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人为太阳之子

在闹钟响起前几秒钟,我醒来了。

揉揉眼睛,把一如往常设定为七点半的电子闹钟关掉。

今早从厨房没有飘来早餐的气味。看来侦探没有再度非法侵入的样子。于是我独自在一如往常的扁被子上爬起来。

「……居然流了这么多汗。」

棉被湿得一塌糊涂。都已经是二十岁的人总不可能会尿床,因此被子这么湿完全是我睡觉时盗汗。身体别说是发烫了,根本冰得要命,就像是感冒时明明有发烧却因为寒气让自己对体温没有自觉的那种感觉。

最近我经常做梦。令人感到莫名怀念,想要珍惜收藏起来似的梦。但梦境里究竟是什么情节,每次只要醒了就回想不起来。好像在跟谁讲话,应该是我很重要的回忆。

既然这样为何会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宛如回想起不好的往事般盗汗醒来?这些疑问现在都随着冲澡一起冲掉了。

用完早餐后,我便出门直接前往白银侦探事务所。今天虽然是平日,但我选的课堂今天停课。我记得渚应该也是一样。

「啊,果然君彦也来了。」

不出所料,选择相同行动的渚早已在事务所迎接我了。然后……

「我们才在讨论说要是再过十分钟你还不来,就要去你家来场整人叫醒服务呢。」

在房间深处、靠窗边的特等席上,希耶丝塔面带微笑。

一如平时的日常光景,让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什么整人叫醒服务,难不成要在耳边发射火箭筒(注:出自早期日本的综艺节目,用空包弹火箭筒把睡梦中的艺人叫醒的整人单元。)?」

「我们想说要在地板上丢一堆空酒罐,然后叫全身光溜溜的渚躺在你旁边。」

「不要搞那种莫名有现实感的整人游戏!渚也别跟着闹啊!」

……受不了。我无奈地坐到来宾用的沙发上。

「话说你们两个刚才在做什么?」

听到我这么询问,希耶丝塔和渚忽然一瞬间交换视线,然后「没呀?」地把脸别开。感觉很明显是在隐瞒我什么事情……

「难道要给我什么惊喜?」

「没有。」

「想都没想过那种事。」

希耶丝塔和渚都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唉,是没差啦。

「话说君彦,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累?」

「嗯?哦哦,因为我最近老是在做怪梦,感觉没怎么睡好。」

「怪梦?你该不会压力很大吧?」

渚说着,揉起我的肩膀。我多久没有像这样让人帮忙按摩了?

「连手肘都用上……好专业的按摩。」

「真的?不费我努力练习呢。」

渚开心地对我做出「那接着趴下来喔」的指示。

「你说练习是在哪里练习?」

「咦?别、别让我讲那么明嘛……」

「为什么要含糊得那么若有深意啦……」

总不会是在这种场合难以启齿的店家工作吧?

「才不是啦,我只是参考了按摩教学影片而已!」

「哦,对了。渚,你要使用我们事务所的无线网路没关系,但是,呃,不要逛那种奇怪的网站喔。会留下浏览纪录的。」

「那、那也不对啦!希耶丝塔你相信我!我只是在搜寻健全网站的时候搜寻到一些那种东西,不小心点进去看了而已!」

「一看就看了四个小时?」

「…………」

「希耶丝塔,你就别继续欺负她了。」

瞧瞧渚脸上都露出彷佛身而为人的所有尊严都丧失似的表情啦。

「呃~嗯。骗你的啦。我才不会无聊没事去确认那种浏览纪录。」

「什么嘛~太好了!」

其实这样已经等于自己招认,但既然渚本人没有察觉就算了。

后来希耶丝塔泡了红茶,我们三个人重新坐下来面对面。

「那么,差不多开始来讲正经的吧。」

希耶丝塔啜饮一口红茶后,将茶杯放回小碟上。

至于要讨论的议题自然已经决定了。

「《未踏圣境(Another Eden)》的爱莉西亚明显对这个世界抱有敌意。」

风靡小姐在前天遭遇《狩猎调律者》。渚和希耶丝塔也都已经掌握状况,所以我们才会想尽早集合起来讨论这件事。

「既然已经有如此多位《调律者》遇袭,这点应该不会错。但对方在袭击的同时又不至于夺走性命,想必有某种明确的理由。」

希耶丝塔说的这些事,我也有思考过。

爱莉西亚似乎基于某种原因无法杀害《调律者》。

例如以前亚伯为了提防《特异点》的力量,所以没能轻易对我周围的人物出手难道说──

「那个爱莉西亚知道《特异点》的事情。所以她在警戒、担心如果对君彦周围的人物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将会导致什么不妙的下场。」

「嗯,渚说得对。换言之,敌人不会杀害跟助手关系很近的人物。所以风靡肯定没问题的。」

……这样啊。而且无关乎《特异点》云云,我想那个人也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挂掉。毕竟加濑风靡心中还有期望看见的世界景象。

「既然这样,问题就在于爱莉西亚的目的了。她为何会来到我们的世界?为何要怀抱恶意袭击《调律者》们?」

「举例来说,我们……正确来讲应该是《联邦政府》直到最近都还打算舍弃即将终结的这个世界,借由《方舟》前往《未踏圣境(Another Eden)》。但你们不觉得同样的事情反过来也可能成立吗?」

「难道说《未踏圣境》也发生了类似《大灾祸》的危机?于是爱莉西亚身为侵略这边世界的先锋部队,来到了这边?」

假若如此,等于就是互相赌上自己世界的一场战争了。

「事态要是演变到那样,关键或许又会落在身为《特异点》的你身上了。至少对方阵营在提防《特异点》这件事八成不会错。」

听到希耶丝塔这么表示,我不禁回想起以前艾丝朵尔交付给我的任务。她说过《特异点》将是与《未踏圣境》进入交战状态时可以拿来利用的交涉筹码。

虽然后来因为虚空历录复活,使《方舟》计画被取消,然而那样的任务又再度落到我头上的可能性应该还是非常高。

「呃,如今想想,君彦该不会是超级重要的人物吧?那你平常一副『我顶多只是侦探的助手』之类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因为我本身的意识上就是觉得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个村人B啊。像之前也说过,到现在我还是认为自己没资格与《名侦探》平起平坐。

「君彦以前和希耶丝塔在旅行的那段期间,都没有身为《特异点》的自觉对不对?」

「是啊,因为这位侦探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件重要的事情告诉过我。」

被我这么说的希耶丝塔本人却一脸若无其事地啜饮着红茶。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铃忽然响起。虽然这种状况很稀少,但难道是委托人吗?于是渚说一声「我去应门」并中途退席,我和希耶丝塔则是暂且继续刚才的对话。

「我倒是希望助手也能体会一下我的辛劳呢。毕竟你从当时就是地下社会的出名人物,几乎每个礼拜都会有两次来自各种组织的袭击,想要把你掳走呀。」

是真的吗?虽然也感觉是她仗着我无从确认真相而随便讲讲的而已。

「那你意思是怎样?我一年就被你拯救过上百次性命?」

「正是如此。所以你应该要对我多少表示一点敬意比较好喔。来。」

希耶丝塔把套着黑丝袜的脚伸向坐在她对面的我。这是要我按摩她的玉脚吗?唉,真是失礼的雇主。

「你可做好觉悟了?」

「觉悟?」

我一把抓住希耶丝塔的脚踝,用另一只手尽情搔痒起来。

「咦、等等、住手……呜……!……!…………!」

希耶丝塔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在沙发上开始扭动翻滚。

虽然感觉她连身裙的裙下风光似乎若隐若现,但现在那种事情不重要。我必须做的是,对这位总以为自己立场比较高的侦探大人彻底「教训」一番。

「怎么啦,希耶丝塔?你看起来很开心嘛。」

「一点、都……不开心……!」

是喔。不过好戏还在后头。

我把她的一只脚牢牢固定住,用我的五根指头朝那小小的脚掌──

「你们在干么?」

──不知不觉间,看起来傻眼到不行的渚站在事务所的入口。

「唉,我可以请客人进来了吗?」

这么说来刚才门铃响过啊。于是我和希耶丝塔都轻咳一声,为了迎接委托人而从沙发起身。

「呃,你们好。」

紧接着,从渚背后出现了一名女性。发色偏红,看起来年约十八、十九岁的她,看到我和希耶丝塔的脸之后视线游移起来。

表情莫名流露不安的这位女性有着一张欧美系的美丽脸蛋。不过,忘了是什么时候,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插图009)

「你是不是以前在什么地方──」

就在我如此发出声音的瞬间。

「啊!好久不见了,君冢先生!」

似乎是委托人的女性立刻奔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表示:

「七年前在太阳之家受你关照了。我是格蕾特!」

◆无脸亡灵

「没想到原来是君彦的熟人呢。请用。」

渚说着,把红茶端到客人面前。于是客人──格蕾特便「好香的气味」地面露微笑。

「谢谢您。呃……」

「看你要叫我夏凪、渚或者美女名侦探都可以唷!」

「谢谢您!夏凪小姐!」

被对方选了个最保险的选项,渚只能沮丧退场。

「话说回来,好久没见了,格蕾特。从那之后过了七年啊。」

「是的,君冢先生。我一直想说要找个机会向你道谢。」

我们从前是在一处名叫「太阳之家」的儿童保育设施认识的。那是以前丹尼·布莱安特为了收养保护gifted──也就是先天具备高度智力、艺术性或创造力的小孩而创立的设施,而格蕾特就是来自那地方。

而我当时基于某些原因和名叫白银月华的人物一同在探寻丹尼相关情报的过程中来到那座太阳之家,认识了具备非凡绘画才能的格蕾特。

然而仰慕着丹尼的格蕾特无法接受他的死,于是我尽自己所能尝试说服了她──这就是发生在距今七年前的事情。

「咦?不过既然君彦那时候认识了格蕾特,就表示……」

渚似乎察觉到什么事情而一瞬间移动视线,但立刻又打消念头似地闭嘴了。

「不过,真亏你还记得我啊。」

「是的!……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不太能分辨人的长相或表情。但是我记得君冢先生那温柔的声音!」

格蕾特从以前就患有一种叫脸盲症的大脑功能障碍。

虽然能够将人的眼睛、鼻子等等部位视为脸部的各个零件,但是无法集合认知为一张脸。因此即便是亲近的朋友,她也难以和其他人区别。

尽管如此,要认知一个人所必要的并不只是视觉情报而已。声音或气味,触碰时的触感,或者一同经历过的难忘回忆──这些都能让我们认识重要的对象,并永远记忆在脑中。

「你长得真美。」

我一瞬间还犹豫是否应该讲「你变得真美」比较好,但看着格蕾特如太阳般的笑容,我不自觉间就这么呢喃出口了。

「请别调侃人家了!」

格蕾特噘起嘴巴将脸别开,不过表情似乎并不觉得讨厌。

这时我才注意到,从别的方向投来视线。

「那种话,居然能这么轻易就讲出口呀。」

希耶丝塔一脸极为不悦似地咬着饼干。

唉,是在生什么气啊?

「渚,能解释一下这状况吗?」

「像这种时候十之八九都是君彦的错啦。」

太不讲理了。我只能啜饮一口有点凉掉的红茶。

「话说,格蕾特,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想说也差不多是时候的我如此切入正题。格蕾特肯定也不是为了和我久违重逢而来到这里的。

「说起来,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间侦探事务所?」

「其实是哲基尔告诉我的。我虽然已经从那间设施毕业……不过他跟我说过,今后如果遇上什么问题就到这地方来。」

格蕾特说着,递出一张写有这里地址的手写便条纸。我记得哲基尔是太阳之家的设施代表人,但他为何会知道这间事务所?

「姑且不谈背后的缘由,不过你来到这里是很好的判断。」

希耶丝塔这时拍了一下手,推进话题。

「告诉我们吧,你现在遇到了什么烦恼?我们保证一定会守护委托人的利益。」

听到希耶丝塔这么说,格蕾特便露出严肃的表情微微点头,然后──

「其实,我最近遇到了一位自称是丹尼的男子。」

这句出乎预料的发言让我霎时抖了一下肩膀。

「我现在有自己的一间工作室,从事绘画的工作。有一天,工作室来了一位客人。对方把手放到头上那顶帽子的帽檐上,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好久不见,格蕾特。很高兴能再见到你。』这样。」

格蕾特彷佛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困惑般继续说道:

「但是对于患有脸盲症的我来说,我一时之间无法知道这位男性客人究竟是谁。因此我询问对方大名后,他就表示──自己是丹尼·布莱安特。」

不可能。那家伙早在八年前就从我身边消失了。

丹尼·布莱安特已经,死了。

「我立刻认为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但对方的声音的确让我感到很熟悉──因为喝酒抽菸而嘶哑,不过总会温柔叫我名字的声音。」

那是我以前对格蕾特讲过的话:就算认不出丹尼的脸,也能靠声音或气味回想起来才对。

「发蜡的香气也好,香菸的气味也好,说着『我会再来』然后摸我头的粗糙手掌触感也好,这些全部、全部都是丹尼的东西。」

「怎么、可能……」

然而格蕾特看起来不像在撒谎。某个像是丹尼·布莱安特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看来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我说,格蕾特。说到底,那位自称丹尼·布莱安特的人去找你是为了什么事呀?」

渚这时插入这样的疑问。确实,若按照刚才这样听起来,感觉就像对方只是来跟格蕾特打声招呼而已。

「就是这点我不太明白。不过,对方感觉似乎是想要找我叙旧的样子。但我因为仍然无法信任对方的缘故,所以对于当年的事情并没有讲太多就是了……」

不知该说幸或不幸,患有脸盲症的格蕾特难以确定那位丹尼是否真的是本人,所以她似乎用含糊的态度暂时撑过了那个场面。然后那位自称丹尼的人物留下一句『我会再来』之后离开了。

「虽然不算完全,但我大略理解状况了。」

简直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态。没想到事隔七年居然会再次如此明确地听到这个名字。

「──丹尼·布莱安特的亡灵。」

我忍不住如此脱口说出。

就在这时,我和希耶丝塔对上视线,接着和渚也是。总觉得大家此刻的想法都是一致的:我们对于那位神秘的丹尼究竟是什么人都多少有些头绪。

可是,现在不能说。在这个场合,还不能告诉格蕾特。

「务必,拜托各位了。」

格蕾特对我们三个人深深鞠躬。

「那位自称丹尼·布莱安特的人物究竟是什么人──假如、万一他真的是本人,也就是说丹尼真的还活着的话──」

到时候请跟我联络──委托人对侦探如此表示。

◆议论至奶油融化

隔天,我被渚约出来,来到日本最高的电波塔。

虽然感觉很唐突,不过侦探的行动向来都是如此。

以观光地来说相当出名的这个场所与商业设施合为一体,同时可以享受购物与美食的乐趣。而我在这里和渚一起吃了回转寿司(据说是北海道的名店)之后,在一间咖啡厅稍作歇息。

「好难受。吃不下了,动不了了,我要住在这里」

才刚吃完满肚子海鲜的渚只喝了一口水果茶就如此呻吟起来。

「明明又点了一份松饼还讲这种话。」

「因为上面写说要三十分钟才会烤好嘛。」

「所以?」

「可别以为三十分钟后的我会跟现在的我一样喔。」

「为什么一脸得意啦?」

我啜饮一口咖啡,「呼~」地吐气。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希耶丝塔也会来的说。」

不知是否该说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关于格蕾特的那份委托,我们应该有很多事情需要讨论才对。

「咦?你没听本人说过吗?她说暂时会离开日本一阵子呀。」

「为什么每次都只有我没被告知啦?」

起初的时候我还会想说故意不让我知道或许有那么做的意义,但最近慢慢感觉那只是在看我的反应取乐而已……应该不是吧?

「像昨天我到事务所之前,你也跟希耶丝塔在讲什么悄悄话吧?」

「哦~那个呀……希耶丝塔稍微拜托了我一份工作。」

但是现在不能讲──渚如此表示后,紧闭嘴巴。只要不是欺负我之类的,我也没有打算强硬逼问啦。不过

「那今天我们集合是要干什么?」

「……!没事就不能约会吗?」

「这是约会?」

「…………」

渚的表情明显变得很不高兴,用长汤匙捞出沉在水果茶壶底部的凤梨吃了起来。原来她是连水果也会吃掉的类型。

「这么说来,你今天绑马尾啊。」

她今天把又留长了一些头发绑在后脑杓。

「我觉得那应该是一见面就该讲的话吧唉,算了。你觉得怎样?」

「其实我从以前就很喜欢马尾。」

「我知道。话说,就是因为君彦之前这样讲过,我今天才会绑呀。」

渚不知小声嘀咕了些什么,用指尖拨弄短短的马尾。

「你另外还喜欢什么样的发型?或者有什么喜欢的穿搭或时尚类型也可以。」

「这讲起来恐怕会很长。」

「抱歉,请长话短说。」

「这个嘛,如果是你感觉就很适合男孩风格,或者可能意外地适合像辣妹一样的打扮。」

「……啊,你是在讲我的状况?……哦,那我参考看看。」

反正我刚好有那样的朋友──渚说着,咳了一声掩饰态度。

「那么,差不多来讲认真的吧。」

果然今天见面是有所目的,渚表情一变后开口说道:

「君彦认为格蕾特小姐见到那位自称丹尼·布莱安特的真面目是分身体,对不对?」

那是昨天我听完格蕾特的描述后暂时得出的结论──会不会是出现了将生前的丹尼复制出来的分身体,然后去拜访了格蕾特?

昨天格蕾特回去后,我有向渚和希耶丝塔讲过这想法,而她们两人也都有想到这样的可能性。

「不过既然你现在会特别提出来,表示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地方吗?」

「……嗯。假如那项说法真的正确,丹尼先生的分身体是不是没有察觉自己是分身体呢?」

「毕竟像风靡小姐的分身体刚开始也没察觉这点。或者应该说,能够对自己是分身体的事情产生自觉的案例比较稀少吧?」

最起码的条件是知道有「分身体」这样的概念,而且又要具备相当程度的多疑个性,以及能够承认自己是冒牌货的胆识。正因为加濑风靡兼备以上所有条件,所以她的分身体才会做出让自己消失的选择。

「只不过,那个丹尼的分身体说不定也有对自身的存在感到不对劲。因此他才会去拜访以前认识自己的格蕾特吧。」

我应该是真的丹尼·布莱安特吧?总不会是冒牌货吧?──为了解除心中这样的疑问。

然而,希耶丝塔要处理丹尼亡灵的那一刻迟早会到来。因为解决《分身体》危机就是《吸血鬼》的使命。而这就是我们昨天没能对格蕾特详细说明的理由。

要解释《分身体》的概念本身就很困难了,又迟早要把丹尼的分身体消灭掉;与其告诉格蕾特这种事情,不如干脆挤出像是「那完全是不同人」之类其他的真相。

「嗯,所以我感到在意的就是这部分。」

由于我不小心陷入沉思,霎时间听不太懂渚所在意的是刚才哪一句发言。

「就是丹尼先生的分身体因为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不对劲,所以去拜访格蕾特小姐的假说。你真的认为这是正确的吗?」

「……什么意思?」

「假设现身于格蕾特小姐面前的丹尼·布莱安特真的是分身体,那么他如果想要探求自己的真面目,你不觉得应该会第一个先去找你吗?毕竟最瞭解他的人应该是你吧?」

面对从出乎意料的角度切进来的这项询问,我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所以我认为要断定那位自称丹尼先生的人物是分身体还言之过早。」

……那么那家伙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至今尚未消失的丹尼·布莱安特亡灵。难不成那家伙也是来自《未踏圣境(Another Eden)》吗?──不,应该不对。

假设在那边的世界同样有个丹尼·布莱安特好了,那也跟我们世界的丹尼是不同人。因此不可能会对格蕾特打招呼时说什么「好久不见」才对。既然如此……

「亡灵的真面目果然还是分身体。」

从现况来看只能这样想了。

更不用说那个男人其实还活着之类的,那种事情绝对不可能。

「真的是这样吗?」

不久后,刚烤好的松饼端上桌了。然而一脸沉思而紧闭嘴巴的渚却迟迟没有握起刀叉,直到松饼上的奶油都彻底融化了。

◆假的星空与真的意志

后来吃完松饼,今天就此解散……本以为会这样的我,却被渚拉着手带进了购物中心内的星象剧场。

这地方除了类似电影院的一般座位外,还有可以两个人躺下来欣赏的沙发座位。

「怎么觉得客人好少?」

「啊,因为我包场了。」

这边唷──渚说着,将我拉到刚才讲的沙发座位躺下来总有种好像一切安排得太好的感觉,不过就别太在意好了。

「是说,为什么要到星象剧场来啊?」

没多久后,剧场内灯光转暗,开始了星象节目。

「你还记得吗?高中的时候,君彦曾经找我到屋顶上看星星。」

「哦哦,你说那次。」

高中三年级的夏季,渚回想起自己身为海拉时的记忆而心情低落,因此我曾带她到校舍的屋顶上鼓励过她。那么今天这难道是要回敬当时的事情吗?

「意思说,我现在看起来很苦恼?」

「啊哈哈,是不到那种程度啦。」

不过看来渚是在关心我的样子。因此她才会将各种心境都暂时切换过来,把我带到这地方的。

「但话说回来,像这样一起欣赏星象剧场,感觉还是很像约会吧?」

渚心情很好地又重提刚才在咖啡厅聊过的话题。

我本想随口回应一声「是没错啦」,却不经意回想起一件事,就是以前渚有向我表达过好感的事情。虽然由于世界《重新启动(Reboot)》造成的影响让那段往事长久来被当成没发生过,但我们就在最近找回了那段纪录与记忆。

「……我说,君彦。你都不讲讲那时候的事情吗?」

看来渚也回想起了同样的往事。

「是你说过不要拿那件事欺负你吧?」

我记得就是渚自己说事情都过了一年,人的感情也会变,所以不希望过度提起那个话题,而把那件事搁到一边的说

「就、就算这样,被你那么露骨地当作没发生过还是会让我很火大呀!」

「少女心也太复杂了。」

但我总不能说「太麻烦」,而且我也没那么想。

结果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后,渚则是「呜~」地垂下嘴角,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唉,算了……比起那件事情,之前我们不是在研究室找过守屋教授的遗失物吗?我因此想起了一件事。」

渚把脸重新转向星象剧场,如此换了个话题。

「你记不记得忒修斯之船?」

「哦~好像是某一次上课的主题吧。」

这要讲到守屋教授还没现出亚伯的真面目之前,我和渚在大学上过的心理学课。教授当时先问我们这些学生知不知道「忒修斯之船」的概念,然后描述了一段希腊神话。

在神话时代,英雄忒修斯打倒了无辜人民们所恐惧的怪物米诺陶洛斯。而他当时乘坐的船只后来随着岁月逐渐朽坏,但为了赞扬这段功绩,那艘船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修缮与替换零件。最初从桅杆开始,到后来不知不觉间整艘船的零件都被替换成了新的东西。

就在这时,人们产生了一项疑问。所有零件都被替换过的船,还能说是和从前同一艘船吗?──也就是说,还能称之为忒修斯之船吗?

另一个疑问是,假如汰换下来的旧零件都没有被丢弃而保留下来──是不是将它们重新组装就会诞生第二艘忒修斯之船了?守屋教授在课堂上向我们探讨过这种关于事物同一性的话题。

「你不觉得那个概念有点类似我们现在遇上的问题吗?」

渚眺望着眼前一片人工星空,这么问我。

我们现在遇上的问题──分身体、丹尼的亡灵、圣境的爱莉西亚。这些确实都会让人联想到忒修斯之船所衍生出的悖论问题。

尽管外观与名字都一样,但构成的要素不同。这时候还能称作保有同一性吗?区别真货与冒牌货的基准又是什么?

「君彦怎么想?例如那两艘忒修斯之船,你认为哪边才是真的?」

「真难讲啊。毕竟就算替换过零件,其所背负的名字与历史也依然不变。但是如果有另一艘用完全相同的材料制作出来的船,感觉那同样可以称作是原本那一艘。」

关于忒修斯之船的问题,守屋教授在课堂上也没讲出答案。他当时只是提供一项思考实验,促使年轻学子们思考人物或事物的同一性问题──教授也说过,我们必须随时不断思考。

「很难对吧?唉~早知道我就更认真上课了。」

这么说来,渚之前对于分身体的问题也抱有犹豫。她说如果有个和本体外观一样、思维一样的人出现时,她没办法轻易断定那个人物是冒牌货。

那我又是如何?我有办法把分身体、丹尼的亡灵、圣境的爱莉西亚称为冒牌货吗?我要拿什么为基准区别真货与冒牌货?

「对不起喔,我这样很狡猾吧。明明自己脑中也还没有个答案的说。」

「不,光是为我提示疑问就很感激了。」

毕竟无论什么样的课题或难题,如果没有被提问过就永远不会得出答案。

「或许我们才真的还算不上货真价实呢。」

……是啊。仅仅是拯救过一次世界而已,还不够格。

「虽然称不上是真货,但也正因为不是真货」

我们就这么仰望着星空剧场那片比真正的星空还要灿烂的点点星辰。

◇时隔八年的伏笔回收

留下君彦与渚独自出发的我搭乘私人飞机离开日本,来到东欧某国。虽然和助手一起旅行时我会为了享受无意义的时间……不对,是为了累积更多经验与研究而刻意绕些远路,但现在的状况是分秒必争。到了当地机场后,我又直接搭乘《黑衣人》的车子前往目的地。

最终抵达的是一间位于偏僻乡下,小而雅致宛如别墅的家。与那样的外观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大门竟是装有电子锁的双重门。由于我有事前预约的关系,才顺利通过了那样森严的保全进入屋内。

在挑高而宽敞的客厅中央摆有一张摇椅,上面坐着一位老妇人。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我之后微微一笑。

「恭候多时,《名侦探》──不,《吸血鬼》。」

「你过得可真是享受呢,艾丝朵尔。」

白发老妇邀我坐到一旁的沙发,但我摇摇头。

「这里与其说是牢狱,简直是真的别墅了。」

前《联邦政府》高官──艾丝朵尔。

随着方舟计画的失败,《联邦政府》跟着解体。如今艾丝朵尔被临时政权视为危险因子,所以像这样被隔离在世界中心之外。

不过在现在的政权中依然有人愿意为我提供协助──就是诺艾尔·德·禄普怀兹。借由她的力量,我今日才得以和艾丝朵尔接触。

「我还以为你会处于更加严苛的环境下。如果要选个临终住处,我也希望住在这样的家呢。」

这种房子实际上要多少钱才能买到呢?就算透天房子还言之过早,我下次也别再找出租公寓而是找间分售公寓好了……虽然应该先做人生规划就是了。

「这里是哪儿也去不了的牢笼之中呀。」

艾丝朵尔摇着椅子,闭起眼睛说道。

「《黑衣人》自是不用说,以临时政权为后台的各种组织也随时监视着这片森林、这间房子。我从这里一步也走不出去。」

「话虽如此,你的表情倒是很安稳。」

「是呀,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样恰好不过。」

我随口说了一句「那我建议你学学织毛线之类的」,结果艾丝朵尔立刻回应我「那么我要找个织了围巾可以送的对象才行呢」。看来卸下政府高官重责的老妇人口才倒是变得挺幽默的。

「关于《未踏圣境(Another Eden)》,我想听听看你所知道的事情。」

我判断开场寒暄应该已经足够,于是如此切入正题。

「你们──前《联邦政府》曾经计画制作《方舟》前往《未踏圣境》,不过那里真的是安全的场所吗?」

现在,我们正明显受到来自《未踏圣境》的攻击。

但假如包含爱莉西亚在内的圣境居民是考虑要侵略我们这边的世界,那么《未踏圣境》本身很有可能正发生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过去在推动方舟计画时,我们曾委托《发明家》史蒂芬·布鲁菲尔德提供协助,对《未踏圣境》做过调查。在那过程中,他提出过一项疑虑,那就是女王A的存在。」

「──爱莉西亚。」

艾丝朵尔不发一语地微微点头。她接着向我简单扼要地说明起史蒂芬报告过的几项情报。

例如两世界间的情报往来相当限定,若要连结两边的世界就需要使用一种称为《门》的道具。然而目前我们的世界并没有能够灵活使用《门》的人物,因此至今都仅是不时接收到来自《未踏圣境》单方面的接触。

「换言之,关于《未踏圣境》是否为安全的场所,我们没有绝对的保证。尽管如此,面临《大灾祸》的我们仍然只能把希望托付于《方舟》。」

「意思说那充其量只是当《大灾祸》导致我们世界灭亡的时候最终能够依赖的一项保险而已?真是草率。」

而且万一与《未踏圣境》的交涉不顺利的时候,还打算要仰赖《特异点》什么的。受不了,他们根本完全不理解《特异点》的本质。

所以关于今后要如何活用他的存在,就由我勉为其难负责管理吧。真是没办法。

「在虚空历录消失的当下,就等于我们的败北已然确定。」

「虽然说现在虚空历录回来之后,《世界危机》依然持续就是了。」

「解决那些危机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不,是『我们』的工作。」

我,还有你。我才不会让你只是留在这种森林中织织毛线而已。你还是要继续对这个世界的和平有所贡献才行。

「果然,现代的《调律者》当起来真累人呢。」

艾丝朵尔闭起眼睛,面露苦笑。

好了。关于《未踏圣境(Another Eden)》,恐怕在这里已经问不出更多情报。但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向她问清楚:

「我就直问了──距今八年前,杀掉丹尼·布莱安特的是你们《联邦政府》吗?」

七年前,艾丝朵尔曾委托我搜寻丹尼·布莱安特的下落。可是在那一年前他便已经身亡,而政府似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我们确实曾经将当时的《名侦探》丹尼·布莱安特列入《特定威胁》而视为危险存在。」

艾丝朵尔眯起眼睛,讲述八年前的事情。

「那是因为当时的丹尼·布莱安特有可能独自查出《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的秘密,所以我们有必要监视他企图如何处理那项情报。万一让那项秘密被公开将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我想你应该也明白吧?」

「而你之所以让我去调查丹尼,是想要知道他死后有没有把虚空历录的秘密留在什么地方是吗?」

既然如此,《联邦政府》果然有动机使丹尼成为不归人。一切都是为了隐藏虚空历录的秘密,永久性地守护世界和平。

「是的,不过杀害丹尼·布莱安特的并不是我们。正确来说,我们并非杀害他的实行犯,也没有下达过那样的指示。至于实行犯的名字应该不用我说吧?」

「……克萝内。还有以她为首的,自称邪恶的自警队。」

这是我过去以白银月华的身分与君冢君彦一起行动,共同查出来的事实。

八年前,丹尼·布莱安特由于保育设施的小孩们被克萝内等人抓为人质,所以为了保护小孩们而丧命了。

然而在那行动背后应该还有幕后黑手才对。企图将丹尼掌握到的世界秘密抹消的幕后黑手。我本来推测那真面目会不会就是《联邦政府》地说。

「但老实说,我到最近也开始在想,那应该不是你们搞的鬼。」

假如真的是为了保护虚空历录的秘密而杀害丹尼,想必有更聪明的方法才对。至少《联邦政府》应该会选择更加确实的手法。尽管克萝内有实力,政府也不会利用像她那种对台面下世界不熟悉的犯罪者才对。

「艾丝朵尔,你认为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谁晓得呢?其实七年前我本来期待你也能查出这点的。」

无奈当时的你还不够成熟──艾丝朵尔很明显易懂地如此挑衅我。

「但是输给了那样不成熟的我们,最后被幽禁在这种地方的又是谁呢?」

「我并不认为现在的你们不成熟呀。」

艾丝朵尔(Ice Doll)有如寒冰融化般露出微笑。

「因此,你们现在应该就能查出来了吧?八年前,让丹尼·布莱安特化为不归人的真凶究竟是谁?」

◆仿生人会梦见忒修斯之船吗?

和渚一起去星象剧场那天之后又过了两天,我正搭车前往机场。

我在车子的副驾驶座确认着手表,离班机起飞还有充分的时间。于是我把手机放到耳边,和刚才还在讲话的对象继续通话。

「总之就是这样,莉露也小心点。敌人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你那里都不知道。」

这是我平常就和住在故乡北欧的《魔法少女》之间有的定期联络。包含爱莉西亚的事情在内,我再次向她提醒《狩猎调律者》事件的危险性。

『真没想到,居然连《暗杀者》都会被打败。』

在电话中,莉露叹了一口气。

『但是不管再怎么提防,老实说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能对付那个叫爱莉西亚的敌人。就连《暗杀者》和《名演员》都落败了,负伤的《魔法少女》根本没有胜算吧?』

「没那种事」

然而,我说不出接下去的话语。双脚无法活动的莉洛蒂德除了在能够自由运用《系统》之力的特殊环境以外,如今已彻底远离了战场。

『当然,莉露也不会逃避或轻易放弃的。毕竟莉露可是……』

「魔法少女,是吧?」

『喂~不要抢人家的台词好吗!』

小心我把你烧成黑炭喔──莉露就像从前的动画人物般如此说着,用鼻子哼了一声。

『然后呢?你说就连敌人何时会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晓得是吧?』

「嗯,对方有可能像以前亚伯做过的那样,能够将自己本身或特定对象的座标随意移动。」

简单讲就类似瞬间移动。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曾经靠独自的《暗号(code)》办到这点的亚伯真的就是个神出鬼没的存在。

『总觉得有点像是魔术呢。』

「……魔术?」

『是呀,在这个世界存在有那种类似魔法的力量。虽然只有其中一部分,不过莉露也能使用喔。毕竟《魔法少女》的前一代是《魔术师》嘛。』

这么说我才想起来。当初是因为莉露对《魔法少女》抱有特别的执着而变更了职位名称,但原本《魔术师》才是在《调律者》之中一般的头衔。

『虽然说,莉露对于那个被称为魔术的力量背后的原理也不是很懂就是了。』

「我还以为那些全部都是来自史蒂芬的发明品,但原来不是啊?」

『嗯,其实要那样讲也不完全错啦。自古以来被称为魔术的东西,在未来必定都会被归类到科学底下。现在只是处于过渡期而已。』

到头来,关键或许只在于对眼前的现象要如何解释而已。虽然我不太想认同──不过就在虚空历录的管理之下。

「世界真广大。」

『而莉露们必须拯救的就是那样广大的世界呀。』

相距八千公里的我们同时叹了一口气。

『君彦,你该不会还有其他烦恼吧?』

「……为何你会这么想?」

『听你的叹气声就知道啦。管理使魔的身心状况也是作为饲主的基本工作。』

可以想像在通话的另一头莉露得意挺胸的模样。

「就算这样,连叹气的种类都能分辨吗?」

『从小便的颜色也能分辨喔?』

「谁要让你看啦!」

她最近该不会真的把我误以为是小狗了吧……

『世界确实很广大。正因为这样,需要拯救的东西很多。不过同时,愿意为此伸出援手的人也很多喔。』

尤其在你的周围──莉露温柔地如此说道。

『需要帮忙的时候就尽管说吧。莉露就算拖着轮椅也会全力赶过去的。』

「嗯,我也是。为防你哪天遇上危机,我就练习一下瞬间移动的魔术吧。」

我们互相笑了一下后,「再会」地挂断电话。

「再十分钟左右就会抵达了。」

就在结束通话的同时,坐在旁边的司机这么告诉我。

「哦哦,不好意思劳烦你啦,诺契丝。」

大约一个小时前,我本来一如往常地请《黑衣人》来开车,但等了半天都不见他们人影,而代替他们来接我的就是诺契丝了。

「我不介意的。反正我早就知道君彦是个会把人当免费司机的人。」

「别讲那么难听好吗!明明是你主动联络我说『我会来接你』的吧?」

「对呢。因为我是第一次见到被《黑衣人》抛弃的《调律者》,觉得太有趣了。」

「……我还只是《调律者(暂)》啦。」

毕竟自从诺艾尔上次询问我的意愿以来,到最后都还没决定我的职位。而且就像刚才跟莉露讲过的,我们现在光是应付眼前的问题就已经费尽心神。

「首先要把《分身体》等诸多问题解决掉再谈,是吗?」

「是啊,下一个舞台似乎在伦敦。」

这便是我现在前往机场的理由。就在昨天,《巫女》做出了预言。据米亚说,在伦敦近郊会出现一群分身体集团的样子。

本来这件事应该要由《吸血鬼》希耶丝塔负责处理无奈她目前人不在,因此由身为助手的我代为出面了。

「你的责任感很强呢。」

诺契丝面朝着前方对我这么说。

「还是说,你有别的理由?」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很敏锐。

既然会用这种问法,表示她对于我的目的其实也心知肚明吧。

「那么诺契丝也要陪我来吗?」

「很不巧,我已经与人有约。」

「……该不会是渚吧?」

继希耶丝塔之后,其实渚也有联络过我表示要分开行动。

这些侦探们还是老样子喜欢做事保密,但我已经不多说什么了。或许在星象剧场的那段对话中,渚也有了什么想法吧。

「…………」

「诺契丝?」

不知不觉间,诺契丝面无表情地──虽然她从平常就面无表情──握着方向盘变得动也不动。相对地,她一直踩着油门使车速越来越快,前方就快看到红灯了──

「──呜哦哦哦哦哦,你醒来啊!」

我赶紧从旁边探出身子,勉强踩住煞车让车子停下来。

「……!呼,差点挂掉啦……」

「──?哦哦,不好意思。我刚才似乎进入休眠模式了。」

「不要在开车时进入那么糟糕的模式好吗!」

「因为刚才的君彦一脸郁闷,让人感觉很无聊。」

「而且还怪到我身上啊?」

诺契丝接着回应一句「我会注意的」,并重新驾驶起来。

「为了不要让我想睡,请说些有趣的话题吧。」

「到头来还是要靠我就是了……」

但我临时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话题,只好把之前和渚聊过关于忒修斯之船的议论也讲给诺契丝听。

假如某个物体或人物将所有组成要素都替换成了别的东西,但只要纪录或记忆没变,就能保有其同一性吗?还是反过来说,只要组成的物质完全一样,就能在保证同一性之下无限复制吗?

对诺契丝讲完这些话之后……我立刻感到有些后悔。毕竟对诺契丝而言,这个议题会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当初是为了成为希耶丝塔的备份而诞生,后来又带着与希耶丝塔相同容貌而活的诺契丝,对于她自身的同一性是怎么想的?总觉得这些事情不应该轻易问她才对。

「我不介意的。」

然而,诺契丝彷佛看穿我心事般,用轻松的语气如此表示。

「不过,我的回答还是跟以前一样。我只是个机械人偶(仿生人),除此之外不具任何身分。」

她向来都是这样。不管我如何主张诺契丝拥有人类的心灵,她总是会摇头否定这项说法。就连看似她自身意思与感情的东西,她都说是程式从一开始演算出来的结果而已。

「我随时都能替换。即便这个身躯损坏,将所有零件都替换成新的,我仍然是我。然后将旧零件重新组装出来的我,也同样是我。」

「意思说,诺契丝的想法是认为有两艘忒修斯之船啰?」

何止是两艘。照诺契丝的讲法,简直是说船可以无限复制不,不对。现在讲的不是船。

「我能到处存在,也到处不存在。」

诺契丝脸上没有半点寂寞神情地说道。

「所谓能够替换的存在,跟打从最初就不存在是一样的。我的程式与身体要复制多少都可以──我并非原型。并非真货。」

「……!诺契丝,没那种事……」

「只不过,这也不是唯一的答案。」

红灯。车子缓缓停下后,诺契丝看向旁边的我。

「分身体也好,圣境的爱莉西亚也好,然后丹尼·布莱安特的亡灵也好──这些乍看下都很相似,但或许是完全不同的存在。现在应该做的,首先是理解这些现象与性质。」

她说着,双眼笔直注视我。

「这世上没有什么偶然。」

就连某个侦探感觉会讲的台词,都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爱莉西亚,以及丹尼·布莱安特。这些名字会在这个时间点再次出现于各位面前,就表示──」

「──我们不能够逃避这些机缘命运,是吗?」

诺契丝眨了两三下眼皮后,「是的」地点点头。

灯号转绿。全黑轿车朝着即将看见的机场再度起步。

◆巫女之心不在焉

抵达机场后,我按照预定行程搭上班机,直飞伦敦。那是以前经常和希耶丝塔到访的土地,不过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前往。

飞机虽然行程稍有延迟,不过还是顺利飞抵当地机场,接着我便叫了一台计程车。到目的地约要一个小时路程。最后,我来到的是一座钟塔相当出名的宫殿。上次到访这里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下车后,我看见一名女性站在那里迎接。

「恭候多时,君冢大人。」

「好久不见了,奥莉薇亚。」

平时以空中服务员为业,同时身兼巫女随从的奥莉薇亚。

在她的领路下,我从后门进入了建筑物。

我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跟住在这座钟塔顶部的米亚见面。

「抱歉啦,我有点来晚了。」

「不会的。请问是遇上什么问题吗?」

「是啊,我搭乘的飞机遭遇鸟击差点就坠机了。果然应该要选你任职那间航空公司的班机才对。」

「原来不幸体质只要持续了二十年,就连那样攸关性命的危机都能当成移动中的聊天话题轻松带过呢。」

请往这边──奥莉薇亚说着,带我搭上专用电梯。上升到最高楼后又再爬一段阶梯,最后抵达一扇门前,奥莉薇亚便敲敲门。

「米亚大人,打扰了。」

我跟在奥莉薇亚后面进入门内,结果──

「我说,奥莉薇亚,后面帮我拉一下。我的手勾不到。」

──看来是在换衣服的米亚正为了连身裙的拉炼而苦战着。从衣服敞开的背部还能窥见她的内衣。

「米亚大人,要我帮忙是没问题,但更重要的是客人来了。」

「咦!学姊已经到了?那你早说呀……」

带着羞涩的同时对于能够见到最喜欢的希耶丝塔而难掩开心情绪的米亚微笑回头

「嗨,米亚。」

「为什么是你啦!」

(插图010)

后来我暂时被赶出来,等米亚换好衣服之后才又回到房间内。接着我和米亚面对面坐到桌边,享用奥莉薇亚帮我们泡的红茶。

「……然后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米亚呼呼地吹凉红茶,并朝我瞪过来。看来她对于没能见到希耶丝塔的事情相当怀恨的样子。明明她们之前才见过面。

「从几天前开始我们就分头行动了。照她的实力,我想应该不用担心吧。」

渚与希耶丝塔目前都还会跟我保持联络,代表她们没有遭遇到《狩猎调律者》才对。

「就算这样,你居然企图代替学姊问出巫女的预言……」

「讲得也太难听了吧。我只是担任希耶丝塔的代理人而已。」

就在前天,米亚透过预视未来的力量预言到《分身体》事件的新危机。但由于当时她无法联络上希耶丝塔,所以由我代为获知了预言内容。

米亚也许是认为如此一来希耶丝塔就会跟我一起行动,但她的猜想却彻底落空,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来到这里。

「对付《分身体》危机是《吸血鬼》的……是学姊的工作。不应该由你一个人来做。」

「我们也有我们的苦衷啊。对我个人来说,现在有必要尽快解决这场《分身体》的危机。」

我接着告诉米亚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关于丹尼亡灵的种种。

「简单来说,你希望借由解决《分身体》危机,搞清楚你所说的丹尼亡灵的真面目是吗?」

「对。虽然渚的想法似乎不一样,但我依然认为那家伙的真面目应该就是分身体。所以我希望借由米亚的预言力量,尽可能接触更多的分身体。」

这就是我今天独自前来这里的真正理由。

关于米亚预言会出现的分身体集团,她只说过会在伦敦近郊,还没有告诉我详细的地点。不过只要丹尼的亡灵有1%的可能性出现在其中,我就要尽快找到他。

「你明白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多冒险吗?而且擅自接手其他《调律者》的工作可是违反《联邦宪章》的行为喔?」

「订出那个规矩的前《联邦政府》应该已经解体了。而且希耶丝塔和我本来就像是两人一组来看待的吧?我的敌人即是希耶丝塔的敌人,希耶丝塔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

「简直强词夺理……不过归根究柢,当初拜托你传话给学姊也是我的错……」

米亚「嗯~嗯~」地沉吟苦思起来。见到她那模样的奥莉薇亚则是宛如看着自己女儿成长似的,在别的意义上「嗯嗯」地点头。

「为了减轻我的罪恶感,麻烦你再提供更多的说服材料。」

「我不懂你这是什么道理啦……不然,这个还给你吧。」

我从包包拿出一本旧书,放到桌上。

「这是……寄放在你那边的《原典》?」

「虽然它现在似乎已经功成身退就是了。不过在那之前都是由我代替米亚好好保管的。作为谢体,你最起码也答应我一次请求吧?」

老实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很好的逻辑。即便如此,我还是无论如何都要亲自解决这场《分身体》的危机。

为了证明丹尼亡灵的真面目是分身体。然后万一这项假设错误的时候──也为了搞清楚那亡灵究竟是什么存在。

「……唉。和你认识之后快要三年了,你一直都是这样胡来呀。」

米亚如此叹着气,从椅子起身。

「还在发什么呆?走啦。」

「你要带我去分身体的现身场所?」

看来我勉强说服成功了。接下来将会出现于伦敦近郊,或者可能已经现身的分身体集团究竟会在什么地方?

「这里。」

结果米亚用食指往下方比了一下。

「还不懂吗?──这里。」

巫女的指头,指着钟塔的地下。

◆白日梦与黑色幻影

「小心脚下。」

在钟塔所在的那座宫殿的地下,有一大区宛如隧道的空间。

屋外的光线自然无法进入里面,地下道的幽暗灯光也很不可靠。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和米亚靠着手机的光缓缓往前走着。

「受不了,为什么分身体要出现在这种地方啦?没必要把这么黑漆漆、地面状况又很差的场所当成据点吧?」

「分身体据说基本上是循着与本体相同的思考逻辑在行动的。说不定这次的分身体所复制的是专在这种地下场所活动的人物。」

「……原来如此。而且这次还是集团对吧?意思说,也有可能是哪个犯罪组织全体一起被化为分身体了。」

据说可能成为分身体的人物多半是留名历史的凶恶罪犯,或者关系到世界根本的重要人物。还是不能松懈大意。

「米亚,你绝对别离我太远喔。」

我说着,紧紧握住她的小手。

「难道说,君彦你害怕很暗的地方?」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你绝对别离开我旁边喔。」

别说笑了。从进入这个地下道的瞬间就提醒米亚「小心脚下」的我,怎么可能会害怕得紧贴在她身边?

「不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这地方让你留下了很恐怖的回忆。」

「……对唉,那件事情米亚也知道啊。」

以前和希耶丝塔一同与《SPES》交战的时期,我曾被海拉绑架到这地方。然后第一次与生物兵器《参宿四》的战斗就是发生在这个地下道。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经历还真是在负面意义上像一场梦啊。使用英国独自开发的人形兵器与怪物交战什么的,简直太夸张了。」

「你其实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至少那种感觉会出现在电影中的机器人兵器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听到米亚这句发言,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我体验过的那段经历是什么?」

「我觉得你要怎么解释都可以啦,不过最有可能性的说法就像你刚才自己讲的,真的是一场梦。学姊创造出来的白日梦世界,把包含你与海拉在内的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别呆站在那里,快走吧──米亚说着,继续往前走去。

「……希耶丝塔的《意志》所发挥出的白日梦能力啊。」

意思是说,当时我和海拉实际上都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希耶丝塔创造出的幻想之中交战了一场?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只要向希耶丝塔确认一下就能知道了吧?」

「很难讲。假设真的是梦,我想那梦境的内容应该也是因人而异吧。」

原来如此。人只会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何况是自己不晓得的东西更不会出现在梦中。但假若如此,为何我会梦见那样唐突的内容?

「或者可能是身为《特异点》的你,在不自觉中知道了那种未知兵器或技术的存在吧。」

「……等等,这跟刚才讲的不一样。你不是才说过那样夸张的兵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

「是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举例来说,像《未踏圣境(Another Eden)》呢?」

这问题让我霎时停住呼吸。

「当然,关于圣境的事情我也知道得不多。然而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无法否定那样的可能性。」

「那意思是说怎样?我在不自觉中使用了《特异点》的力量,借用了本来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设定吗?」

假设那就是真相好了,那真的只有发生在梦中而已吧?总不会把那样的设定都带到现实来吧?

「……脑袋混乱起来了。」

不过,假如真的是因为我的《特异点》力量引发了那样的事情,受到其他世界影响而实现了那样的巧合主义,意思说我至今究竟在无自觉中扭曲了多少现实状况?

直至今日,关于实现的心愿我都付出过代价了。然而在毫无自觉中引发的奇迹又该如何付出代价?

「米亚,我──」

──如此叫了一声我才发现,米亚的手没有握在我手中。

「呃,米亚?」

米亚不见了。我用手机的灯光照亮四周,却哪儿也看不到那蓝发巫女的身影。

「……!到哪去了?」

我慌张地拔腿往前奔,不过很快又察觉到有人的气息。于是缓缓回头后,看见有一名白人女性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了。不过,你是怎么啦?表情那么可怕。」

女性看着我的脸,扬起嘴角。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从前杀害了丹尼·布莱安特的邪恶自警队成员之一──克萝内就站在那里。

「呦,原来你已经长大到可以带着那样的东西了。」

克萝内对于我举向她的手枪完全不放在眼里,和我保持着几公尺的距离面带笑容。一片黑暗中浮现出白皙肌肤的她,简直有如亡灵。

「……倒是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啊。」

年龄大约三十出头,感觉和我还是中学生时认识的她完全没有改变。

距今七年前,我和这女人曾经为了据说丹尼·布莱安特遗留下来的某项秘密而交战过。当时在一位名叫白银月华的人物帮助下,我好不容易断绝了敌人的野望。克萝内则是被卷入一场爆炸之中,其后生死不明但原来还活着吗?

「你把米亚带到哪里去了?」

「天晓得?请你去问我的同伴吧。」

「同伴?你在说谁?」

不,要说到这家伙的同伴,就是那个邪恶的自警队了。然后既然他们此刻会现身在这里──原来如此。

「克萝内,你……是分身体吧?」

这家伙也是,然后她的同伴邪恶自警队也是。米亚预言中的分身体集团,就是指克萝内这群人。

「很抱歉,克萝内。你早在七年前就死了。」

我重新把枪举向从当年以来彷佛都没变老的亡灵。

「是呀,我知道。」

「什么……?」

把如此出乎预料的回应讲出口的克萝内,对我举向她的枪口一点也不害怕地露出魔女般的微笑。

「现在这个我究竟是什么存在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保持着当时的思维重返这个世界了。邪恶的意志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即便知道自己的肉体是冒牌货,只要能贯彻不灭的意志,无论什么状况都能接受是吗?

「你的目的是什么?」

「复仇。过去因为和丹尼·布莱安特扯上关系,和你扯上关系,和怪人二十面相扯上关系,害我们壮志未酬就先倒下了。」

简直是恶人告状。我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假如对方是分身体,只靠一发子弹应该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真。」

然而我的子弹却没击中克萝内,打到地板上弹开了。

「幻影……?」

难道分身体具备这样的能力吗?还是说克萝内本身设下了什么陷阱?我记得这家伙以前也……

「这次一定要达成我的目的。也为了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她在讲谁?

下个瞬间,我忽然变得全身无力,瘫软地跪了下去。刺鼻的药味。她果然早已设下陷阱

「好了,你就做场好梦吧。」

没多久,我陷入了沉睡。

◆答案,从那天来都没改变

「喂,君彦!别给我偷懒!」

在激烈的摇晃与斥责的声音中,我睁开眼睛。

「……呜!好想吐……」

我压抑着涌上喉咙的恶心感,确认现在自己身处的状况。

前方可以看见红绿灯,不过闪烁的红灯紧接着就被抛到后方去了。

看来我坐在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而且坐姿很没规矩,也没系安全带。然后坐在旁边驾驶座的是……

「……丹尼?」

一如往常戴着绅士帽、满嘴胡碴的男子正粗鲁地操纵着方向盘。

「看着后方!小心被追上啦!」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赶紧半开车门,确认后方。好几台黑色轿车不断加快速度逼近而来。

「黑手党啊……」

简单讲,这是一场飞车追逐。而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正在被人追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哈哈!很有活着的感觉吧!」

就在这时,一群男子从车窗探出身子,朝我们开枪。于是我赶紧关上车门,抱着求救的心情系上安全带。

「系上那种玩意的话,遇到紧急的状况时可就没办法跳车啰?」

「那就为了不要陷入那种状况,请你全力逃跑啊!」

即使我如此拼命恳求,他也只是一句「总会有办法的啦!」地把方向盘豪迈一切。

做事总是这么乱来的男人──丹尼·布莱安特。对了,我一直都在帮忙这个丹尼的工作。

「嗯?干么看我的脸?」

「……不,没事。我大概做了一场恶梦。」

那顶绅士帽也好,胡碴也好,侧脸也好,皱巴巴的西装也好,发蜡的气味也好──全部都是我熟悉的丹尼。

「然后呢?你要怎么甩掉敌人?」

「用不着担心,很快就会甩掉啦。」

丹尼贼笑一下后,全力踩下油门。我感受到堆在卡车货斗的东西用力弹跳一下的同时,车身一口气往前冲去。

「抓好啰。」

短短几秒后,从后方「轰隆!」地传来激烈的爆炸声响。我忍不住紧闭眼睛、捂住耳朵,确认平安无事后转头看向后方。

「哈哈!简直就像电影一样!」

让丹尼如此大笑的,是道路爆炸后燃烧得黑烟弥漫的景象。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吧!」

「放心,火药的分量有调整过了。」

我绝不会无端制造死者──丹尼说着,又笑了起来。

后来不知该不该说平安无事,我们甩掉了黑手党的追兵,在海岸边的工厂附近停下车子。

太阳已经彻底沉落,夜空中只有被云层遮掉一半的月亮。我下车眺望海面,丹尼则是来到我旁边抽起菸。

「怎么啦?看你一脸好像还在地狱的表情。」

「刚才真的是一场地狱啊。」

简直就像比赛谁最有胆在地狱血池边缘煞车的懦夫赛局。我们的卡车什么时候会摔进池中都不奇怪……真受不了,跟这男人在一起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哈哈,做了坏事的人迟早都要下地狱去的。这也没办法吧。」

「那为什么要把我也拖下去啦!」

假如有佛菩萨垂下蜘蛛丝,我一个人也要爬出地狱给你看。

「话说,义贼也要下地狱吗?」

例如从不当骗取金钱的犯罪者手中把那些钱抢回来归还原主,或是让现今法律无法制裁的恶人透过独自的方法做出一个「交代」等等。丹尼·布莱安特至今做过的就是类似这样的工作。

到头来那些行为只是一种伪善,是一种私刑。换个角度来看终究是一种恶。但真的有坏到必须下地狱的程度吗?

「天晓得?只能等到自己死前祈祷看看了吧?但愿神明还是阎王大人之类的抱有和我相同的理想,之类的。」

丹尼一脸享受地抽着菸,如此一笑置之。

受不了,真是个悠哉的男人。赌上性命贯彻着自己深信是正义的事情,但假如在人生最后被否定了这点,他居然也说不介意。

「如果换做是我,至少会想抱怨个一句吧。」

这种人生太不讲理了,这样。

「…………」

我心中忍不住浮现平常那句口头禅。

这么说来,我第一次讲出这句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是想着什么人、什么样的状况而挤出了这一句话?

「好啦,差不多该做准备了。」

丹尼说着,用携带式菸灰缸捻熄香菸,走向卡车货斗。

「是要做什么交易吗?」

「喂喂喂,我不是跟你讲过了?受不了,你今天是怎么啦?」

丹尼感到傻眼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开始拆解货斗的绳索。

装在上面的大概就是要拿来交易的东西。到底货斗上装了什么?

「哈哈,就是这个啊,这个。」

丹尼拉开盖布,看着从底下露出来的东西笑了。

几十具小孩子的遗体在货斗上堆成小山。

「──这是、什么?」

我的大脑在排斥现实。手、脚、声音都在发抖。

「就是资优儿童(gifted)的小鬼头们啊。虽然都已经死了,但重要的是那些大脑。可以卖到很好的价钱喔。」

丹尼跳到货斗上,用皮鞋踢了一下小孩们的遗骸。

接着用右手抓住其中一名少女的颈部,拉高起来。

睁着眼睛丧失活气的那少女,是格蕾特。

「怎么,君彦?你什么时候有了那种东西?」

我双手握起手枪,把枪口举向货斗上的丹尼。

「这是骗人的。丹尼·布莱安特才不会做这种事。」

「你又懂我什么了?这就是我的工作。」

不对。绝对不对。不可能这样。

「我认识的丹尼才不会做这种……!」

「君彦,要这样讲,你又是什么?你从以前就一直在帮忙我的工作,事到如今才想收手不干了?」

「──!我说了,丹尼不会做这种事!你是冒牌货!我知道,你是分身体!不是本体!」

我自己说着这种话,却同时察觉到其中的矛盾。分身体应该会复制本体的思考,只能按照那个思维行动。那么眼前这家伙又是谁?有着丹尼的外观,做出的行动却完全不一样。这家伙的真面目是……

「我从刚才就在问你了,君彦,你是什么?《特异点》吗?还是无名的《调律者》?充其量只是侦探助手的你,有所谓的《意志》吗?喂,君冢君彦,你倒是说说看。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

握在手中的枪口开始飘移。

「你没办法对我开枪的。」

丹尼·布莱安特用那张我熟悉的脸孔露出我没见过的表情,如此嘲笑。

「我是……我是……!」

额头渗出汗水,心悸停不下来。视野变得模糊,手不断发抖。我把全身力气注入手指,才总算把扳机微微扣下几公厘。

「我是……丹尼·布莱安特的遗志继承者!」

磅!炸裂声响起,让我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但很快又出现刺眼的光芒使我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

「你在做什么啦,君冢?」

紧接着传来呼唤我的声音,让我把手移开。

用手电筒照着我的金发特务──夏洛特·有坂·安德森就站在那里。

◆《真的》心愿

「……夏露?」

与前一刻所见景象之间的反差,让我脑袋霎时追不上状况。

然而,眼前这一头金发与祖母绿色的眼眸,更重要的是对我深感不满似的表情,毫无疑问是我们的同伴──夏洛特·有坂·安德森。

「你也差不多给我醒过来呀。」

夏露接着朝我的右脸颊狠狠甩了一巴掌。

「我已经醒来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的左脸颊也在做痛发烫。看来我刚才听见那个「磅!」的炸裂声响并不是枪声,而是夏露赏我巴掌的声音。

「你脸好红呢。见到我有那么开心吗?」

「是有你手掌大小的开心程度啦……」

不过关于第一掌,我还是感谢她一下吧。

我这次似乎是真的从恶梦中醒来了。

「话说回来,夏露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地方想当然就是那座宫殿的地下道。然而周围看不见米亚、也找不到克萝内的身影。我想我应该没有睡那么久才对。

「是大小姐叫我来的。她说这边肯定需要人手。」

「意思说,希耶丝塔也来了?」

她原本自己一个人分头行动不晓得去干什么了……但看来关于本分工作的《分身体》危机,她好歹还是会赶到现场的。

「其实刚才米亚被人抓走了。拜托你帮个忙吧。」

「你以为你在对谁讲话?那边的问题早就解决啦。」

夏露说着,把一只对讲耳机递给我。于是我拿到耳边,听见耳机传来少女的声音:

『……对不起。看来我跟你一样,彻底被敌人下药而睡着了。』

「……是米亚啊。不,我才很抱歉把你牵连进来了。」

当初是我勉强米亚带路到这地方来。我应该更提高警觉才对。

『不过,通往这地下的出入口现在已经封锁。因此接下来』

「嗯,交给我们想办法吧。」

如此约定好后,我们结束通话。

我接着和夏露相视点头,开始探索地下道。

没多久后,我们便发现了敌人。

在一处灯光幽暗、空间稍广的空间。以前我被海拉绑架而暂时抓住的场所恐怕就是像这样的地方。

「大小姐!」

我顺着如此叫唤的夏露往前看过去。

希耶丝塔正握着一把滑膛枪,把枪口指向克萝内。

「很抱歉,这就是我的使命。」

「真叫人火大呢。那张认为只有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对此深信不疑的嘴脸。」

就在这时,克萝内的头发忽然伸长,弹开希耶丝塔的枪。

「那是、什么?」

我可没听说过分身体具备那样的能力。

「──!你对大小姐做什么!」

就在夏露准备行动的瞬间,克萝内的头发这次卷到了希耶丝塔的脖子上。

「你们要是敢动一步,我就杀了这女的。」

这样一句话立刻封锁了我和夏露的行动。彷佛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似的,这场战斗被托付到希耶丝塔一个人的手上了。

「这么说来,你的同伴之中有一位优秀的科学家呢。」

「是呀,要改造人体根本是轻而易举。不管要让自己化为什么模样,只要能获得力量就好然后这次要换成我们站在正义的一方!」

如此大叫的克萝内接着张开嘴巴,一口咬住被头发束缚的希耶丝塔颈部。

「希耶丝塔……!」

霎时,黑烟冒出──从克萝内的身体。

转眼间,她的手腕、手臂,从身体接合处开始崩散。

「为什、么?只要吸收了你的细胞,我应该就……」

「很遗憾。你无法承受吸血鬼之血。」

克萝内的身体无声无息地逐渐崩落。

就在一切即将化为灰烬的时候,希耶丝塔对克萝内……不,对那分身体感到同情似地小声呢喃:

「下次重获新生时,愿你成为普通的人类。」

灰粉在地下道飞舞散去,最后现场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稍隔一段时间后,我走近希耶丝塔。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我们互相耸耸肩膀。

「不过,这下算是暂时解决了吧?」

就在我放松肩膀力量的瞬间,远处不知是什么影子动了。

「唉~都怪你随便插旗标。」

「……我也有自觉犯傻了啦。」

看来这地方还有其他分身体的残党,八成是克萝内的同伴吧。

「我去追!」

夏露代替希耶丝塔冲了过去。这地下道刚才已经被米亚封锁,相信这次一定可以让事态获得解决吧。

「不过,亏你会知道这地方啊。你应该没听说米亚的预言内容吧?」

「嗯,不过我的鼻子现在变得比以前更灵了。」

意思说她闻出了分身体的血味是吗?希耶丝塔一脸得意地,用她引以为傲的《吸血鬼》之鼻接着对我嗅了起来。

「啊,这么说来我之前有找到一款不错的泡澡剂,明天送给你吧。」

「你这是间接暗示我快点去洗澡是吗?骗人的吧?我应该不会很臭吧?」

我顿时感到不安地闻起自己身上的味道,但希耶丝塔接着「开玩笑的啦」地笑了一下。

「不过,很遗憾呢。你的目的没能达成。」

「……是啊。丹尼的亡灵不在这里。」

不过《分身体》危机本身还没结束。丹尼·布莱安特的亡灵不知在什么地方。在找出那家伙之前,我们……

「说得对。就踏踏实实地把分身体一个一个打倒吧。」

希耶丝塔这么说着,把枪口举向我。

「你在做什么?」

难道这也是你无聊的玩笑吗?──我准备这么说,但看见希耶丝塔的表情便察觉状况了。

「哪有什么。你也是分身体对吧?」

看起来不像在说笑。

希耶丝塔的碧眼直直盯着我,枪口指向我的额头。

「我是分身体?你有什么证据?」

「我说过了吧?我的鼻子可以闻出对方是不是人类。」

难道说,那结果判断出我不是人类而是分身体吗?

「不可能。」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我并不是昨日今天才诞生的存在。我这个人君冢君彦是二十年前诞生的本体。

昨天吃过的东西,两天前欣赏过的星象剧场,三周前拯救了世界的事情,四年前和希耶丝塔一起旅行的事情,我全部都记得。我是我,是君冢君彦。才不是什么分身体,才不是什么冒牌货。

「真的能够那样一口咬定吗?」

然而,希耶丝塔身为侦探的眼眸对我这么询问。

「分身体是有如将本体复制贴上而诞生的存在。在诞生的瞬间,就会完全复制出助手本人的记忆。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你真的有办法主张自己是本体吗?」

「……意思说,现在要我证明自己是真的我?」

那种事情,要怎么做才好?

身分证件这种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就算实际触摸确认,本体与分身体也不会有差别。甚至就连说出只有本人才会知道的记忆,也无法成为任何证明。那么究竟该怎么做……

……不,有办法。只有一种非常简单的证明方法。

「开枪就行了。」

只要自己对自己开个一枪就好。不用对头部或心脏,例如对手臂也可以。

假如真的出血,就代表我是真的君冢君彦。那样就行。这是最单纯的方法了。

「不过,万一是分身体呢?」

到时候我就会消失。

那么,我所谓的本体此刻又在哪里?假若现在这个我是冒牌货,真正的我在如此重大的场面又在哪里做什么?

「假如是有什么原因,让本体处于无法行动的状态……」

例如说,遭遇到《狩猎调律者》之类。在那样的状况下,就必须由我来行动了。由分身体的我,代替本体──

「分身体的我?」

真的是这样?我果然是冒牌货?

在梦中被丹尼的亡灵质问时,我没能立刻答出来。

我究竟是谁?是什么存在?我的《意志》──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对于无法证明自我存在的我,希耶丝塔如此说道。

「分身体是将某个时间点的本体完全复制而诞生的存在。换言之,本体比起分身体还有进化的余地。」

……原来如此。本体与分身体还是有差别。正确来说,是会产生差别。只要能将那差别转化为言语说出来,就能判断我究竟是哪一边了。

「然而,分身体也会自我学习。本体讲出口的话语会直接成为新的学习范本,更新分身体的情报。所以说,如果你想主张自己是本体,那必须是你本身至今从来没有向外部输出过的情报才行。你需要说出自己一次都没有说过,只有本体才有办法讲出口的真实。」

「……原来、是这样。」

我现在必须讲出口的,是冒牌货无从得知,只有本人自己知道的事情。至今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过,甚至连自言自语都没讲过,只深深藏在内心的坚定意志。

「来吧,助手。如果你要主张自己是真的,就展现出我不知道的你给我看。」

「……!我……我……!」

有什么?我没有讲出口但一路贯彻的事情。

从来没有向渚或希耶丝塔说过的事情。

对任何人,甚至对我自己都一直欺骗隐瞒到现在,深藏在内心的心愿是……

「我想要找到丹尼·布莱安特。」

回过神时,我已经开口了。

「假如丹尼的亡灵有可能不是分身体,即便只有1%的机率也好,如果那家伙真的还活着,我有句话无论如何都要对他说。所以……!」

「嗯,我早知道了。」

希耶丝塔放下举向我的枪。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你了。」

「那为什么……」

希耶丝塔把手轻轻放到我困惑的脸颊上。

「我想说,要把你那张擅自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成熟大人的面具给剥下来。」

八年前,丹尼死了。七年前,我接受了这件事。

之后的人生中,我一直把这个现实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现在出现了颠覆这项现实的可能性。或许只有仅仅1%机率的,名为奇迹的巧合主义。

但我认为把希望寄托于那种可能性是不对的。我不能把一段应该早已结束的故事继续搅和。因为我不知道那么做之后,究竟会有什么代价等着我。

假如是我自己能付出的代价倒还好,要付出多少我都无所谓。但我不能让自己周围重要的人们暴露于危险之中。

更何况现在发生了《狩猎调律者》的危机,我不可以再把身旁的人牵连进我的任性之中。所以我──

「如果对你而言,丹尼·布莱安特是让你想要赌上那1%奇迹的重要存在,那么我就把我100%的力量都借给你吧。」

希耶丝塔温暖的手掌包覆起我的手。

「这种任性,真的可以被原谅吗?」

「你呀,是笨蛋吗?」

她到头来还是这么不留情,但又露出微笑说道:

「拯救了世界的你,获得这点程度的奖赏也是当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