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2 冰的誓言
纳瓦拉骑士团长,外号『黑骑士』的罗兰造访王宫办公室,是泰纳帝公爵向蕾琪报告墨吉涅军动向的隔天的事。
罗兰现在的名义是尼斯的守备队长,率领三千名诸侯兵保卫首都,是他的使命。
罗兰先向蕾琪行礼,再向蕾琪身后的贴身护卫贞德致意。接着开始报告为预防敌袭做了哪些准备。夏立尔与嘉奴隆出现在王宫一事,对当事者们造成了极为巨大的冲击。
「殿下下令封锁的四个密道,已经全部封锁完毕了。但只是以石块塞住通道两端而已……」
「目前的话,这样就够了。」
封住早已被敌人知道的密道,其实没有意义。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展现蕾琪不会逃离首都的决心。
之后,罗兰开始报告士兵的状况,以及城墙、城门的情况。这些部分都没有异常。诸侯兵们并没有因为无法参与嘉奴隆的讨伐而不满,反而因为保卫首都这光荣的说法,个个斗志高昂。
「光是做普通训练,就有不少士兵因为太激动而受伤。因为不能放任士兵受伤,所以我有出面阻止,不过还是看看情况再说吧。」
就算是罗兰,想提升守城士兵的士气,也不是简单的事。所以只要士兵们不与民众起争执,他就打算维持现状。
「士兵的部分,就以罗兰卿方便的方式管理吧。不过你也是,别过度热衷哦。」
蕾琪开玩笑地说着,「我明白。」罗兰苦笑。
与入侵王宫的夏立尔交战时,罗兰被夏立尔过肩摔,肩膀因此脱臼。罗兰没有找任何借口,干脆地承认自己实力不如人。
在那之后,罗兰一面做着守备队长的工作,一面勤奋地自我锻炼。不是基于责任感,而是身为战士的尊严驱使他那么做。
罗兰在心里感谢蕾琪的关怀,继续报告:
「接着是市内的情况。人民已经开始慢慢恢复活力了。考虑到殿下回归首都才二十天左右,我认为这是好现象。」
「是好消息呢。附近国家的商队与旅人带来各种异国与异地的物产,才是尼斯应有的风景。夏季已经过半了,我希望能在秋季结束前,让政局平静下来。」
「为了实现殿下的想法,我们会尽微薄之力的。再来是殿下前几天提议的视察活动,三天或四天后……」
罗兰把所有的事报告完后,换蕾琪向罗兰提起墨吉涅的事。
「虽然我把墨吉涅军交给泰纳帝公爵处理,不过你也记着这事吧。但是不能告诉其他人。」
说完,蕾琪改变话题: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与萨安卿已经进入卢堤迪亚了吗?」
「顺利的话,现在已经夺回朗布耶,朝北进军了。但嘉奴隆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定会收到陷入苦战的消息。」
朗布耶要塞被烧毁后,堤格尔他们已经派出传令兵报告此事,可是消息还没传回王宫。
「因为有好几名诸侯表明跟随嘉奴隆呢,真是令人担心。」
对罗兰来说,最令他火冒三丈的,是夏立尔打着法隆王的名号召集诸侯贵族,而且有几名诸侯回应了。其中一些是原本跟随嘉奴隆的诸侯,另一些是最近缺乏亮眼的表现,因此心生不满的人。
蕾琪的地位并不稳固。所以不能过于乐观。
「那两人的话,一定会完成任务的。敬请殿下期待好消息。」
「是啊。今后也要仰仗你了,罗兰卿。」
罗兰为蕾琪打气,蕾琪也笑着回应。
平时的话,罗兰会直接退出房间,但他今天没有那么做。他精悍的脸上闪过一瞬的犹豫,很快地,眼中渗出安静的决心,凝视蕾琪。
「微臣惶恐,有一事相求。」
也许从罗兰的表情以及语气察觉是相当严肃的话题吧,蕾琪对贴身护卫使了使眼色。等贞德离开房间后,罗兰开口:
「等到这场战争结束后,请殿下派遣我到亚斯瓦尔。」
蕾琪哑口无言地仰视罗兰。她得花上五秒的时间,才能回过神,露出困扰的笑容。
「你被桂妮薇亚殿下威胁了吗?」
目前在王宫作客的亚斯瓦尔王国桂妮薇亚公主对罗兰非常有好感。所有担任要职的人,全都知道这件事。
而桂妮薇亚本人也毫不隐藏她的好感,每当与蕾琪说话时,都会顺便要求出借罗兰。当然,每次都被蕾琪笑着拒绝。
「……不,这是我思考后的结果。」
公主安静地生着气,使罗兰顿了一下才做出回答。
蕾琪劝罗兰坐下,这是要他好好说明的意思。椅子被身材高大又结实的罗兰一坐,发出轻微的呻吟。
「虽然自己这么说有些自大,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一直为了陛下、殿下,以及为了布琉努挥剑,带兵作战。我一直认为,保护陛下与殿下,斩杀危害布琉努的敌人,是骑士该做的事。」
「嗯。我与父亲都被你救过好几次。」
蕾琪说道。罗兰深深垂头。
「但是最近,我开始思考除了战斗,自己是否有其他能做到的事。」
「就是去亚斯瓦尔吗?」
公主的声音中带着些微的恶意。罗兰僵着脸点头:
「在上次的战役中,立下最大功劳的,我认为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假如没有来自吉斯塔特、萨克斯坦、亚斯瓦尔的援军,我军最后一定会溃败。」
「是啊。」蕾琪简短地附和。碧眼流露不甘心的色彩。
「而如今,在那么大规模的战争之后,布琉努应该需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再次繁荣兴盛吧。骑士也是,从初出茅庐到能独当一面,需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培养。在这段时间里,就算无法与所有周边国家和睦相处,至少也该与其中一些国家保持友好关系。」
「也就是说,利用桂妮薇亚公主的好感?」
蕾琪道。罗兰苦笑着搔头。
「我没有那么自恋。再说,我说不定会反过来被利用呢。光是谨言慎行,不让布琉努与殿下的名誉受损,就得竭尽全力了,还有──」
罗兰语气略变:
「我对那个国家的士兵、武器、战斗方式都很感兴趣。船战的话,老实说,我很不擅长……但我一定会把对殿下有利的资讯带回来的。」
蕾琪默默地凝视罗兰,罗兰则坦然承受她的视线。十秒后,沉默终于被打破。
「知道了。我允许你去亚斯瓦尔。」
「感谢殿下的宽宏大量。」
罗兰深深垂头道谢,蕾琪摇头道:
「继续拒绝下去,连桂妮薇亚殿下的后代子孙都会怨恨我吧。开玩笑的。」
虽然听起来不像玩笑,但罗兰还是点头。
「包含墨吉涅的事在内,今后,布琉努与亚斯瓦尔的关系肯定会变得愈来愈重要。过几天我会请殿下一起讨论战后的预定。一年应该够吧?」
「我觉得一年太长了。就算桂妮薇亚殿下同意,但是有不少亚斯瓦尔人看我很不顺眼。」
身为纳瓦拉要塞的骑士团团长,罗兰不知多少次赶走入侵布琉努西方边境的萨克斯坦军与亚斯瓦尔军。而且在去年的亚斯瓦尔内战中,罗兰还杀死了许多跟随杰梅因王子的亚斯瓦尔士兵。
因为是战争,因为是在战场上,所以是无可奈何的事。能如此豁达的人不多。黑骑士很清楚这点。
罗兰起身行了一礼,正想走到门口,却被蕾琪叫住。
「谢谢你。」
罗兰打量起蕾琪。
脸上挂着温和稳重笑容的公主的脸庞,与当年微笑着把宝剑借给自己的法隆王重叠。那是没有任何疑虑的、纯粹的信任。
「不敢当……」
就算以生命作为交换,自己也要为这位公主开拓未来。
罗兰下定新的决心,离开办公室。
†
草丛中站着一只兔子。
那兔子环视周围,正想跑走,却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箭射中。
确认兔子倒地,年轻的射箭者从暗处起身。是堤格尔。
「这样就两只了。应该够了吧。」
堤格尔已经射中一只。兔子的骨头多,肉少,但五人分吃的话应该够了。再说米拉与露蒂应该也有收集到食物才对。
堤格尔目前身在一座小森林中。抬头看的话,太阳正在头顶发光发热。虽然阳光很强,不过进入森林后,还是相当凉快。
堤格尔等人是昨天离开布琉努军的。尽管急着赶路,但还是像这样在森林中打猎,是有原因的。
今天早上,堤格尔等人远远地发现了三十人左右的集团。虽然不知道是他们国王军还是土匪集团,可是被发现的话都很麻烦,为了避开他们,只好大幅绕道。
在森林中打猎,是拉菲纳克的提议。
「少爷,我们本来是在村子或聚落收购食物,要不要改成在这森林里把食物准备好?」
「我赞成拉菲纳克阁下的意见。假如刚才见到的那些人是敌兵,表示对方巡逻的范围比我们想像中的大,所以必须更加慎重才行。」
加雷宁附和道。去村子或聚落购买食物的话,村民也许会把堤格尔等人的行踪泄漏给敌人知道。毕竟每个人都熟练地骑马的五人团体,相当罕见。
离开布琉努军时,拉菲纳克等人携带了三天份的食物,但不够撑到目的地的村子。考虑到今后仍然有可能为了避开国王军或土匪集团而绕路,应该趁还有余力时,多准备一些食物才对。
「好。我和米拉、露蒂去找食物,拉菲纳克和加雷宁阁下在这里看马和行李。有空的话顺便帮忙捡柴火。」
米拉与露蒂也赞成这提议,五人立刻分头行动。
堤格尔拎着兔子,前往刚才发现的小溪。
他以短剑俐落地放血,肢解兔子,把兔肉与毛皮放入皮袋,头部与内脏则挖洞掩埋。最后把手和短剑洗干净。
堤格尔不经意地看着周围,在一片绿意中发现零星的鲜艳红点。
「告秋花吗?开得真早。」
那花正如其名,是告知秋天来临的花朵。堤格尔出生长大的亚尔萨斯也是,在夏季结束时进入山中或森林时,经常可以见到这种花。
──亚尔萨斯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故乡被嘉奴隆的卢堤迪亚军攻击,莱德梅里兹军击退卢堤迪亚军,父亲平安无事……这些事,堤格尔全都是听艾莲──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与宓莉莎·葛林卡说的。
虽然堤格尔很信任她们,所以不会对此感到不安,但还是经常涌起想亲眼见到故乡现况的想法。
──就算是为了这点,也必须尽快结束战争。
可以的话,堤格尔想亲手讨伐嘉奴隆──以亚尔萨斯领主乌鲁斯之子的身分。
他当然知道嘉奴隆的可怕,而且胜算不大。尽管如此,为了父亲与领民,堤格尔还是无法直接放弃,把嘉奴隆让给其他人解决。
堤格尔深深吸气,吐气,试图让激动起来的脑袋冷静下来。
正当堤格尔准备回到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那儿时,远远地听到有人呼唤自己。他停下脚步。
米拉与露蒂朝这儿走近。堤格尔向她们挥手,露蒂小跑步地来到他边。
「堤格尔,你看你看。大丰收哦。」
她把披风绑在腰上,作为围裙使用。披风内装了许多坚果与菇类。堤格尔佩服地看着那些食材,但是又马上皱眉。
「露蒂,虽然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是这些野菇要丢掉。」
「为什么?」
露蒂讶异地发问,堤格尔严肃地道:
「这些野菇可能有毒。」
「可是有很多都是在亚尔萨斯也看过的种类哦?」
露蒂不服气地道。堤格尔摇头。
「虽然看起来是同样的菇类,其实完全不同。这种事很常见。我以前也因此吃过苦头。」
「他在奥尔米兹的森林里发现和亚尔萨斯常见的菇类很像的野菇,吃了之后躺了整整两天。脸变得又红又肿,连我都紧张了。」
米拉抱着各种野草走近,插嘴道。露蒂很惊讶。
「居然有过那种事。」
「是啊。虽然我阻止过堤格尔,可是他说我很熟这些没问题,不听我劝。那次之后,直到我与母亲大人告诉他哪些菇类可以吃为止,他都不敢乱吃了。」
堤格尔尴尬地搔头。
「如果能让当地人确认的话就另当别论。否则该尽量避免危险的行为。」
「那就没办法了。真可惜……」
露蒂泄气地道,任凭堤格尔与米拉把披风中的野菇挑出丢掉。米拉安慰露蒂:
「不必那么沮丧啦。离开部队时,你不是带了乳酪吗?吃点那个吧。」
「大家都知道你很努力,我会把兔肉里好吃的部分给你的。」
堤格尔也帮露蒂打气。说完,他正想走回拉菲纳克他们那儿时,「请等一下。」露蒂突然叫住他。堤格尔回头,见到露蒂以严肃的表情地看着自己。
「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说。」
露蒂的声音中带着紧张之色。堤格尔把身体整个转过来面对她。既然在这个时候提,应该是三个人要谈的事吧。
「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堤格尔一面在意一脸不豫的米拉,一面僵硬地点头。
「至于米拉喜欢你,不用说也知道──但是,如果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喜欢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堤格尔困惑地看着露蒂。
「什么意思?」
不是装傻,堤格尔是真的不懂露蒂在说什么。
露蒂也不卖关子,直接了当地道:
「蕾琪殿下喜欢你。」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堤格尔质疑。会这么说也是当然的。打从十岁时参加的狩猎大会起,直到今年为止,堤格尔都没有与蕾琪见过面。虽然他在与巴谢拉战斗时救过蕾琪,可是露蒂与罗兰也一样救过她。堤格尔不记得自己做过特别引起蕾琪注目的事。
「我知道殿下很信任我。她记得狩猎大会的事,并且在这次的讨伐战中,把一万名士兵交给我指挥。但是因此说殿下喜欢我,未免太跳跃了。」
露蒂与米拉对看一眼,不出所料似地叹气。这次换成米拉开口:
「你会这么想是当然的。虽然我们也没有真的向殿下确认过,不过,你知道是谁告诉露蒂这件事的吗?是露蒂的母亲……葛莱希亚大人哦。」
「葛莱希亚大人……」
堤格尔茫然地复述那名字。他曾在王宫与葛莱希亚说过话,给人的感觉坚韧又强悍,不愧是能扛起公爵家的女性。
「既然是那位大人说的,应该就是真的吧。」
葛莱希亚不可能随便臆测蕾琪的感情。否则贝杰拉克家将会永远失去公主的信任。
「我也补充我的看法吧。」米拉这么起头,接着说了下去:
「听过葛莱希亚大人的说法后,再回头细想,确实有很多迹象。详细的部分我不会说明就是了。」
依据米拉的表情和语气,堤格尔认为还是别细问比较好。
「殿下她,对我……」
堤格尔低下头,视线在地面徘徊。身为布琉努贵族,他当然对蕾琪宣誓忠诚,也对蕾琪抱着亲近感,可是如果问,以男人而言喜不喜欢蕾琪?他就无法马上回答了。
「堤格尔,如果殿下对你表示好感,你能拒绝吗?」
露蒂问完,等了二十秒,才得到回答。
「我会觉得很困扰。」
不算回答的回答。但是堤格尔没有其他的话能说。假如没有特别的情况,他是无法拒绝的。
假如以「我已经有相爱的女性」来拒绝,会使公主面上无光。考虑到布琉努与蕾琪身处的状况都很艰难,就不能伤害她的尊严。
再说,亚尔萨斯与父亲的立场也会因此变糟。就算蕾琪主动退让,不再提这件事,她周围的人还是会为了公主的名誉而动起来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
米拉安心地叹气,微笑起来。
「对这种问题,立刻回答能或不能的,不是什么都没想,就是只重视自己的自私人种。虽然我本来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让我想一整晚,应该也没有答案吧。」
堤格尔勉强自己露出笑容。
「是说,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本来是想等镇压完卢堤迪亚再说的,可是突然改成要调头回尼斯,所以就趁现在说了。」
露蒂苦笑。
「总之,我也感到安心了。因此,我们有个提议。」
见露蒂笑得很开心,堤格尔提高警觉。
「你们两个有什么企图?」
「说成企图太失礼了。我和米拉是想帮你哦。尽我们所能,不让你和殿下在一起。」
「……要怎么做?」
「除了公开场合之外,不让你与殿下见面。向殿下报告军情时,由我出面。殿下想找你时,米拉会抢先预约你的时间。等该处理的事处理完,立刻离开首都回亚尔萨斯。」
真的能那么顺利吗?堤格尔心想,可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更是无法挣扎,所以只能借助她们两人的力量了。不过,堤格尔有在意的事。
「你……不对,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请娶我们两人为妻。」
露蒂挺着胸,以开朗的语气回答。堤格尔先是怔住,接着狼狈起来,看向米拉,以视线寻求说明。米拉苦涩地承受堤格尔的视线。
「因为我也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自从露蒂找上米拉,提出共享堤格尔的解决方案之后,米拉一直在思考,光凭自己的话,能不能对抗蕾琪。但愈是思考,愈觉得没有露蒂帮助的话,绝对无法对抗蕾琪。在布琉努,米拉只是一介外国人,面对布琉努的公主,根本无能为力。
「虽然也能强行把你带回奥尔米兹。可是那样一来,就等于断了你和亚尔萨斯的关系……」
被这么一说,堤格尔就无法反驳了。米拉非常清楚亚尔萨斯对堤格尔有多重要。
堤格尔仰望晴朗的天空,最后看向两人。
「直到明天为止,可以给我一点时间思考吗?」
「嗯。」米拉简单地点头。「知道了。」露蒂笑着回应。
于是,三人一起走回拉菲纳克他们那儿。
堤格尔一行人吃过午餐,在森林中前进了三个小时后,找了个开阔的场所露营。他们在树下升火,以枝叶遮掩营火发出的燃烟,把行李从马背上拿下,擦拭马身,让马儿休息。
米拉与露蒂到附近的河边取水兼净身,在场的只剩三个男人。三人分别保养自己的武器,或是缝补披风。忽地,堤格尔停下擦拭黑弓的动作,看着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道:
「有件事,我想和你们商量。」
两人露出讶异的表情。堤格尔把米拉与露蒂的提议告诉两人。蕾琪似乎对自己有好感的部分,当然也说了。拉菲纳克傻眼地苦笑,加雷宁则是困扰地皱眉。
「不愧是少爷,能受这么多女性喜爱──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可是一想到对方身分,就只会觉得胃痛呢。」
「与政治扯上关系,很有贵族婚姻的风格呢……可以理解琉德米拉大人为什么想不到对策了。因为我也想不到其他方法。」
堤格尔呻吟起来。他本来有点期待只要不露出暴牙就很有女人缘的拉菲纳克,以及长年在奥尔米兹公宫任职,见过许多诸侯婚姻的加雷宁能提出有用的建议,但是似乎太天真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少爷自己的想法呢。」
拉菲纳克检查着缝补好的披风,发问:
「你对露蒂安妮阁下有什么感觉?」
「如果问喜欢或讨厌的话,是喜欢。」
堤格尔老实回答。在这种时候说无聊的谎,是得不到有用的建议的。
「就我来说,如果想不到其他方法……就只能做好觉悟了。毕竟我欠了葛莱希亚大人很大的人情。」
「欠人情?」
拉菲纳克不解,堤格尔苦涩地道:
「如果葛莱希亚大人尊重蕾琪殿下的感情,什么都不告诉露蒂,你觉得结果会是什么样子?等到我们顺利讨伐了嘉奴隆和夏立尔之后……」
「哦……」拉菲纳克理解后呻吟起来。
「如果我是公主殿下,一定会用尽手段,不让少爷有机会逃走呢。形式之类的等之后再整顿就行。」
「假如贝杰拉克公爵夫人站在公主殿下那边,就会变成那样吧。要把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困在首都,太简单了。」
加雷宁深深叹气,堤格尔苦着脸点头。
「对蕾琪殿下来说,葛莱希亚大人做的事就是叛君了。假如被其他人知道,下场会很惨的。那位大人做的事,就是如此危险。」
当然,葛莱希亚不是为了堤格尔,而是为了自己女儿才那么做的。尽管如此,堤格尔是托了她的福,才能避开最坏的情况,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堤格尔有回应葛莱希亚的义务。就人类而言,就贵族而言,都必须报恩。这关乎冯伦家的信用。
「……原来如此,我明白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想法了。」
加雷宁把保养完毕的短剑收入剑鞘,直视堤格尔。
「既然是两位一起向您提议的,表示琉德米拉大人也有所觉悟了。我不打算问您能不能同时爱两名女性,至于爱哪一位比较深的问题,也没有意义,但是……」
说到这里,加雷宁的眼神锐利了起来,声音中带上热度。
「尽管如此,您能向我保证,今后也会一直爱着琉德米拉大人吗?」
「当然。从我十四岁起──从我对米拉告白的那晚起,我的感情就没有改变过。」
虽然堤格尔有些讶异,但还是立刻回答。他向初老的骑士发问:
「加雷宁阁下,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安呢?因为我说喜欢露蒂吗……」
「不。」加雷宁打断堤格尔的话,摇头道:
「就这点而言,反而令人安心。因为比与讨厌的人结婚好太多了。而且与露蒂安妮阁下的话,可以携手合作,琉德米拉大人八成也是这么认为的。我想说的是,琉德米拉大人与露蒂安妮阁下的立场是不同的。」
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冷静吧,加雷宁安静了三秒才继续道:
「战姬只有一代。而且不是终生职。就如同史薇特菈娜大人,琉德米拉大人迟早会卸下战姬的身分。」
表面上,战姬是由吉斯塔特王挑选的。
实际上,战姬是由龙具挑选的,吉斯塔特王只是承认龙具挑选的战姬而已。
假如战姬死亡,龙具将会暂时消失,寻找新的战姬。或者战姬做出不配担任战姬的行为时,龙具也会离开战姬。
「战姬在卸下战姬身分后,就只是普通人了。艾蕾欧诺拉大人治理的莱德梅里兹,苏菲亚大人治理的波利西亚都是那样的,战姬在世代交替后,就会离开公宫。」
现在的奥尔米兹之所以不是那样,是因为连续四代战姬奇迹似地全是母女之故。正因为是自己母亲,所以米拉才能把公国交给「前任战姬」代管。骑士与官员也能放心地在「前任战姬」之下做事。
「但露蒂安妮阁下不同。」
加雷宁无意识地握紧拳头。
「除非公爵家本身发生异变,那位大人终生都是公爵家之女。假如堤格尔维尔穆德与露蒂安妮阁下成婚,她应该会成为公爵夫人吧。就算婚后,也不会与公爵家失去联系。」
听到这里,堤格尔总算明白加雷宁的意思,同时也反省起自己的思虑不周。米拉不再是战姬。虽然不知道何时会发生,但那天必定会到来。到时候,米拉与露蒂的立场会有巨大的变化。
堤格尔曾与米拉讨论过必定会到来的那天,「那样的话,我就不必这么烦恼了。」当时的米拉如此开着玩笑。可是那时候,感情只是两个人的事,而且两人都觉得那天是很久以后的事。
「──加雷宁阁下。」
堤格尔以膝盖走到加雷宁面前,握住初老骑士的手。
「现在的我,除了自己的感情与这张嘴说出的话之外,没有办法给出其他保证。但我还是会向你保证,我会如现在一样,不,会比现在更爱米拉,直到我与米拉离开这个世界为止。」
加雷宁凝视着堤格尔,表情柔和了下来。
「让您见到我的丑样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怀疑您对琉德米拉大人的感情,是该惭愧。虽然这么说很厚颜无耻,但是可以的话,请再与我做下一个约定。」
堤格尔正经地点头,加雷宁解开他的手,继续道:
「为了不使琉德米拉大人不幸,请您也同给露蒂安妮阁下同等程度的爱。我知道这要求很困难……」
「……我会努力的。」
超乎想像的难题,堤格尔努力挤出回应。
假如接受米拉她们的提议,但是不同样程度地爱着两人,不只露蒂,连米拉也会变得不幸。这就是加雷宁想说的。米拉确实是那样的女孩。
「爱和幸福不一定能划上等号啊。」
拉菲纳克若有深意地插嘴,堤格尔轻轻瞪他。年长十岁的部下不以为意地承受主人的视线,但是又想起一件事,以正经的表情开口。
「加雷宁阁下,有件事我挺在意的。战姬大人的双亲……要是史薇特菈娜大人与德欧特大人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呢?」
风儿从陷入沉默的三人之间吹过,加雷宁叹气。
「很抱歉,我完全无法预料。」
「就算少爷被揍,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会不会被杀啊……」
「我想应该不至于,但因为没有前例……」
可以别在当事者面前讨论那么恐怖的事吗?堤格尔心想。不过确实,自己必须向史薇特菈娜与德欧特好好说明这件事,所以得做好觉悟才行。
「那个……虽然会给你们添麻烦,但还是万事拜托了。」
堤格尔坐回地上,向两人低头。
「先不说形式,既然是少爷的心愿,我会帮你忙的。」
「既然堤格尔维尔穆德已经做出保证,我也会略尽微薄之力的。」
两人都答应了。拉菲纳克想到什么似地追加:
「就我来说,既然都变成这样了,希望少爷也把蒂塔收了吧。」
蒂塔是冯伦家的侍女,比堤格尔小一岁,对堤格尔长年抱着好感。堤格尔一直把蒂塔当妹妹看待,很珍惜她。
虽然不认为拉菲纳克是认真那么说的,但是考虑到他跟着自己的这些辛劳,就觉得总有一天,必须好好向他报恩才行。所以这次不能当成耳边风。
「……让我考虑看看。」
堤格尔以困扰到极点的表情回答,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都笑了。
堤格尔三人说话时,米拉与露蒂正一丝不挂地泡在河里沐浴兼戏水。太阳已经西斜,天色也暗了许多,但空气中的余热未消,清凉的水温使人身心舒畅。
「要不要像堤格尔他们那样,来比谁游得快?」
露蒂哗啦哗啦地拨水,愉快地笑道。虽然她个子比米拉矮,但是身材匀称,手脚细长,胸部与臀部都很有料。
「这条河更小更浅,所以不行啦。」
米拉以手指梳着蓝发回答。她的身材也不输露蒂,同时兼具战士的矫健与女人味,健康之中带着艳丽。
拉斐亚斯被插在离两人不远的岸边。假如有野兽或不肖之徒接近,龙具就会警告米拉。
「露蒂,我有件事想问你。」
也许是因为在场的只有她们两人吧,露蒂毫不遮掩地在水上仰漂。米拉朝她开口,见她视线转向自己,继续说道:
「为什么找上我?」
「什么意思?」
被碧蓝与鲜红的眸子看着,米拉补充:
「想要共享堤格尔的话,不一定非找我不可吧?也可以找蕾琪殿下合作,不是吗?」
「哦,是这件事啊。」
露蒂在水中翻身站起,挺胸笑着说:
「很简单。因为堤格尔喜欢你啊。」
她把目光从米拉身上移开,看向天空。
「和你在一起时的堤格尔,幸福到令人羡慕。我从堤格尔那儿得到很多幸福,所以不想夺走他的幸福。而且总觉得和你的话,应该可以处得很好。」
「幸福,什么意思……?」
米拉有些好奇地发问,露蒂怀念往事似地,把手放在胸前。
「我想爬树,我想游泳,我想从山坡溜下去……堤格尔帮我实现了所有的心愿。除了真的很危险的事之外,他都不会叫我不能做。虽然会抱怨,但还是陪着我做了那些事。」
原来如此,米拉心道。老实说,米拉一直很在意葛莱希亚为什么那么想撮合女儿和堤格尔,甚至无视公主的感情,如今总算可以理解了。
──除了堤格尔,没有人能受得了露蒂吧。
回顾与露蒂相遇之后发生的种种,可以看得出她的个性从来没有改变过。明明该保护公主,却不告而别,单独潜入要塞,后来还组成贝杰拉克游击队。总之行动力非常强。不是堤格尔的话,应该没有男人跟得上她吧。
「不过其实,我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堤格尔有多温柔。」
露蒂苦笑。
「被任命为公主殿下的贴身护卫,让我学到很多,可是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堤格尔有多顺着我。而且也发现自己以前很看不起堤格尔的箭术,让我非常后悔。」
「但堤格尔不是原谅你了吗?」
米拉确认地发问,露蒂羞怯地笑着点头。
「我道歉后,他说,下次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露蒂说完,也许觉得难为情吧,她猛地掬起河水洗脸。
「话、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堤格尔呢?」
「没必要告诉你吧。」
米拉冷淡地说道,但是露蒂不肯放弃。
「现在的我和你是命运共同体哦。我们不是都以嫁给堤格尔为目标吗?多瞭解彼此,有时候才方便给建议哦。」
「堤格尔又还没承认……」
虽然如此回答,但米拉也开始觉得稍微说一点也无所谓。露蒂太过直率地诉说对堤格尔的好感,刺激了米拉的对抗心。
「堤格尔刚到奥尔米兹时,我处于自顾不暇的状态。因为我必须继承历代冻涟的雪姬建立的一切,完成战姬的职责才行。当时的我只想着这些,没空注意周围的事。」
除此之外,前任战姬的母亲的存在,也成为巨大的压力。光是被部下们比较母亲与自己,米拉就会觉得很受伤。
「可是堤格尔积极地找我说话。不是对身为战姬的我,而是和普通少女的我说话。他告诉我许多我不知道的事,让我见到很多没见过的东西,站在我身边,帮我拓展世界。」
露蒂感佩地听着米拉说话,听完后,毫不掩饰地表达羡慕之情。
「在一起一整年,太奸诈了吧。」
「不是每天都能在一起。是趁着公务之余,找时间见面的。你才是每天都和堤格尔从早上玩到天黑呢。」
「就算是那样,可是四年加起来也只有四十天哦。」
两人板着脸互瞪,又同时放松表情,噗哧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但还是多指教了,露蒂。」
米拉伸出右手,露蒂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话说回来,我和你共享堤格尔的这约定,我想命名为『冰的誓言』,你觉得如何呢?把你操纵寒气的能力,和我的誓约之剑合在一起命名……」
米拉听了这句话,觉得很傻眼,并没有回答。
小锅子里装着水,一行人把中午没煮完的兔肉、撕碎的野草、晒干的蔬菜以及盐巴一起放入其中烹煮。等到锅子发出沸腾的水声,刺激人的食欲时,以短剑戳肉,确认煮熟了没有。接着把肉与切成薄片的乳酪夹在面包里食用。
煮肉的水没有倒掉,加上坚果后,就成为汤了。虽然不够咸,但只要想到这是在旅行,就觉得够奢侈了。
日落后的森林被黑暗包围,堤格尔等人围绕着营火吃晚餐。
米拉拿出五只青铜杯,帮众人泡红茶。她没有带专门的泡茶道具,顶多只用了滤网而已,但这就是考验技术的时候了。
把茶交给堤格尔时,米拉极为自然地道:
「我今天有帮你泡浓一点。」
「谢谢。」
堤格尔笑着接过杯子,露蒂不可思议地看着堤格尔,好奇地向米拉询问:
「为什么只有堤格尔的茶比较浓呢?」
米拉露出惊讶的表情,顿了一下之后,苦笑起来。
「没什么理由,看着堤格尔的脸,就觉得他想喝浓茶。」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无言地交换视线,堤格尔默默低着头。但露蒂不肯放过堤格尔。
「堤格尔,你知道我现在想吃哪种乳酪吗?」
堤格尔看着露蒂的脸,很快就投降了。
「看来今后要好好特训呢。姊姊是很严格的哦。」
之后,五人决定好守夜的顺序,开始休息。
轮到堤格尔守夜时,月儿正带领着繁星,在天空正上方发亮。
堤格尔把黑弓与箭袋放在一旁,安静地凝视火堆。虽然入夜后会冷,但只要裹着披风,坐在营火前,就只有脸颊与耳朵觉得冷了。
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动。堤格尔看向该处,见到露蒂坐了起来。
「怎么了?」
堤格尔以不吵醒其他人的音量发问,露蒂软绵绵地微笑着,手脚并用地爬到堤格尔身边,绕到他背后。
「我今晚要睡这里。」
她撒娇地说完,堤格尔背部感到一股重量。是露蒂将背靠在他的背上。堤格尔思考着该说什么,最后还是算了。
「以前休息时,你也常靠过来呢。」
「因为你的背很宽,感觉很安心啊。」
两人沉默下来。黑暗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与木头爆烈的声音而已。
露蒂想起来似地发问:
「你会接受我们的提议吗?」
「我不是说等明天才回答吗。」
「睡着后睁开眼睛,就是明天了哦。」
堤格尔想也不想地反驳,却被辩得无话可说。堤格尔苦笑起来,又立刻收敛笑容。露蒂她们是认真的,所以自己也该诚实地回答才行。
「我会接受的。」
虽然在晚餐时就已经做好觉悟了,但说出来时,却毫无抗拒感到连自己都觉得惊讶。背后的露蒂身子一僵,接着微微颤抖。
该对她说话吗?堤格尔迷惘着,最后决定看看样子再说。可是过了三十秒,露蒂还是没有说话,堤格尔终于豁出去地发问:
「露蒂……?」
「……嗯。」露蒂的声音中带着哽咽。
「不,我没事。我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激动……我说了那么多次喜欢你,终于,不对,总算……」
堤格尔沉默下来。他想起四年前,自己第一次向米拉告白时的心情。紧张与不安使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水。米拉摇头时的绝望,以及她说出苍冰星的神话时的满怀希望。
堤格尔注视着营火,等露蒂冷静。话还没有说完。
不知过了多久,露蒂大大吁出一口气,再次把身体靠在堤格尔的背上。她差点哼起歌,又连忙住口。
接着,她迟疑地发问:
「那个,真的可以吗……?不多考虑一下?」
「如果问喜欢或讨厌,确实是喜欢。我不是这么说过吗?」
「那种说法不行。因为我是姊姊,所以你要对我多用一点心哦。」
露蒂以生气的语气说道,但是从背部传来的感觉,可以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两人闷声轻笑,不过堤格尔很快地又正色道:
「露蒂,我确实接受这提议,可是有必须先完成的事。」
也许从堤格尔的声音中感受到魄力吧,露蒂以沉默要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件事,是打倒嘉奴隆和夏立尔。」
「第二件事呢?」
堤格尔看向身旁的黑弓。虽然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是把那个词汇说出口,还是需要勇气。
「魔弹之王,和魔物。」
必须弄清楚魔弹之王究竟是什么才行。堤格尔已经做好了必要时破坏这把家传宝弓的觉悟了。除此之外,也必须消灭米拉的宿敌茨魅才行。还有嘉奴隆说的,名叫多勒卡伐克的魔物与艾肯的使徒,也都令人在意。
「还有其他的吗?」
露蒂发问。「就这样了。」堤格尔说完,露蒂开心地在他背部摇晃。
「我知道了。身为你未来的妻子,我会帮你的。」
不知该如何反应,堤格尔只能看着黑弓,一动也不动。
「……很危险哦?」
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总算做出的反应,是连自己都觉得很窝囊的态度与陈腔滥调。说这种话,是无法使露蒂退让的。
「可是米拉会和你一起战斗,不是吗?」
堤格尔无话可说。露蒂以与平常无异的语气加以追击。
「我有『誓约之剑』。虽然不能像米拉的龙具那样和你的黑弓起共鸣。但也是很可靠的武器。夫妻就是要互相扶持嘛。」
「不要太逞强哦。」
堤格尔只能努力挤出这句话。
──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吗?
同时爱着两名女性,让她们幸福。
──不知道,但只能试着做了……
值得庆幸的是,米拉与露蒂很能配合。三人同心的话,应该能成功吧。虽然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但堤格尔还是如此希望。
直到换人守夜之前,露蒂一直偎在堤格尔的后背。
†
宓莉莎·葛林卡造访奥尔米兹公国的公宫时,落日的阳光已经把西方的天空染成金色,也把一部分的公宫涂上朱红了。
战姬造访其他公国领地时,被造访一方必须做好迎接的准备,以免失了礼数。因此,一般的做法是先通知对方自己造访的日期,以便对方进行准备。但宓莉莎的做法有些不同。因为她的龙具艾萨帝斯具有瞬间跳跃到其他场所的能力。
宓莉莎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单独来到对方的所在之处,询问对方有空的日期或时间,完成预约后,再在约好的时间造访一次,或者直接在对方准备的等候室等待见面。
至于这次,宓莉莎一报上自己名字,就立刻被请到会客室。在送上红茶与茶点的不到三十分钟后,目前的公宫之主出现在房间里。
「好久不见了,宓莉莎。最近过得好吗?」
那是一名留着及腰的黑色长发,身穿以白色为基调的礼服的美丽女性。名字是史薇特菈娜,是米拉的母亲,目前正代替女儿治理公国。
「很高兴看到史薇特菈娜大人如此健朗。」
宓莉莎起身,向史薇特菈娜鞠躬。
「用不着这么拘谨。而且你来得正好,我本来还想去哪里散散步透个气呢。」
菈娜说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侍女送上装着红茶的白瓷杯与茶点后退出房间。白瓷杯正冒着热气。
宓莉莎直接切入正题。
「今天之所以造访奥尔米兹,是想向您报告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事。」
「辛苦你了。那孩子还在布琉努吗?」
菈娜悻悻地皱眉。宓莉莎好奇地发问:
「是的……呃,您不担心她吗?」
「因为你的样子很平静。如果那孩子出事,你会更紧张的。布琉努的情况,我已经从莱德梅里兹和亚尔萨斯那边分别听过一部分了。」
艾莲介入布琉努的内乱时,曾派遣使者到奥尔米兹,说明事情原委。
此外,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在击退卢堤迪亚军后,向奥尔米兹提出了支援复兴成为战场的榭雷斯塔的请求。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事。菈娜立刻答应。命人以马车将粮食与衣物、装满金币的木桶运到亚尔萨斯,并派遣五十名士兵护卫那些物资。
顺带一提,乌鲁斯特地写信,郑重地说明与卢堤迪亚军交战时,不向奥尔米兹求援的原因。一来是因为莱德梅里兹离亚尔萨斯较近,二来是亚尔萨斯的财政不足以负担同时向两个公国求援的金额。
乌鲁斯在如此说明后,再向奥尔米兹提出支援复兴的情求,为奥尔米兹做面子。菈娜因此对他有很高的评价。
「宓莉莎,为你什么不找奥尔米兹,而是找莱德梅里兹呢?奥尔米兹和亚尔萨斯的交流时期明明比较长哦。」
菈娜探出身子发问,宓莉莎耸肩说明:
「如果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在公国,我就会来这边了。」
菈娜的立场是战姬的代理人。即使实力方面没有问题,就王宫而言,还是该以当代战姬的艾莲为优先。
「话说回来,关于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事,您知道到哪个部分呢?」
「那孩子最后一次寄的信,是去年秋天时写的。信上说可能会在亚斯瓦尔过冬。」
「我明白了。那么就从那里开始说起吧。」
去年秋天,亚斯瓦尔的内战结束后,米拉与堤格尔一起前往萨克斯坦王国。两人先是被卷入王家与土豪之争,之后解决了威胁萨克斯坦的狼人问题。
米拉与堤格尔在萨克斯坦过冬后,前往布琉努王国。介入了巴谢拉王子与蕾琪公主的战争,目前是以蕾琪公主的重要协助者的身分待在布琉努。
由于连细节都说的话很花时间,所以宓莉莎尽可能简单扼要地说明。听完原委后,菈娜双手抱胸,沉吟起来。
「那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多管闲事了?布琉努的事解决后,该不会又绕到墨吉涅吧?我听说那国家正在内乱呢。」
「决定前往萨克斯坦与布琉努的,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宓莉莎帮米拉缓颊。菈娜改变话题:
「说到堤格尔,他们感情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
「已经快要能一起迎接早晨了。」
宓莉莎答道,绝口不提打扰他们的是自己。
「我家这孩子就是这点不行。如果稍微被打扰,就一直推迟进度的话,早晚会被人抢走哦。因为感情这种事很难说呢。」
宓莉莎看着喝着红茶,一脸遗憾地这么说的菈娜,好奇地发问:
「我听说史薇特菈娜大人很支持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恋情,您认为他们能结为连理吗?」
「你觉得很难吗?」
菈娜以愉快的表情回问,宓莉莎耸肩。
「我不知道。虽然为了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幸福,我希望他们能修成正果。」
「如果他们在你眼里是这样,反而比较好呢。」
宓莉莎感到不解。菈娜靠躺在沙发上。
「两情相悦的两人。虽然有出生国家不同、立场不同的障碍,不过已经快要克服了。虽然是那样,可是就你看来,他们俩的感情还是不够稳定。那孩子的坏习惯是一旦松懈,就会开始大意。是该不顾体面,不择手段地拼一下的时候了。」
「史薇特菈娜大人也有那样过吗?」
「我是不会大意的。」
菈娜理所当然地挺胸回道,使宓莉莎深感惶恐。
「宓莉莎,你也要把那孩子当成负面教材,多学着点。如果被抢走,就后悔莫及了。毕竟很少有像堤格尔那样的男人。」
「我会铭记在心的。」
宓莉莎回去后,菈娜一个人待在会客室,凝视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表情不像刚才与宓莉莎谈笑时开朗。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让那孩子背负这些……」
菈娜下意识地按着左臂。她在身为战姬时,与魔物茨魅战斗过,左臂因此受了很重的伤。虽然手臂本身还在,可是几乎无法活动。
在那之后,认为菈娜无法胜任战姬的拉斐亚斯从她身边消失,至此,菈娜不再是战姬。
半年后,拉斐亚斯出现在十四岁的米拉面前。
「米拉……你一定会和茨魅战斗对吧?要活下来哦。」
菈娜以母亲的身分向诸神祈祷。
宓莉莎告诉菈娜的事中,还有一个令她在意的部分,就是魔弹之王。虽然菈娜不清楚详情,可是听到与蒂尔·纳·法有关,心情就无法平静。
「虽然我不相信命运……」
发现堤格尔的才能,把他带来奥尔米兹,让他与米拉相识。可以说是命运吗?战姬的龙具,是为了那掌管夜晚与黑暗、死亡之神而存在的吗?为了这个时刻。
几秒后,菈娜摇头。
说成命运,就太看不起两人的感情与努力了。堤格尔为了让米拉注意到自己,在这个异国做了多少努力,菈娜全都看在眼里。米拉也特地挤出许多时间与堤格尔培养感情。
这不是命运。可是如此一来,今后,两人应该会以自己的意志与『魔弹之王』扯上关系吧。
菈娜再次向诸神祈求两人的平安。
†
能远远见到首都尼斯时,夏立尔命令国王军停步。
虽然说能见到了,但首都看起来只有豆子大小。想走到城墙下方,还需要一天或一天半的时间。
从放弃朗布耶要塞的那天开始算起,已经过了七天。假如命令部队急行军,如今应该已经抵达尼斯的城墙下方了吧。之所以还没到,是因为夏立尔命令部队绕道的缘故。
抬头向上看,太阳已经离开中天的位置了。灼烧身体的暑热,也不再那么强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夏立尔做出决定。
──可以的话,希望能再前进四、五贝鲁斯塔,但是不能太勉强。
在场的国王军大约有两千人,不过还有同样人数的分遣队在其他地方活动。是由回应夏立尔的召集,跟随他的诸侯兵组成的部队。他们应该正不被敌人发现地,从不同方向接近首都。
可就算加上分遣队,国王军的兵力还是只有四千多人。想正面攻打首都的话,需要比现在多二十倍的人数。只是夏立尔本来就不打算正面进攻。
「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休息后开始扎营。」
夏立尔说完下马,数名骑士立刻上前向他做各种报告。士兵们的斗志都很高昂、出现数名逃兵、武器与粮食没有问题……等等。所有人报告完毕后,一名骑士以顾虑的态度开口:
「法隆陛下,微臣惶恐,想请教一件事。」
这些骑士都认为自己跟随的君主是法隆王。夏立尔爽快地点头,要他继续说下去。骑士看向部队后方:
「那个,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呢?」
「你想知道吗?」
夏立尔愉快地回问。放置在部队后方的那些,是夏立尔特地绕道的成果。「不,没有。」也许以为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吧,那骑士连忙摇头。
──我还希望你们听我说呢。
从嘉奴隆那儿听来的说法,这身体原本的拥有者,名叫法隆的男人,并非因为英勇而被士兵敬畏的男人。
──是「国王」这个存在变大了呢。
毕竟过了三百年。能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治理这片土地的王家,当然会被视为不可冒犯的存在吧。王家也当然会要求人民崇拜自己。统治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知道是这回事,但夏立尔还是感受到一丝寂寥。夏立尔刚建国时,并不是这样的。当时不论王宫内外都带着粗鄙的痕迹,多的是不知礼节的莽夫。就连「骑士中的骑士」罗兰,在激动时也会直呼夏立尔的名字。
──虽然本来就知道了。
夏立尔扬起嘴角。前阵子他偷偷潜入的王宫,有些部分没有改变,有些部分变化很大。原本属于自己的王宫,变成不是自己的王宫。
三百年的岁月,什么都没变,反而奇怪。
所以夏立尔才会说要夺走这个国家,而不是想取回这个国家。
「没关系,想问就问,不用客气。消除士兵的不安,也是国王的工作。」
夏立尔装模作样地说完,对骑士们笑道:
「那是用来让敌人分心的小玩意。不是有了那个就能在战斗中得到优势。决定胜败的是你们的斗志和力量。要好好打拼哦。」
国王的话,使骑士们感动万分,身体因激动与紧张而发直,「我们一定会为国王效力。」他们说完,敬礼后离去了。嘉奴隆与那些士兵轮替似地出现。
「根据侦察队的报告,泰纳帝在几天前,带着军队前往东南方了。」
「很好。辛苦你了。」
夏立尔愉快地慰劳嘉奴隆。
其实嘉奴隆没有直接插手墨吉涅的事,只有透过茨魅在那里制造对立而已。
老实说,嘉奴隆并不信任茨魅,所以没想过会这么顺利。但反正夏立尔开心就好。再说攻打首都时,敌兵当然是愈少愈好。
「后方的敌人呢?」
夏立尔问的是由堤格尔与萨安率领的布琉努军。堤格尔等人离开部队的事,夏立尔当然不知道。
「直到四天前为止,都在原地不动。三天前的早上开始朝北进军,是最新的报告。他们似乎中了我们的计,前去攻打卢堤迪亚了。」
烧毁数个村子,装成妨碍布琉努军进军的模样,引诱他们前往卢堤迪亚。是嘉奴隆与夏立尔想的调虎离山之计。
可是听到这报告的夏立尔并不开心。
「三天前的早上吗?在那之后还是可能改变心意回头。应该先把他们追上来的可能性放入考虑之中。」
「果然该由我去确认?」
嘉奴隆问道,夏立尔摇头。
「你的力量留着对付魔物和无赖就好。」
所谓的无赖,是指艾肯的使徒。「知道了。」嘉奴隆不满地看着夏立尔,如此答应。还没消灭的魔物有茨魅与多勒卡伐克,而且也得掌握艾肯的使徒麦里特塞盖尔的动向。夏立尔的话确实有道理。
「话说回来,你觉得身体怎么样?」嘉奴隆发问。
「好得很。我一个人去夺取王宫都没问题。」
「看来脑子的部分有问题呢。」
嘉奴隆挖苦完,转动眼珠,看向高耸在远方的首都城墙。
「真怀念啊。」
夏立尔也跟着望了过去。「虽然是以前的事了。」嘉奴隆道:
「你说要把首都盖在那里时,被强烈反对呢。」
「哦,是啊是啊。」
夏立尔大笑,点头道:
「为什么不选其他更大的城市、在山上盖宫殿太麻烦了吧、会惹怒山中的精灵的……每个家伙都气势汹汹的,真恐怖。」
「不过你还是硬干了。」
「既然是自己建立的国家,首都当然也要自己建立嘛。反正我的领土比任何豪族的领土都大。再说,那座山里有太多回忆了。」
「是啊……」
嘉奴隆的表情变得复杂。柳贝隆山是他们两人与魔物科西切死斗的地点。许多士兵死去,信任的同伴们也消失了,是极为艰难的战斗。嘉奴隆用上所有知识,拼命地在山中奔驰,借用精灵的力量战斗。
科西切是非常可怕的魔物。不但刀枪不入,就连火焰或落石也伤不了他。而且他还使用名为杜兰达尔的大剑,光是一挥,就能横扫千军万马。不论铠甲或盾牌,在杜兰达尔之前都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夏立尔与嘉奴隆靠着默契,从魔物手中抢走杜兰达尔。
虽然杜兰达尔能伤害科西切,可是科西切还是没死。就算被砍头,就算身体被斩成两半,那魔物还是能立刻复活。
在布琉努与吉斯塔特的传说中,有名为「不死之身科西切」的精灵。魔物科西切正是那样。
最后,嘉奴隆吃了科西切,以惨胜收尾。虽然胜利了,可是牺牲太大,所以无法打从心里高兴。
夏立尔轻拍陷入感慨的嘉奴隆的肩膀。
「都是以前的事了。而且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嘉奴隆微笑点头。他们前往首都,是为了踏上新的道路,不是为了回顾过去。
夏立尔把纳裴尔找来,命令他指挥部队。由于纳裴尔本来就知道作战内容,所以并不惊说。尽管如此,他还是难掩不安。
「陛下,请恕我僭越发问……但是这计策真的能成功吗?」
「那当然。前提是王宫之主没变成我不认识的家伙。」
夏立尔轻松地笑道:
「纳裴尔啊,你正率领许多士兵,驻守在亚尔堤西姆的宅邸。这时候,敌人的主帅只带着一个部下就来到宅邸前,你会怎么想呢?」
「对方肯定有什么诡计……而且会怀疑对方是不是疯了。」
夏立尔满意地点头: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做了两次出人意表的事了。」
第一次是与嘉奴隆两人潜入王宫。第二次是烧毁朗布耶要塞。
「和街头艺人一样,只要展现奇妙的东西,观众就会开始乱猜之后是不是又有什么新花招。不用担心,走到这一步,就等于成功了。」
「我明白了。」
纳裴尔接受这说法,行礼离去。见他确实地走远后,夏立尔向嘉奴隆发问:
「话说回来,你觉得敌人中最麻烦的是谁?」
「最麻烦的……」
嘉奴隆思考了一会儿,脸上出现战意。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拥有黑弓的男人。」
「哦,这代的魔弹之王。」
「还不确定是不是呢。虽然确实展现了一些资质。」
「其他人呢?那个罗兰挺强的。还有叫米拉,和我老婆很像的女人也很勇敢。至于我的曾曾曾曾孙女,虽然不是战士,但也是很有骨气的女人呢。」
嘉奴隆摇头道:
「还记得你建立这个国家时,曾经说过自己『老天用战争眷顾我』吗?」
夏立尔搜寻记忆,很快地点头。嘉奴隆继续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第一次上战场,是去年春天。那时候,他没有立下任何功勋。可是之后的一年里,他在附近国家兜转,立下了足以让各国国王派出援军的功勋。」
嘉奴隆露出苦涩的表情。
「今年春天,他一回到布琉努,立刻成为一个部队的司令官,还救了公主。不管怎么看,那男人也是『老天用战争眷顾』的人。」
嘉奴隆的声音中带着懊恼。
在此之前,他多得是机会杀死堤格尔。但堤格尔也许会成为魔弹之王,也许可以加以利用,如此一再放过他的,正是嘉奴隆自己。虽然说真的想杀堤格尔的话,茨魅应该会妨碍自己,不过那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必须亲手了结那男人才行。
夏立尔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对了,趁现在先说清楚,不要使用操纵怪物的力量哦。」
嘉奴隆皱眉道: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你似乎很讨厌这力量?……这是我和你一起得到的力量,不是不正当的力量哦。」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夏立尔打发嘉奴隆的感情似地笑着。嘉奴隆悻悻地道:
「怎么可能不相信。但是双方兵力差距太大了。我以前就说过了,我会不择手段,确实地让你获胜。就算现在不使用这力量,以后还是会用的。」
「……知道了。」
也许被嘉奴隆的热情压倒了吧,夏立尔干脆地撤回前言。
「但除非紧要关头,还是别使用哦。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是我也想试试自己的力量。我想知道才刚复活不到一个月的自己,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红马旗与画着独角兽的嘉奴隆家军旗,在两人身旁飘扬。
当天晚上,夏立尔在司令官的营帐里看着地图。
他不是一个人,有女人陪着他。是他攻陷朗布耶要塞不久时,从附近村子带出来的年轻女孩。因为安分而且善于聆听,所以被他留在身边。
夏立尔右手拿着装满葡萄酒的黄金杯,左手搂着女孩,对她问道:
「你有想过天空和大地的尽头是什么样子吗?」
「没有。」
女孩老实回答。
「我想,不管在哪里,天空和大地都是一样的。就算不一样,只要从村子里看出去时没有不同,就没关系。」
「但我不同……不对,小时候的我,想法也和你一样。对了,你知道雷雨云吗?」
见女孩点头,夏立尔继续发问:
「雷雨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消失?你不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女孩想了一下,回答:
「小时候,想过很多次。」
「是吗?是吗?有想过啊。」
夏立尔高兴地抚摸女孩的后背,继续道:
「我是在山里出生、长大的。山里常常打雷,村子每年都有人被雷打死。所以我开始思考,雷雨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去了哪里。」
那是夏立尔仰望天空的契机。只要有时间,就会抬头看着天空。不知不觉中,原本的疑问也变成天空与大地的尽头在哪了。
「一开始,我想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可是夏立尔很快就碰壁了。地表有太多肉眼看不到的边界。
「仔细想想,我住的山里其实也细分成很多势力,平地当然也是了。我为了知道哪些地方属于谁,也为了赚盘缠,所以随便找了个东家,在他底下工作,结果碰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东家的敌人太多了。再那样下去,自己也会被拖下水,一起毁灭。
「所以我取代了东家。之后就是增加必要的伙伴,扩大势力,最后不小心建了国。不对,因为有必要,所以才建国。而且我也对建国有兴趣。」
「有必要?」
女孩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夏立尔点头。
「因为得喂饱跟着我的家伙们才行。而且有很多家伙希望得到土地或房子,想留给后代子孙。毕竟我让他们陪着我干了不少事,所以也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结果建国是最简单的方法。」
「我还以为建国动机是很志向远大的呢。」
「我的想法不够远大吗?」
夏立尔开玩笑地问,女孩摇头。因为知道她想说什么,所以夏立尔以亲嘴作为赦免。两人进行了一阵发出水声的湿吻后,嘴唇分离。
──我的喜好也变了呢。
夏立尔空泛地想着。他的第一个妻子,是与安分两字无缘的女人。
父母都是邪教徒,自己也以邪教徒的身分长大,就某方面来说可谓无知。但每当见到新鲜的事物时,就会露出新奇的反应。相反的,如果是自己熟悉或擅长的事,就会得意洋洋地摆出教育不懂事的弟弟的大姊态度。
至于夏立尔比她更懂、更擅长的事,要强好胜的她,则会不服输地拼命跟上。
「只有在床上才会安分的女人」。夏立尔这么评论她,结果是被她毫不客气地殴打。
假如问说,在夏立尔的众多部下里,她的能力算优秀吗?答案是否定的。
但是在看着夏立尔的背影,跟随在他身后的部下中,只有她特别不同。只要逮到机会,她就想站在夏立尔身旁。站在他身旁,得意地挺胸傲笑。
──所以才会经常和嘉奴隆起争执。
嘉奴隆也是站在夏立尔身旁的人。不过,也许因为嘉奴隆原本是隐士吧,他会自然地后退一步,让夏立尔出风头。只有在没有其他人时,才会理所当然地以朋友的态度与夏立尔相处。
妻子与嘉奴隆经常争吵。在建国前,每当夏立尔不得不做选择时,两人会分别做出不同的主张。妻子认为该前进时,嘉奴隆会说该后退;嘉奴隆认为该防卫时,妻子会坚持进攻。两人的意见几乎没有一致过。
妻子,以及嘉奴隆。三百年前的夏立尔,不知受过他们多少帮助。
「现在也是需要建立国家的情况吗?」
眼前女孩的单纯疑问,把夏立尔从过去拉回现实。夏立尔把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看向地图。与三百年前相比,世界大了许多倍。
「因为已经知道世界比我以前知道的更大。还有,得回报那家伙才行。」
夏立尔把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扔到一旁。就像扔掉感伤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