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高中生用自创规则进行UNO卡牌对战!【真人实况】』

观看次数:518,356次·2019/07/28

1,072则留言

『从影子就能看出信张很有品味。』

『可以断言漱十绝对是帅哥。和服超棒!』

『超爱漱十先生和信张的搭档,拜托两位出更多实况。』

『隐藏+牌控wwww』

『04:38 嗨到让摄影机出状况

06:21 漱十的帅哥音

07:15 「咦?」「咦?」

08:23 天才登场

09:04 呛住的漱十』

『芭焦可以不要这样笑吗?听起来有够假,而且笑得很勉强的样子,改成专心做影片剪辑对他来说比较好吧。之前当辅助人员时的感觉还不错。』

→『您不觉得说这种话非常失礼吗?四个人一起才是爱呼喊。』

→『讨厌就不要看。』

→『躲在芭焦背后的田村麻吕才是最恶的吧?之前的实况也是这样,他不知道气氛被他弄得很糟吗?』

→『我觉得他们玩得高兴最重要。真希望观众都消失。』

『蹭热度的路人太多,留言区的气氛好糟……不要吵架专心看影片不好吗?』

→『你才蹭热度的路人咧,垃圾。』

→『所有人都是从路人开始入坑!虽然我是从观众还很少的时期就开始支持他们,看到爱呼喊变红还是觉得非常开心。请不要在还是高中生的孩子面前互骂,留下觉得快乐或喜欢之类的正向留言就好了!』

→『希望信张他们可以用赚到的钱吃美味的肉!』

→『吃寿司吧!』

→『不要感冒生病喔!』

→『只有这些留言是温柔的……』

八月四日。手机的上锁画面显示着今天的日期。我将手从滑鼠上拿开,往后将体重压在椅背上。

实况影片爆红已经是大约两周之前的事。把我们的频道观众数量用曲线图来表示的话,就是像尼加拉瓜瀑布倒流般飞速增加的形状。现在增加速度已经进入平缓期。不过,虽说是平缓期,还是以平均每天五百至一千的速度在增加。现在订阅数已经是二十六万。以开始活动才大约两个月的实况主而言,是很惊人的数字。有这个程度的订阅数,已经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算是中间阶层的YouTuber了。

「哎呀~观看次数也稳定下来了。」

织田躺在我房间的地板上说着。今天是录完UNO之后的下一次录影日。坂上和夏目也以慵懒的姿势看着他们带来的漫画。我心里不由得对织田和夏目萌生出「他们赖在我这里的时间该不会比待在他们自己房间还久吧」的疑惑。

「真没想到进展得这么顺利。」

我将手肘靠在电脑桌上撑住脸颊,感慨地自语。

回过神来,那些不寻常的体验也已经变成日常,对影片观看数的感动和惊讶也逐渐变淡。说实话,我现在的感想就是「已经上轨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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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些影片观看次数做比较,就可以看出观众的喜好。首先,玛利欧创作家系列的观看次数压倒性地高。就算是续作也能维持高观看次数,留言和按赞的数量也很多。

四人实况影片的观看次数大多是十万至二十万左右,只有UNO实况的观看次数特别高。因为是频道里罕有的真人实况吧。实际上,真人实况上传之后推特的跟随者也跟着暴增。

「可是话说回来,信张和漱十的人气也红太多了吧?」

坂上把漫画往地板随手一放,以单脚立起的姿势重新坐好。他脚上的黑袜拇指部分磨损得很明显,看起来像快要破掉了。

「怎样,嫉妒吗?」织田爽朗地笑了笑。坂上说得没错,四个人之间确实有明显的人气落差。

「因为你们是在我去拉面店打工端碗盘的时候变红的啊。话说松尾,我也想参加玛利欧创作家系列。」

「嗯~坂上要参加的话,还是开一个新的四人实况系列吧。因为现在这个系列的重要看点是织田和夏目。」

「意思是我参加会让观看数下降?」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要优先确保织田和夏目的人气。」

一直做同样的内容,很容易失去新鲜感。大部分的内容会在失去新鲜感之后变得无人问津,所以得先做出一个人气商品,才能确保观众的需求。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我们的影片是商品吗?

「织田的推特跟随者超过十五万了耶。夏目也有十三万。为什么我是两万?跟松尾差不多。」

「我的跟随者会变多,是因为影片的上传公告都是在我的帐号发布吧。」

坂上的牢骚被织田轻轻带过。我是最近才开始拜托织田发布影片上传的公告,因为用他的帐号发布会比我的更有扩散度。所以也拜托他在帐号自介上增加一行「爱呼喊的影片上传日期是每周三和周日晚上七点!」的说明文字。

「要怎样才能让我的粉丝变多啊?你们随便发一个废文都会有超多回应。真好,我也想增加人气。」

「人气这种事,只是暂时的啦。而且话说回来,我和织田会这么有人气都是靠松尾的剪辑技术啊~」

夏目用手指捏起洋芋片,边吃边发出清脆的咀嚼声。虽然觉得夏目是在为我讲话,不过看到他无精打采的表情,又觉得这应该是他的真心话。

坂上不服气地噘起嘴。

「照这样说,我不就变成不必要的家伙了?」

「没有这种事。四人实况也有一定程度的观看次数。和受欢迎的系列相比,虽然会有人气不够高的感觉,不过观看次数有十万已经很厉害。不久之前观看次数只有十位数而已。」

「那些四人实况的观看次数大部分还不是为了看织田和夏目才来的?结果我们出现在实况里反而变得很扣分。」

「坂上你今天很难搞耶~赶快接受现实啦~」夏目开玩笑带过。我被夏目的应对方式吓出一身冷汗。虽然坂上装作开玩笑的样子,但是他心里确实累积着不满。

「好啦好啦。坂上的人气从现在开始应该会逐渐上升啦。」

「为什么松尾能这么冷静?你不想变成网红吗?」

「说什么网红。」

坂上将纸张揉成一团球,往苦笑的我丢过来。用的是放在我房间里印表机上的,纯白的印刷用纸张。

明明是还没用过的纸,那个纸团却被织田捡起来,直接丢进垃圾桶。

「话说回来,松尾的报告呢?」

「报告……喔,是指收益化的事情吧。」

「咦!终于可以拿到钱了?太棒啦。」

刚才还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的坂上,顿时眉开眼笑。夏目站在我后面看电脑萤幕。

「有多少钱呢?」

「这是各个影片的收益化图表……金额会随插入影片的广告数量有所不同,不过我在玛利欧创作家之后就有统一插入广告的数量和时间点。而且因为任天堂官方允许用他们家的游戏做实况影片开启收益化,所以全部都通过了。」

Youtube的广告有很多种类,而且投稿者可以自行设定。比如不是以影片形式呈现,而是放在画面侧边的刊头广告,以及显示在画面固定位置的覆盖式广告。最能吸引观众注意力的就是类似电视广告的短影片广告。

在影片中插入太多广告不但会让观赏体验变差,也会削弱观众的耐心,然而完全不放广告就无法赚取收益,变成免费做慈善。成为知名实况主之后,人气越高,收益化的界限就会变得越难控制。

「喔喔,金额很高耶。这个程度的话,我辞掉打工也没问题呢。」

坂上凑过来看画面,发出感叹声。因为大家都在看同一个萤幕画面,很自然地形成肩并肩的状况。织田轻轻打了一下呼吸变得激动的坂上,顺势拍一下我的后背。

「说到收益的分法,我其实觉得松尾应该拿一半。」

「你是认真的吗?」

我不自觉地发出惊愕的声音。我们从实况影片获得的收益金额,早已超越小孩子的零用钱程度。如果能维持目前的人气并继续增加影片,就算是四个人平分,数字也超过上班族的收入。以全职YouTuber为志愿的想法顿时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

现在的我虽然没有想选择这条路,但是未来的我也可能会改变心意。

「真到不能再真。大致来说,在我们之中负担最重的是松尾吧?制作影片的器材全部是松尾准备。游戏软体和这个房间也是,还帮我们剪影片,拿太少的话会变得和付出不成正比吧。」

「虽然明白织田想要肯定松尾的心情,但我觉得给一半还是太多了~」

夏目的双眼微微眯起。平时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瞳孔,笼罩上冰冷的暗影。

「说到底,以影片来计算才合理吧?不按照各自出场的影片金额去分,就会造成不劳而获的状况。」

「不劳而获是在说我吗?」坂上皱起眉头说。身材高壮的坂上一发出低沉的威吓声,我就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

为了不让矛头转向我,我无意义地移动着放在滑鼠上的右手,萤幕上的白色滑鼠游标像苍蝇般晃来晃去,十分碍眼。

「本来就是吧?现在影片数量不多所以是这个金额,以后说不定会逐渐变多。这样一来,不严格规定计算方式的话就会造成问题。既然目前增加的大部分观众是为了看我和织田,就更该这么做啊~」

「原来夏目这么市侩。」

「不是市侩,只是因为知道,如果这种时候无法达成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共识,会很不利于往后的发展。正因为我很中意目前四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光,想成为可以持续发展的关系。所以和钱有关的事,在初步阶段时更需要达成共识。」

「那你们两个一起实况的影片怎么算?松尾又没有一起玩。」

「当然会确保松尾的分成。我很赞成所有经过松尾剪辑的影片,都应该给松尾比其他人更多的分成。毕竟我们的影片能大获好评,是拜松尾所赐才能达到的成果。」

「那就这么决定了。」织田说着轻轻拍一下手掌。刚才还在争论的坂上和夏目,都将视线投向织田。

「四人影片的话就是松尾拿四成,我们各拿两成;我和夏目的双人影片就是松尾拿四成,我和夏目各拿三成。总之无论松尾有没有参与实况,松尾都要拿到最多分成。这就是我提出的绝对条件。」

「不用了,虽然很感谢织田帮我说这些,但是我当YouTuber的动机并不是为了钱。普通地平分成四份就好——」

「不可以。」

我的话被打断,立刻闭上了嘴。织田将手放在我坐的电脑椅背上,将我连人带椅子转了半圈。回过神时,原本背对大家的我,就这样暴露在织田的双眼前。因为无法把脸藏起来,我只好垂下双眼。包覆着双脚的袜子,是带着成熟感的红。

「我不是在说你的目的是赚钱,而是说你付出技术就应该收下应得的酬劳。不要贱价出售自己的劳力,也不要把被人轻视,当作理所当然。」

脸好烫。织田直率的话语猛然刺上我隐藏在自卑与胆怯缝隙间的心脏。我使劲握紧逐渐失去感觉的指尖。

我知道织田指的是什么,也为这份心意感到高兴。但是我一直很害怕,怕我收下酬劳、获得评价之后,有办法回应这些期待吗?

当然,我绝对不想把这种软弱表现出来。我想成为让织田觉得很厉害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想让他知道我悲惨而令人失望的这一面。

「我觉得这样很好喔~如果之后把这些写成书面文件最好。」

「好啦,夏目和织田这样说的话我也没意见啦。」

在轻轻挥手的夏目旁边,坂上难为情搔搔脸颊。织田站着,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我。

「松尾也觉得可以吧?」

「呃……」

「说『嗯』就好。」

「啊、嗯。」

「很好!钱的部分就到此结束!」

受到织田俐落地拍板定论的明朗态度影响,这次我发自内心颔首「嗯」了一声。我移动滑鼠游标,将YouTube画面连着浏览器页面一起关闭。

当我要开始做录实况的准备时,坂上半举起手问。

「唉唉,收入是以件计算的话,那我可以开直播吗?单人的。话说我想创一个自己的频道。」

「没问题啊,不过剪辑要怎么办?」

「我也不会剪辑,所以想先开直播看看。而且正好是暑假对吧?晚上我可以开个直播什么的。」

真的会有人去看吗?我不想对充满干劲的坂上泼冷水,于是将率先浮现在脑中的担忧和唾沫一起咽下肚。

「坂上一个人没问题吗?」

「怎样?你是说我一个人做不到吗?」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毕竟基本上我们这个品牌的主要卖点就是四人组。」

「喂,不用讲得这么夸张吧。我有人气的话也能回馈给团体这边啊?而且太倚赖松尾帮忙也不好,我想变得能靠自己做到很多事。」

坂上都说到这个地步,我也没有阻止他的理由。于是我点点头,得到坂上拍着胸膛说「看我的吧」的回应。

全程旁听的织田,用怀疑的表情看着坂上。

「想靠自己做到很多事是很好,不过别闹出问题喔。特别是关于女性方面。」

「知道啦。我又不傻。」

「话虽这么说,你不是有在推特和粉丝用DM互动吗?」

DM就是Direct message的简称。是推特的功能之一,当使用者不想将对话内容公开,并且只想和特定对象互动时,就会使用DM功能。

被织田揭穿之后,坂上的目光开始飘移不定。坂上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你、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搜寻爱呼喊的时候查到有人发推文说和你在DM互动。」

「不要搜寻我们啦。」

「总而言之,你不要对粉丝出手。在爆红之后失败的人,通常是败在和女性有关的方面。原本不受欢迎的男生,突然被人吹捧后不小心做错事的例子太多了。」

「你是说我不受欢迎?」

「这是事实吧?」

「是事实啊。」

坂上的表情瞬间消失。看到坂上板着脸的样子,织田忍不住喷笑,然后坂上故作夸张地挥动手臂,朝织田的肩膀轻轻揍一下。织田也故意夸张地踉跄一下,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这种互动是织田和坂上之间的常态。

「你们两个,快点过来坐好。要开始录实况了。」

「好——」

我拿出四人份的控制手把,接上游戏主机。今天要玩的游戏是「超级玛利欧派对」,是著名游戏玛利欧系列的作品之一,于二○一八年时在Switch平台上发售。我们以前也做过这个游戏的实况,特色是结合了双陆游戏与各种小游戏,也是最适合四个人一起玩的多人游戏。

「从起点走到终点大约需要两小时,所以我打算把这次实况切成四支影片。那么,大家拿好手把了吗?」

我话声一出,其他三人就举起手里的控制手把。我启动玛利欧派对的游戏软体,朝往常的老位置坐下。织田盘腿而坐,检查着声音和画面有没有延迟。这是每次录影前的例行确认动作。

「那么,等一下就在标题画面一起喊『超级玛利欧派对!』作为标题口号喔。」

听见织田的指示后,我们点头表示了解。话说回来,拍摄实况时由织田负责发号施令是从哪一次拍摄开始的呢?

「预备——」

「超级玛利欧派对!」

萤幕上亮出游戏的标题画面。我边看萤幕,边在脑中自己思考哪一种剪辑方式更适合这场实况。

录影在两小时十五分钟之后结束,和我预计的差不多。经过一番吵闹喊叫,出了一身汗的织田拿起遥控器,将冷气调降两度。我则是确认录影档案有正常储存之后,坐到坐垫上。

我房间里的小桌子是长方形。大家宛如获赐领地一般各自占据桌子的一边,围桌而坐。现在开始要进行的,是由织田主持的检讨会。

「那么,接下来就开始提出对今天录影的意见。首先是坂上,你不要在夏目装傻的时候盖掉他的声音啦,每次你一亢奋就都不看状况。」

「好、好喔。」

「松尾也别在气氛冷掉的瞬间用干笑带过去。那个笑声会让人连补救都做不到。」

「对不起。」

「还有,不要在我和夏目遇到惩罚关卡的时候过来关心。虽然知道你是预测观众会有这种反应,但反而会打扰到我们对惩罚做出的反应,结果变得很难笑。」

「嗯,真的很抱歉。」

「至于夏目……嗯,没什么需要特别说的。」

「咦,被这么一说反而会觉得难过耶。」

某个时候的反应太古怪、行动时要以炒热气氛为重点、被吐槽的时候不要沉默以对、输掉的时候要避免陷入低潮,以免让观众跟着冷掉等等。

织田的指摘都很正确。只不过,持续对其他人指出正确作法的行为就不在正确范围内了。

「啊~好啦好啦,知道了啦。」

坂上彷佛在表达已经听到厌烦了,低头倒在桌面上。像这样的检讨会,是在实况影片观看次数暴涨之后才开始的。因为气氛会变差,所以我不太喜欢这段时光。

「松尾也说吧,有在意的部分就说出来。因为影片是由你剪辑的。」

「不过,织田已经把问题点都说出来了,我没什么想说的。」

「不用客气啦。毕竟你是爱呼喊的参谋啊。」

「啊哈哈哈……」

「不对,这时候不应该笑吧。」

听到织田用冷淡的语气这么说,我的脸颊抽搐一下。织田不让我蒙混过去。

「啊~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该去和佳代约会了。」

一直在用手机的夏目像要打断险恶的气氛般站起身来。我有想过他今天怎么难得穿现代服装,原来是因为和本间同学有约。

「我也要走了。」坂上像搭夏目的顺风车一样背起背包。看他的态度就知道他不想再听织田责备了。

夏目将长长的头发勾到耳后,刻意微微歪一下头。

「织田也要走吗?」

「没有,我再待一下。」

「不要给松尾太多压力喔~」

「啊?我没有给他压力吧。」

织田因为太激动而喷出唾沫。夏目则是无奈地耸耸肩。

「松尾,这家伙毫无自觉,所以你不用太勉强喔。我就算不当YouTuber,只要能和大家一起玩游戏就够了。」

「喔出现了,夏目的耍帅模样。既然要做,当然会想做出成果吧。」

「我不是在指那个。而是在说动机。」

夏目朝我微微一笑,我的喉咙涌上热度。我的软弱被夏目看穿了。他选择这种迂回的说词,大概是因为想要保护我的自尊心。

我闭上眼,掩盖变得湿润的双眸,然后故意牵起脸颊,用笑容来缓和气氛。

「没关系,我也很愉快。」

「那好吧。下次录实况再见了。」

「搞不好我在下次实况之前也变成知名直播主了。」

「好啦好啦。」

在玄关目送夏目和坂上离开后,我和织田沉默地回到房间。我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织田则是坐到床边。

为了做剪辑,我开始检查录影档。在检查过程中,织田一言不发地不停滑着手机。电脑喇叭传出四人的笑声。我们在那小小的画面中,看起来就像感情非常好的样子。

「为什么要留下来?」

我边思考该在哪里将影片分段,边朝织田发出疑问。因为背对他的关系,我看不见织田现在是什么表情。即使如此,还是能从气氛察觉到他停止滑手机的动作。

「我留下来不好吗?」

「不,没有不好。」

只不过,和织田独处会觉得紧张而已。可能是因为不习惯做剪辑时有人在旁边看。我关掉萤幕画面,原地转动椅子。认真盯着织田的脸看一阵子后,他很不自在地举起手放在脖子后方。

「不做剪辑了吗?」

「等织田回去之后再做。」

「是在暗示我早点回去吗?」

「不是这样,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留下来。」

织田微微弯起背。我毫无意义地以脚底摩娑着地板。冷气运作声听起来异常响亮。但先前四个人都在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那个……」

「嗯?」

「你不拍那个了吗?」

「那个是?」

「PV啊。就是你之前说过想做的。你最近不是一直在做实况影片,所以我才问你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啊,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我的嘴角很自然地浮起微笑。织田不服气地垂下嘴唇说:「为什么要笑啊?」

「不是,抱歉。关于PV我是觉得暂时不用继续做了。」

「啊?」

「啊,不是因为厌烦才不做。我现在还是很喜欢樱田同学的歌。只是觉得以目前状况而言不适合做这件事。暑假结束后,能用在影片后制上的时间会一口气变少,要趁现在多准备一些当存货才行。说实话,我觉得个人兴趣的影片不做也无所谓。」

「你在说什么啊?」

织田气势汹汹地站起来,使床铺发出吱嘎声。为了不看织田的表情,也为了不让织田看到我的脸,于是我用脚踢地板,让椅子调转方向。

「织田也知道吧,现在正值关键时期。」

「我是因为,想要跟你一起做你想做的事~」

「不对吧。不是『你』,而是『我们』。织田想要做的,就是我想做的事。我也觉得既然要花时间去做,那当然是做能吸引很多人来看的影片更好。有观众回馈才会更有干劲。所以你不用在意PV的事啦。」

织田将手搭在椅背上。椅子被他强制转换方向,使我不自主地抬起头。织田的手落在椅子扶手上,他那颀长身躯的影子,笼罩住我的全身。

前有织田,后是椅背。或许是出于逃避现实的心态,我傻傻地如此想着。过于接近的距离令人感到窒息,面无表情的织田好恐怖。

「怎、怎么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是指什么?」

「我无论如何都想让影片观看次数增加。因为很清楚你为了我们做得有多拼命,所以,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可是我们出名之后,你却变得有点怪。你为什么不像坂上一样觉得高兴?」

「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可是我们的影片是偶然红起来的吧?是因为正好有粉丝发的推文被大量转发。」

「你真的觉得是偶然吗?」

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织田双眼里映出的世界过于透彻,导致我说不出话来。纤细的银色戒指在织田捉住扶手的左手上闪着光芒,指骨轮廓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我动了下嘴唇,勉强呼出一口气,以混浊的声音低哑地问。

「……不是偶然吗?」

「我有拜托朋友帮忙宣传。大概找了三十几个人吧。我问他们能不能在推特和IG上装作不经意地推人去看,每次上传新影片他们就会帮忙发文。然后那一天,终于有个国中朋友的推文爆红了。他们发的文加起来大概总共有破百吧?我们的运气真的很好,可以靠这样红起来。」

「照你的说法,那个爆红的推文其实是业配吗?」

「业配是什么?」

「就是隐性行销(Stealth marketing)的意思。隐瞒其实是收钱做宣传的事实,把特定的商品公关包装成个人心得文。网路上不是经常有业配闹出的事件吗?」

「没,我完全不知道。话说我也没给他们钱,所以没什么不可以吧?」

「不可以啦。这是作弊耶。」

「为什么是作弊?像我们这种没有名气的边缘人想要奋斗的话,就只能靠头脑想办法吧。」

「万一你朋友把我们的真实身份泄漏出去该怎么办?你做的这些事有太多风险。」

「我朋友都是可以信任的人,而且已经有成果了,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一直抱怨?」

「因为业配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假设织田发推文分享自己喜欢的游戏,却被人说「反正只是在收钱打广告」的话会作何感想?业配就是这种行为,不止你自己,还会让所有人最直率的感想都跟着被贬低。」

当初转发那则推文的人,一定不觉得那是宣传文吧。织田说得再好听,他做的实际上就是背叛这种信任的行为。

「这种做法,我并不喜欢。」

我举起双手推开挡在面前的织田胸膛,但织田一动也不动。

「织田,让开。」

我希望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诧异的。织田只是弯下腰,我们的脸就变得十分贴近。但我不想看到织田现在是什么表情,而将目光移开。同时我也对比起焦躁,害怕更胜一筹的自己感到很难为情。

「松尾,你会觉得当初没做YouTuber就好了吗?」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而且先来邀我的人是你吧。」

「所以才问你啊。我做的事情,是不是让你受到伤害了?」

「再继续说蠢话我就踹你喔。」

「你要踹哪里?」

「雄性智人的弱点。」

织田发出「唔」的哀号声,这才终于离开椅子。在我眼前故作滑稽地护住胯下的织田看起来一如往常,刚才双眼发光的锐利模样已经彻底消失了。我感到安心了一点,强调无奈似的夸张地叹一口气。

「难得听到你说出这种暴力发言。」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感觉到了人身危险。唉,织田你差不多该回家了吧?我接下来要开始剪片了。」

「你好像很嫌弃我的样子。」

「有自知之明就好。好啦,快回去。」

我摆出赶人的手势之后,织田边抱怨边伸手拿起背包。那是一个小得只装得下手机和钱包的包包。

我送织田到玄关,说着「那下次录影见。」准备关上门时,织田朝我投来依依不舍的眼神。就在门就要关上时,他的鞋尖突然挤进来,卡住门缝。

「对不起。」

突然收到出乎意料的道歉,我眨一下眼。织田刻意朝我咧嘴一笑。

「我啊,觉得松尾的才华应该要获得更多人的称赞,所以做了很多事。但万一其实你只想当成兴趣默默地做吧。」

「并没有,我有说过只想当成兴趣默默地做吗?变得受欢迎,我很高兴啊。就算看到恶意留言,也只觉得不过如此而已。我没事的,织田倒不如多注意坂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看起来就很在意啊。」

「那家伙没问题啦。他很坚强。」

「那么,也跟相信他一样相信我吧。」

「松尾和坂上又不一样。头脑越好的人就越敏感。」

「只有织田会这么想。好了,我要关门了。你赶快回去。」

用手做出赶人的手势。织田的嘴像还想说什么似地开开阖阖,但可能隐约察觉到自己保护过度,最终还是阖上了嘴。

「下次见。」

我挥挥手。织田也说着「好」,不太自然地挥了挥手。我确认织田的手放开门之后,将门缓缓锁上。

一人独处的瞬间,我的双腿顿时失去力气,穿着拖鞋瘫坐在地。为了让彻底凉透的指尖回暖,我将手掌放在自己的后颈上。

获得称赞让我觉得很开心。自己做的作品收到回馈,只是这样就觉得值得了。然而在获得一定程度的评价之后,我的心情也逐渐跟着改变。

持续增加的观众数量以及不礼貌的留言。原本只是出于兴趣的衍生行为,回过神时却变得只在意是否会辜负他人的期待。

有时一千句称赞也敌不过一句中伤。明知道不要去看就好,却还是会去搜寻关键字,然后擅自受到伤害。以前曾有过把网路评论比喻成厕所涂鸦的年代,但这种说法已经不适用于这个年代。如今的网路评论是类似车站附近发的传单,平时会看都不看,直接走过去,然而当接收者注意到的瞬间,任谁都能读到那些内容。

宣传性质的推文也一样。每当我发表推文时,就会有很多人给予回应。其中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

明明几个月之前才因为有一个人点赞而高兴到跳起来,现在通知栏的显示却被统整成一条「最爱看实况和其他两百三十一已喜欢你的贴文」。点赞和留言看起来只是一串数字,却只有那些谩骂我们的留言变得格外显眼,使人无法忽视。

呼出口的叹息,落至玄关地面又弹起。我站起身,将室内拖鞋脱下来留在原地。不去剪辑影片不行,我如此想道。

因为未曾谋面的某个人,今天也在等待着「我们」上传影片。

日期进入八月,我们仍然持续着以制作影片为重心的生活。录影、剪辑、上传影片;制作影片、某些人来看影片;制作更多影片,又有某些人来看影片。虽然重复着相同动作,平均观看次数却稳定在十五万左右。我感到不能再这样下去,观众总有一天会厌倦。然而我同时也抱着「照这样持续下去没什么不好」的想法。因为观众会来看我们。

我伸手揉着因为持续沐浴在蓝光下而疲劳的双眼,今天也继续守在电脑前面,对萤幕而坐。

制作影片时的我,是孤独一人。

【织田·松尾·坂上·夏目】

『今天』

坂上明彦:『快看快看!有粉丝做了我们的介绍网页!http://www……』

夏目:『自我搜寻找到的?』

坂上明彦:『一般人会问这种问题吗?』

织田博也:『喔喔~有种我们终于也加入知名实况主行列的实感耶!』

刚过八月中旬不久时,坂上拿这件事来连络我们。当时我因为制作影片而熬夜,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睡着了。还因为趴在桌上睡,右脸被键盘压出凹凸不平的形状。

我摸过因为接二连三的通知而不断发出震动的手机,将LINE打开。可能因为坐在椅子上睡着的关系,我的全身上下都在喊痛。

坂上贴在群组里的网址,是在YouTuber圈中专门讨论游戏实况主的网站。因为是知名网站所以我去浏览过很多次。在各个实况主的介绍文章下方会有留言板,各自的粉丝会去留言讨论。而我们的团体名称,泰然地列在各大知名实况主旁边。

『请大声呼喊爱吧』,是在YouTube发布游戏实况影片的四人团体。公开表示全体成员都是现任男高中生。被简称为「爱呼喊」。

后面还有多的介绍内容,而且每个成员都有各自的介绍网页。在我们频道里当作头贴来使用的四人点阵图被大大地张贴在页面中。这类介绍页面果然都是未经原作者许可的转载行为啊,我边如此想着边点开信张的页面。

『信张』

是这个实况团体的队长,也是邀请其他成员一起实况的发起者。曾公开表示讨厌历史,完全不知道坂上田村麻吕的存在。特征是明朗的声调与夸张的反应,经常喜欢装傻。部分粉丝昵称他为「信」。网路名称的由来是取自织田信长。

其他三名成员也是类似的描述,记录了一些在实况影片中闲聊过的内容。

『漱十』

比其他三位成员年长一岁。固定的开场白是「吾辈名为漱十」。是所有成员中声调最低的一位,偶尔会被自己过低的声音吓到。喜爱落语,经常突然说起落语的话题后被成员嫌弃。真人实况时的衣着是和服外套。昵称是「漱十先生」。网路名称的由来是取自夏目漱石。

『芭焦』

特征是中性的声调。个性基本上属于温和型,不过让他玩恐怖游戏的话就会爆怒。经常被成员强行要求「做一首俳句※」。负责团体所有实况影片的剪辑后制,所以被信张称为「爱呼喊的地下老大」。网路名称的由来是取自松尾芭蕉。

注:日本古代的定型短诗,最早出现于日本平安时代的《古今和歌集》。因为松尾芭蕉是日本著名俳句诗人,在这里被用来当成和芭焦开玩笑的梗。

『田村麻吕』

特征是稍低的声调与强烈的吐槽。在团体中是被欺负的角色。拥有丰富的次文化知识,经常作出知识深厚的发言,但基本上都被成员无视。负责冷场笑话。网路名称的由来是取自坂上田村麻吕。

进一步点开页面后,除了贴上引用的实况影片以外还记载着各式小插曲。就连我们用来炒热气氛的随兴闲聊,都彷佛在纪录伟人的生平,详细地纪录在内。

【织田·松尾·坂上·夏目】

『今天』

松尾直树:『连非常小的细节都纪录进去了呢。』

织田博也:『很好很好,明年这时候说不定就会突破百万订阅。』

松尾直树:『你这梦想太伟大了。倒不如说,照这个速度能到三十万才异常呢。』

夏目:『因为玛利欧创作家的实况太BigBang※了~订阅涨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吧,想让订阅数成长的话就只能和知名实况者连动吧?』

注:大霹雳。目前最受支持的宇宙起源理论,用来比喻一瞬间爆出某种非常厉害的事物。

坂上明彦:『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接下来才是开始啦!等着瞧,我会靠直播拉来很多粉丝!』

织田博也:『我说,坂上你之后还要继续那个直播?之前去看的时候,你不是超滑坡的吗?被你喜欢的实况主影响太严重了啦。一看就很像爱出风头但人气很低的年轻艺人。』

坂上明彦:『才不是,是因为我还不习惯直播!』

织田博也:『要是太糟糕的话就不让你继续下去了喔。』

夏目:『不让他继续爱呼喊?』

织田博也:『不对,为什么啊!我是说直播啦笑死。』

夏目:『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宣告炒鱿鱼呢。』

坂上明彦:『才不是!』

松尾直树:『坂上不用太着急也没关系喔。』

坂上明彦:『我才不急咧!』

坂上是言出必行的男人,之前说想开直播的隔天,就创建个人频道开始直播了。直播内容是「把宝可梦玩到破关为止」,从晚上八点开始直播约三小时。因为每天都会直播,所以今天记得是第十三天。

我基本上是以观众身份在看他直播,但他的评价不太好。我点开其中一个自动封存的直播存档。

『拖拖拉拉的宝可梦实况【2019/8/11】』

观看次数:2,311.2019/8/11

来看坂上直播的观众大约是六百多人。虽然第一次直播时引来大约三千人的观众,但之后就非常明显地逐次减少。据我推测原因是出在直播内容。

总而言之,坂上直播时的语气非常差。口头禅是「啊?」、「鬼才知道」、「为什么啊」,也不具备提升观众兴趣的积极精神。明明团体实况的时候就不会这样,为什么……我思考着,然后察觉到一件事。

是因为平时都是织田在调整坂上的发言。录实况的时候,织田经常以生气的语调去指正坂上的消极态度。基于团体内部的人气差距,坂上只能老实地接受织田的指正。

所以对这样的坂上而言,个人直播就是专属于他的城堡。是一个不需要遵守织田的要求,可以表现出真实自己的地方。然而坂上并不明白,真实的自己是最不适合在网路曝光的部分。观众想看的不是我们毫无矫饰的一面,而是适应网路环境后制造出来的,名为「请大声呼喊爱吧」的架空存在。

我点开先前关掉的分页,再次连上之前看过的介绍网页。文章下面的留言板中,掺杂着来自粉丝和酸民写给我们的留言。虽然头脑明白不必特地去看,但我还是一条一条浏览起来。

『突然出现的一发屋。自以为学生调调很有趣就得意忘形地火力全开,看起来有够尬。女生和小鬼头才会去看啦。』

→『不对不对,他们怎么会是一发屋。虽然信张和漱十的双人实况影片的观看次数确实压倒性地高,不过其他影片的观看次数也有十万,感觉已经是出色的中间阶层。而且剪辑也很稳。』

→『那种剪辑,随便一个人都会做啦。套模板而已笑死。』

『除了信张和漱十以外都不需要。芭焦去专心做剪辑吧。剩下的火掉。』

→『如果能让田村麻吕停止直播就好了。他只会增加负面观感而已吧。』

→『都几岁的大人了还在欺负小孩子,都不觉得丢脸吗?田村麻吕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而已。』

→『呜哇,钓到信徒了。』

『为什么这群家伙不每天上传新影片啊?如果原因是太注重剪辑,那根本就没搞清楚观众的需求是什么吧。油土伯就是靠数量取胜。』

→『油土伯是什么?老人才会说的话?中老年不要跑来年轻人看的地方乱吠好吗?有够土的。』

→『有感觉到剪辑就是芭焦自我满足的部分。信张和漱十本身就是很棒的素材,明明可以放他们的全部对话就好。把观众想看的部分剪掉算什么神剪辑,搞不清楚状况的蠢蛋。』

→『我懂。倒不如说,有一种信张把芭焦捧得太超过的感觉,所以芭焦才会这么得意忘形。』

→『信张根本不懂自己拥有多厉害的才能。这样反而感觉很残酷。』

→『芭焦大概根本没玩过游戏吧。毕竟是只在游戏实况里看过游戏的世代,所以没办法理解游戏的真正魅力之处。结论就是把这种只知道讨好那些疯追星的女生的人,放在团体参谋位置的信张才是万恶根源。』

我觉得写最后那段留言的人,智力一定不高。不但视野狭隘,连前提条件都搞错了,还陷入自以为在冷静分析的错误思考中。因为我们不会回应,就擅自把自以为是事实的错误内容四处传播。大部分的黑粉,都是一些根本没有认真理解我们的人。

闷闷不乐地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自嘲自己也和他们一样傻。会被人误解,被造谣中伤,都是我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粉丝很喜欢我们,黑粉则是讨厌我们。乍看是相反的两群人,但双方说不定在根本上是相同的。因为这种感觉,我从以前就知道了。

「我们在被人消费。」

舌头上的话语无力地滚落在地。感受到苦涩缓缓在口腔中扩散,我响亮地咂嘴一声。

——松尾同学,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瞬间掠过脑海的,是那一天脸上露出浅笑的樱田同学。闪烁在她双眸中的轻蔑光芒,使当时的我浑身僵硬。

汹涌而出的回忆,从内部开始侵蚀我的大脑。

我和樱田同学大吵一架,是发生在去年平安夜的事。我们那天一起外出,不过理由和浪漫两字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因为樱田同学咬牙切齿地说「想对世上的情侣报一箭之仇」。所以我们依旧穿着学生制服,一起坐在人烟稀少的车站前休息椅上。周遭的景观植栽被缠上一圈圈的灯饰,能感受到车站管理方想把景观布置得时髦一些的心思。

樱田同学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从星巴克买来的星冰乐。因为搞不懂菜单上写的「Short」或「Tall」之类的文字代表什么意思,所以我点了和樱田同学一样的饮品。虽然当我看到菜单上写的「开心果圣诞树」时,油然生出一股这真的是饮品吗?的恐惧感,不过尝试去喝之后发现只是一杯美味的坚果汁而已。

「我们一起坐在这里就算是对情侣报一箭之仇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出一直放在心底的疑问后,樱田同学隔着丝毫没有恋爱酸甜感的距离,发出一声嗤笑。

「只要在平安夜和朋友待在一起,这一天就会变成和谁一起度过都行的日子。我只是为了强调这不是情侣专属的节日而已。」

「不过,一男一女坐在一起不会被当成情侣吗?」

「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看待我们,而是事实。而且以你的逻辑来看,两男或两女不也有可能是情侣吗!」

我被握起拳头,语气粗鲁的樱田同学震慑,除了点头以外什么都做不到。樱田同学说的话通常都是正确的。

樱田同学将黑发勾到耳后,发出啜饮声吸着鲜奶油。她目光坚毅的双眼,从整齐的厚重浏海下方朝我看来。包覆在牛角扣大衣外的围巾在后颈打成类似蝴蝶结的结。从长裙下摆伸出的双腿,因为穿着裤袜而呈现纯黑色。其实我长裤里的双腿也是穿着裤袜的状态。

不过我和樱田同学的差异之处,在于看得见和看不见。就只是这样。

「话说,从听松尾同学的建议开始上传影片到现在也过满久了,但是观众几乎没有增加呢。」

「现在订阅人数有多少?」

「大概有一百。」

「我觉得有一百人已经很出色了。」

以Hikari的名称建立频道的樱田同学,将至今为止的录音档都做成只有全黑画面的影片,上传到YouTube。虽然觉得樱田同学作的歌曲很棒,但是只靠这一点果然还是很难让观看次数持续成长。

我含住吸管,啜饮着杯中的饮料。因为是第一次喝还不懂喝法,所以盖在最上层的鲜奶油几乎都残留在杯底。

「如果想继续增加观看次数,就需要类似Hook※的东西吧。」

注:广告中用来吸引注意力的钩引句。

「比如说?」

「网路上比较容易增加观看次数的,果然是能清楚知道是女孩子的影片……樱田同学长得很可爱,可以试着露脸唱歌看看。」

「长得可爱」这句形容词,使樱田同学露出明显不快的表情。

「我才不要露脸呢。而且我不喜欢发表那种强调自己是女生的影片。松尾同学也知道我很讨厌那样吧。」

「但是漫无目的地上传影片,很难让观看次数成长。如果是前几年的话,就还有VOCALO可以巧妙地成为发表创作的窗口。」

「你说的VOCALO,就是米津玄师以前用来做歌曲的那个?」

VOCALO是VOCALOID的昵称,是由山叶公司开发的语音合成软体,也是活用这项技术所做出的商品总称。只要输入音调和歌词就能合成出歌声。

VOCALOID软体当中最有名的当属初音未来。初音未来于二○○七年时作为角色主唱系列的第一版发售至今,获得了多数人的喜爱。以初音未来的发售为契机,从业余爱好者到专业制作人等许多创作者都开始使用VOCALO制作歌曲,掀起一股VOCALOID热潮。

「我觉得想吸引观众对内容做出评价,在起步时就需要一个能让观众产生兴趣,想点进去观赏的入门契机。以业余人士创作的音乐来说,最困难的一点应该是如何让人听到吧。即使是名曲,没有人听就毫无意义。」

「可是,我不想让那些因为创作者是女性才来听歌的人听到我的音乐。我想要的是和真正喜欢我歌曲的人产生共鸣。」

「但是,我觉得想将音乐传递给会真正喜欢的人,就需要先增加会想来听歌的听众数量。然后……樱田同学作的歌曲之中,大部分的歌词属于有点暗沉的风格,干脆换个风格作明朗的歌曲如何?比如之前织田不是写了一封情书吗?发表那种感觉的歌曲,搞不好会意外地受欢迎呢。」

「织田同学的情书?」

假如当时的我,有注意到樱田同学如此反问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的话就好了。当时她捧在双手间的塑胶饮料杯产生轻微凹陷、用乐福鞋的鞋底轻轻摩擦着地面的模样,至今仍然鲜明地烙印在我的心底。然而在那个当下的我,丝毫没注意到这些异样,只是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以大众标准来看,织田的感官其实相当敏锐。该怎么说呢,从好恶方面来看是正好落在社会大众标准的最中央。织田写的那首歌词虽然很土,但是不觉得配上曲子之后就变得很有感觉吗?」

「可是那首歌曲是织田想做的,不是我想做的曲子。」

「但是,那也是樱田同学的作品对吧?」

「可是——」

「樱田同学一直在说『可是』呢。」

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的,是我平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或许是因为在那当下,我对樱田同学产生了不耐烦的情绪吧。

「为什么这样说?我就是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讨厌用脸来钓观众,或是作会受欢迎的歌曲那种事。」

这算是洁癖吧,我瞬间想到。如果真心希望作品能让人看到,就不能有洁癖。

我喜欢樱田同学的作品,喜欢她的才能,也很尊敬她本人,所以觉得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让观看次数增加。樱田同学的才华如果被无聊的自尊心之类的东西掩盖住就太可惜了。

我对于樱田同学出于自我意志,选择被埋没这条道路的状况感到很不甘心。

「虽然理想是如此,但是在刚起步时,是不是应该妥协呢?」

「妥协?」

樱田同学的声音变了调。她站起身来,俯瞰似地瞪着我。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妥协呢?」

「但你确实想要让更多人听到吧。只靠喜欢是无法持续下去的。而且也不是要求你创作所有歌曲时,都要朝受欢迎的方向去作。把自己喜欢的歌曲和大众会喜欢的歌曲分开看待就好,这是很困难的事情吗?」

换成我就做得到,话说我已经在这么做了。做广播社的影片时就做有目的性的影片。从比赛用的、校内宣传用的到私人兴趣。将这些影片的所有隔阂都消除,全部都用自己想做的方式去制作,正是创作者的自我主义。

因为有人来观赏,作品才算存在。

「那我问你,不惜对自己说谎也要去做的作品有什么意义呢?因为我是年轻女生而觉得有意思的观众,当我不再年轻时,就会对我失去兴趣。喜欢上不是我风格的歌词的人,也不会去追求我其他风格的作品。松尾同学,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红色的围巾,柔软地缠住她的脖颈。因牵起笑容而随之改变形状的双眼中,透出冷漠的光。

「我知道什么?」

「那么做的话,只会变成被人消费的对象!我,不想让自己变成某个人的消费对象。」

我,正以创作者的身份受到轻蔑。

虽然头脑里清楚,只要点头说一句你说得对就可以圆满收场,然而我无法点头。

樱田同学是对的。但我也是对的。

「即使那算是被人消费,我仍然希望樱田同学的作品能让人看见、想让很多人知道。能持续创造作品的生存方式,不就是这样子吗?」

「如果当作工作是这样。可是,我的创作是兴趣。全部、全部,都是兴趣!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樱田同学的意见,绝对是在欺骗自己。如果是完全为自我满足而做的作品,就不应该在乎观看次数。其实你很想让大家都听到吧?既然如此——」

「才不是说谎!」

樱田同学如此大喊的同一瞬间,灯饰在这个最糟的时刻亮了起来。在往来人潮变多的车站前,将街道的轮廓染成彷佛象征幸福的香槟金。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圣诞快乐」。那是来自正在体会幸福的情侣们的声音。

我握住饮品已经彻底融化的杯身。指尖冰凉,脸庞也是冰的。若知道会变成这样,刚才就选择热饮了。能自己好好选一杯饮料就好了。

樱田同学以大衣袖口粗暴地擦拭嘴唇。然后她刻意大幅跨开双脚,深深地吸一口气。

「将不想让未来变得白费当成借口是很容易

将布满伤痕的手腕藏起来试图成为大人」

樱田同学张口唱歌的瞬间,我立刻知道了这是哪首歌。是「请大声呼喊爱吧」的第二段歌词,也是我在樱田同学的创作第一首听到的歌曲。

「朝梦想伸出手的心情不是称为『爱』吗

舍弃掉那贫乏的喜欢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对于突然开始唱歌的国中女生,路人的反应十分淡薄。仅用眼角余光投来一瞥,就继续朝车站快步走去。即使如此,樱田同学的歌声仍然没有停止。

「请大声呼喊爱吧

有什么关系 随便又怎样

既然你说『喜欢』 就别奢望什么皆大欢喜

有什么关系 全部徒劳无功又怎样

当你说出『喜欢』之时 就是故事开始的信号」

当她如此唱到结束时,我听见从远方传来两人份的鼓掌声。转头看去,刚才还在眺望灯饰的情侣正带着微笑往这里送来掌声。在我看来那是出于施恩的鼓掌,樱田同学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

樱田同学朝那对情侣轻轻点头后,再度转向我。她握起拳头,隔着厚重的大衣朝自己的胸膛敲了敲。

「松尾同学,你不是一直说想做这首歌曲的PV吗?给你的音源你可以随意使用。因为松尾同学说喜欢我的歌曲,这让我觉得很高兴。」

听起来很像在分手,我如此想着。但我们不是恋人,什么也不是。

「所以,已经够了。」

「什么够了?」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做。松尾同学也用自己的方式去做就好。想做实验就去找我以外的人做。松尾同学就用松尾同学的方式去证明自己才是对的就好。」

樱田同学如此说着,朝车站的方向走去。我没有挽留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是因为心底某个部分感到很生气。

既然想让更多人听见,为什么不愿意妥协呢?不去迎合他人,能说是坚持吗?难道不是太天真而已吗?

和别人直接面对面时不会想到的指责,一句接一句地喷涌而出。我总是这样。会不断反刍无法反驳的那一刻,在每次回想中逐渐确立反驳的论调。明明想着下次有机会的话就反驳回去,但多数时候都没能再遇到反驳回去的时机。

我和樱田同学在那之后就几乎没说过话,维持尴尬的关系直到国中毕业。想和樱田同学再谈一次的心情,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增强,然而我那微不足道、身为创作者的自尊心,顽固地坚决表示绝对不会先道歉。虽然如此,但我其实知道樱田同学想主张的是什么。

我没有发表过目前为止为了制作PV所拍摄的影片,是因为明白这些影片不是「受欢迎」的类型。为了制作PV所拍摄的这些影片,象征着我的喜好。影片中保留了充分的转场时间,和大家倾诉爱的美好时刻。从吃螺丝到想不出该说什么的时候,都依照原样使用在PV上。

为自我满足而做的影片,即使无法获得他人评价也无所谓。不需要经常调整自己的「喜欢」去配合大家的「喜欢」。配合需求去活用就好。

这支PV就是以我的方式,对樱田同学的矛盾之处所做出的回答。而且在心底某处,也抱着完成这支PV或许就有办法和樱田同学和好的天真期待。

我从漫长的回忆中,回到属于自己的当下。眼前是电脑萤幕。现在正值夏天,而不是圣诞节。既看不到妆点着灯饰的车站,樱田同学也不在身边。我嘲笑着尽是追求不存在的事物的自己,边撑住脸颊移动滑鼠。

在那一天,被樱田同学厌恶的可能性朝现在的我袭来。规模变得太大的内容产业会变得无法控制方向。正因为樱田同学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拒绝将自己内容产业化。

然后,我选择了樱田同学没有选的那条路。我以关闭视窗的方式,将黑粉肆意作乱的留言板从眼前消除。在同一瞬间,手机响起通知声。是织田传给我个人的讯息。

『做松尾想做的事吧。』

看到这句抽象的内容,我不由得笑了。想做的事是什么?不要把企划都丢到我头上啦。虽然想这样回覆他,但是当我输入「想做的」几字时突然觉得无所谓了。即使隔着萤幕,但凭多年交情也能知道,织田现在一定是一脸担心到不行的样子。

受到世间庸碌之众影响而彻底陷入畏怯中的我,为什么没有被织田放弃呢?明明幼稚的我只因为樱田同学没有照我的意思去做就和她闹别扭,织田却像傻瓜一样迂回地对我表现出温柔,一再确认我有没有窒息在网路的海洋中。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织田为我做的,和我想为樱田同学做的是同一件事。就是发掘出创作才能,并送到世人眼前。

我对「我们」而言是必要的吗?

如影随形的不安感,或许永远都不会有消除的一天。即使如此,比起未曾谋面的陌生人所说的话,我更想相信织田所说的。我想让大家感受到,我这样的人就是符合织田期待的人。

我删掉先前打的字,开始输入新的讯息内容。像孩提时说过的悄悄话般,将我的话语只传达给织田一个人就好。

『我想和大家一起直播。就单纯四个人一起玩游戏,不用做剪辑后制的直播。』

织田回覆得很快。

『来做吧!就八月二十五日怎样!』

『那不是暑假最后一天吗?』

『所以才选那天啊!最后一天玩个痛快。』

『那天我爸爸晚上会去喝酒不在家,所以没问题。』

『你爸爸几乎都不在家吧。』

『差不多吧,我爸爸基本上就是工作狂。不过多亏这样才方便和你们一起玩游戏。』

『这样说也对!那我去问坂上和夏目那边行不行!』

对话中频繁出现的惊叹号,表达出织田的喜悦之情。任何人都能在直播聊天室中发言,所以可能会出现对我们恶言相向的人,也可能被某个人厌恶。

即使如此我身边有织田、有夏目、有坂上在。我和樱田同学不同,不必独自一人去面对他人。

将手机放回桌上,我小声地哼起歌。

「因为当你说出『喜欢』之时 就是故事开始的信号」

『来自爱呼喊的通知:

八月二十五日傍晚七点,将会进行第一次直播!预定是悠悠闲闲地玩大约两个小时的游戏。请多指教喔。

文责47 芭焦』

暑假最后一天,来得意外地快。虽然最后阶段是在面对增加影片库存和暑假作业之间摇摆地度过,不过赶在直播日期之前,总算想办法把暑假作业全部写完了。

「松尾的这种地方真的很了不起。」把作业带到我房间来做的织田如是说。然后他就边惨叫边写着数学作业。据说有一半以上都是空白,真的能如期写完吗?

「织田也有这种时候呢~明明抓住关键就能做好啊~」

夏目一如往常穿着和服外套,边看漫画边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我将桌面上的零食移到桌子边缘,坐到织田的隔壁。不是要帮忙写作业,而是为了架设麦克风。

现在是傍晚六点半,距离开始直播正好还有半小时。基本上直播和平时录影相同,都要将游戏画面撷取到电脑上。为了即时观看聊天室的留言,也不能忘记将平板电脑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直播大概会有多少人来看呢~上千人吗?」

「不对,搞不好会破万喔?光是公告的推文,就有两万个喜欢了。」

「一想到这种规模的人数,就会有不可思议的感觉呢。在学校只有全校学生都聚集在体育馆的结业式才会破千人吧。不过,看网路的话就会觉得只是一串数字,不会觉得每个数字代表一个人~」

听见夏目用慢吞吞的语调如此自言自语,我有点安心。幸好不是只有我有这种想法。

「话说坂上也太慢?不是说好六点集合吗?」

虽然用手机在LINE上发了好几次讯息,但是连已读都没有。看我歪着头,织田用自动铅笔书写的手也随之停住。

「睡过头了?在这么重要的日子?」

「去他家把他叫醒?」

「先打电话看看?说不定手机铃声可以把他叫醒。」

听到夏目的建议,我才意识到还有这个办法,连忙打电话给坂上。「嘟噜噜噜、嘟噜噜噜噜」不断重复的响声在重复第三次的途中断掉。因为对方把电话挂掉了。

「电话被挂掉了。会不会是手误?」

「啊~那他可能会回电呢。等一下看看。」

接下来的一分钟,我们三个人围着手机而坐,然而怎么等都没有电话打来。织田边晃着腿边毫不留情地抱怨「那家伙在搞什么?」。不停流逝的时间将我们缓缓逼向困境,距离开始直播只剩二十分钟。

「真的找不到人的话就三个人直播吧。」

「不行啦。这是第一次直播,一定要四个人到齐。只要对观众说因为发生意外状况所以迟到了就好。」

「啊~那也可以啦。坂上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啊。」

「唉,等一下!」

在我们对话时滑着手机的夏目,突然从喉咙挤出类似呻吟的声音。他从平时的傻笑变成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声音中带着紧张,使我立刻咽了一口唾沫。

「发生什么事?」

「快看,推特的趋势排行。」

「趋势?」

点推特的搜寻功能,就能看到排行前二十九名的趋势关键字。我点开页面后,随即映入眼帘的就是「爱呼喊」三个字,而且居然排在趋势第一。继续往下看,「信张」、「漱十」则是排在前十的位置,而且再往下连「田村麻吕」和「芭焦」都进入排行了。

「为、为什么?」

若是平时,进入趋势排行前几名是可喜可贺之事,也是我们受到大众关注的证明。不过现在直播还没开始,也没有上传影片。我们的名字却在这时候上趋势,明显不对劲,是异常状况。

「……是坂上闯祸了。」

织田用右手捂住脸,发出呻吟。夏目沉默地将手机萤幕拿给反问「什么?」的我看。显示在画面最上方的,是没看过的推特帐号所发的推文。

『要说爱呼喊的身份和长相曝光事件糟糕在哪里,就是有个明明身为男高中生却到处勾搭女生的家伙。田村麻吕明明就没人气,还敢这样钓女高中生粉。』

和那段文字一起张贴出来的是三张图片。第一张是留言板的投稿截图,内容是据说和坂上见过面的女生所写的留言。第二张是那个女生和坂上的LINE对话,第三张则是我们四个人的合照。

推文的转推数量已经超过十万。推特已经化为黑粉和粉丝争论的丑陋战场,我们的推特帐号也收到多到快爆炸的讯息。一整排都是类似「请务必加油!」、「无论爱呼喊是什么样子都会支持」的内容,然而我还不太懂究竟发生什么事。

『等一下!你们看信张的左手无名指!震惊』、『听说信张被曝光有女友。因为打击太大先去躺三天』、『田村麻吕很敢耶,因为嫉妒所以把真人照四处散播,想让信张人气变低。真是GJ』、『有交往对象没关系但是要藏好啊,所以说高中生根本没有专业意识』、『唉~有够傻眼。真羡慕那些脑内有洞的粉丝』、『不对吧,爱呼喊又不是偶像团体,所以谈恋爱也没什么吧』、『一想到这些推文会被爱呼喊成员看到就想哭。有必要这样一大群人跑来欺负高中生吗?』、『黑粉就只是叫比较大声而已,所以请别在意!最喜欢爱呼喊!』

看着成列的推文,头开始隐隐作痛。我按住太阳穴,织田则随意地抚着我的后背。

「松尾,你脸色差得要命耶。」

「没有,我就只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所以坂上到底做了什么?」

「啊……网路上好像已经有发生什么事的明确证据了~」

夏目深深叹一口气,将统整网站的网址贴到LINE群组。

事件的来龙去脉如下。坂上从前阵子就不断重复着发DM给多位女粉丝,然后约女粉丝单独见面的行为。其中一位女粉丝自认是坂上的交往对象,却发现坂上还有和其他女粉丝见面。她为了泄愤,于是将爱呼喊的四人合照张贴在匿名的网路讨论板,因为照片上的四人身穿制服,所以被迅速查出是哪间学校,现在连班级和学号都被肉搜出来了。

坂上给的不是自拍照,而是四人合照,是因为招架不住女粉丝的要求吗?除了黑粉以外没有任何粉丝出来替他讲话也是理所当然。这些都是他自作自受。

看到网路上公然晒出「松尾是普通平淡脸」、「织田是标准的气质帅哥」、「夏目是超标准的帅到让人不敢靠近的类型,我笑了」等掺杂着我们本名的内容,让我实在很难相信这是现实。是真的很难相信。

在我浏览推特时,我们的真人照接二连三地不断涌出。老实说看到自己的脸被用在梗图上真的满讨厌,感觉像完全变成了网路的玩具。

「总而言之,先去坂上家找他碴吧。不揍他一拳我很难消气。我早就跟他说过了吧?叫他要注意女性方面的问题!」

我慌张地安抚使劲握拳、转动肩膀的织田。

「好啦好啦,你冷静一下。先确认坂上现在人在哪里再说。」

「松尾不觉得生气吗?」

「不是不生气,只是已经到了觉得好笑,或随便怎样都好的程度。」

而且,看到他被骂得这么凶,也失去特意对他穷追猛打的心情了。坂上本身一定也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严重的错误。

所以,现在他才没出现在这里。

织田突然将手机按在耳边,和某人讲起电话。

「喂喂,请问您是坂上同学的母亲吗?不好意思,因为我和坂上同学约好了……啊,他已经出门了吗?不会不会,没关系。这么突然打电话来真是抱歉。好的,好的~不好意思,我先挂电话了。」

很有礼貌的织田同学如此说完后挂断电话。对于我「你打给谁?」的疑问,织田给了「坂上家的家里电话」的回答。听起来坂上似乎是从他自己家逃走了,是因为判断我们会跑去他家吗?

「坂上那家伙真是太卑鄙了!居然自己逃走。」

「离直播只剩十分钟,怎么办?今天就先取消?」

夏目解开束起的黑发,微微歪头发出疑问。当织田点头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时,我打断他的话,迅速开口。

「不行。绝对不能取消直播。」

「为什么?」

「如果现在取消直播,坂上就没办法再回来了。」

这个选择不可以选错。我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假设取消今天的直播,坂上就会成为黑粉和粉丝的指责对象。万一留下是他害得爱呼喊没办法继续活动下去的印象,坂上就没办法再回来了。

而且假设由我们三人开直播,获得成功的话,坂上肯定会认为自己是不必要的存在。这次的炎上事件就会在网路上被当成娱乐来消费,或许再过几年坂上就会成为大家提到「爱呼喊一开始有四个成员吧?」时感到怀念的存在。但是,我不想变成那样。

无论是取消,还是三个人开直播,坂上一定都不会回来。既然如此,我们该选择就是第三个选项。

我拉开桌子抽屉,取出手机用的三脚自拍棒。然后将几个行动电源放进双肩背包里,再放入或许会用到的外接广角镜头。

「你在做什么?」

「做室外直播的准备。而且坂上的确做错事了,可是他并没有触犯法律。他选择的对象是女高中生也是理所当然,我们要选择和自己同年纪的对象,那当然会是女高中生。」

「松尾,你果然在生气吧?」

「我气的不是坂上。我只是觉得,大家太不负责任了。确实做错事的人是坂上,但是我觉得他闯的祸和受到的惩罚规模相较之下差太多了。所以就算我们将计就计做一点反击,也不会被指责。」

「什么将计就计,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背起双肩背包,拿起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机,然后打开相机功能,将织田和夏目困惑的模样框进画面中。

「织田和夏目,接下来要请你们两个呼喊爱。」

「啊?」

「可以吧?因为那就是我想做的事。」

我强迫嘴角往上扬起,做出笑容。如果在他们看来,是个无所畏惧的笑容就好了。如果能让他们觉得胜算有百分百的话,那就是最棒的。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五分钟。我指定的地点,是在车站前的植物园。

这间市政府经营的公立植物园,是供当地居民休闲用,所以不分昼夜都很冷清。白天的门票价格是日币两百圆,晚上就会降到更低的日币一百圆。是一座规模小到几乎可以说是公园程度的植物园。虽然是个狭小、阴暗又普通的地方,但我一直很喜欢这里。或许和樱田同学说过喜欢这里多少有一点影响。不,说实话,就是受到樱田同学非常大的影响。

从我家到植物园的距离说近也算是近,不过仍然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才能赶在五分钟之内抵达。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用力冲刺。自从体力测验的五十公尺赛跑之后,我第一次跑成这样。

和累得直喘气的我与夏目不同,织田的呼吸很平稳。我则是喘到连「不愧是体育社团」的这句称赞都说不出来。毕竟,我的呼吸还没恢复平缓。

我反覆地深呼吸,然后环顾眼前大片的薰衣草田。原本是想在白天拍摄,但昏暗的花田看起来满不错的。

是因为入夜了不打光,所以没有游客光顾,还是因为没有游客才不打光呢?虽然对进行拍摄而言,空无一人的状态值得庆幸,但也让人担心起这个植物园的经营状况。

「是个月光很美的夜晚,很高兴能和松尾一起来这里。」

「咦,那我呢?」

「啊,当然织田也是。就像茶碗蒸里面有银杏一样高兴。」

「那真的算高兴吗?唉,真的高兴吗?」

「为什么要问两次呢?」

「因为是很重要的事。」

「你居然能用那种毫不在乎的声音说出这种话。」

夏目「呵呵」地喷笑出声。他的双手上,拿着我刚才递给他的素描簿。

我检查确认过手机摄影功能没有异状之后,将镜头对准他们。虽然昏暗但是很清晰漂亮,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我是这么想的。我们的照片吸引那么多人,或许是因为大众觉得那是我们的弱点。越隐藏就会让人越想挖掘,越当作秘密就让人越想知道。所以我觉得,堂堂正正地露脸反而能让炎上状况快速降温。」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虽然不知道行不行,但不顺利的话就换别的方法。」

即使失败,继续做到成功为止就好。反正是因为喜欢才开始做,既然都走到这一步就贯彻到底。

我笑着说。织田粗暴地将我的头发拨得乱七八糟。

「果然,你才是爱呼喊的参谋。」

因为织田说的这句话,使我往前踏出一步。我举起相机,将镜头朝向以薰衣草田为背景并立的两人。

「准备开录喽。三、二——」

开启直播的瞬间,留言如波涛般汹涌至聊天室。织田手持查看留言用的平板,不由得发出「喔喔」的感叹声。

「哇~聊天室超多留言。卡得好严重。」

「因为直播已经开始了~那么就开始了,哈啰,晚安~吾辈名为漱十。」

「啊,我是信张。然后,芭焦正在拍我们。」

「晚上好,我是芭焦。」

为了入镜,我将手伸到镜头前挥了挥。然后织田不负责任地说着「做一首俳句吧!」的声音飘过来。

「咦,做一首?嗯……『暑假中,燃烧的火焰,真美啊』。」

「喂~太早进入正题了!」

「话说这俳句的水平也太垃圾。」

「我觉得很棒呢,芭焦果然是天才。」

「你居然能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种话。」

「因为是真心话嘛。」

夏目一脸平静地点头说着。织田毫不客气地往他后背拍了一下,聊天室顿时被笑脸表情符号淹没,变得色彩缤纷。

「所以,另一个人呢?」夏目用很平常的语调说。

「那家伙迟到了。话说回来,我们完全没公告就露脸了。」

「咦?之前不就是这种感觉吗?」

「嗯~也对。一直都是感觉,嗯。」

「啊,快看。聊天室有人说漱十先生是帅哥。嗯,我从出生开始就有是帅哥的自觉。」

「不是,这也太难吐槽了!因为真的是帅哥。」

「也有说织田很帅气的留言呢。啊,完蛋。把姓氏说出来了。」

「已经无所谓了啦!大家都知道了!」

虽然织田这么说,但他也忍不住大笑。我和夏目也受到感染一起笑了,连聊天室都一起笑。

我维持将镜头朝向两人的姿势,朝观众搭话。

「不好意思,原本预定是要做游戏直播,结果今天突然变成闲聊直播。那么作为补偿,今天就让这两个人大声呼喊爱吧。」

「给我等一下,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聊天室叫我织田的家伙,放学在体育馆后面见啊。」

「如果明天在体育馆后面等的是同班同学就好笑了~」

「到时候就『什么啊,原来你们有在看喔!』这样吐槽他们。」

「呜哇,半吊子关西腔好难听。」

「吐槽太狠了!」

夏目无视织田的吵闹,忽然将素描簿转向镜头。写在纸上的是「给田村麻吕」五个字。

「有个问题儿童啊,因为觉得害怕就开始逃避我们呢,所以我想要在这里以学长的身份严厉地说他几句。」

「不愧是漱十先生,请你念他几句吧!」

「好好好,交给我吧~」

夏目轻轻带过织田演的黑道风格短剧,直直地看着镜头。

「明明说好晚上六点集合,你迟到太久了喔。不过算了,说教就留到私底下再说,现在大家都在等田村麻吕出现喔。其实,我在社团很少有和学弟妹互动的机会,所以能像这样四个人一起玩游戏真的让我觉得很开心。我也觉得要是将来能继续维持现在这种关系就好了。所以说,快点过来吧……会一直等你的。」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太过温柔,我有什么从喉咙深处涌上,为了掩饰渗出水气的眼睛,我故意提高音量催促织田。

「那么下一位,信张。」

「啊?我?」

「你那是什么反应?一开始就拜托你们两个来说了。」

「我还以为可以顺利混过去呢。」

「不行不行。快点。」

织田垂下嘴角,还是从夏目手上接过素描簿。然后织田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抓了抓头,用真的非常尴尬的态度,缓缓地开口说。

「我很不会这种事。」

「明明平常不管遇到什么都说得很直接不是吗?」

「不是,我很不会这么正经地说话啦。就是像这样,姿势端正地讲话。」

面对织田的抱怨,夏目嘲笑他「你其实只是害羞吧」。织田回嘴说「很烦耶」后,用异于平常的认真神情转向我这边。正确来说不是转向我,而是转向镜头。

「我们开始上传影片已经有三个月了,嗯,这有点像社团活动,所以我感觉做得满快乐的。不知不觉间就变成大家都知道我们,擅自被叫成爱呼喊。不过总觉得,能像这样做到各种事,有一部分是因为拜大家的观看所赐。嗯,但其实结果还是因为有芭焦和漱十、田村麻吕这三个人配合我的无理要求开始做YouTuber,才能有今天。所以,真的很感谢这一切……之类的,总觉得超认真说这种话的我很蠢耶。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啦!」

因为害羞,后半段说得拖拖拉拉的。在我们漫长的交情中,还是第一次看到织田满脸通红的样子。即使害羞成这样还是好好地将话说出来,果然是因为爱吧。

「大声呼喊爱啊~」夏目像傻瓜似地抛来一句。

「我正在喊啊!话说,你来喊啊。」

「我随时都可以喊喔~最喜欢爱呼喊!」

「不要喊得那么生硬啦。」

「开玩笑的。不过,大家也喜欢爱呼喊吧?」

大家,指的是观看的观众。像在响应夏目的问话,留言涌入的速度随之加快。织田虽然大喊着「不要故意赚留言啦——」,但他的耳朵仍然通红。

「那么,最后轮到芭焦了。换我来负责拍。」

织田伸手过来,直接拿走我手中的手机。

「咦,我?」

我惊慌的表情是不是被拍进去了?是的话就太丢脸了。夏目将素描簿从织田手中抽走,递给了我。

「芭焦,聊天室的留言在说你头发乱糟糟的喔。」

「啊,都是刚才织田害的。」

「这是常有的事,别那么在意啦。所以,赶快呼喊爱吧。」

被镜头对着就会产生无路可逃的感觉,所以让人感到紧张。不过,目前正拼命逃走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坂上。

我紧紧捉住素描簿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直达肺部深处的氧气,使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下来。

「趁这个机会才有办法说出来,其实,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很不擅长和坂上相处。坂上不但长得身高体壮,音量又大,所以我擅自觉得他一定会轻视像我这种类型的人。觉得根本不可能聊得起来。不过,和坂上实际聊过之后,反而觉得能跟他一起聊游戏很愉快,而且他还会为我着想。」

织田举着手机镜头,注视着我。对我而言,坂上已经不再是朋友的朋友,而是我的朋友了。

「其实,我很不习惯引人注目,马上就会往坏的方向想,一直很在意还没发生的不幸。不过老实说,这次发生的事比我想像的坏事严重好几倍,反而让我想开了,或者说干脆豁出去了。」

「芭焦,这么用力对坂上穷追猛打没问题吗?」

「咦?啊,我没有想要穷追猛打的意思。只是,当坏事真的发生之后,只能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知道再怎么担心,无法挽回的就是无法挽回后,心情就有变得轻松的感觉。比起害怕被某人讨厌而采取行动,我更想为那些对我喜欢的事物说喜欢的人而努力。我觉得坂上可能也像我一样,对许多事情感到不安和痛苦,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会误入歧途。可是,我想再和坂上一起玩游戏,也觉得四个人一起才是爱呼喊。所以说,我因为坂上现在不在这里而有点不爽,想早一点看到他出现。如果坂上正在看这场直播……想请你立刻跟我们连络。」

我因为觉得很羞耻,说到最后时垂下眼。当我毫无意义地摩娑着手腕时,夏目像在忍住笑意般微微眯起双眼。

「你刚才,一直把他叫成坂上呢。」

「啊,一不小心说错了。」

「没关系啦没关系。反正原本就是那家伙先闯的祸。」

听见夏目发出的轻笑声,我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如果正在留言的观众也能跟着一起笑就太好了。

「接下来~那么,在田村麻吕来之前要怎么打发时间?文字接龙?」

「那也太地狱了。」

「那么就由我来露一手落语好了。来段『时荞麦』怎么样?」

「我们是三个人在一起耶,为什么非得特地听你讲落语啊?」

「啊,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信张你来唱首歌吧?情歌直播。」

「这个更地狱。」

「来聊玩游戏时的幕后花絮不就好了?」

当我这么提议的时候,织田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我吓了一跳,还以为那个预设的来电铃声是从自己手机发出来的。织田将拍摄中的手机塞给我,慌张地接通电话。

「喂喂?是田村麻吕吧?」

织田问完后,彷佛想起什么似的切换成扩音模式。从电话另一端,听得到像在抽泣般的呼吸声。

「看到直播了?」

『……看了。电量减少得超快。』

「现在人在哪里?」

『车站。』

「车站,是平常那个吗?」

『其实我从六点多就在车站一直待到现在。就躲在厕所里面。』

「不好吧,那样会给人添麻烦!赶快出来。」

『我一直很害怕。』

「害怕什么?」

『怕被你们抛弃。』

坂上说话的声音细若蚊呐。

「真是傻瓜呢~」夏目以和平常没两样的明朗声音说着。织田则喷着口水朝手机大喊。

「有在反省就马上跑过来!观众也在等你!」

『可是……』

「别说了!有在反省的话就来当面道歉。今天可是四个人的直播。不用挂断电话,现在马上开始跑!」

随着织田的话语,电话另一端传来物体碰撞声。然后是往来人群的嘈杂声,以及轻微的车辆行驶音。不知为何,混杂在其中的抽泣声使我笑了。现在,坂上正边哭边奔跑着。

「信张,唱首故乡※怎样?」

注:因文章引起的责任问题,作者会自行负责之意。

织田听了我的玩笑话,耸肩说「没有要跑到二十四小时那么久啦」。我悄悄地放大镜头倍率,特写他变红的双眼。

「喂芭焦!别玩我的眼泪!聊天室留言已经出卖你了。」

「原来织田也会流眼泪呢。」

「你真是讲了句好话啊!」

一直讲这些无聊的干话,是因为不讲话的话我会想哭。

坂上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跑步声也跟着彻底停止。果然还是不想过来吗?我用袖子擦擦脸,掩饰因为不安而变紧绷的脸颊——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轻快的电子音乐「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地响彻于夜晚的植物园中。这不是站前便利商店的进店音乐吗?

「喂,不用买饮料来啦!」织田喊出本日最中肯的吐槽。我想像着坂上边哭边将果汁递给店员结帐的模样,不由得捧腹大笑。

结果坂上抵达我们所在的植物园,是去便利商店买饮料的五分钟之后。握着宝特瓶装冰绿茶的坂上,一见到我们,就以惊人的气势朝我们下跪。明明是很硬的水泥地。

「关于这次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明明脸上被眼泪和鼻水糊得一团糟,却边说「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边把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零食递给我们的模样太好笑了。虽然觉得用洋芋片来代替高级点心不可原谅,但三个人还是立刻将包装拆开。因为洋芋片真的很好吃。

「不用下跪也没关系啦。」

「对啊对啊,看起来像我们在欺负你一样。」

「咦,重点是那个?」

我不由得看向夏目。夏目挥了挥手回答「开玩笑的」。

「还有各位观众,非常抱歉打扰到大家。全部都是我得意忘形犯下的错误。」

「没错没错。」

「在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受女生欢迎过!所以,我真的超想要受女生欢迎!也很想交女朋友。因为这样,所以犯了愚蠢的错误。真的非常抱歉!」

夏目边看着将额头抵在地面的坂上,边开玩笑地低声对他说「请大声道歉吧」。感觉他的怒气已经完全消失了。

织田刚才还以严厉的表情俯瞰着坂上,不过当坂上喊出「想要受女生欢迎!」的时候就忍不住喷笑了。坂上本人说得相当认真,但理由实在太低级了。

夏目弯下膝盖,温柔地拍了拍坂上的背。

「田村麻吕也很焦急吧。不过,千万不能忘记约SNS上认识的人在现实见面是有风险的行为喔。」

夏目说得很好,但他的衣服上还沾着刚才吃的洋芋片碎屑。我摸了摸因为长时间拍摄而发热的手机,再次将画面对焦在坂上身上。

坂上惶恐地抬起头,织田则朝坂上「哼」了一声。

「你迟到太久了。」

「……抱歉。」

「从下次拍摄开始不准再迟到了。」

坂上猛地深吸一口气。接着彷佛为了遮掩湿润的双眼般,将手臂放在眼睛上,使劲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聊天室的留言一齐涌上。众多表示拍手意思的表情符号流泻而出。

『欢迎回来!』、『爱呼喊到齐了呢』、『以后就不用戴面具遮脸了,结局好就没问题』、『快点上传新影片』、『我也很想受欢迎啊』、『观众都很喜欢爱呼喊喔!』

一条接一条迅速流入的许多留言中,充满了暖意。即使只限于当下这个时刻,这群人毫无疑问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这些观众不只是一堆数字,而是一群活着的人类。

当我看着以无法看清的速度流过的留言时,眼角余光突然被一个眼熟的头贴与昵称吸引。虽然仅仅是一瞬之间,我却立即看清了内容。

○于打烊时分开始播放

『田村麻吕的行为虽然很糟糕,不过人类的发情期本来就是全年无休所以也不能怪他。』

似曾相识的单字,使我国中时期的回忆随之涌出。这个帐号,从第一支影片上传时就一直来留言到现在。使我每次看到这个帐号就会产生猜测。

那女孩姓氏下的名字是萤(Hotaru),然后她的活动帐号名是Hikari。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没察觉到背后含意才奇怪吧。于打烊时分开始播放,这个昵称指的是公共设施打烊时会播放的,名为〈萤之光〉(Hotaru no Hikari)的歌曲。

投稿这则留言的人是樱田同学。她一直都在支持我们。

「信张,不好意思。我想把三脚架拿出来,可以帮我拿一下手机吗?」

「是没问题,不过你要做什么?」

「机会难得,想四个人一起入镜和大家做道别问候。不是说问候时要看着脸吗?」

「我们又看不到他们的脸。」

「可是,看到我们有精神的样子,观众大概也会觉得安心吧。」

「这样很好啊!田村麻吕,赶快站起来吧。」

夏目拉动坂上的手臂,强行将他拽起来站好。我迅速架起三脚架,将手机架设上去。确认过大家都进入同一个拍摄画面里之后,我也站到并肩而立的三人旁边。坂上的眼泪还没止住,用面纸用力擤鼻子。

「那么,今天的直播虽然有很多状况外的事情发生,不过最后想四个人一起来收尾。所以接下来,就请信张做为队长来讲几句话。」

「不是,这太强人所难了吧?」

「请大声呼喊爱吧。」

「不是刚喊完吗?」

直播时该如何收尾,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相信,对即将结束的直播感到依依不舍的,不是只有我而已。

织田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发出一声轻咳,清清喉咙。

「那个,虽然讲了一大堆催促和指责坂上的话,不过今天是个充满很多乐趣的一天。即使暑假结束,爱呼喊还是会积极进行活动,所以愿意追的人希望能继续来看影片,以后也请务必多多支持我们四个人!」

「请多多支持!」

因为织田低头行礼,我们也自然地跟着鞠了一躬。该什么时候把头抬起来才对呢?当我边想边准备恢复站姿时,坂上最早抬起头来。

「你就是这样!」织田如此大喊,我们也感到滑稽而跟着笑了。

我瞥了一眼开始斗嘴的织田和坂上,朝三脚架走去。

「那么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结束。非常感谢大家这么长时间的观看。」

我朝镜头挥了挥手后,顺势关掉直播。我确认直播确实结束之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不知为何觉得非常疲倦。

「啊~好累喔~」

夏目用十分低沉的声音发出呻吟,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将三脚架塞回背包中,变烫的手机则是塞进口袋里。

现在我想立刻泡浸热呼呼的浴缸中,之后直接进入梦乡。

「喂,你们知道吗?明天要开学喽。」

「真是的,绝对会睡眠不足啦。早点回去吧。」

「我今晚可能会失眠。」

「哭得太累反而很好睡吧?明天说不定会在学校被嘲笑呢。」

「放过我吧。」

我们被和乐融融的气氛包围,「啊哈哈」地笑着。真的很久没有心情这么畅快。

当我们四个人将放在地面上的物品全部收拾完毕,准备踏上归途时,看着手机的织田突然停下脚步。我看到织田的侧脸逐渐发青,也跟着感到额头一凉。这次到底又发生什么事?

面对询问「怎么了?」的夏目,织田遥望着前方回答。

「我妈刚才传讯息过来。」

「内容是?」

「内容是『明明是暑假期间,刚才却收到来自学校的连络,说了一些什么YouTube之类的事,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这样。」

听到的瞬间,我们一齐仰天长叹。非常遗憾,但我们确实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明天到校之后会马上被叫去训导处吧。」

「以第二学期的起点来说真是个好兆头呢。」

「哪里好了!」

织田听到夏目的感想,立刻吐槽。

这两个人果然很合得来,真想赶快拍下一部影片。而且现在的我,好像能够爱上能自然地这么想的自己。

48为日本电视网协议会和冲绳电视台每年一度24小时特别节目「爱心救地球」的主题曲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