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见吗?”

我把耳朵贴在厚厚的门上,向勇鱼和老爸问道。但他俩都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行,什么都听不见。”

“爸,咱们家的隔音为什么这么好啊?你就不能降低一点保密意识,让大伙透过房门都能听见里面的人说话吗?”

“你妈说她一直梦想着能在家里弹钢琴,所以我们家的隔音确实做得很好。”

“呜啊。”

“鲇太队员,保持安静!现在我们在执行重要任务,禁止窃窃私语!”

鲇太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迷彩花纹的婴儿服。不知道老妈为啥偏偏挑这个日子给鲇太穿这种衣服。难不成是对饭田小姐宣战的隐喻?

我从老爸怀里接过了鲇太,他的体温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

我们正站在客房前面偷听,这间房本来是用来给斋藤本家的那群讨厌鬼亲戚住的,但是里面放着老妈那台当嫁妆的立式钢琴。老妈偶尔会弹一下,但是我和勇鱼还有老爸都对她的琴技不敢恭维。

而如今,我们的女主角饭田小姐正在客房里和恶毒婆婆展开一场激烈的战斗。

差不多十五分钟之前,在客厅里正襟危坐等待我们的老妈突然间站起身来,把鲇太交到了老爸怀里,然后用一种莫名优雅的贵妇人腔调说道“这位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把饭田小姐逮进了钢琴房里。

她俩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撤退撤退!重复一遍,全员撤退!”

老爸皱起眉头,用右手比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你们闹够了没有!”

勇鱼无语地呻吟了一声,打算破门而入,我和老爸只好拼命地按住他。

“不行啊勇鱼,不能进去!”

“我的好大儿,你为何总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沉不住气呢!现在咱们得忍呀!”

“呜啊呜啊。”

“鲇太司令官,保持安静!”

“你们自己玩个够吧。关我屁事。”

勇鱼极其不爽地转身离开了,他刻意发出了刺耳的脚步声爬上楼梯。

“你看,我就知道勇鱼会生气的。”

我把鲇太塞回到了老爸怀里。

“我去安慰一下勇鱼,老妈把饭田小姐教训完了你记得马上来喊我。”

我把重要的任务交给了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老爸,跟在勇鱼身后也走上了二楼。

这种情形实在是久违了。

几年前,勇鱼的叛逆期相当猛烈。

起因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勇鱼就读于私立贵族学校,参加了美术部,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县里竞赛的获奖常客,可一升入高中,他却突然退出了美术部,转头加入了漫画研究部。

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他这么干的动机。

勇鱼的漫画确实是笔触细腻、构图扎实,但我总觉得内容有些单薄,如果你问我他的漫画是否有趣,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打个比方,勇鱼的漫画就像是大正民主时期或者是战前的咖啡馆里贴的那种海报,透着一股子怀旧的气息,在那粗粝的纸面中闪耀的终究只不过是他在美术部时期所擅长的设计才能罢了。

我其实很喜欢勇鱼画完油画之后身上沾染的那股颜料的气味。

正因如此,如果同样是出于兴趣的话,我其实更希望勇鱼继续绘画而非转向漫画。

可勇鱼还是放弃了画画,退出了美术部。勇鱼的那段叛逆期的确不可理喻,他对父母的每一句话都要极尽所能地顶撞回去。每当勇鱼开始发火,我就会逃到理惠或是市原那里去,所以到最后,我也没搞懂我这个双胞胎哥哥如何度过了他那段艰苦卓绝的青春期。

我和勇鱼小时候一直共用一个房间,中央的公共区域里并排摆放着我们的书桌,甚是和睦。

我们的床则分别靠墙摆放在两边,四周用帘子隔开,算是维持住了类似于医院病房的私人空间。由于父母固执地认为双胞胎就该这样养,因此我们就这样一直共同生活到了高三毕业典礼的清晨。

因此我和勇鱼的房间与其说是儿童房,倒不如说更像是学生宿舍里一间频繁更换住客的寝室。

如今,长久无人的床上总算是有了我那位好哥哥的气息。

勇鱼坐在床上,仿佛是在等着我追上来。

“那玩意儿能不能给弄下来啊?净干这么恶趣味的事情。”

他突然间很不高兴地指向了东边的墙。

装裱在华丽画框中的自然是勇鱼初二时在一场小型美术比赛中获得特等奖的绘画作品。虽然画风平缓,但是却带着勇鱼特有的细腻笔触,描绘着几经变形的大象与长颈鹿。

纯白色的背景中盘旋浮动的色块分布也是堪称绝妙。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咱妈吧。她刁难人都喜欢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烦死了。”

勇鱼从床上跳下来,试图把挂在墙上的画框给弄下来。可画框跟墙壁贴得死死的,完全没有空隙。勇鱼用双手拼命地摇也没能把画框弄下来。

“他妈的弄不下来!小真鱼快来帮我。”

“好好好,待会儿吧。”

我很久都没有听过勇鱼喊我叫“小真鱼”了。虽然不及勇鱼那么猛烈,但我在高二的时候还是有过一阵如涟漪般的叛逆期。当时的我冲着父母以及勇鱼市原他们怒吼说“不准再喊我叫小真鱼了!”。但是反过来说,这事儿其实也怪我,毕竟直到高二之前,我都乐呵呵地让哥哥跟邻居喊我叫可爱的小真鱼以及什么公主殿下之类的玩意儿。我竭尽全力的反抗最终并没有意义,老妈还是一如既往地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似的喊我叫小真鱼。

“把人家以前画的东西挂在墙上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啊。”

“那啥,勇鱼,你当时为啥要退出美术部加入漫画研究部啊?咱妈当时都哭了。”

“我冲着勇鱼的后背若无其事地问道。

勇鱼双手握在画框上,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

“你到现在才问我这个?”

“就是现在才能问这个。你上高中之前不是一直在拿各种画画的奖吗?但你突然间就转到漫画研究部去了,你又不是什么死宅,你学校美术部的老师都跑到咱们家里来家访了,真是要命。那个老师问我们你是不是在美术部的人际关系遇到了问题,说你看起来好像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理由,和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在战斗。”

“你真要说敌人的话确实是有的。甚至直到现在它都还明确地存在。”

勇鱼始终无法把画框给弄下来,只得作罢,懊恼地抓挠着自己的脑袋。

“真鱼,你后面还有继续写小说吗?”

“你到现在才问我这个?我又没这方面的兴趣。”

“你有这方面的才能为什么不利用起来啊!我当时都跟咱妈说过的,我让她应该多夸夸你的,就像夸我拿到了绘画奖一样,夸你拿到了小说竞赛的奖项。真鱼你怎么就不多发点脾气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发些什么脾气,但是你先冷静一点。咱爸咱妈其实都有夸我的,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勇鱼坐到了两张并排摆放的书桌中右边的那张椅子上,勇鱼的桌子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已经离开了家,即便是仍旧住在家里的时候,勇鱼的书桌也一直整理得井井有条。

勇鱼小声地嘀咕着什么,打开了他那张书桌最底下的那个大抽屉,将手伸进里面,取出了一本古老的笔记本。

“这啥?”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翻开了勇鱼塞过来的笔记本,前面全都是空白的让我有些不解,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是从最后一页开始倒过来用的那种类型。

那是一部用铅笔绘制的漫画。

时隔多年我再次看到了勇鱼的笔迹。虽然整体上还算工整,但还是比我的字拙劣一些。

漫画中随处可见大格子的分镜与手绘的效果线。真不愧是素描和设计基础扎实的人,画面的骨架相当规整。

这是勇鱼画的第一部漫画。

无论是搞笑还是严肃的部分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完成度极高。

而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扬起了嘴角。发自心底的笑意不断上涌。这部漫画的画工固然出色,但提升了作品质量的毫无疑问是故事。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故事——因为它完全照搬了我初二时在报社主办的儿童文学比赛中获奖的《去吧!妖怪巴士!》。

虽然男女主角的名字和妖怪巴士乘务员的设定都做了一些微妙的改动,但所有的台词都是原封不动地从我的小说里偷窃而来的。

“高一那年的夏天,我抄袭了你初中得了奖的那部小说的剧情,画了这部漫画,然后全班同学都给出了高度评价,说这部漫画非常有意思,还让我用笔把原稿好好描一遍投稿到出版社去。”

“现在其实也不迟。我给你帮忙咋样?咱们把它好好打磨一下拿去投稿新人赏。如果要投少年漫画杂志的话最好主打战斗风。”

“我才不要。我只是想证明真鱼你有创作方面的才能而已。可我当时说不出口,还未经允许就抄袭了你的故事。虽然现在说这话已经太迟了,但还是对不起。”

“没事,我原谅你了。而且这个真的超级有趣的!”

“所以我才开始喜欢上漫画的。我退出了高中的美术部,想要用自己构思出来的点子真正地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漫画。不然我的代表作就只能是这部抄袭你小说的东西了。我不想输给你。”

我有些意外,毕竟我从未想过会从勇鱼嘴里听到抄袭这个词。

勇鱼无论何时都是一个走在我前头、将我远远地抛在身后的人。我由始至终都只能注视着勇鱼的背影,从未想象过当时的勇鱼究竟如何看待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

我伸出手,摸了摸比我高出不少的勇鱼的脑袋。

“谢谢你的道歉。高中那会儿你不用那种生闷气的方式,而是坦诚地说出来不就好了吗?真是幼稚啊。”

“真鱼你现在也很幼稚。”

什么嘛,这就已经变回以前的勇鱼了。

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

“对了,勇鱼,我是认真的,咱们真的可以合作。我给你想点子怎么样?”

“我只是想看真鱼你写的小说而已。因为你真的有这方面的才能,可你自己就是不知道。每次跟你说起这方面的事情我都觉得不爽。”

“因为我这人的自我肯定感太低了。但是你这人的自我肯定感又太高了。咱们这也算是一种平衡互补了。不也挺好的吗?”

“我是认真的。”

勇鱼说着叹了口气。随后他做了个深呼吸,猛地转过身来,对我说道。

“对了,真鱼,我想和你聊聊理惠姨妈结婚的那件事情。”

我顿时感到房间里的气氛通透了起来。

“如果有什么痛苦的事情我可以听你倾诉。我会陪着你的。就像是去年冬天我垮掉的那个时候一样,当时真鱼你一直在聆听我的倾诉,听我呻吟着说要把吏子和田边给杀了。所以这次轮到我来聆听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些什么呢。”

我不敢抬起头来,只能装作继续翻页看漫画的样子。

——勇鱼是什么时候知道了我和理惠那些事情的?

难不成勇鱼是为了引诱我说出自己的秘密,故意抢先一步坦白和忏悔了自己的秘密吗?

“勇鱼你是在担心我吗?你担心我因为理惠姨妈结婚了闹别扭不高兴?”

“真鱼。”

勇鱼走上前来用力地握住了我的双手,眼神直率地望着我。

“我已经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了。所以真鱼你也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好吗?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吧?比方说小时候……”

说出来了就能改变些什么吗?

说出来了过去就能够抹除吗?

这不是我想要的,而是勇鱼想要的。或者说是我的家人想要的。所以我不会把我跟理惠的事情说出去,这是我早已决定了的事情。

“那我毕竟也是一个青春正当时的女大学生嘛,你说没有什么色色的恋爱小故事和小秘密那肯定是假的……但我真说出来了你肯定又要生气冲着我吼了,而且这事儿本来就跟理惠姨妈无关。”

“我不会生气的,我也不会吼你的。我想帮你。”

“真的吗?”

我抬眸望眼地望向了勇鱼。

用这种方式得到勇鱼的认可也许多少有些卑鄙,但如果真要找什么取代理惠的那件事情向勇鱼坦白,我也只能说那个了。

“其实我跟市原认真地交往了,我们是真爱,准备要结婚了。”

“什么?”

“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点吧。再怎么说我跟市原也算是一起玩到大的,甚至跟他比你还熟,你该不会以为我俩没有搞到一起去吧?”

我完美地露出了笑容,发自内心般开朗地扬起了嘴角。因为我确实很幸福,这不是假话。

“其实我生理期已经很久没来了。我用验孕棒测了一下好像显示是阳性了。虽然网上说最好是过几天再测一下比较准,但我觉得应该就是阳性没跑了。我要成为市原的新娘了。然后我要生下市原的给孩子,我是要成为母亲王的女人!”(注:neta了海贼王的著名台词“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我按住了快要尖叫起来的勇鱼的胳膊,我就知道他会生气。

我俩相互抵着对方的肩膀,气喘吁吁。勇鱼一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样子,我有点害怕,但还是期待他的回应。

“市原知道这事儿吗?”

勇鱼压低了声音,我也耳语般地回答道。

“毕竟还没真的确定是怀孕,所以还没告诉他。我本来就有点月经不调,所以想等确定下来了再告诉他。”

“你俩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从我出生之前就在一起了。从我们的前世开始就在一起了。在我成为勇鱼你的妹妹之前就已经在一起了。”

我笑着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堪称完美。勇鱼也大受感动为我掉几滴眼泪就好了。他真该为我的恋爱与命运献上祝福而落泪的。

勇鱼的眼神不停闪躲,就在他的脸滑稽得快要让我笑出声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我们的房门。

“干嘛呢双胞胎?”

老爸来敲门了。

我和勇鱼仍旧维持着那相互抵着对方的尴尬姿势,只好赶紧分开。因此老爸推开门之后无疑只看见我跟勇鱼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自言自语。

“你俩在干嘛呢?快点下楼,你妈完事儿了。”

“好。”

勇鱼揉了揉我的肩膀,先我一步下楼去了。

一楼很快就传来了老妈和饭田小姐那开朗的笑声。饭田小姐再次完成了不可思议的起死回生,将老妈给打倒了。

饭田小姐真是一员了不起的悍将。我也得多学着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