,去好好休息吧。」
「织田你也是。」
「……果然,能听到你的声音太好了。」
对面传来带着叹息的笑。织田沉稳的说话声,使我感到心脏轻轻跳动一下。大概是因为我的自卑心在作祟,才会对他直率的言行感到动摇。分明对夏目和坂上的好意都能欣然接受,却忍不住对织田的好意感到抗拒。因为我内心深处的天邪鬼※想试探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注:日本传说中的妖怪。专门唆使人去和他人唱反调、做坏事的恶作剧小鬼。
「那么,就先聊到这里吧。晚安。」
「好,晚安。」
我在织田挂断电话之前就结束通话,直接仰面靠在电脑椅上,伸直双腿,闭上双眼。假日时吵闹不已的这个房间,平时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觉得对此感到寂寞的自己很可笑,所以我发出几声干笑。
隔天,我们将制服换成便服,在距离学校两站远的公园前车站集合。我看见坂上用力挥手的模样,吓得当场停住脚步。虽然事先知道夏目今天要补课没办法来,但是我以为坂上肯定会去参加篮球社的练习,所以完全没问过坂上。
环视周遭一圈,没有织田的身影。看样子提议的本人迟到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跑过来的坂上就自发解释。
「那个,是织田叫我来的。」
「你不用去社团活动吗?」
「嗯,偷懒不去也不会被发现。我来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怎么会。我很高兴能和坂上一起拍。」
我说完之后,坂上以鼻音回应一声就低头看向地面,然后用那双应该很贵的红色球鞋鞋尖部分碾着柏油路面。
我取出手机,迅速滑着推特上。登入的不是YouTuber用的帐号,而是私人帐号。看到追踪的漫画家发了新图,对那张图点了「喜欢」。我并不想得到针对我个体本身的称赞。但我希望,我的作品能被所有人类点「喜欢」。
「唉,话说回来,为什么我是蓝色?」
「什、什么?」
我将注意力从手机挪开,发现同样拿着手机的坂上站得很近并俯视着我。
「就是那个形象色。」
「啊,抱歉。颜色是我擅自决定的。」
「不,那是无所谓啦。」坂上以任谁看都非常在乎的表情说着。莫非他比较喜欢红色?我朝他脚上鲜艳的球鞋瞥了一眼。
织田是红色,坂上是蓝色,绿色是夏目,而我是黄色。起初决定使用形象色,是为了整理聊天内容并传达给观众,因此最重要的是字幕的颜色,编辑成只要看到文字颜色,就知道这句话是哪个人在说话。
「总觉得,用颜色来分的话就是这样。」
「所以织田的红色,是因为他是队长?」
「嗯~应该说,不觉得织田很适合红色吗?如果是战队英雄的话,他肯定会是红色。该说是主角力吧……」
等等,说到底主角力是什么东西?就连说出来的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即使身在人群中,织田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主要人物。即使他被分配到的是配角,回过神时目光总会追逐着他。
「那夏目的绿色是?」
「因为绿色给人的印象是知性。然后,和夏目沉稳的声调非常符合。」
「那为什么你是黄色?」
「嗯~因为我是,比较温和的感觉。总觉得就应该用黄色。」
「……那,为什么我是蓝色?」
「织田是红色的话,坂上就是蓝色吧。因为我觉得那样是最贴切的。」
在我心里,织田和坂上是成对的存在。他们在班级中也是看起来交情最好的,双方都个性开朗,受人欢迎。和我这种喜爱待在宁静之处的人是不同类型。
「在松尾眼中,我看起来和织田是同等的吗?」
「咦?」
因为听不懂坂上的问题含意,我不由自主地反问。然而眨眼后,坂上说:「还是算了。」然后擅自结束了对话。
「抱歉,久等了!」
织田穿着一件颇为时髦的外套,朝我们飞奔过来。身后拉得细长的影子和他黑色的球鞋底部紧密依偎着,不肯分开。
「就是说啊,你来得有够慢。」
坂上说着,发出畅快的笑声。或许因为我正在脑海里反覆思考坂上刚才提出的问题,总觉得他的笑声听起来不太自然。
「所以说,特地选在放学后集合的理由是?」
「咦,松尾没告诉你吗?今天是松尾日。」
「松尾日是什么?」
「就是让松尾做他想做的事的日子。你想想,松尾之前说过他的兴趣是做影片吧?」
我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休闲背包。这个背包里,装着拍影片用的摄影机和麦克风。
「总之,先去公园再说。」
织田说完后,我们前往附近的水鸭池公园。
我们这个地区虽然不靠海,却有一个宽阔的水池。水质普普通通,深度也不怎么深,水鸭池公园就是围绕这个池子所建。当地人会称这个池子为水鸭池,并不是因为池里栖息着鸭子,而是因为池子的形状很像鸭子。
我们三人在公园里的长椅坐下。坂上和织田都是双脚大开的坐姿,我则是规矩地将膝盖并拢。他们搭电车该不会也是用这种坐姿吧?我那根本不到长椅三分之一的狭小空间,还被织田的膝盖乱入了。
「所以,松尾导演想拍什么?」
「干嘛叫我导演。」我有些窃喜。坐在长椅最右侧的坂上将身体往前倾,闪过织田的身体。
「不是,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吧。」
「啊、嗯,抱歉。」
「这不需要道歉啦。」
织田将双手交叉在脑后,朝后靠在长椅上。
「虽然之前已经和织田提过,我想多拍几支类似本间同学那样的影片。先在素描簿上写下想告诉对方的话,然后朝对方喊出爱意的影片。最后想把这些影片接起来,做成一支PV。」
「PV!」
坂上夸张地往后一仰。我慌张地补充。
「当然,并不是要做什么史诗般的影片。这真的只是我的个人兴趣,或者应该说是我擅自订下的目标而已。」
而且,起初我完全不打算请织田或坂上帮忙。但是织田十分顽固,不肯接受我坚持不需要帮忙的说辞。
「所以得先找到愿意在影片中出镜的人对吧!」
面对织田的提问,我诚实地点头。话虽如此,我的朋友很少,几乎不晓得该找谁。
难道说,织田愿意把认识的人介绍给我吗?织田和坂上的交友圈确实比我广阔非常多。我向他投去期待的目光,织田只用一句话就将我拉回现实。
「那就只能去搭讪了!」
……啊?
坂上不知为何无视吓到说不出话的我,很感兴趣地说:「只有这个办法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好的,请问松尾刚才说了几次『不』呢?」
我捉住露出笑容的织田手臂摇晃。
「干嘛擅自拿别人出猜谜题啊?不对,搭讪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啊!」
「这是最好的办法吧。」
「一点都不好!再说了,叫住不认识的人,万一对方去社群上说有怪人出没,扩散开来要怎么办!」
「松尾真的很爱担心耶。」坂上无奈地说。这些家伙的网路常识为什么会低成这样?
「大致来说,在这年代去询问不认识的人愿不愿意让我们拍影片,根本不可能得到可以的回应。还不如穿制服说『我们是广播社的社员,请问能协助拍摄作业用的影片吗?』之类的谎话,还比较容易成功呢。」
「就这样做吧,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广播社的社员。」织田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那会给广播社的人带来麻烦吧?」
「真是的,松尾真任性。」
「不是任性,而是出于常识的判断。而且PV又不急着做,慢慢来也没关系。」
「慢慢来大概要多久?」
被织田一问,我哑口无言。因为无法直视他的脸,所以匆忙将视线往下移。从织田的衬衫领口之间,能窥见他的喉结。
「要多久……」
「你是真的想把影片做完吧?」
明明是我捉住织田的手,回过神时却变成织田捉住我的手腕。这件事和织田无关,为什么要用那么严肃的声音问我呢?虽然我想这样问,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颤抖的原因,是源自紧张还是恐惧呢?织田或坂上肯定不懂,被力气比自己强的人压制住是多么恐怖的事。
「织田,你吓到松尾了。」
坂上说完,织田的手放开我。「啊,抱歉。」织田随即对我道歉。刚才的严肃态度已经从他身上完全消失。
「话说,要不要把影片做完是由松尾决定的吧?织田为什么要说到这种地步?」
「那是因为……就那个嘛!因为我是松尾的粉丝。」
「感觉在说谎~」
「我有必要在这时说谎吗?」
织田边发出轻浮的笑声,边以拳头轻轻打上坂上的肩膀。完全是我想像中的男性化交流方式。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看着两人,忽然有种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呵呵呵。
听起来很成熟的笑声,掺杂在织田和坂上的话声中传来。我抬起头来,看见一位漂亮大姊姊朝我们挥着手。
她有着柔顺的茶色秀发,身穿类似衬衫的白色宽松上衣,搭配柔和的粉色裙子。如果我更懂女性服饰方面的知识,或许就能更具体地描述她穿的是哪一种款式了。
「好久不见,松尾同学。」
她朝我微笑地说着,而我知道她的名字。为了掩饰泛红的脸,我慌忙挺直脊背。
「好久不见了,野口老师。」
「哎呀,在外面不必对我这么恭敬。」
她微阖的眼皮上有着闪烁的珠光彩妆。虽然分辨得出她有化妆,但我完全不懂该用什么彩妆和手法,才能化出这么美的妆容。
「真麻!」
织田像大型犬一样朝她直奔而去。坂上似乎从那声甜蜜蜜的呼唤中领悟到什么,揶揄地摩娑着下巴,发出「呵呵」笑声。
「这就是织田的女朋友吗?是个大美人啊。」
坂上单刀直入的发言,使野口老师的微笑变得更深。
「我是野口真麻,平常多谢你们照顾博也。」
「不不,是我在照顾这些家伙。」
虽然织田发出抗议声,但是被在场所有人无视了。
「但为什么叫她老师?」坂上朝我歪头。我压低声音回答。
「野口老师曾在我和织田国中时去的补习班打工。她现在应该是在读大学二年级。」
「不过托你们的福,我已经辞掉那份打工了。」
悄悄话似乎被听见了。野口老师特地告知现况。她现在是十九岁,比我们大四岁。虽然这个年龄差距是在他们开始交往之前的最大阻力……这对我而言也是有点苦涩的一段回忆,所以就先不提了。
「所以,为什么织田自豪的女朋友会出现在这里?」
面对坂上的疑问,织田莫名充满自信地挺起胸。
「因为我昨天去拜托真麻,她说可以帮忙拍影片。原本是打算当作搭讪失败时的备案。」
「等一下,我听到了奇怪的词。难道说,你原本打算让松尾同学他们去做奇怪的事吗?」
「不不不,岂敢岂敢。」
见面还不到五分钟,两人之间的地位关系已经十分明瞭。不过,我本来就知道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就是了。
「松尾同学不嫌弃的话,我愿意为拍影片出一份力。」
野口老师如此说着,朝我露出笑容。女大学生野口真麻。假设她是我们团体成员的话,艺名大概会叫英氏※吧。我思考着这类完全不重要的事。
注:野口英世,日本出身的世界知名细菌学家。
「话说回来你们在做YouTuber啊,松尾同学也很辛苦吧?」
「不会,现在乐趣大于疲惫。啊,但是今天要拍的影片和YouTuber无关,像是我个人的兴趣。影片不会上传到网路平台,所以请放心。我会负起管理的责任,等到成品完工之后会将档案传给野口老师。」
「松尾同学很可靠呢。我听到博也说要当YouTuber时也吓了一跳。也有想过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沉迷于YouTube,所以对他造成影响。」
野口老师稍显腼腆地说着。虽然她说得很含蓄,但原因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因为织田是个单纯的男人,肯定是看到野口老师沉迷于手机的模样,燃起了嫉妒心。
我朝织田投去饱含揶揄的一瞥,织田慌忙把话题拉回去。
「话说回来,我觉得在喷水池前面拍最适合。」
「咦,为什么?我觉得坐在长椅也不错。你看,长椅后面也有水池。今天天气晴朗,所以看起来很美呢。」
「不,不行,就要喷水池。」
织田不知为何双手抱胸,非常坚持。虽然想反驳他说为什么是由你来决定啊,又想到起初指定要来公园的就是织田。或许打从一开始他就计画要在喷水池前面拍摄。
「话说,这不是松尾想拍的影片吗?那织田来指定地点不是很怪吗?」
坂上替我说出所有的内心话。但是这样一来,反而让我生出想替织田说话的心情。我悄悄抬眼瞥向织田。
「不,一点都不怪。因为真麻是我的女朋友。」
我收回前言。这家伙就只是在我们面前公然放闪而已。就在织田被坂上踹了下屁股而露出苦笑时,一阵柔和的风从水池方向朝我们吹来。野口老师抬起白皙的手,按住随风飘扬的发丝。而后她彷佛察觉到我的视线,朝我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同一瞬间,夏目稳重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松尾同学,你很有才能呢。』
那个时候,夏目为什么对我说出这些话呢?
因为把本间同学拍得很可爱?因为我有将本间同学的魅力呈现出来?
我注视着和坂上打闹的织田。是织田的话,肯定比任何人都了解野口老师在哪种时刻会展现出最美好的一面吧。
「……我知道了。那就在喷水池前方拍摄吧。」
听到我的话之后,织田和坂上停止打闹。「可以吗?」野口老师很意外地眨了眨眼。
「是的,因为我相信织田。」
「就是这样。」坂上戏谑地翘起嘴角。织田则一言不发地默默抓了抓头发。
决定地点之后要做的就是拍摄准备。我先将素描簿和麦克笔递给野口老师,请她写下想呼喊爱的对象。然后我利用这段期间设置麦克风和摄影机。
野口老师想呼喊爱的对象,不是织田而是父母。她以黑色粗麦克笔在素描簿写下的是「给父母」的字样。
「那么,要开始了——」
我透过摄影镜头注视站在正前方的野口老师。在她身后是喷水池飞溅的白色水花,头顶上则是晴朗的蔚蓝天空。以外景而言是最适合的景色。我调整着镜头焦距,寻找最佳的拍摄视角。织田和坂上则是站在我后面,安静地守望着。
「三、二……」
最后的「一」没有发出声音。野口老师拿着素描簿的手加重力道。
「爸爸、妈妈。很抱歉在高中时期对你们说了很多任性的话。成为大学生开始自立打工之后,我才发现,对你们说的那些话真的很不讲理。明明工作赚钱是很辛苦的事,我却一直抱怨自己的意见没有被你们接受。甚至还对你们说出『父母理所当然要为孩子付出一切』这种话。那时的我,真的是个非常不孝的女儿。」
说到这里,野口老师暂停一下。双眼泛起涟漪,微微颤动着。
「但是,我从来就没有讨厌过爸爸妈妈喔。虽然对你们抱持着感谢的心情,却因为心绪很乱又觉得害羞,没办法坦诚说出来。所以,才想借这个影片传达给你们。谢谢,我最喜欢你们。衷心希望,你们能长命百岁。」
野口老师说完,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来自女儿对父母的感谢话语,毫无疑问也属于爱的范畴。
我停止录影,朝老师挥手说「OK」。恢复活力的织田也同一时间朝恋人直奔而去。
「真麻,太感谢你了。」
「小事而已。」
我悄悄录下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到他们交往满一年的纪念日时,把影片当作礼物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织田本来就喜欢这种老套情节,收到后肯定会很高兴。不过万一他们在那之前分手的话……到时候就把影片删掉吧。
「野口老师,谢谢你。」
我微微低下头去,走过来的野口老师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
「不用在意,因为我也很喜欢拍影片。我也会帮忙留意周遭有没有想拍影片的人。」
「非常抱歉,让你费心了。」
「呵呵,因为我很喜欢为了做好某件事而努力的人。」
来自野口老师的那声「喜欢」,感觉很美好又轻快。我的脸不由自主地变红,织田则用明显不高兴的态度说着「你别骗小孩啦」。但织田明明也一样是小孩。
我将拍摄器材整理好收起,今天的摄影就到此结束。因为织田和野口老师理所当然地一起先走了,我和坂上两个人结伴走出公园。
从公园通往车站方向的步道,是以红褐色水泥铺成的。一路上我的目光顺着等距栽种的行道树往前而去。
设置在树根旁的白色标示板上写着「日本黑栎」。因为我没调查过这种树木,将来大概也不会去查,所以不知道是属于哪种科属。虽然用手机就可以随意搜寻资料,随时随地都能查的优势反而让我失去动手搜寻的动力。
「真没想到,织田的女朋友胸部还满平的。」
我听见坂上的发言后,震惊地停下脚步。完全搞不懂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才会这样对别人的女朋友品头论足。「怎么?」坂上说着也停下脚步。如果我提醒他这样会使人感到不舒服的话,会很破坏气氛吗?因为只有我们两人,所以我应该忍住吗?
「是、是这样吗?我不太会去注意女性的这个部分。」
「因为织田很常说他的理想型是D罩杯。这就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可能是因为,重要的是内在吧。」
「那家伙明明可以揉自己女朋友的胸揉到爽,却在合宿时跑去摸候补伙伴大吾的肚子,还说『C罩杯』喔?。」
「揉……」
我被坂上的露骨发言吓得呛到。坂上则是一脸无奈地俯视不停呛咳的我。
「你真的超不习惯聊这种事呢。那你打手枪的时候要怎么打?」
「那、那是个人最高机密。」
「咦~你和死党都不聊这些吗?黄金右手之类的?话说织田之前用VR看的色情影片真的超扯——」
「等、这种话题我真的很不行啦!」
「啊~好啦好啦。对松尾来说太刺激了吗?」
「不是这个原因啦。」
什么黄金右手,有够蠢的。真要说的话,我当然有这样那样的自用私藏,但是并不想要和别人分享。
「松尾这样的人也是少子化的原因之一吧。」坂上不知为何一副很懂的样子点点头,和你无关啦。
「我觉得是松尾反应过度。情色是生存需求,不分男女。所以不可以讨厌瑟瑟。知道吗?」
「我知道坂上是笨蛋。」
「你开始会呛我了呢。」
「不可以吗?」
「不会啊,我更不喜欢被刻意对待。」
我看着哈哈大笑的坂上,感觉到肩膀的力道逐渐放松。不喜欢的话可以直接说不喜欢,坂上不是会因此发脾气的人。
「我真的很不喜欢开黄腔。以后这类话题都禁止。」
「懂啦。之前也因为这样被织田骂过。」
「换个比较有趣的话题吧。话说,最近『PSO2※』不是有更新吗?」
注:梦幻之星Online2,日本SEGA营运的免费网路游戏。
「啊~我只看过有更新的新闻而已。」
我提起新的话题之后,坂上率直地往下聊。对我而言比起女性相关话题,还是讨论游戏更快乐。
就在我们聊着近期的热门游戏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原来是YouTube的APP通知。通知内容是投稿的实况影片下有新留言。
『男高中生彼此互殴啦——!【大乱斗】』
观看次数:55次·2019/06/10
○于打烊时分开始播放 1分钟前
『这影片好有趣。』
用户名称旁边的紫底预设头像,看起来明显是追喜好影片用的帐号。有人留言了,是频道的第一个留言!因为难以压抑雀跃的心情,我把手机画面秀给坂上看。
「有人来留言了!」
坂上愣了一瞬,视线扫过留言内容的同时脸上也逐渐浮现笑容。
「喔喔,干得好!而且这个人好像还满喜欢的。」
看知名YouTuber的影片时,很容易产生任何影片都会受观众称赞的错觉。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原来获得他人称赞,能让人这么有自信心。零和一之间的差距,竟如此不同。
「这条称赞,虽然对YouTube来说是一条小小留言。对我而言却是相当大的一个称赞。」
坂上听到我脱口而出的感想后,笑着说:「真是和登上月亮差不多的名言※呢。」
意指松尾用了人类首次登月的太空人阿姆斯壮的名言梗: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a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这是个人的一小步,也是全人类的一大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