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话 Sparkly Spot
慈在走廊上看见了一道呆立不动的人影。
以影子来说,那道身影实在太过闪耀,一般人想必会犹豫该不该上前搭话吧。那位孤高的天才今天也像是为世界所排除般凝视着墙壁。
(不过我也是个天才,所以倒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慈直接举起一只手,唤道:
“小──缀──理──你怎么啦──?”
虽然没有显露在脸上,但对方有那么一瞬间散发出了胆怯的气息。发现是慈在呼唤自己后,缀理微微张开嘴“啊”了一声。
“藤岛……同学。”
慈轻快地一步步缩短距离。
她靠得非常近,近到连呼吸都感受得到的程度,由下仰望缀理的脸庞。
“……?”
看着缀理仿佛没有个人空间的概念般毫不在意地用大大的眼眸回望自己,慈用力叹了口气。
“今天你还是一样美丽呢。”
“……谢谢?”
“看你完全没在保养皮肤,我真的搞不懂你耶。”
尽管缀理有些不明所以地偏过头来,但她似乎明白自己被夸奖了,她稍微放下了一点戒心。
由于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慈只能勉强用氛围去推测她的情绪。慈心想:“我是天才所以可以理解,但换作是其他人,比如小乙宗之类的,肯定就完全搞不懂了吧?”
自从进入莲之空女学院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在那之后,慈依旧以体验入社的名义赖在……更正,是进行着学园偶像俱乐部的活动。
她和梢仍然是水火不容,不过她觉得自己和沙知与缀理的关系算是融洽了不少。
(不对,我还是完全搞不懂小缀理。)
夕雾缀理这名少女有着独特的感性。她说的话和之前一样让慈摸不着头脑,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慈渐渐明白缀理是那种会顾虑到别人的性格。只要能坚持下去,还是可以和她进行交流的。难度虽高,但有攻略的价值。
于是,慈决定先自作主张地用名字来称呼对方;这也是缩短距离的第一步。其实慈倒没有很中意缀理,然而她就是没办法撇开目光。
在莲之空的一众大小姐之中,慈算是一个异类,而缀理也是一样。兴许慈就是感受到了那种同样身为异端的同类意识吧。
“那,你不去社团吗?”
听到慈的催促,缀理的眉毛稍微动了一下。
“……我要去。嗯,要去。”
她困窘的态度让慈灵光一闪。
“哦──你是不知道社办在哪里吧?”
“啊……”
缀理垂下眼睛,宛如一个只能熬过说教的小孩般紧抿嘴唇点点头。
“……嗯。”
“好哩,那就由小慈我带你过去吧。”
“对不起。”
“没事没事。”
慈猛地抓住了缀理的手腕,却随即为那纤细的手感吃了一惊。
“小缀理啊,你有好好吃饭吗?”
“我想想……有哦。要吃的时候。”
“这样啊。”
慈后来才知道,缀理总是连吃饭都忘记,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昏倒……不过这点暂且不提。
“藤岛同学……你好温柔啊。”
“不不,没有的事。”
“是吗?你很凶?”
面对这直截了当的反问,慈有点伤脑筋。
“也不是……怎么说呢,要看对方是谁吧。像小乙宗不就会用那种看到恶魔的眼神在看我吗?”
“我只是,这样觉得,而已。对不起。”
又来了。
(你老是一上来就道歉。)
慈之所以把这句话留在心里,只是因为指出这点后缀理大概又要继续道歉了。而这样做肯定也是对的。
总之,先把误会解开再说。
“我啊,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在当艺人。”
不,其实并不是“一直”;现在处于被迫暂停的状态。慈一想到这就火大。
她把涌上心头的怒火推回肚子里,一边拉着缀理的手在社团大楼里前进,一边平淡地娓娓道来:
“业界是个很奇怪的地方,那里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比方说有些人我一看就觉得‘这人去当上班族一定会很辛苦吧──’,但这样的人只要有个一技之长,他就可以得到表现自己的舞台,这就是我过去所在的业界。”
慈回头看了看缀理的表情,发现她正因不知如何回应而一脸苦恼。
(哎,看来她没听明白。)
慈在内心苦笑了一下,做出总结:
“所以,我应该比普通人更习惯和你这种艺术方面很厉害,其他部分却完全不行的人相处了吧。”
“还有……很多个,我?”
“并不是你本人就是了!不过,确实。托他们的福,我的胆子也稍微大了一些……”
当慈拉着缀理的手走在走廊上时,同年级的同学和学姐们纷纷对她们投以感到稀奇的眼神。看来两名学年顶尖美少女的奇特举动颇为引人注目。
包含旁人的眼光在内,这些都没什么好在意的──慈这样想道。她又没有做坏事,只要堂堂正正的就行了。
“……”
话虽如此……缀理平时就很安静了,但今天的她又更加阴暗。笼罩着她的气氛很是混浊。
“是说,发生什么了吗?”
“……!”
慈用轻松的口吻这么一问,缀理便立刻睁大眼睛,满脸惊讶。
她过于明显的态度,反倒让慈有点吓到。
“怎、怎么了?”
缀理停下脚步,低着头把手放在胸口上。
“哗啦哗啦……”
“……什么?”
仿佛在诉说一件无比悲伤的事情般。
缀理颤抖着嘴唇,呢喃道:
“心中的雨,一直下个不停。”
“因为这样!”
当慈拉着脚步缓慢的缀理来到社办的时候,沙知与梢早就到了。慈无视梢“你还真晚”的目光,在老位子坐下。
下一秒,站在白板前方的沙知便以宛如拨云见日般开朗的语调宣布:
“我们来办演唱会吧!”
““……演唱会!””
梢和慈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慈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梢则是十分严肃。
“有有~”慈举起手说道:
“演唱会是指那个在舞台上唱歌跳舞的演唱会吗?”
“对,就是那个演唱会。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
“这样啊~演唱会啊~终于能让全世界见识到小慈我有多可爱了呢~”
就算是慈还在当艺人的时候,她也没有机会举办演唱会。看来她很快就能享受到加入学园偶像俱乐部的好处了。
“……沙知学姐,这里混进了一个非正式成员。”
“哈哈哈,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嘛。时间是这个月,也就是四月底。我已经申请好音乐堂的使用许可了。小乙宗,你应该也很期待吧?”
梢的嘴巴开开阖阖,眼睛也瞪得老大。
“您说这个月底……那不是剩不到三个礼拜了吗!”
“你不愿意吗?”
“我的意思是,没准备充足就上台对观众太失礼了!”
“哇……”
听到慈下意识发出表示意外的赞叹,梢紧紧盯着慈看。
“……怎么?”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原来你还会有顾虑观众的想法啊?”
尽管这完全就是偏见,但慈原本以为像梢这样的优等生更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我说啊……我可是音乐家的女儿呢。有了愿意倾听的人,这个职业才有存在的价值,也就是说我比谁都了解在观众面前展现成果是一件多么可怕又困难的事情。”
“哦。”
慈没有说破,不过这部分她也有同感。艺人同样是个得有粉丝才能够存在的职业。(她这不是很明白嘛。)慈心想道。
“……怎样?”
相对的,慈露出了讨人厌的笑容。
“小乙宗,我看你只是害怕上台而已吧?”
“你啊……!”
“好啦好啦好啦。”
眼看慈和梢之间火药味十足,沙知赶紧出面缓颊。这就是一〇二期学园偶像俱乐部渐渐成为日常的光景。
“我明白小乙宗这种想好好排练过再上台的心情,非常明白。可是啊,你不是音乐家,而是学园偶像吧?”
“您的意思是?”
“展现成长的过程,不也是学园偶像活动的一环吗?你最喜欢的学园偶像就是这样的吧?”
沙知似乎比梢更了解学园偶像。看到梢明显没了气势,社长的眼神散发光采,继续乘胜追击:
“我觉得就算目标是LoveLive!,现在先尽可能积累登台的经验也不是件坏事呢。”
“呜……”
这一击好像很有效果。梢乖乖应了一句“说得也是……”,随即沉默不语。
慈伸手掩住嘴角,悄声说道:
“你对‘学园偶像’啊‘LoveLive!’之类的词汇真的没什么抵抗力耶。”
“……要你管。”
梢仿佛放弃挣扎般抿紧嘴唇。
“我知道了。我会精进自己,尽可能避免在月底的演唱会上出丑。”
“呼~”沙知长吁了一口气,做出抹掉额上汗水的动作。
“每天都要对付一帮问题儿童,沙知学姐你好辛苦啊☆”
“我开始觉得对付你们很快乐啰,问题儿童之一。”
沙知如此回应装蒜的慈后,再次在黑板上写下演唱会的日程。
演唱会举办的时间是在这个月底。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决定好一件事。”
看来还有个重要的议题。沙知把视线投注在慈和梢身上。这是要说什么?
“就是‘小队’。”
“……小队!”
梢突然站了起来,让慈吓了一跳。梢一脸兴奋地滔滔不绝:
“您是指莲之空代代相承的三支小队对吧!”
“嗯,没错。既然你们要参加演唱会,那就必须加入其中一个小队。”
“我已经决定好了!请务必让我加入Cerise──”
“等下等下等下。”
发现别人即将在自己还一头雾水的时候擅自决定好什么很重要的事,慈连忙出声制止。
“学姐,这里好像有个无关人士。”
“有这种厚脸皮的无关人士吗!”
“这话不是由你自己来说的吧。”
沙知露出苦笑,为了让慈也能听懂,她重新解释道:
“莲之空的学园偶像俱乐部是采取小队制,社员基本上都会加入其中一个小队。”
梢在这时补充:
“‘Cerise Bouquet’、‘DOLLCHESTRA’和‘Mira-Cra Park!’就是莲之空有着优良传统的三支小队。”
又出现了,传统。自从来到莲之空后,慈就时常听到这个词汇。明明学园偶像俱乐部成立还不到二十年,未免太夸张了吧。
“也就是说,全体社员不会一起活动了?”
“不,也是有的。有时是小队名义,有时是全体名义,这也是我们学园偶像俱乐部的特色。再来,我还有一件事要向你们报告。”
沙知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缀理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和小夕雾决定组成DOLLCHESTRA了。”
“咦,什么时候决定的!?”
慈看向从刚才开始就很安静的缀理,只见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沙知对我说,‘我们来组DOLLCHESTRA吧’。因为我……现在还只是‘学’而已。”
“……‘学’?”
慈面露疑惑。
“嗯。她说,那样我就能在这三年成为学园偶像了。”
哦,是学园偶像的“学”啊,慈马上就意会过来了。
“三年……”
明明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讲到三年也太遥远了。不过嘛,既然这是她们俩商量好之后决定下来的,那么慈也没理由提出意见。
“……这样我会很为难的!”
看来有人有意见。梢就像是错过一天只有两班的公车似地呻吟道:
“照您的说法……我要和谁组Cerise Bouquet……!?”
“那当然是──”
沙知看了过来。
……嗯?
慈和梢对看了一眼。梢的眼中盈满了悲痛的色彩。该不会……
“等一下!?你要我和小乙宗组队!?”
“没有啦~……我也是讲了才发现,哎呀,这样不就剩你们俩了吗~……”
看到沙知满不在乎地笑着,梢把手撑在桌子上大声抗议:
“请不要开玩笑了!您是要我和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撒手不管的人一起参加LoveLive!吗!?”
“这是我要说的吧!?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被逼着做那种高强度的训练,身体会坏掉的!”
“我知道了。”
梢收起表情,毫无顾忌地把手放在胸口上,发出了声明:
“我会一个人组队,还请学姐多多指教。”
“这样也是不行的……”
“为什么!?”
“去年冬天一结束,学姐们就因为升学方面的考量而退社了。后来社团里好一阵子都只有我一个人。”
尽管沙知脸上带着微笑,她的语气却十分严肃。
“虽然那段时间没有很长,但说实话,我的心很累。我不希望你们这些学妹也碰到一样的遭遇。没有一个能为彼此的努力互相给予认同的伙伴,真的太寂寞了。”
“唔…………可是…………”
梢不停瞥着慈。
看到对方无缘无故就这么讨厌自己,慈也开始有点火大了。
“可是学姐──我也不想和小乙宗组队──我们一定超级合不来──”
“你……!?怎么可以……!?”
“刚才是你先拒绝我的,你在震惊什么啊!太玻璃心了吧!”
“谁、谁震惊了啊!只是你这种程度的人竟敢瞧不起我让我很意外而已!”
“平常都是你瞧不起别人,还真敢说呢!”
“你才是吧!”
两个人的咆哮在社办里回荡。眼下正是在这星期里上演过无数次的光景。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啊……”
沙知伸手摸着后脑勺,然后说了一句无法置若罔闻的话。
“我还以为只要我先跟小夕雾组队,或许就能把你们俩凑成一队,让你们和谐相处呢……”
““……嗄?””
慈和梢用可怕的目光瞪着沙知。即使沙知微微冒汗,但她始终不受动摇。
“我知道了,那还是回归我一开始想的计划A吧。”
沙知竖起食指,充满魅力地笑了。
“我希望你们一定要借由小队的形式发挥身为学园偶像的个性,为此我也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沙知就像是个化不可能为可能的魔法师般宣布道:
“小夕雾和我组‘DOLLCHESTRA’,小乙宗和我组‘Cerise Bouquet’,然后小藤岛和我组‘Mira-Cra Park!’。”
这次换慈和梢哑口无言了。
““……咦!?””
先不管物理上能不能办到……总之结果变成了这样。
慈她们问了才知道,原来沙知去年也和三个学姐分别加入了三支小队。尽管采取的是每过一个月便换一支小队……这种有点奇特的形式就是了。
虽然要学习的歌曲数量变成了三倍,不过众人决定只要表演沙知原本会的曲目就行,这件事便到此告一段落。
接着,在学园偶像俱乐部决定举办演唱会的隔天,也就是星期六。
一行人不知为何来到了附近的商店街──零售店和餐饮店足足有将近一百六十家的金泽观光胜地,近江町市场。
* * *
“欢迎光临~☆”
慈站在店门口接待客人。她远远就能看到观光客频频回头看她,当地民众也在热烈地讨论着:“唉,那是不是小慈啊?”
这不是当然的吗!要我站在人群面前就是会变成这样啊!
“沙知学姐──!这到底是在干嘛──!?”
随后,为近江町市场的其中一间店铺招揽生意的沙知便回过头来答道:
“既然决定好要办演唱会,那就得进行学园偶像重要的修行才行呢。”
“这个……?”
在制服上套了一件朴素围裙的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应该不是经费不够打工来凑吧……?”
“啊哈哈,没啦没啦。”
所以这真的是学园偶像的修行?可是,做这种事?
沙知得意地挺起胸膛。
“如果想要活动下去,就必须得到当地人的支持,因此像这样抛头露面也是很重要的。以前学姐们也很常带我来这里。”
原来如此。但慈只是把手指抵在脸颊上,露出可爱的微笑。
“我觉得我已经达阵了☆”
这下沙知似乎也不得不承认了。
“该怎么说……小藤岛你真是个人才啊……”
对于慈这种把站在人群面前视为理所当然,台风稳健,得到的支持也相当广泛的人来说,这样的修行应该没什么效果。
可既然这样,她也必须让藤岛慈加入一〇二期学园偶像俱乐部的重磅消息传播得更远才行。不对,还没有正式入社吧?
“不过,你要不要看一下那边?”
在沙知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梢正满头大汗地努力接待客人。
“好的,这边收您五百四十圆……啊,是的,我是来帮忙的……是的,我们是莲之空的学园偶像俱乐部!啊……谢谢您的支持!”
慈看着一脸紧张却还是努力挤出纯朴笑容的梢,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小乙宗是不是比在社团的时候还要开心啊……?”
“总不能在客人面前摆臭脸嘛。”
“她平常也能那样笑的话不就好了?”
听到慈这么嘀咕,沙知盯着她看了起来。
“嗯~?”
“……怎么?”
“没有啊~?”
这个人是怎样?看着沙知令人火大的表情,慈也不客气了。
“我说的只是一般的观点而已。与其老是瞪人,笑口常开不是比较讨人喜欢?我只是这样的意思好吗──?”
接着,她顺便问了一个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说到底,就算我和小乙宗真的照学姐你的计划组队了,对我们也完全没好处啊。你这么用心良苦到底图什么?”
“哎呀──!我好像得去忙了──!之后就拜托你啦,小藤岛!”
“啊,等一下!”
喂喂,二年级的学姐都是这样发现苗头不对就开溜的吗……?傻眼的慈只能手扠着腰叹了口气。
“真是的……”
她视线的前方,是仍然在认真工作的乙宗梢。
“好的,这样总共是……呃,不好意思,这是什么鱼呢……抱歉,是我学艺不精,我现在去问问店里的人,请稍等一下!”
慈在心里埋怨道:
(只是高中生来店里帮个忙而已,根本没什么要求……随便偷懒一下,傻笑呼咙过去不就得了?)
这女人大概连这种事也办不到吧。
听说她比谁都早来练习,因此沙知直接把社办钥匙给她保管。不只如此,她还总是留下来练习歌唱和舞蹈,留得比谁都晚。
实际上,她面对这种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的修行也是全力以赴。
她真的很笨拙……什么地方都和慈完全相反。就算真的组队了,也绝不可能走得长远。
别想了别想了。慈没必要特地去想那种和自己合不来的人,给自己不痛快。
“……嗯?”
这么说来,一起过来帮忙的缀理现在怎么样了?
慈环顾四下,但哪里都看不到那副惹眼的美貌。
“啊,找到了。”
夕雾缀理正呆立在离近江町市场有段距离的小巷里。
她该不会是不知道要去哪里帮忙吧?拿找人当借口翘班的慈出声唤道:
“喂~小缀理~你怎么在偷懒啊~?”
肩膀不住颤抖的缀理回过头来。
见状,慈下意识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咦……?”
缀理大大的眼眸里盈满了泪水。
慈吓了一跳,慌忙跑上前。
“等、等一下啦小缀理!?你怎么了?有客人对你说了奇怪的话吗?”
缀理摇了摇头。
“那就是店里的人……!?告诉我是哪家店的谁!?”
真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敢欺负这种只有身材很高大的小朋友。慈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胆敢瞧不起高中生,信不信我把他揍飞!
“不是的。”
缀理抓住了慈的围裙。
“你说不是……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
缀理仿佛发自内心感到后悔般喃喃道:
“我什么都办不到……”
“……有人对你这样说?”
缀理再次摇了摇头。
“……你等我一下。”
慈把缀理留在原地,暂时离开了现场。她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饮料,接着又跑了回来。她看到缀理正无力地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来,这是温可可。”
“……”
“入社当天,你说了想吃巧克力蛋糕对吧?我在想你是不是喜欢甜的。”
慈把罐子塞了过去,随后缀理便默默地接下。
不过,就算继续等下去,缀理大概也不会喝,于是慈拉开手上罐子的拉环,和刚才给缀理的那罐交换。“快喝吧。”慈这么催促后,缀理才像是想起来似地喝了一口。
“……好甜。”
“对啊。内心干渴的时候,先喝甜的再说。不是这个就不行。”
“……”
(到底是怎么了啦?)慈心想道。再干等下去,状况也不会好转,但即使问了,缀理也不一定会乖乖回答。更进一步说,她根本没有信心能理解缀理说的话。真是个大难题。
近江町市场热闹的喧嚣从远方传来,唯独慈和缀理所在的小巷里宛如雨天的伞下一般寂静。
“……我想变透明。”
“……什么意思?”
一股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慈必须拼尽全力控制情绪,以免性格急躁的自己开始大吼大叫。
心就像一个杯子,如果里面装满了水,哪怕只是一点刺激,都足以让水满出来。就算说了很好听的话,当事人也没有办法听进去。因此慈只是等着缀理开口。
“我要怎么做,才可以不当夕雾缀理呢?”
“……你不想当了吗?”
“如果我可以不当任何人,我现在就想……”
慈想起昨天去社办之前缀理的神情就有点奇怪,但她还是没办法不开口问。
“发生了什么?”
她非常清楚自己或许是在多管闲事,但她怎样都没法放着缀理不管。
因为她从以前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她无法容忍自己的视线里有小孩子蹲在地上大哭。原因不是责任感,也不是正义感,只是她不喜欢而已。这样的个性实在麻烦至极。
过了好一阵子,缀理才终于对着一直待在身旁没有离开的慈开口:
“你是夕雾缀理,不是学园偶像。”
受到诅咒的少女所说的这句话,重重撞击在了地面上。
“……什么跟什么啊?”
慈站在蹲着的缀理身旁,紧握喝完的可可罐子,仔细听着缀理阴郁的话语。
“我以前常去的舞蹈教室,有个和我关系不错……?的女生,她是这样跟我说的。”
“最近的事?”
“……嗯。我跟她说,我开始当学园偶像了哦……然后她就……”
原来如此,难怪缀理的神情从早上开始就那么奇怪。
慈皱起眉头,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那家伙是怎样?你给我她的电话号码,我要打过去骂人。有错的根本不是你好吗?”
“沙知也是这样说的。”
“那么──”
“可是有错的就是我。”
“……为什么你要这样说?”
不停责怪自己的缀理,正在逐渐消耗慈原本就没有多少的耐心。
“我以为只要当上学园偶像,就可以成为学园偶像了。但是,不是这样的。只要我还是我,就算我想当学园偶像,我也当不成。”
“所以你就不想当夕雾缀理了?”
“……嗯。”
一点意义也没有。不管发生了什么,自己都不可能不当自己。
……要用这么一句话带过当然很简单。
“我说啊,我不是很明白。”
说完开场白之后,慈继续道:
“那家伙只是在嫉妒而已啦。她嫉妒你的才能,所以才迁怒于你,你就不要太在意了。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会把恶意发散在别人身上。”
“……”
“都当上学园偶像了,还是做点开心的事情吧。要是一直放在心上,就正中她的下怀了。用恶意去控制别人,这种人真的有够差劲。”
“……”
即使慈这么说完,缀理也依旧闷闷不乐。慈的话语传达不到她的心里。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我跳舞,就会有人不幸。不管我做什么,都会惹别人生气,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
慈也答不出来。她以为缀理只是个感性不太一样的女生,但她没想到缀理竟然如此否定自己。
慈希望缀理至少要对自己的舞蹈能力充满信心。毕竟换成谁来看都会觉得她跳得很好。就像演艺事业之于慈那样。
然而,要是连内心的支柱都变得千疮百孔,那缀理又是靠什么撑到今天的呢?
很快地,缀理就自己说出了答案。
“我永远,都只是个被吊着的人偶罢了。”
慈卷起袖子,踩着重重的步伐大步前进。
“沙知学姐!”
“哦哦?小藤岛你刚刚去哪啦?差不多要到结束的时间啰──……嗯?”
“小缀理她啊!”
“?小夕雾怎么了吗?”
这家伙在装傻。着急变成焦躁,让慈把没能对缀理说的话也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她现在很消沉啊!你应该知道的吧!?但你为什么还要她来帮忙……!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就不适合带过来吧!”
“嚯──”
沙知眯起了眼睛。
“你是从她口中听说的吗?”
“是啊!?”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她从容的态度看得慈再次火冒三丈。
“你这次又在策划什么馊主意?”
慈狠狠瞪着眼前悠悠哉哉的学姐。
“你这样讲很伤人耶。不然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嗄……?”
面对沙知突如其来的烦恼谘商,慈皱起了眉头。
“在宿舍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不就好了?”
“这样就能消除她的痛苦了吗?”
睡个觉至少能轻松一点才是。然而,这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缀理说了,“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同样的事情想必已经上演了不知道多少次。总是有人嫉妒她的才能,然后对她恶意相向。
仔细一想,慈在第一次见到缀理的舞蹈时给了“和我们没什么差别”的评语,(虽然那只是因为慈不服输,但)对于缀理来说,有人对她说这种话或许是一件很新奇,也值得开心的事。
由此可知,缀理的问题有可能非常严重。
“……学姐的意思是,你有胜算?”
慈环顾四下。在这个渐渐没多少游客的近江町市场?
“学园偶像这种东西啊,是想当就能当的,不需要任何资格或条件。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下定决心去做,在那个瞬间你就是学园偶像了。”
“……这样的话,小缀理不早就是学园偶像了吗?”
“不过,要说有什么条件,那就是本人是否这样认为了。”
这是自我认知的问题。慈很明白。如果自己都不认同自己,那做什么都是白费工夫。
沙知背对着近江町市场,张开双臂说道:
“这个地方啊,能把人变成学园偶像哦。”
……慈完全不懂沙知在说什么。
“来吧,差不多该去迎接小夕雾了。”
慈感觉一切似乎都被沙知玩弄在股掌之间,她忍不住啧了个舌。
“小夕雾。”
沙知对着和刚才一样宛如石头般蹲在地上的少女唤道。
慈站在后面看着这副景象。
见识一下沙知的本领……慈的态度并没有这么达观。要是沙知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慈马上就会把她痛打一顿。
“我没办法完全消除你的痛苦。”
喂。沙知一上来就认输,看得慈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下在心头上的雨,冷吗?”
缀理没有回答。
“它会一直淋湿你的心,今后也肯定都是这样。可是啊,要是继续站在原地,迟早会感冒的。”
“我……”
缀理仍然低着头,很费力地喃喃道: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雨停下来。”
“很简单。”
沙知抓住了缀理的手。
她看着因为手被拉住而抬起头来的缀理,露出了笑容。
娇小的学园偶像前辈坚定地挺起胸膛,告诉缀理:
“我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你只要待在这座镇上就行了。”
* * *
不知不觉间,前方搭起了一座小小的舞台。
这里是距离近江町市场将近十分钟脚程的公园。
附近则是工作刚告一段落的市场工作人员。
和他们一样结束工作的梢与慈也在舞台前方,浑身不自然地站着。谁都没有开口。她们只是照着沙知“我希望你们在旁边看着”的吩咐,等待开始的时刻到来。
还是穿着制服的沙知像在牵小孩般带着缀理登上舞台。
“……不行的吧。”
慈喃喃道。
缀理完全不是可以上台的状态,实际上她现在就没有半点笑容,头也低低的。沙知到底想做什么?
对慈来说,强迫一个打不起精神的人打起精神是她最讨厌的行为。不过这不是善与恶的问题,单纯只是违背了慈的原则而已。
“谢谢各位的莅临!为了感谢各位今天让我们来帮忙,我想在这里介绍我可爱的学妹!”
带着笑容握着麦克风的沙知用手掌比向缀理。
“她是DOLLCHESTRA的夕雾缀理!是莲之空的新生,也是学园偶像俱乐部期盼已久的新成员。最近我们俩刚组成了小队。”
小小的掌声响了起来。缀理仍是双手握着麦克风,动也没法动一下。
“……就说不行了啊。”
最好上去阻止沙知。缀理这副模样看着就心痛。慈握紧了拳头。
就在她即将出声的时候。
缀理对着麦克风开口了。
“我叫,夕雾缀理。”
公园里顿时鸦雀无声。
“现在不在其上,也不在其下,就只是夕雾缀理。”
沙知打了个暗号,音乐随即响起。
是DOLLCHESTRA的歌曲Sparkly Spot。
在这个瞬间,缀理就像是换了一张面具般舞动起来。
照理说,她应该没有多少时间练习才对。然而她的舞蹈依旧完美,完美到沙知也眼眶泛泪。
“哦哦……”周围的人们纷纷发出了赞叹,慈的身旁也不例外。
“……好厉害。”
缀理的表演确实十分出色,不愧是天才。
但是──
(这又能怎样?)慈紧咬牙关。
夕雾缀理只会是夕雾缀理。就算要因为自己只能成为夕雾缀理而感到痛苦的她站上舞台,结果不也是和以前一样吗──
尽管如此,缀理仍然在拼尽全力跳舞。
仿佛是要重新定义自己的存在。
慈祈祷似地凝视着舞台上。
她看到缀理与沙知的视线交会了好多次。每当两人对视的时候,沙知──学园偶像的前辈都会像给予肯定般向着缀理点一下头。
沙知每点一次头,缀理的脸便会抬起一些。她就像是弄明白身旁站着谁似的,眼眸渐渐恢复了光采。
作为夕雾缀理站上舞台的她,舞姿仿若挣扎着想要破茧而出的蝴蝶。
她悲壮的表情深深烙印在慈的心中。
震颤着喉咙的缀理宛如被倾盆大雨淋湿的迷路小孩,但又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学园偶像沙知的色彩与夕雾缀理的色彩慢慢化开,混合在一起。界线侵蚀着夕雾缀理,障壁也跟着越来越薄。
光靠自己一个人只能成为夕雾缀理的她,其色彩及身影渐渐重生为学园偶像“DOLLCHESTRA”的模样。
一股尚未完成的热情让慈的胸口热了起来。
最一开始的担忧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目光如今都为缀理彻底夺去。
这一定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学园偶像的演出。
缀理仿佛在对着麦克风呐喊般的身姿,只能用美丽二字来形容。
不久后,演唱结束了。
至今从未在练习时喘过一口大气的缀理,此刻正不停喘气。
她看着天空。宛如感受着余韵般用力握住麦克风。
她的眼眸中流下了一行泪水。
“……我真的可以,成为学园偶像吗……”
慈不懂缀理这句随着万千感慨一起流下的话语代表什么意思。
“可以的。”
那里有着只有舞台上站在缀理身旁的沙知才明白的东西。
“你之后会有很多次站上舞台的机会。你每上台一次,就会越接近学园偶像一些,然后──”
沙知在掌声的漩涡中对缀理露出了微笑。
她的话语清楚传递到了慈的耳中。
“如果明年你还会在这里参加演出,遇上一场美妙的邂逅,你一定可以得到解放,得到认同。到那个时候,你就能成为学园偶像了。”
“……”
缀理没有回答沙知。
然而慈还是看得出来,这次的演出改变了缀理心中的某个部分。
在回程的公车上,慈正坐在和哭累睡着的缀理有些距离的座位上。
演唱会的余韵还环绕着她的全身。
梢坐在她后面,正戴着耳机听歌。当慈看着窗外时,突然有个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是沙知。
“哎呀,辛苦你了。谢谢你帮忙收拾演唱会的器材。”
“……”
慈没有看沙知,只是对着窗外开口道:
“我不太明白。最后你到底是对小缀理做了什么?”
“下诅咒啊。”
“……嗄?”
沙知用装模作样的口吻告诉她:
“耗费很长一段时间加诸在她身上的诅咒,其力量非常强大,光靠一两次的演唱会是没办法把诅咒解开的。可是我又很希望她能好好享受当学园偶像的乐趣。”
“……所以?”
“我对她再施了一次诅咒。”
明年你还会在这里──沙知是这么说的。
慈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那不就是以拖待变而已吗?”
“是可以这么说啦。”
沙知满不在乎地笑道:
“不过,我也是拼命想过了哦。”
“喔。”
“没什么不好吧?下在心头上的雨,是不会一直下下去的。过了一年之后,她会累积起和别人建立的因缘……为了迎接她作为学园偶像得到认可的日子,得先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对吧?我可是把她寄托给未来了呢。”
未来……未来啊……
总之,沙知看起来不像是什么都没想过。至少她的行动无疑减轻了缀理的心理负担……但慈还是不喜欢沙知这种像是在强迫人的做法。
因此,慈没有乖乖接受,只是看着别的方向嘀咕道:
“这种的不叫诅咒,而是‘希望’吧。”
“哇……”
沙知感动地说:
“你这话说得真好。要不要来试试看作词呀?”
“不用了。感觉很麻烦。”
慈冷淡拒绝后,便闭上了眼睛。
虽然这个学姐强行把慈拉去参加社团,有时还会想一些鬼点子,但她确实办到了慈办不到的事。
慈喃喃道:
“学姐你有时候也是很有学姐样的嘛。”
沙知先是表现出惊讶,而后大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这还真令人高兴呢!”
“喂、喂!你太大声了!小缀理会被你吵醒的!”
慈忍不住大喝了一声。接着梢也对两人投以诧异的视线。
缀理她……没事,她还睡得很沉。现在的她就像小婴儿似地一脸安详。
尽管未来的事情没有人知道。
但如果心中没有希望,那么谁都无法闪耀。
在那个瞬间,歌唱着的缀理眼中的光芒是如此强烈。她想必在对自己呐喊──做决定的,是你自己。
“……明年啊。”
“我相信小缀理心中的雨到时候就会停下来了。”
“因为我啊,”沙知笑道:
“可是很喜欢雨过天晴的瞬间呢。”
* * *
隔天,星期日。慈穿上平常那双有着紫色线条的运动鞋还有运动服,早早就来到了运动场上,结果忽然碰到了同个社团的伙伴。
是乙宗梢。对方一注意到慈,随即厌恶地皱起眉头。
“……你今天很早呢。”
“……小乙宗你也是啊。”
“……我一直都是这个时间来的。”
“……是喔。”
(尴尬死了,我看还是在远一点的地方练习吧。)当慈这么想的时候,梢难得地主动搭话了。
“夕雾同学的表演。”
“……嗯。”
“真的很棒呢。”
“或许吧。”
慈对于率先展现成果的缀理并不是没有任何想法。实际上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这么早就来练习。
缀理应该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台上拼命演唱的模样,看起来比谁都像学园偶像吧。
微风吹拂过两人之间。梢不情不愿地开口:
“唉,藤岛同学,你可以帮我做伸展操吗?我也想在演唱会上有个好表现。”
尽管慈有些惊讶,但她还是扬起了嘴角。
她渐渐明白了。
这个女人,极度不服输……令人不爽的是,自己也一样。
“真拿你没办法──相对的,你也要帮我啊。”
“哎呀,藤岛同学你只是个体验入社的,其实不用这么努力也没关系吧?”
“啥──!你又在出一张嘴了!难怪永远交不到朋友!”
“我、我也有朋友的好吗!?”
慈与梢就这样在运动场上嚷嚷着拌起嘴来,不久后晚了一些的缀理和沙知也到场和她们会合。
月底的演唱会,已经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