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话「Takina's cooking」
泷奈这个人很不妙。
她成为LycoReco咖啡厅的一员已经过了数个月。所有人都萌生这般感想。
LycoReco咖啡厅的午餐采取轮流负责的制度……但是泷奈在这方面很有问题。
米卡无须赘述。稳定为大家提供方便食用的正常料理。
千束则是偏重挑战或娱乐。比方说尝试从未吃过的异国料理,或是端出不像员工餐的节庆料理,不过成品基本上都算得上好吃,更重要的是大多数时候挺好玩的。
至于瑞希的料理一半是下酒菜,或者使用能当下酒菜的食材制作。剩余的材料……更正确的说法,以店里经费购买比需求量更多的食材,剩下的就成为她晚上喝酒的下酒菜,由于能够大大方方地占便宜,她也乐于为众人准备午餐。实际上手艺也不错。
胡桃则是因为年纪尚轻,过去毫无下厨经验,因此出于个人的喜好,绝大多数都是透过网路订购零食或是冷冻食品。除了米卡之外的众人对此也还算能够接受。
最后是问题人物泷奈。
今天也是一如往常,不符常识的餐点出现在千束等人眼前。
客人来来往往的中午时分,LycoReco的众人坐在榻榻米座位上目瞪口呆。
「那个~泷奈小姐~……这个是什么~?」
「今天的员工餐。在客人来之前快点吃吧。」
听到千束的问题,泷奈语气平淡地回答。
「你说这是员工餐……呃,那个……」
千束再度看向摆在LycoReco五名成员面前的东西。半透明的塑胶杯子,再加上盖子。也就是摇摇杯。
瑞希拿起杯子试着摇晃,杯中的乳白色混浊液体显得十分黏稠。
「这是什么……」
「蛋白粉。香蕉口味。」
千束,以及米卡、胡桃、瑞希都露出无力的表情。泷奈则是皱起眉头。
「这是国产的高级品喔……还是巧克力口味比较好?」
难掩震惊的米卡像是要让自己镇定一般,调整眼镜位置。
「问题不在这里,泷奈。应该可以更……像是一顿饭,或者说像是午餐……那个……该怎么说才好。」
米卡似乎试着慎选用词,然而还是找不到正确答案,无奈地陷入沉默,以接受这个事实的态度轻轻摇晃塑胶杯,喝了起来。
「……还以为是松饼的面糊……各自加入喜欢的调味料或水果……像是家庭派对一样,大家一起烤来吃之类的……是稍微有这种期待的我太蠢了吧……」
胡桃也喝了起来。大概是她不讨厌的味道,咕噜咕噜喝个不停。
「话说,泷奈小姐。你这次为什么会选蛋白粉?」
提出疑问的千束姑且喝了一口。确实感觉比平时喝的还要美味几分。没有那种化学合成的味道。
「这是为了在工作途中时摄取的。从准备到收拾都很省事,而且营养也很均衡吧……啊,有客人来了。」
吊在门上的门铃响了。表示有客人上门。只有泷奈上前招呼客人,其他人依旧待在榻榻米座位低着头。
「……喂,泷奈那家伙,把吃饭说成是摄取耶。」
胡桃像是要别人负起责任一般指出这一点。
上次是因为防灾食品的期限快到了,于是将调理包端上桌。
不过那次是别无选择,而且丢掉很浪费这个理由不只是千束,胡桃等人也能同意,因此还能接受。
再之前则是千束前一天做的大量咖喱还没吃完,以继续放下去会坏掉为由,隔天继续吃咖喱,还算挺合理的。
不过在更久以前……记得之前做的都是些正常的菜色。
炖芋头与白饭、萝卜叶切碎做成香松、酱菜、味噌汤、凉拌豆腐,以及炖鹿尾菜等等。因为吃起来十分满足,所以千束还记忆犹新。
她对众人提出这一点,唯独米卡似乎理解了原由。
「我想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原来如此,单纯只是服从指示吧。」
「老师,你在说什么?」
「不记得了吗?特别是瑞希……那一天刚好客人特别多,你不是抱怨了好一会儿吗?」
「啊~店里明明坐满客人,她却一直待在厨房不出来那次吗?我确实有念她几句。效率太差了,不要花时间在那种东西上,不要做午餐了快来外场帮忙。」
胡桃先是感到惊讶,接着以愤怒的表情看向瑞希。
「所以怎么了,她是因为挨骂才变得敷衍了事吗……喂,瑞希。结果就是这场悲剧,你要负责。」
「咦~是我吗?因为那孩子在甜品店的厨房里炖芋头耶!而且还挑客人一直来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骗人的吧?你是认真的?』吗?」
千束摇晃蛋白粉,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
「确实很符合泷奈的作风啦……这下该怎么办呢?」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米卡,现在是说得这么悠哉的时候吗?当然要解决,无庸置疑。这个问题正在撼动我们的生活水准啊。」
听到胡桃的抗议,没有人能提出反对意见。
瑞希一边闻着蛋白粉的味道一边开口:
「话虽如此,但要怎么办?」
千束开始思考。泷奈恐怕不晓得该怎么适度偷懒。
个性太过一板一眼。所以轮到她做饭的时候,虽然有本事准备像样的餐点,却找不到「哎呀,这样就可以了吧」的中间点吧。
话虽如此,真没想到会端出蛋白粉(这个)……
千束个人认为不管店里忙碌与否,能像之前那样吃到泷奈亲手做的料理,开心程度将会是好几倍。
但是她也不认为泷奈会无视瑞希等人的意见,变得我行我素。
米卡双手抱胸。
「看来可能有必要先教导泷奈什么是员工餐。」
「唔嗯~泷奈做的员工餐啊……」
千束也回过头来重新思考适合当成员工餐的料理,但是答案出乎意料复杂。
像这样自己人吃的料理虽有常见范例,却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
比方说,就算早餐基本上是吃培根蛋吐司配咖啡,如果天天吃……还是会觉得腻。
话虽如此,如果要准备丰富的菜单,而且将制作起来不费工夫,还有简单又好吃等条件全部列入考虑的话……结论反而是泷奈的选择正确无误。但是除了泷奈之外,没有人想过如此简约的生活。
若是像这样仔细考虑,构思餐点的菜单,其实比想像中还要困难。
「大家在做什么?客人已经点餐喽。请早点回来工作。」
在泷奈的催促之下,众人回应「来了~」并将剩下的蛋白粉一口气喝完然后起身。
──当啷当啷。
门铃响起。再次告知来客上门。千束的视线转向门口……来者是土井。
喔~来的真是时候。教导泷奈诀窍的同时,还能推动与他之间的关系,而且千束自己也很开心,又能吃到好吃的,最棒的情境就在眼前。
千束二话不说就靠近土井。
「土井先生土井先生,欢迎光临。啊,在点餐之前……中午吃了吗?……啊,还没?来、来来来来来一下,怎么样,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啊?走嘛!就这样决定了!泷~奈~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于是千束不由分说便拉着泷奈离开,强行安排一场与土井的小约会。
土井对于这种强硬的邀约虽然难免困惑,但是不曾拒绝。也许单纯只是个性随和,或者他也对泷奈……可能性极高──千束是这么认为。
因为他说常去的寿司店在中午有推出员工餐定食,于是过去那里。
店内空间不大,只有两张桌子以及吧台。虽说是寿司店,不过大概是在夜里配酒一起品尝的餐厅吧。
也许因为如此,店里师傅也是一身牛仔裤搭配T恤的休闲打扮。听说是因为处理早上进货的食材,顺便在中午营业。
「……午餐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确实已经摄取均衡的营养。不过热量明显还不够!满足度也不够!」
「热量已经很充分。会胖喔。」
「咦咦咦?泷奈觉得今天会平淡结束吗?在这之后说不定会突然需要剧烈运动,这种时候要是热量不足,岂不是伤脑筋吗?」
一般来说Lycoris执行工作时,大部分都是先有大人们的事先缜密规划,做好准备才付诸实行。一面把玩手机,在街上看似漫无目的走动,与目标错身而过时,使出一招便步行离开。事后处理也有专人负责。
但是LycoReco在执行会使用枪的工作时,大多是突发状况,如此一来当然只有最低限度的计画,能做的准备顶多只有自己的装备,以结果来说只能到了现场再临机应变,因此少不了奔跑和跳跃,甚至还得进行格斗战。所以多摄取一些热量也没有任何问题──也不是不能这样说。
「如果发现今天都没动到~会变胖~的时候,就在睡前运动不就得了。」
「……确实……毕竟有备无患……可是……」
「讨厌一个人做运动的话,我陪你吧?」
「我一个人就好。」
「好冷淡喔~」
在居酒屋等候定食上桌的土井听见少女们的交谈内容,不禁感到着急。
「……要运动吗?我今天没准备运动鞋之类的喔。」
「啊,土井先生,别担心别担心。今天不是这种行程。单纯只是想让泷奈吃些好吃的员工餐而已。况且我也有点好奇,平常土井先生都吃些什么~……你常来这家店吗?」
「嗯,是啊……真的没有要运动吧?」
安抚害怕的土井并等了几分钟,数量有限的员工餐定食出现在千束等人面前。
似乎是以淡味酱油之类的酱汁腌过,原本是白色的生鱼片颜色有点深,鱼肉完全覆盖整碗白饭,一旁还有芥末。
此外还有味噌汤,以及上头摆着一张纸的空碟子,不知道用来做什么。一问之下才知道晚点会有一道天妇罗。
「哦~这个超赞的!好像很好吃!」
听到千束的话,店里师傅面露不好意思的苦笑。
「用昨天剩下的材料凑合着做的,称不上最棒就是了。你露出这种表情称赞,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歉疚。」
因为使用剩余食材制作,数量自然有限,摆在白饭上的生鱼片也天天不同。根据土井的说法,今天似乎是特别豪华的日子。
「那么我就开动了!」
千束双手合十时,已经几乎忘记原本的目的,但是没有任何人提醒她。
拆开免洗筷之后,首先啜饮味噌汤。汤底是大豆味噌。配料是切成小块的板豆腐和海带芽,再撒上切细的青葱。骰子状的板豆腐配着热汤滚入口中,口感令人感到愉悦。
用清爽的滋味滋润口腔和喉咙,顺便沾湿筷子前端。
很好,一切准备就绪。
千束伸手把碗拿了起来。乍看之下实在无法分辨究竟放了那些鱼,总之看起来很美味就是了。
此外这种腌渍鱼肉井饭没有「海鲜井饭酱油问题」吃起来比较轻松。简单来说,就是要将芥末溶于酱油淋在上头,或是吃生鱼片的时候再沾酱油……由于用餐者的个人特色展露无遗,与周遭的不合拍引发些许摩擦的那个问题。
好了,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千束凝视着鱼肉切片。
看来里面应该有好几种鱼,生鱼片的形状也大小不一,大概是因为原本的大小就不一样,或是切剩下的边角料吧。
千束用筷子将鱼与醋饭一起送进口中咀嚼。最先感觉到微温的醋饭,不过腌渍生鱼片的滋味随即在口中漾开。
味醂内敛的甜、昆布高汤的鲜、淡味酱油的咸……生鱼片的油脂隐隐渗入其中。
是鰤鱼吗?也有可能是黄尾鰤或红甘,总之八九不离十。细细咀嚼扎实的鱼肉时,千束明白了这一点。不过里面还参杂着些许清脆的口感。那是什么?这个疑问才刚浮现,一股清爽便充斥口腔。
看样子似乎是为了去腥而洒上切细的生姜。因为尝起来辣味并不明显,想必泡过水吧。单纯的爽口滋味让人心旷神怡。师傅的细心可见一班。
「啊~这个好好吃~对吧,泷奈?」
泷奈也刚好咽下口中的食物,稍微点头之后回答:
「……是的,很美味。这是鲷鱼吧?调味真的很棒。」
「啊,是、是鲷鱼喔!对嘛!就是鲷鱼!嗯!」
因为和预期的答案完全不同,千束不禁慌张起来。
「不错喔。你们年纪轻轻,就分得出来了啊。」
师傅也欣然而笑,同时在吧台后方炸天妇罗。喀啦喀啦的声响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畅。
鲷鱼啊。原来是鲷鱼喔。真是好险。要是刚才说溜了嘴,说出鰤鱼或黄尾鰤之类的答案,说不定会被嘲笑味觉迟钝。
千束为了自己没说出猜测而暗自庆幸──
「其实里面只放了一种赤身的生鱼片。因为切得特别薄,吃起来不太明显就是了……现在当季的黄尾鰤。」
「啊,原来是这样……怎么了,千束?被芥末呛到吗?」
千束低着脸紧闭眼睛,还握紧筷子。
「……不是的,我有吃出来,我真的有吃出来!我知道有黄尾鰤!」
师傅微微笑了,泷奈露出无奈的表情。
「用不着强辩也没关系,千束。刚才的鲷鱼也是一样,做成腌渍井饭的白肉鱼本来就不容易分辨。」
「唔~!不是,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分得出来!」
「哎呀,那就当成你们两位都说对了。」
「是啊。这就是正确答案。太好了呢,千束。」
师傅和土井也笑了。
「呜~相信我啦~……」
「话说回来,这碗井饭里还加了其他东西。」
什么?千束闻言连忙再吃一口。
……嗯。这是鲷鱼吗?分不出来。
但是当她吃到第三口,又发现新的口感与滋味。是虾子。
充满弹力的口感,接着甘甜滋味在口中荡漾。让井饭的味道更有层次。
「虾子,好~好吃!」
「很高兴听你的称赞。来,这个天妇罗送你。」
师傅将一口大小的天妇罗摆在空着的碟子上……一共三个。
泷奈看着那个,偏头感到疑惑。
「请问这是什么天妇罗?」
「尝尝看就知道。建议撒盐。」
千束也按照师傅的建议,撒了一点桌上的盐,再用筷子夹起来。刚炸好的天妇罗。虽然热气腾腾,但是手中筷子传来的触感告诉她,现在面衣正处于酥脆的绝佳状态──所以千束想尽可能趁着此时体验,怀着烫到舌头的觉悟放进口中。
的确很烫。这点不出所料。
短暂呼气之后,咬下天妇罗。
先是感到酥脆,接着便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咦?什么?」
出乎意料的口感。千束原本猜想是切得比较大的虾子,或是章鱼脚,抑或是山药……然而完全不同。
原本以为香酥的面衣底下是有弹力的食材,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融于口中。
与柔软口感相符的浓郁滋味在口中扩散。而且还要加上天妇罗面衣的香味。
没有腥味,只有食材的独特鲜味格外浓郁。
太好吃了。味道很强烈。虽然和白饭似乎不太搭……不过大概是用来配啤酒或日本酒的下酒菜吧。千束顿时明白这一点。
这是什么啊?好像吃过,又好像没吃过……
「啊,是鱼白吧……不过是哪种鱼呢?好像不是鳕鱼。河豚吗?」
「我这里没有河豚料理。是鲷鱼的鱼白。」
鲷鱼的鱼白!第一次吃到!千束忍不住惊叫。
泷奈似乎也觉得稀奇,询问这个要怎么调理。
根据师傅的说法,在洒盐去腥后,稍微用热水烫过再切块。之后沾上面糊下油锅炸就好了。只要食材够好,无论谁都能做得好吃。
「……师傅,鲷鱼的鱼白不是晚上要卖的吗?」
「因为土井小弟难得带年轻女生来店里,稍微给点优惠也没关系啦。哎,有点太年轻就是了。」
千束连忙把口中的食物吞下去,在一旁帮腔:
「年龄歧视不太好喔?」
土井面露困扰的表情,搔着头说声:「况且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正是那种关系啦。千束一个人念念有词,同时眉开眼笑看着土井与泷奈。
三人大口吃着井饭,也许是因为很美味,午餐一转眼就吃完了。堪称一气呵成。
于是学习何谓员工餐,外加土井与泷奈的模拟约会行程很快就结束了。
土井说他想喝点酒,于是千束与泷奈在道谢之后离开。
虽然最后是土井请客,不过刚才泷奈强硬表示要付帐,千束觉得这样很好。刻意摆出自己付帐的意愿,借此博得好感──先前瑞希说过这点非常重要,千束还记得。
不过千束本人则是在这种场合会毫不迟疑说出「谢谢招待!」的类型。
「……话说千束为什么会突然出来吃饭?」
返回LycoReco的途中,泷奈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哎呀,其实有关泷奈做的员工餐……大家觉得这次实在有点问题。所以想告诉你,一般的员工餐是像这样喔~」
千束简单转述与米卡等人之间的对话,泷奈似乎也明白自己的选择有些偏离常识,稍微显得情绪消沉。
「……可是啊,既然如此,怎样才是对的?不可以花时间,又不可以太简单。」
「好吧,类似今天这种,我觉得偶一为之也没关系喔?胡桃准备的东西其实也差不多。况且虽然每次都是这样的话有点难受,不过因为是现在的泷奈的选择,要说开心其实也满开心的。」
「开心……?」
「很有泷奈的风格,我觉得很好。」
能吃到好吃的东西当然是最好的。不过千束也希望能享受快乐的用餐时光。
人生苦短,不晓得还能再吃几顿饭。
既然如此,美味当然比较好。吃起来开心当然更好。
泷奈端出蛋白粉当成员工餐,大家的脸都垮了下来……这肯定是至死不忘的记忆。
在LycoReco与大家留下的记忆。是宝物。
「但是,我这样不行吧。」
「这个嘛……当然是想吃好吃的啦……」
快乐的回忆是很宝贵。若是能加上美味的餐点就更好了。
见到千束烦恼沉吟的模样,泷奈轻叹一声:
「……我明白了。我再考虑一下。」
1
「大家,来吃午餐吧。」
趁着客人离开的空档,泷奈如此说道。
于是LycoReco的成员互相使了眼神。自从那次「蛋白粉员工餐事件」之后,除去公休日一共过了六个工作天……这表示来到泷奈负责员工餐的日子。
侧眼看着站在厨房的泷奈,千束等人稍微整理环境,聚集在榻榻米座位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泷奈端着偌大的餐盘现身,餐盘上面摆放数个大碗。
「今天的午餐,大家一定能满足。」
隆重登场的……是汤碗,以及似曾相识的腌渍鱼肉井饭。
众人凝视着井饭,纷纷惊叹「喔~!」然而洞悉一切的千束扶着额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她如此心想。
「这是腌鲷鱼井饭。因为已经调过味了,请直接吃吧。旁边的汤是鱼骨汤。之后还有鱼白天妇罗。」
瑞希尖声欢呼:
「什么什么什么,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太赞了吧!」
看起来迫不急待的瑞希拍了一下手,高声说道:「我开动了!」众人也紧接在后。只要吃了第一口……接下来就是千束有印象的一气呵成。
千束也吃了一口……发现味道和那间寿司店的员工餐定食简直如出一辙。话虽如此,里面似乎没有虾子和黄尾鰤,而是只有鲷鱼。
也因为如此,更能尝到以鲷鱼与昆布高汤为主的腌渍酱汁滋味,感觉味道甚至比上次吃的更加细致,洋溢着高级感。
岂止是完全重现那道员工餐定食,眼前的这个更加美味。
「这是什么,超好吃的!明明是井饭,却让人忍不住想配酒~!」
「嗯,这个真的很好吃。怎么了吗,泷奈?」
瑞希的心思已经飞向摆在店里的一升酒瓶,米卡则是微笑发问。胡桃埋头吃个不停。所剩无几时还使出把鱼骨汤倒进去这种招式,大吃特吃。
冷淡的泷奈见状,也露出开心的微笑。
「千束教过我了。她说这就是员工餐。」
千束干得好!瑞希对她竖起大拇指。
「连我也一起称赞是很高兴啦……可以问一下吗?唉,泷奈,这个鲷鱼是哪来的?该不会跟我想的一样……特地去买的……?」
「怎么可能。员工餐不能花那么多钱。」
「就、就是说嘛──!这也是理所当然──!哈哈哈……太好了~……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应该不是昨天剩的……吧?」
「是啊,那当然。而且昨天是浓汤啊。」
正在品尝鱼骨汤的米卡明显停下动作。随即以有些紧张兮兮的动作从汤碗里夹出偌大的鲷鱼头。
先切成两半,为了消除腥味确实烤过的半颗鲷鱼头。
「泷奈……该怎么说,这条鲷鱼好像……满大的?」
「我也这么觉得。」
双方的对话显然牛头不对马嘴。虽然瑞希和胡桃毫不理会,只管继续吃,但是米卡和千束不由得纳闷得放下筷子。
「来~还有鱼白天妇罗喔~」
「……咦?」
千束抬头……发现陌生的大叔手拿盘子站在旁边。
「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
「这是鲷鱼鱼白的天妇罗喔,千束。」
「泷奈,不对,我不是说那个!这个大叔是谁……啊,师傅……?」
原来不是未曾谋面的大叔。而是和土井一同造访的寿司店师傅。
在米卡要求说明之后,泷奈面露理所当然的表情解释:
「因为千束教导我所谓的员工餐就是像这样,于是我打算加以重现。但是考量到费用与技术层面恐怕难以实现,因此我找这位师傅商量,师傅便回答:『全部交给我吧。』」
「那个……请问外烩费用怎么算?」
听到米卡的问题,师傅笑得很开怀。
「不收钱啦。鲷鱼也是朋友恰巧钓到的东西。既然年轻人说要吃了,我就说尽管拿去没关系。」
「钓客太赞啦~~!」
瑞希出声赞叹,鼓起脸颊有如松鼠的胡桃也用力高举拳头,似乎是在表示同意。
「所以别客气,尽量吃吧。来,这是鱼白天妇罗。建议洒盐。」
「呜哈!入口即化~!这是什么,也太赞了吧!」
瑞希的激动叫声很吵。千束与米卡以感到头疼的模样低下头。
「喂~米卡还有千束。明明有这么棒的午餐……为什么你们一副难过的样子啊?」
个头娇小却比所有人更快吃完井饭,把筷子伸向天妇罗的胡桃如此问道。
老实说,千束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泷奈也一脸纳闷地看着她。
「怎么了?不好吃吗?」
「没有,非常好吃。真的……嗯,好吃!」
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既然如此,千束决定抛开烦恼。
这下子干脆好好享受,好好品尝。不能浪费!锦木千束迅速转换心情。
见到千束的模样,泷奈有些疑惑地偏头。
这家伙居然还摆出可爱的表情。千束一面在心里这么想,一面将天妇罗送进口中。
外酥内嫩……真好吃。自然流露笑容。
就在千束细细品味时,眼角余光见到米卡正对着师傅深深低头。
监护人可真不好当啊。如此心想的千束彷佛事不关己。
2
隔着公休日,又过了六个工作天。
完全没有客人比较少的时机。
泷奈在厨房洗碗时,千束又拿了一些用过的餐具过来。
「今天好累喔~……啊!唉、唉、唉,午餐还没好?我肚子饿了。」
在厨房一旁辛勤忙着制作百汇的瑞希看向泷奈。
「今天负责准备的……不就是泷奈吗?」
泷奈原本打算无视瑞希的视线和话语,但是她和千束一直盯着自己,于是判断终究还是逃不了。
然后叹了一口气。
「……现在根本没空吃饭吧?生意这么好。」
千束抓住泷奈的双肩用力摇晃。
「肚子饿了──!泷~奈~!」
「……想吃什么自己做来吃不就得了。反正我就算做了,又会有一堆怨言。」
「要是招牌店员一直不在店里,客人很可怜吧。瑞希就算了。」
「啥啊!」
「总之我不会再做员工餐了。我不适任。」
「变得妄自菲薄了。」
瑞希笑了。这让泷奈有些烦躁。
「我没有。」
「明明就有♪」
「才没有!」
泷奈忍不住用濡湿的双手撑着流理台,因为出乎意料地用力,发出有点响亮的「咚!」的一声,导致现场气氛变得尴尬。
千束面露伤脑筋的笑容,随意走到瑞希与泷奈之间,上下挥手像是要她冷静一点。
「好了好了……我也知道泷奈在生气啦。」
「我没生气。」
「这种时候呢,泷奈,听好了。闭起嘴巴,把脸颊鼓起来。」
「……为什么?」
「先试试看嘛?试看看嘛~快点快点~」
简直莫名其妙。就算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视而不见就好了……泷奈如此心想。
然而话中说不定藏着某些自己不晓得的事物。
千束基本上总是很随便,但是有时候……没错,虽然十分罕见,就在忘记她有这一面时,有时会教导泷奈不晓得的事。
全新的观点,不曾萌生的想法,未知的世界──
就像在那座喷泉前方那一次,也许有可能──
「……我明白了……像这样吗?」
泷奈紧闭嘴唇,鼓起两边的脸颊。
「啊~脸颊鼓鼓的泷奈好~可~爱~!嘿!」
两边脸颊被千束用手指一戳,发出「噗──!」的声音吐出空气。瑞希与千束笑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什么我也回答不来,好吧,意思是泷奈很可爱吧?」
今天的千束是很随便的千束。正确来说,基本上都是这样。为什么自己会去赌机率较低的那边呢?
「别生气别生气。这件事先放一旁……唉,泷奈,做点东西来吃嘛。」
「我不要。办不到。我不行。」
「可是今天说好了是泷奈负责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反正……」
「不要说『反正』那种话。这么说也不会有任何好事发生喔?先试试看嘛。就用冰箱里的东西,随便什么都好。没问题的。」
办得到的人总是说得很简单。
泷奈不禁感到烦躁。但是说好了……规定就是这样。泷奈也觉得不应该违反规定。
这时米卡探头看向厨房。
「怎么了?又在吵员工餐的事吗?……放心吧。饭已经煮了。接下来只要准备简单的配菜就好。总之千束先回外场。人手不够。」
「咦~不是还有胡桃吗?」
「……她已经和客人玩起桌游了。」
「那个死小鬼……我也要玩啊!」
不对吧!即使瑞希发出怒吼,千束不理会她便迳自离开厨房──
走出门之后又探头说道:
「就是这样,泷奈。之后就拜托啦!」
这下子千束以及完成百汇的瑞希终于离开厨房。
一个人被扔在原地的泷奈无可奈何打开冰箱。
员工餐要尽可能利用剩菜、要便宜、要不费工夫,而且要方便食用,再加上还要好吃又好玩……
愈是思考就愈觉得要求很多。
而且冰箱里的东西实在太少。毕竟LycoReco是甜品店。店里剩下的材料没什么适合拿来做正餐。
有很多红豆馅。各种水果、面粉、鲜奶油、牛奶、蛋、梅子、香肠……
「……梅子?」
香肠大概是瑞希晚上的下酒菜吧,但是为什么有梅子……?不,这也是瑞希的。
泷奈之前曾经看过她在烧酒里加了什么东西,桌游大会结束之后与客人一起喝。
在那之后,泷奈又调查了一番,顶多只有找到几样想必是下酒菜的干货。
直到刚才一直为了不知该做什么料理而烦恼,但是就当下状况来看,渐渐明白问题其实出在能做些什么。店里这么忙碌,也没办法外出采买材料吧。
香肠和蛋……因为米卡之前做过煎蛋卷,泷奈知道店里有煎蛋卷的锅子。有了这个还有白饭……比方说中央放着梅子的日丸便当……
不过这样未免太单调了。尽管泷奈重视合理性,还是有些抗拒。虽然有些芝麻,洒上去也只是杯水车薪吧。
泷奈稍微抱胸思考。
既然没有现成的配菜,这部分就没办法了。至于白饭……做些类似香松的小菜吗?等等,可是材料只有梅子……
干脆做茶泡饭,或是鸡蛋拌饭……但是这些与其说是员工餐,感觉更像宵夜。
既然这样,果然只能用白饭配梅子……
「……啊,这么说来……」
泷奈突然回想起某件事,找了一下放调味料的架子。于是除了普通的调味料之外……找到了海苔。是用来做矶边烧的。
泷奈灵机一动,就是这个。
在香肠上划几刀之后炒一下。红色的廉价香肠没什么油,她认为即使冷了也无所谓,于是先从香肠开始。最后稍微加工摆到盘子上。
接着是煎蛋卷。虽然吃过好几次,但是仔细一想自己从来没做过。
泷奈用手机观看煎蛋卷的制作教学,同时预热方型平底锅,在里面加油。
将少许盐与高汤粉加入打好的蛋液里,再倒一些进平底锅,快速搅拌之后开始卷起来。
自己是京都出身,所以就选关西式,而不是关东式吧。从前面往后面卷……卷……卷……奇怪了?
「……怎、怎么会,黏起来……咦?」
真是奇怪。影片里薄薄的煎蛋很简单就能折叠,但是泷奈连一次都没成功,煎蛋就这么皱成一团。
『就算稍微失败,也请别放弃喔。煎蛋卷只要最后能卷在一起就好。还能挽救。』
原来如此,这也是正常的吗?影片给了泷奈勇气。
泷奈将已经快变成炒蛋的物体推到平底锅的边缘,继续注入蛋液……于是炒蛋的分量变多了。
「咦,咦……?」
恐怕是在某个步骤失败了。不过煎蛋卷计画只要开始便无法途中喊停。这段期间蛋仍不断加热,变得愈来愈硬。
只能放手一搏了。泷奈下定决心,将剩余的蛋液全部倒下去……再将看似炒蛋的东西尽可能挤在一起,放到砧板上。
煎蛋在感到迟疑时已经变成褐色,最后变成有着谜样斑点的黄色固体……总之算是完成了。这样就好。
厨具干了之后不好清洗,泷奈将刚才装蛋液的碗泡到水里,着手进行最后的步骤。
接下来就简单了。只要捏饭团就好。以芝麻盐调味的普通饭团。里面包着梅子。外头则是裹上稍微烤过的海苔。
泷奈不晓得以员工餐来说是否正确。
但是她认为这是当下最好的做法……应该。
「这是什么啊~」瑞希如此笑道。
「什么什么,怎么了?」
千束也来了。只要是千束所在的地方总会发出笑声。不过听见笑声便会靠过来,这也是千束的个性。只要发现可能有什么好玩的事物,她就会靠过来打算参一脚。
「千束过来看看这个。」
瑞希指示的方向,也就是厨房的桌子上──正是泷奈刚才制作的员工餐。
「据说这是泷奈的精心之作喔。」
瑞希依旧笑个没完。被她取笑了。泷奈也很明白理由。
香肠姑且不论,煎蛋卷上头满是斑点,切开的断面也暴露了泷奈没有成功将煎蛋卷起,搞得一团乱。
而且……
「特别是这个饭团,很厉害吧~歪七扭八的金字塔型!」
真不甘心。泷奈还以为简单就能捏好。
因为她做过圆筒状的牡丹饼,以为三角形的饭团也没什么困难,认为谁都办得倒。
然而无论她再怎么努力,终究没办法捏成三角形。
况且人的手根本就没有平面,到底要怎么做出三角形啊?见到那屈辱的金字塔型饭团,泷奈便不禁冒出这样的反感。
「……没关系,不吃就算了。反正都是失败──」
千束用手指轻轻触碰泷奈的嘴唇。
「泷奈。我刚才说『反正』那种话……?」
泷奈闭上嘴巴,将剩下的话语吞下去。但是不开心的心情依然不变。
于是泷奈转身背对她们,开始清洗刚才使用的厨具。
说话声自背后传来。
「是第一次做吧?」「应该吧~?」「啊~瑞希看这个,章鱼香肠还用黑芝麻加上眼睛耶!」「哎呀,真注重细节。」「嗯!而且也很好吃!」「小香肠不管谁来做都差不多吧?」「啊,煎蛋卷,虽然外表长成这样,倒是挺成功的。」「嗯,感觉满扎实的。那么最后就是让人好奇的……」
一定是饭团吧。泷奈咬紧牙关。那是最大的失败。
原以为自己的手艺还要再好一点。实际上应该也算得上灵巧。
所以她自以为只要有心就能做好。
只要有方法、做法、说明书之类的东西,只要资料本身没有错,自己肯定什么事都能做到……但是撇开香肠不谈,一面用手机查询方法一面做的煎蛋卷和饭团都不顺利。
已经尽全力了。尽管如此……还是做出金字塔。不管做几个都一样。
恐怕有某些类似诀窍的东西吧。所以……
「……没必要勉强自己。我自己会吃完。反正──」
「泷奈。」
千束开口了。像是要盖过泷奈的发言。
泷奈回头一看,只见千束手拿吃到一半的饭团,直直盯着自己。
然后露出微笑。
「真的很好吃。」
顿时停止呼吸。
千束的表情、话语、氛围……彷佛好像接纳自己的一切,温柔地搂住自己……
(插图009)
泷奈用力闭上嘴巴。把脸转回流理台。
感觉脸颊似乎快要发红──
内心变得愈来愈开心──
说不出话来,总觉得很不甘心……也很害臊。
──千束太狡猾了。
究竟是如何狡猾,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泷奈就是这么觉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