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馆事件后过了三天。

我早上在白银侦探事务所与委托人──格蕾特通着电话。

『果然……是这样呀。』

格蕾特有点失落地听着我的调查报告。关于她委托的搜索丹尼·布莱安特任务,我简单扼要地告诉她以失败告终了。

「很遗憾,现身于你面前那位自称丹尼的人物,只是个冒牌货。」

当然,我没办法把所有内容都讲出来,因此稍微改变了一点事件的真相。例如说,被绑架的资优儿童(gifted)们是在犯人的诡计下看到了丹尼的幻觉。而犯人的目的是为了盗取丹尼原本留给儿童保育设施的金钱。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他们也并非全部都会被这套谎言欺骗。毕竟他们已经不是幼小无知的儿童了,而且大家本来就是脑袋很好的小孩们,想必也能察觉出其中的几项矛盾吧。不过……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你。』

格蕾特还是接受全部的内容,并对我道谢。或许是从我的态度中察觉出某种无法说明的内情,但仍然听得出来至少回避了最糟糕的结局吧。

想当然,对委托人撒谎称不上是正义。扭曲真相的行为本来是侦探绝不可以做的事情。因此,这次的报告是我的工作。

是终究只能成为正义『伙伴』的我唯一能够引以为傲的工作。

「抱歉,没能得出你所期待的结果。」

『君冢先生没有必要道歉的。而且其实以这次的事情为契机,从设施出身的孩子们决定要来场久违的聚会呢。』

「这样啊。想必会是一场愉快的同学会吧。」

『是的!我们虽然和社会上所谓的「普通」有些落差,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希望可以偶尔见个面一起玩玩,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够互相帮助……说不定是在天上的丹尼这次回到人间,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契机呢。』

没有啦,我开个玩笑──格蕾特腼腆地说着。

『君冢先生,还有希耶丝塔小姐和夏凪小姐也是,下次我会再找时间登门拜访顺便向各位致谢的。毕竟这次的委托费用也还没支付。』

「我们秉持的是不向自己人收费的主义。假如你还是会在意,就麻烦你带些美味的红茶与苹果派过来吧。」

光是这样应该就能让两位侦探保持好心情,想必也能让她们稍微缓和对我的强势态度吧。格蕾特听了轻笑一声后,我们便互相道别并挂断电话。

后来,我独自一人的时间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接着伴随一声「早呀~」并走进事务所的,是渚。

「呃,希耶丝塔呢?」

「天晓得?还在睡吧。」

毕竟她昨天好像看电影看到很晚的样子。其实她也约过我说「要不要吃个爆米花彻夜来场电影鉴赏会呢?」但被我拒绝了。

「君彦会那样拒绝也太稀奇了吧?」

「毕竟以前我有陪过她一次,结果一整晚都在听她发表各种电影知识,让我都产生精神恐惧了。」

「啊哈哈,我可以想像。不过这样她应该超生气的吧?」

「生不生气姑且不谈,她倒是把各种杂务都推给我了。」

所以我才会从一大早就在这里,独自默默处理着事务所的各种会计工作。渚苦笑一声后,说着「让我帮你吧」,并开始整理起收据。

持续了一段无言的时间后,我轻吐一口气问道:

「那家伙后来怎样了?──我是说大神。」

六角馆事件结束后,我紧接着从渚口中听来了一项冲击性的事实。

……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明白。直到哪天听那家伙亲口说明之前……大概就算听完之后,我也无法接受吧。

「果然去了那边的世界之后,就没办法再追踪的样子。」

渚说她借由子弹把能够查出位置情报的晶片埋入了大神体内。然而大神如今似乎还在《未踏圣境(Another Eden)》继续藏匿踪迹的样子。

「不过总有一天,大神先生肯定会跟着爱莉西亚一起回来。到时候,我一定会抓住他。」

渚停下正在整理文件的手,露出强而有力的表情说道:

「毕竟对于助手管教不周负起责任也是侦探的工作。」

「……这样啊。」

既然如此,我身为真的助手也来帮她的忙吧。

后来,渚说了一句「要不要泡个茶?」并开始准备红茶。趁着等待水烧开的时间,她从餐具小架子上拿出茶杯。

「咦?买了新的?」

「那是之前诺契丝送的。」

上次难得陪她去购物的时候,她表示过正因为世界难以尽如人愿,偶尔有这样的惊喜也不错。

「真的是个难以尽如人愿的世界啊。」

自从那事件之后,诺契丝到现在还没有睁开眼睛。

虽然由《黑衣人》将她送到了适当的机关,然而能够修理──能够治疗诺契丝的只有身为开发者的《发明家》史蒂芬。而现在也必须先等他清醒过来才行。

「小唯好像很沮丧呢。」

「是啊,听说诺契丝是她很好的谈心对象。」

关于这次的事件内容,我们也有详细告诉过斋川,并且对于害诺契丝变成这样的结果向她道过歉。一切的原因都在于我的能力不足。

最起码要在自己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对人们伸出援手──然而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保证能够帮助到所有人。这次让我痛切体认到这样理所当然的道理了。

「君彦,你偶尔也到小唯的地方陪她玩玩吧?」

「其实我也有那样想,所以马上跟她联络了。可是她却对我说『这阵子暂时预定会有朋友每天过来所以不行!』什么的。」

据她说是中学时代当过她背景乐团的同学们到现在还有深交的样子,连日来都在为她举办什么『逗乐斋川之会』的样子。渚也好,夏露也好,大家好像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各自有交友关系的样子……老实说真羡慕。

「啊哈哈。那我们要去玩还是等一段时间之后吧。」

渚如此笑着,并问我一句:「话说这茶杯,要拿来用吗?」

「不,再等一下吧。」

等到哪天诺契丝睁开眼睛。

然后用那组茶杯跟她一起喝红茶。让当时对我提出什么「和你喜欢的对象一起喝」之类乱来要求的她大发一场脾气吧。

「……早安。」

就在这时,今天的第三个人同时也是这间事务所的主人总算登场。虽然身上有换成一如往常的那套连身裙,但嘴巴却打着大大的呵欠。

「现在已经中午啦。」

「工作时的第一声问好基本上就是早安,所以没差啦。」

希耶丝塔说着这样的歪理并和我对上眼睛后,「啊」地皱起眉头。

「对了,我已经和你绝交了呀。不跟你讲话了。」

「为什么只是拒绝彻夜鉴赏电影就要搞到这种地步啦?」

你是小孩子吗?──万一我这样说只会让她更生气,所以我闭嘴了。

然而就像体现她那小孩子个性般,她刚睡醒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于是渚用一句「过来吧」,将希耶丝塔叫过去后,用梳子帮她梳理起来。

「啊,话说,助手。」

希耶丝塔彷佛已经把绝交的事情忘掉般,把视线投向我。

「昨天晚上诺艾尔打电话来给我,说是之前向你提出的《调律者》登录邀请被你正式拒绝,还把手册都归还了。是真的吗?」

「咦!怎么会这样!君彦,你之前不是还因为自己当上《调律者》爽得要命吗?」

……消息泄漏得还真快。虽然说,我本来就没有打算隐瞒啦。

「我果然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当《调律者》。」

希耶丝塔和渚似乎都想确认我这句话的意图而等待我继续开口。

「但我并不是觉得自卑或在闹别扭什么的喔?只是当我客观评价自己的时候这样认为而已。」

与丹尼·布莱安特的亡灵对峙的过程中,我对自己至今拘泥于复仇却又假装视而不见的内心产生了自觉。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冠上象征正义的《调律者》之名。我能做的,顶多只是成为他们的正义伙伴而已。

「你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已经接受了。」

对于渚的询问,我用自己最真实的心情点头回应──不,或者说……

「假如有一天需要《诈欺师》这种职位的时候,我再重新报名吧。」

两位侦探听了我的发言后面面相觑,露出苦笑。

「呃,什么意思?君彦你难道想要当个结婚诈欺师?一点都不适合吧?」

「……太不讲理了!」

我所想像的并不是那种方面的诈欺师啊……

「……噗!渚,拜托你别逗我笑。你说助手……什么事不好干,居然去干结婚诈欺……根本不可能有人上当吧?」

「你们两个都给我差不多一点!」

然而不管我怎么生气,那两人也只会嘻嘻哈哈笑得更开心。

就在我准备再度说出那句口头禅的时候──

「你果然是这么有趣呀。」

──希耶丝塔擦拭着眼角泪水的模样,让我的视线忍不住被吸引了。

希耶丝塔在笑。不久前还以为今后再也见不到面,再也看不到那张脸的希耶丝塔,此刻就在我面前笑着。

「助手?」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疑惑地歪头。

于是我「没事」地摇摇头。要是我在这里老实讲出来,那才真的会被她觉得唐突而又笑出来。所以……

「我只是觉得,你越来越有人味了。」

总是能够抓出正确答案,总是什么事情都知道,总是可以独自一人解决问题。不依赖他人,不让多余的感情表现出来──这就是刚认识时的希耶丝塔给我的印象。然而从相识之后过了七年,我如今知道她各种面貌。

喝到特别美味的红茶时会开心,只是因为我不陪她玩就会生气,当有同伴受伤就会一同哀伤,遇到圣诞节或生日之类的活动总会全力享受。然后现在的希耶丝塔已经不只是喜怒哀乐,光用四种表情无法完全形容。

真要举例的话,就像是──二十面相。

绝不是指负面的意义,莫名让人感到怀念的这个词闪过我的脑海。

「你在说什么嘛。」

希耶丝塔果然还是笑了,然后伸了个懒腰。

「好啦,差不多该工作啰。渚也是。」

「我这不是就在帮你梳头发了吗?真是的。」

白银侦探事务所的一天,从时针过了顶点之后才会缓缓开始。

明日等待我们的课题还有无限多。关于爱莉西亚的问题,大神的问题。不过在拯救世界之前,竖耳倾听看看。听,有敲门声传来了。

「助手,有客人来啰。」

今天也让我们从改变委托人的明日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