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各务桂菜以空洞眼神望向窗外叹气,都不知道她今天叹过几次气了。

别说是几次,肯定超过几十次,可是她本人却压根不记得。

维系她生命的机器在病房里默默地响着,空气中飘散出一股含有消毒酒精成分的气味。

她的表情看似慵懒,而且眼神忧郁、毫无生气。

全身觉得软弱无力。

尽管开关窗户得看天气而定,不过每天早上来量第一次体温的护理师都会打开。

医院庭园绿意盎然,一股淡淡的自然芬芳从窗外飘进,令人精神奕奕。

前提是味道得飘进当事人鼻腔里。

「唉……」

从她口中只听得见这个声音,次数多到甚至能在履历的兴趣栏位写「叹气」了。

若是身边有人,大概都会指正她吧。

只可惜这间病房里除了她之外,就只剩下与机器合为一体的辅助AI。

她之所以把叹气当成兴趣的理由有很多,真要说的话,可能是最近前来探病的访客害的。

一开始是主治医生四处拜托医院里的人,去陪那个成天躺在床上的少女聊聊天。

说实话,就保护个人资料的观点来看实在不可取,但她根本不可能察觉这些。

到头来她能做的,就只有每天陪那些接踵而至的住院闲人聊天。

对方可能是能自由行动又口无遮拦的小孩,或是慈祥且爱管闲事的老人。

如果桂菜是那种能够大大方方地讲出想法的性格,可能就会说「拜托把小孩栓在床上」或「老人家请乖乖回病床上静养」吧。

偏偏她才刚从父母双亡的打击中站起,光是瞭解自身现况就竭尽全力,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做不出这种事。

小孩子会天真无邪地说些自己喜欢的事,哪怕桂菜兴趣不合也会强迫推销。

而老人家就是唠叨。

说到一半还会给点心,即使桂菜现在无法用手去接,他们也会放在床上,把点心堆成小山。

每一天她都只能随波逐流,配合别人聊天,这更进一步消耗了她的心神。

其实桂菜也觉得只要随便应付一下就好。

但她纯粹是害怕说话。

要是对方知道我无法正常行动而感到傻眼该怎么办──这道深深的伤痕一直留在她心里。

要是自己有某种能够建立自信的东西,或许就能突破现况。

尽管这么做只是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事物上,然而心神被逼上绝路的她,根本无法察觉这件事。

「嗨,打扰了。最近还好吗?」

「咿!」

虽然她身体不便行动,无法跳起来,不过突然有人轻佻地对自己搭话,确实让她整颗心七上八下。

彷佛在胃的上头弹来弹去。

「……叔、叔叔。」

「哎呀,好像吓到你了。抱歉啦。」

房门就位于能映入眼帘的位置,偏偏她现在心烦意乱,连有人进房都没有察觉。

露出这么难堪的模样,桂菜顿时面红耳赤。

这人是桂菜父亲的弟弟镜启介,他见到桂菜这副模样,露出了有如恶作剧成功的爽朗笑容。

这个叔叔,简直把趁人不注意时吓他一跳来取乐当成兴趣了。

桂菜也总是希望他改掉这一点。

他恶作剧的对象可是个病人啊。

即使被吓到,也无法做出什么反应。

平常他都会带着担任秘书的女儿镜亚子过来,然而今天站在他身旁的却是其他女性。

「哎呀?」这也让桂菜感到不解。

「抱歉啊,没办法带亚子过来。我今天不是以叔叔的身分来探病,而是要谈公事。」

「咦,公事?」

对方说桂菜堂姊之所以不在是因为工作,反倒让桂菜更不明白状况。

看来他身旁的女性,也是跟工作有关的人。

女性从厚厚一包A4信封中取出一叠文件,接着走到启介身后待命。

「现在这年代还用纸本文件?」

「这个嘛,因为还没有发表。不过预算通过了,所以动员部门也不成问题。应该在几个月内就能启动。」

「启动?发表?」

启介这种兜圈子的说法,使得桂菜脑中的问号不减反增。

「代表,这位小姐似乎不明白你……您想表达什么喔?建议您还是开门见山比较妥当。」

女性似乎看不下去便委婉地数落,启介听了则轻敲自己的头说:

「啊,抱歉啊。我们近期要成立VR游戏部门,所以想让桂菜你玩玩看第一手的测试版本,来帮我们除错。」

「第一手的测试版……意思是还没做完?」

「真没礼貌,雏形完成了啦。只是还没让人玩过罢了。」

「所以就是还没启动过的意思?」

「我不是老早就说过……已经给检查用的拟态档跑过了吗?」

「您让AI测试给人类用的东西,它也不会说出感想啊。」

「呃……不好意思,能打个岔吗?」

桂菜发现两人快要因这个游戏雏型发生口角,便强行介入对话。

身体无法动弹似乎使桂菜更懂得察言观色。

相信这也足以证明她逐渐习惯这种成天被人拉着说话的日子。

「怎么啦桂菜,这么快就想提问?」

「真要说的话,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疑问……不过叔叔,能先跟我介绍这位小姐吗?」

「啊。」桂菜说完,启介和神秘女性便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惊呼。

看来他们终于发现自己略过自我介绍等其他事项。

「对啊,都忘记得先跟你介绍一下。」

「就是啊,我知道您迫不急待想让这位小妹妹摆脱枷锁,但至少先让我自我介绍好不好。」

「你自己还不是等不及想说明了。」

「这还不是因为代表一进房就自顾自地把话说下去?」

「啊──真是的!怎么又吵起来了!」

桂菜不禁思考起叔叔跟神秘女性的关系,看上去和她的感情比婶婶还好,却又像损友。

话是这么说,放着他们说下去实在没完没了,只好再次打岔。

桂菜心想,我明白你们感情好,不过拜托别顾着吵,先为我解释一下好吗。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她呢,当上了这次企划的总负责人……」

「这算哪门子的介绍啊。我是担任企划和排程的九头原凛。还请你多多指教。」

「啊,是。我是各务桂菜,虽然我猜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请多指教。」

「是,代表和秘书经常提起你。能在这里认识也算是一种缘份,希望今后请你多多关照。」

「是,我才要请你多关照……」

桂菜发现自己和这位自称九头原凛的女性交谈时,心中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乡愁。

尽管感受到彷佛心被紧紧揪住的痛楚,她却无法抬起手按住胸口。

这就恰如小时候出门游玩,在归途上被美丽夕阳所吸引的怀念感觉。

正当她低头思忖这股乡愁究竟是何物时,启介看似忧心地问:「你怎么了?」桂菜才回过神来。

「啊,嗯。没什么。」

「这样啊。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能尽管讲喔?」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真的没关系啦。」

「就我来看,你跟亚子都还是小朋友。不需要跟我客气」

被启介粗鲁地摸头,桂菜故作开朗地喊着「真是的──头发都弄乱了啦──」来打马虎眼。

因为打从住院以来,只要她说想要什么,那东西就会立刻出现在眼前。

自从她明白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后,就再也不提想要的东西了。

这恐怕是有人在监视病房,或是用奇奇来确认桂菜的一举一动。

光是住院卧病在床就给叔叔和堂姊妹添了不少麻烦。

因此桂菜决定至少要当个懂事的人,避免他们多操心。

「我能继续说下去吗?」

「啊,好的。不好意思。」

静静地看着叔侄互动的九头原凛,找了个适当时机清嗓子,随即插话。

不知不觉间反倒成了被人叮咛的那方,于是桂菜正襟危坐,侧耳倾听九头原凛的发言。

「你听好喔?首先这基本上是个VR游戏,需要用到的物品是专用机器和玩家的大脑而已。也就是说……」

桂菜被九头原的说明所深深吸引,殊不知不久的将来,自己会沉迷这个游戏到连现实世界都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