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照耀国家的黑暗
行动列车摇摇晃晃地,将莲带到了一个比看到的更大的工厂。
乘坐电梯升上五十层,打开一扇沉重的铁门。
面前出现的,……并非是一片夜空,而是一片赤红。
红,赤红的世界。
「…………这是……!」
『铁之国』随处可见的赤红光芒。
无论白天黑夜闪亮的,不断灼烧莲内心的绝望。
巨大的共心石结晶……『赤红太阳』。
「……接下来的一周请在这里努力特训吧。」
说完,带路的女性便消失在了铁门的另一侧。
伴随着一阵轰鸣,这大概是唯一的出入口关闭了。
「……」
这红色的光,正如字面描述的那样,和太阳一般灼热,无处不在,哪怕是闭上眼睛也难以逃脱地侵蚀莲的内心。
她呼吸粗重地在广场上走了一会儿,看到这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或者无力地坐着几个少女。
既有穿着与莲她们『铁组』稍显不同的服装的女子,也有曾经在跳舞训练上见过的偶像。
「她们……都是偶像吗……?!」
每个人都是一副内心迷失的样子。
声音嘶哑、形体消瘦、面容憔悴。
他们所有人,无论怎么看都患上了星眩。
「这……这种,是训练……?!」
当然,没有一个人真的在练习唱歌和跳舞。其中甚至有人远比莲曾经在花园中看到的一花更加憔悴——像是一颗石头一动不动。
无论如何,『沙之国』内不存在这种地方。
这个地方本是这个国家最为明亮的场所,却又像是凝结了整个国家的黑暗,昏暗、冰冷、地狱。
之前在三叶草和两位粉丝的帮助下,莲好不容易才摆脱对星眩的恐惧,现在却又感觉这份恐惧在心里蠢蠢欲动了,
只要放松片刻警惕,便会被席卷吞没,堕入深渊。
我居然把芙蕾雅送进了这里无数次。
「……哈啊……哈啊……!」
莲拼尽全力调整紊乱的呼吸,手伸进衣服的口袋里。
她戴上甚至没来得及问名字的两位粉丝送给她的指环。指环闪烁起微不可查的蓝光。
「……砂之国的颜色。」
在沙漠中奔跑时,抬头看见的故乡天空的颜色。
它曾经站在莲这一边。
莲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些勇气。
「……唱歌吧。」
只是低头看什么也改变不了。
在这里,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一定只有唱歌一件事。
为了不让心里的光芒再度消失。
为了能让我还是我自己(莲)。
——请相信你的……你们的『偶像』。
「……嗯。谢谢你,三叶草。」
手指上的蓝光画出闪亮的轨迹。
莲深吸一口气,开始唱歌。
◇
树木也陷入沉眠的时候,在[b太阳[/b]的光无法抵达的浓密夜空之下。
月光穿过云间,一位少女偷摸地前往花田。
突然想起了呼的低沉声响,像是风吹过洞穴的声音。她吓得抖了抖肩膀。她并不知道这是夜行鸟的声音。她觉得,如果自己一直在夜里潜伏,终将被拉入夜晚的深渊,于是打破了寂静。
「……半夜来这里,感觉气氛好恐怖……!」
——番外区,『花园』。
地处『沙之国』与『铁之国』的中间,不属于任何一方,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乐园。芙蕾雅独自来到了这里。
「——逃,逃跑?!」
一切开始于她几天前听到的传言。
「嘘!声音太大啦!」
「抱,抱歉……但是,您是认真的吗?有人要从『矿组』逃跑……」
在『馆』昏暗的走廊上,两个男人压低声音聊着八卦。大概是饭后顺便闲聊吧。偶然经过附近的芙蕾雅,听到传入耳中的单词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
「说到底也只是传言吧……只不过是『矿组』训练区域的附近出现了强行破坏防护栅栏的痕迹以及出国的脚印而已。说到底,逃跑这个说法本身就不太好,听上去不就像是把人强行关进来吗……别乱说话,保不齐有人在听。」
「呃……防护栅栏是指那个有刺的铁丝圈?看上去就痛——」
铁之国的外周防护栅栏,因防卫外国侵略者而得名,现在却只剩下防止少女们逃离国家的功能了。
「说起来,这件事好像以前不算稀奇。据说以前『矿组』也出现过早上点名人不齐的情况。」
听到男性像是调戏后辈的语气,阴影里的芙蕾雅咬住了牙。
「……?」
「呃,这次的传言好像刚好相反。明明明显有人跑到国外去了,但到了早上点名,人却是齐的。」
「哈……?深夜跑出去,到了凌晨又跑回来了……?什么啊,什么意思……」
「你傻吗,多点想象力啊。如果那家伙是为了多花几天摸清逃跑路线,那么最后就不只是一个两个人跑了。」
「啊……!」
男人因为后辈的愚钝而叹了口气,然后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虽说她们只是练习生,一次性少很多个人也会很麻烦。要是出了这样的先例也是一样麻烦。所以就在我们警卫部门散播这样的谣言,对不规矩的人提高戒备。说到底毕竟只是不确定的传言,也没法大张旗鼓地提高戒备等级……你也听到了,眼睛给我擦亮点。」
用流言蜚语粉饰太平。芙蕾雅已经看见过很多次这样成人的嘴脸了,她心里满是怒火。
「……我先问一下,要是真的发现了有人逃跑……」
「你要我说到这份上?……真是的,肯定是让她们放弃逃跑这种愚蠢的行为啊,要做的彻底。这样的话,对同调者的抑止力也……」
「……那个。」
芙蕾雅知道自己不能听到最后了。她从阴影走了出来,向二人问道。
「呃,芙蕾雅……?!」
「刚才的您听到了吗……?!」
她拼命按住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拳头,向慌张的卫队男人提出一个方案。
「那个『矿组』的调查能交给我吗?」
实际上,听到有人逃跑之后,芙蕾雅心里就基本有人选与逃跑目的了。
与住在鸟笼里,被专属经纪人管理生活的『铁组』偶像不同,住在荒野的『矿组』练习生只要有了逃跑的想法,随时随地都能跑掉。
只是,想要跑到国外就必须先越过『铁之国』周围的防护栅栏。
想要强行越过铁蒺藜一样有无数铁刺的栅栏,手和脚肯定全是伤口。这不是血肉之躯可以简单承受的,即便能够忍受,受伤流血的脚也不可能走得很远。
如果是普通的人类根本不会有尝试的想法。
她追踪没有一丝一毫隐藏的足迹,最后到达了……把哈娜带出来的时候访问过的番外区『花园』。芙蕾雅静静进入中间矗立的球形建筑。
眼前绿色铺展而开。月光从爬满墙壁的寄生木缝隙中神秘落下。
冰冷苍白的聚光灯之下,芙蕾雅寻找的少女横躺着。
和她以前见的一样……能清晰地看到她充满结晶的胸腔。
「……稀客啊。」
芙蕾雅呆呆地看着前面的景象,突然背后扎来冰冷尖锐的声音。
「……?!」
她回过身站稳,声音来自这个花园的居民……以及创造出花园的女性——铃木椿。她带着嘲笑站在芙蕾雅面前。
「呵,还挺胆小。你以为偷摸潜入进来会被杀掉?放心吧,只要不妨碍我工作,随便你怎么办。」
她悠悠然地走过全身僵硬的芙蕾雅,坐到了哈娜旁边。然后开始了去除胸腔中变成红黑色的共心石结晶的「工作」。
「……然后呢?铁之国的败犬偶像大人来这里有何贵干?」
「什……」
「因为这份特効药莲变回了人类,你也可喜可贺地终结了连败记录。来道谢的?」
「……上次来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您还真是喜欢呛人。」
芙蕾雅不打算因为这简单的挑衅而发火。她叹了口气,看向横躺的哈娜。
「……她夜晚经常从国内跑出来,已经传开了,我是来确认的。」
逃跑者的真身,就是为了完成椿的「工作」,在练习生们睡着的时间从『铁之国』跑出来,回到这个花园的哈娜。
「没什么惊讶的吧。这玩意不会累也不会睡觉。你们国家似乎有防止人员逃跑的伤害措施,但对于没有痛感不会流血的这玩意,连让它减速都做不到。虽然皮肤的修复手术有点花时间,但也就跟填满胸腔差不多的工作量。」
「……」
芙蕾雅觉得「怪物」这个词就在嘴边了。
她……哈娜,是椿基于共心石创造出的人形「星眩特效药」。
她明白哈娜不是人类,但眼前的这幅景象……切开了胸口却一滴血也没有流,像个石像一样一动不动的样子,不断地强化这个事实。
「话说完了?那就赶快回去。」
「……你的样子看上去好像并不在意我知道她的真身。」
正常来说,哈娜的真身应该是严密隐藏的秘密。
一个人偶,和真正的人类几乎别无二致。能记住唱歌和跳舞,不需要吃饭睡觉,不会疲劳,能一直动的人偶。创造出这种东西,和单人保有一支军队差不多极端。
再加上,她还是对星眩的特效药——这种疾病的治疗方法只有『桥之国』知道。要是这种存在的消息传开了,治疗星眩的医院也算是完了。
「当然了吧,你和莲都不会讲出去。」
「……你还真是相信我们两个。」
「相信?别搞错了。要是让人知道创造出来的道具能够进行live,你们偶像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不能片刻不停地跳舞、必须吃饭睡觉、偶尔还会患病的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以此为生的人类偶像也不再被需要。所以你们根本不会讲出去。」
椿的目光就没有离开手边。她的声音很平淡,芙蕾雅无法反驳。
她是为了隐瞒星眩才选择对哈娜真身保密。但是,要是总帅这样的人知道了人造偶像,芙蕾雅他们很快就会被清理掉了吧。
用不到的道具就应该丢掉。
「……嘛,这玩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造出来的。」
椿低声嘟囔了一句,咂着嘴取出了好几个红黑色的结晶丢掉。
「每天都要调整,太麻烦了。尤其是到了你们国家之后,没用的噪音就更多了。全是『寂寞』、『不满』、『焦急』,每天都有。你们那儿环境还真是恶劣。」
「」
哈娜所处的『矿组』,芙蕾雅曾经也体验过,知道有多么壮烈。
「最重要的,正面的感情……对莲的憧憬和爱情一点点都没有。那女的在干嘛。她们俩不是要一起唱歌来着?」
椿焦躁地抱怨。芙蕾雅告诉她:
「……莲被送到『特别训练场』了。」
为了完成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
「什么玩意。」
「偶像的牢房。」
芙蕾雅的回答很快。无论『铁之国』的人如何粉饰,那个地方对她来说都是毫无疑问的牢狱和地狱。
「……预计是送进去一周,但她……说不定再也从里面出不来了。」
「……啧,那些蠢货到底在干什么……」
尽管椿已经预料到进度会有停滞,但如果莲再也回不来了,就真的有点麻烦了。
要是莲和哈娜再也没法相遇,哈娜的正面感情的成长将会停止……最终哈娜的心里只会剩下失去莲的孤独与寂寞。
(注:胸在这里是双关。在日语语境内,胸可以表示内心,也可以单独表示胸部。)
这个器具本来应该培育,充满从一花身上复制下来的正面感情,到最后只会被除不尽的负面感情涂抹,作为特效药的技能也会受损。
要是这样,就得回到没遇到莲之前……从零重新开始。
然后这个2号机又要等着能遇到莲这样的「闪闪发光」与奇迹……时间跨度太长,一花的症状也不能保证能等这么长时间。
「……然后你要干什么。你想让我把莲从那个监狱中救出来?」
听到椿带着一些焦躁地问题,芙蕾雅缓缓摇头,回答道:
「我能和哈娜接触。」
听到这句话后,椿首次看向芙蕾雅。
「想要培育正面的感情也不一定非得是莲吧?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要怎么样才能让这女生变成星眩的特效药?」
她眼里静静摇晃的火焰,沉默地雄辩着。
她有无论如何都想治好的人。
「……哦?」
一样。
月光之下,熊熊燃烧的红色眼睛中。
闪耀着和一花被夺走的椿一样的……最重要的人被星眩夺走后,包含人类怒火与憎恨的复仇火焰。
◇
第二天早晨。
「哈,哇哇……这,这是梦吗……?!」
看到突然来访的人,『矿组』十四号寝室的室长练习生1136号眼睛大睁呆在原地。
「……从今天开始,我会短暂地加入你们的课程,作为临时导师。请多关照。」
就连朝阳也会躲避的,静静站立的美少女面前的,是全体练习生憧憬的……『铁之国』最强、不屈不挠的火焰、芙蕾雅。
「芙、芙蕾雅前辈直接莅临指导吗……!」
看到全体练习生因为感激浑身颤抖,满眼期待,芙蕾雅微微一笑。
『矿组』中的逃跑传闻,已经在警卫和一部分人之中传开了。『铁之国』的高层有心加强监管,但却无法公开发表这条逃跑的传言。但只要身为前辈偶像的芙蕾雅通过导师这种形式进行监管,就不会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幸运的是,由于这次芙蕾雅顺利地胜利,无需前往『特别训练场』,所以她有充足的时间。
同时,趁着现在『沙之国』失去了莲,国力减弱,现在正是培养练习生,增强战力,对周边各国全力进攻的好时机。
种种借口让芙蕾雅出乎意料地轻易拿到了临时导师的资格。
当然,芙蕾雅真正的目的不在于此。
「哇啊……!芙蕾雅小姐能教我们自己闪亮的歌与舞蹈吗?!」
真正的目的是接触练习编号1178号……哈娜。
◇
「听好了。你要去模仿莲。」
昨晚,椿耐心的解释还停留在芙蕾雅的脑海里。
想要哈娜能够发挥之前的特效药效,她就必须接替莲的位置。
同样接受憧憬的目光,同样交织爱情的歌声,同样追赶梦想的脚步……只要她能够和之前的莲一样,获得「对闪闪发光的偶像的憧憬」,即便没有莲,哈娜一样能够成为药品。
「你不是赢了莲吗?那实力肯定是足够的。剩下的只有情绪的问题。比方说,和莲一样带着笑容唱歌;发自内心享受唱歌和跳舞;尊重偶像本人、将她们作为人类而非道具对待;如果能够拯救就一定会伸出援手……去扮演这种英雄,扮演这种最为耀眼的『理想的偶像』吧。」
「…………」
这些东西,全是之前芙蕾雅拼命否定的。
想要哈娜发挥星眩特效药的作用,就必须去扮演自己最为厌恶的『人类』……只是去想象自己享受唱歌与跳舞,想象自己带着笑容唱歌,她就感到一阵反胃。
「你似乎满脸不情愿。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我做……我回去做。我不想让别人被卷入进来……」
「那你就心怀这种想法去做吧。」
◇
看着面前紧张兴奋的练习生们,芙蕾雅露出柔和的微笑,说道: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是临时导师,这次前来也是跟考试类似,时间应该不会太长……但尽管时间短暂,我不想用编号来称呼你们。首先,告诉我你们成为偶像后想要的名字,以及你们的信念。」
「……!」
练习生们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她们陷入震惊,议论纷纷。
在此之中,首先开口的是——
「我来!哈娜!」
「……你的我已经知道了。」
哈娜报出姓名的方式更像是打招呼一般充满精神。芙蕾雅则是回以准备了一晚上才能够摆出来的苦笑。
「了,了解……!」
有了哈娜开头,昨天芙蕾雅追赶莲来到这里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练习编号1136号,十四号寝室的室长举手了。
「请。」
听到芙蕾雅的话,少女带着憧憬的目光,说。
「我……我想要『灯笼(lantern)』的名字……!」
她因为紧张与不安,声音与手都在颤抖。芙蕾雅笑了笑,回答:
「灯笼,很好听的名字。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
「啊……是……!非常感谢……!」
1136号……不对,灯笼流下感动的泪水,别的练习生也犹犹豫豫地说出了藏在心里的名字。
芙蕾雅的笑容和行为,并非完全是伪装出来的。
她的确不希望用编号称呼爱慕自己的练习生们,能够感受到她们憧憬的目光也让芙蕾雅发自内心地开心。
……也因此,芙蕾雅也因为灯笼说出了「灯笼」这一个道具名而愤怒。
——我们偶像不是道具。
哪怕莲没有跟她说过这句话,芙蕾雅心里也明白。
这些女生不是道具。这些女生不是为了被用编号管理,不是为了被随意使用、破坏、舍弃才努力的。
但是,如果至少是在这个国家就无可避免的话……至少我,想要把她们看做对等的伙伴。
(……对。真正的道具……只有不是人类的你。)
芙蕾雅目光锐利地看向哈娜。她正双目发光地看着不断报出名字的练习生们,感受其中的「热量」。
「……诶嘿嘿。大家看上去都好开心,闪闪发光……!」
芙蕾雅越是看见她的笑容,越是难以相信。
这样一个感情丰富的少女竟然不是人类。
(……再等一等。)
芙蕾雅内心深处的,燃烧至今的执念……让芙蕾雅成为火焰(flare)的强烈意志,如此告诉不在这里的某个人。
莲肯定再也回不来了。哈娜再也见不到她了。
椿说过,放着不管,哈娜不会有用。
那么,我会把她当做道具正确使用。
之后的几个小时,芙蕾雅一直在教『矿组』成员歌舞技巧。
灯笼她们的实力超过了芙蕾雅的预期。
芙蕾雅那个时候,训练重点一般为长跑,瑜伽,歌唱练习等等基础训练,但由于十四号寝室的成员们都已经很优秀了,可以说已经具备了基础的能力。她们在基础体力与唱歌的实力方面没有缺点,尤其是灯笼,芙蕾雅觉得她甚至已经有了足以站上战舞台的技术。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但大概也算是情理之中。虽然她们被称为练习生,但只要『铁组』的偶像在战舞台输掉、毕业,她们就需要作为预备的兵器立刻顶替,除去芙蕾雅这种在前线输了不知道多少次也没有隐退的例外,『矿组』与『铁组』之间的技巧差距并没有那么大。更何况,只要前线的偶像们不输,练习生们就会一直进行长时间的基础训练。
差距在于精神层面(mental)。『矿组』会让偶像在舞台上歌唱跳舞,被所有人看过后互相作为镜子批评指正,而『铁组』的训练主要以思想改造为主。
把憧憬为国而战的英雄的、心情激动地升上『铁组』的少女们,洗脑成为为国而战的兵器,最优化的工程。
……不可能有人会因此开心。
现在莲已经倒下了。在多日的课程中,在不能见到哈娜的日子里,内心被敌意与孤独击溃,最后彻底封闭……本应如此。
战舞台结束后,莲居然对总帅提出了意见。
她的眼里,依然有和哈娜一起站在舞台上时同样耀眼的光。
在live临近开始的时候,莲确实差一些就又迷失内心,变回兵器,即将成为曾经的「最强偶像·莲」。和她对战的对手,『沙之国』那名为三叶草的偶像跟她说了些什么之后……又死而复生了。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吵死了)
为什么这一切都属于莲。
为什么她总是能得到重要的东西,别人永远无法夺去。
而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无数人,无数「朋友」黯然消逝。
「……芙蕾雅小姐?弗雷娅小姐!」
「……」
听到哈娜的声音,她蓦地回过神。
「你不要这么随意地大声叫唤!芙,芙蕾雅前辈,您脸色似乎不太好……您还好吗?如果是因为我们,勉强自己起太早了……」
芙蕾雅伸手摸了摸脸色不安,眼眶湿润的灯笼的头。
「咿呀……?!」
「……灯笼,谢谢你关心我。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是,是……!」
「唉嘿嘿。小灯真是个乖孩子。」
「我叫灯笼!别用奇怪的称呼叫我!」
灯笼在芙蕾雅的抚摸下摊成一团,老老实实的,哈娜看到她的样子,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着实是面目可憎。芙蕾雅的表情顷刻间便嫌恶起来。
「……」
……不行,我刚才用什么样的表情瞪她了?
无论如何憎恶莲与哈娜,都不能表现在脸上。
必须表演。我必须表演哈娜期待的理想的偶像。
无论是憎恶还是敌意都不是我们这些道具需要的。芙蕾雅如此告诉自己。
芙蕾雅。你已经习惯封闭自己的内心了。
「我今天就教到这里。大家辛苦了。」
她扬起嘴角,做出印象里的笑容。
「本来想再准备一些深入各个课题曲目的课程列表,再去看看其他组别的情况……但我在下午也有舞蹈训练。」
芙蕾雅她们『铁组』,今天也一样会迎来以破坏内心为目的的训练。
现在莲不在了,担任唱歌角色的只有芙蕾雅一个人。芙蕾雅好不容易没有被送进『特别训练场』,她决计不会增加同伴们的负担。
「不,不愧是芙蕾雅前辈!……但是,那个……果然是不是很辛苦……?」
「没事。我还没那么脆弱。」
「……!我失礼了!」
看到灯笼体态端正地道歉,芙蕾雅总觉得面前的是一只天真无邪的小狗,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他们还尚且不知蒙蔽这个国家的黑暗到底有多深。一盏灯笼(lantern)的微弱灯光,绝无可能驱散这令人晕眩的黑暗。
因为,曾经在『矿组』时,芙蕾雅也是如此。
所以,至少现在,她必须守护她们的笑容。
她把本应该一起战斗的莲送进了那个地狱。很遗憾。她应该撑不到一周。
现在芙蕾雅已经没有了「不想一直输到最后」的对手。莲的内心还没有强大到能忍耐那种残酷无情的光。
……所以只有我了。
……只有我能继续战斗下去。
我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
「大小姐,你似乎很疲惫。」
当晚,芙蕾雅结束了所有训练,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遇到希兹正自顾自地拿出一套茶具打算开「女子会」。
「……我没有累。你在自顾自地干什么。」
「哎呀哎呀,突然干自己不习惯的事情肯定会累把。我想要好好犒劳一下你,偶尔也请配合我一下嘛。」
看到希兹脸上那和平时无异的轻浮笑容,芙蕾雅叹了一口气作为回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真的只是聊聊天而已啦。女子会就是用来聊天的吧?」
尽管嘴上逞强,但芙蕾雅确实很疲惫,身体还是被凉茶的柔和香气俘获,终究还是无奈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那么,你为什么当『矿组』的临时导师去了?我之前没有任何消息。」
听到这开门见山的,名为「聊天」的询问,芙蕾雅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就你这个怕麻烦的性子,跟你说了之后肯定要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唉~?才没有呢~我也有听说有人逃跑的事情,大小姐如果可可爱爱地请求我,我肯定会帮忙的啦~」
这种油嘴滑舌没有任何信服力。不过芙蕾雅没打算直接说出来。
「但是,这件事真是不想大小姐你会干的。大小姐你,就算会给弱者施以援手,但也不会进行任何指导教育、一直在避免自己积极接触别人吧?这是吹了什么风?」
这突然扎过来的话让芙蕾雅的心狠狠跳了跳。
希兹对自己的观察,比她预想的更深刻。
「……没有。我只是想要个新的目标。我已经完成了打倒『铁之国』的偶像莲,是时候想想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呜唉~大小姐你人真是认真。干什么都要逞强……活得更轻松一点也可以的啦。」
「你那种不叫轻松,叫自甘堕落。」
「确实。」希兹呵呵笑了一声,表情不变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为什么偏偏选了十四号室?」
她的声音低了一个度。估计接下来才是正题吧。
除了十四号室,『矿组』还有很多别的组别。但是当芙蕾雅提出要当临时导师的时候,就指名道姓地选择了十四号室。
她的目的当然是接近哈娜……不过芙蕾雅预先准备了借口。
「……因为那个逃跑的传闻。那个组里面不是有刚刚编入的新人吗?找突破口只能是她了吧?」
「啊,1178号……『沙之国』的哈娜是吧。」
希兹漂亮的眼睛里亮起了些许好奇。尽管她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干劲,但她会好好调查、记忆芙蕾雅以及负责的偶像相关的情报。
「的确,因为难以忍受『矿组』高强度的训练从而想要逃回故国,这的确可以作为逃离的一个理由……但这无法解释为什么她每天早上又会回来。」
「这……」
「大小姐你也听到过吧?警卫部门戒备的不是一个练习生逃走,而是有了逃走的路线之后全部练习生逃走。她没有道理帮助刚刚认识的十四号室的成员一起逃跑。」
面对滔滔不绝的希兹,芙蕾雅只能沉默。
逃脱的传闻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越过防护栏,留下痕迹的人就是哈娜,这是因为她需要被椿「调整」。无论是规划逃跑路线,还是大量练习生同时逃跑,这些东西她从来没有想过。哈娜在『矿组』的生活甚至看上去有些快乐。尽管这让她有些冒火。
但要是抖明这一切,便不得不告诉希兹哈娜的真身。
即便对方是与自己关系亲密的经纪人,也实在是难以简单地……
「……不如说,我一开始还以为大小姐是在怀疑1136号……十四号室的室长。」
「……哈?灯笼?为什么……」
「灯笼吗。没想到只过了一天你们的感情就这么深厚了。」
看到希兹这有些嘲讽的表情,芙蕾雅心底冒起一缕怒火。
「她真是个好孩子呢。认真,还有领导力,也有召集同伴的强大,还有比起自己优先照顾他人的温柔。还真是和某人一模一样呢。和在『矿组』时为了最重要的朋友制造了逃跑传言的某人一样。」
「……希兹,闭嘴。你应该也不希望自己衣服沾上一时半会儿洗不掉的凉茶味道。」
「嗯~我应该更不想被烫伤吧。我已经非常明白大小姐很生气了,所以先不深究了……但我觉得还是不要把『矿组』的女生们牵扯这么深比较好。」
希兹握住平静而愤怒的芙蕾雅的手。
「大小姐你想独自一人负担起『铁之国』的全部。但这么娇小的手能承担的东西是一眼能望到头的。要是你想要守护的东西一而再地增加,想要背负全部东西……哪怕是大小姐也一定会……崩溃。」
「……」
残酷的现实突然刺向她。
芙蕾雅早就知道了。这些东西都只是自我满足。
无论是称呼双眼闪闪发光的练习生们的「名字」。
还是记住了所有毕业了的偶像的名字。
还是在过分残酷的训练中挣扎着保护同伴。
还是向败北后坠入地狱的偶像们伸出手。
还是不断向『桥之国』寄治疗费帮助罹患星眩的人们。
甚至是不停战斗,胜利,为了『铁之国』燃尽最后一刻。
芙蕾雅……道具,都不可能成为英雄。
都不可能像莲一样成为真正的英雄,得到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守护自己希望的所有东西,永远也不放开。
——为什么她就可以。
「……我刚才说过,大小姐你可以活得更轻松一点。只要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就不会感到不安和恐惧。只要一开始没有梦想,就不会因为绝望而晕眩。并非是作为道具,反而是因为身为人类,才更应该舍弃掉自己的情感。」
她没有光芒的眼睛里涌起轻浮的笑意。
的确。平时就在实践这一理论的希兹,正是芙蕾雅所知的,最有人类恶臭的人。尽管她的理论全是歪理,但却奇怪的拥有说服力。
「『矿组』的孩子们也是,如果你希望她们拥有奇怪的希望,就更应该严格对待她们。如果只是这种半途而废的温柔,等她们真的上了战场,直面现实的时候,只会受到更加残酷的伤害。不仅仅是她们,亲手缔造了这一切的大小姐,你也一样。」
实际上,她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哈娜成为特效药才选择的。为了取代莲,扮演「理想的偶像」。
但这原来会带给灯笼她们多余的梦与希望,引导他们陷入更深的绝望吗。
「……但就算如此……要我现在改变我的生存方式也……」
「哎~大小姐你真是顽固。嘛,包含你的强大,一直看着你走过来的我倒是最清楚的啦。」
并非是强大。要是真的有手腕,何至于满盘皆输。
「嗯,要是一个人承受各种各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辛苦了,也请偶尔这样倾诉一下吧。别看我这样,姑且也是想要站在大小姐你这一边的。」
「我这一边?……你?」
「就是啦。虽然通往地狱的路敬谢不敏,但至少让我善后。嘛,要是真的沦落到要给大小姐你善后的话,这个国家也离破灭不远就是了。」
「……这话你还能笑着说出来啊……」
芙蕾雅呆滞地叹了口气。不过她的表情比起之前反驳希兹时柔和了不少。
尽管还是难以相信她真的值得信赖,但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确实帮大忙了。
「那个,希兹。」
所以自己才有了片刻的松懈吧。
她脑子里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就算把这个秘密告诉希兹也未尝不可。
「你觉得……共心石结晶有可能像人类一样……拥有意识和感情吗?」
透露到这份上,芙蕾雅紧紧盯着希兹。
正要喝的香草茶杯从希兹手中滑落,泼洒着茶水摔向地面,随着「啪啦」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啊啊?!」
「喂,怎,怎么了?」
「啊,啊哈哈,完全没有~就是有点吓了一跳……」
「我说的话有这么吓人吗……?!总、总之先擦干净!」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我还挺喜欢这个杯子呢……」
芙蕾雅从衣柜里拿出毛巾,两个人擦了擦被茶打湿的衣服和地板,收拾好茶杯的碎片。
……居然有这么大反应吗。希兹是对哈娜的真身有什么想法吧。说不定自己踩到地雷了。
「……那个,大小姐。」
看到手上不停,嘴上却有些犹犹豫豫的希兹,芙蕾雅装作平静地重新看向她。
「你说的,难道是……『红色的一票』吗?」
这完全没预料到的单词让芙蕾雅不自觉地有些失望。
「……哈?呃,没有……」
「不是吗!什么啊!我这杯子坏的还真是不值得!」
「你,你在生什么气……?」
尽管对希兹的态度感到疑惑,在知道她似乎并不了解哈娜的真身之后,芙蕾雅还是安心了一些。
红色的一票。
以前芙蕾雅不断与莲战斗之时,在一整片的蓝色光芒中,不知为何,总有一个共心石一直发出红色的光芒。
『最终轮,『沙之国』莲对战『铁之国』芙蕾雅。胜者,莲。』
这一播报,芙蕾雅听过不知道多少次。
无慈无悲地宣告失败的战场的颜色,总是蓝色,总是雨。
到底要什么时候,我才能触及这种高度。
淹没视野的蓝色,让跪在舞台上的少女明白了她们之间的差距。
她凝视的目光之前,永远只有那『一票』亮着。
就像是独自一人的粉丝在支持芙蕾雅。
就是它无数次地支撑起即将沉沦的芙蕾雅的内心。
只靠憎恶、敌意、愤怒,不足以一直支撑火焰在暴雨中燃烧。
正是因为『红色的一票』,尽管渺茫,但让她心里有能赢过莲的希望,支撑她不断站起,不断挑战。
如果共心石真的和哈娜一样拥有人类的感情,那『红色的一票』应该也在明确地表示自己对芙蕾雅的支持吧。
但希兹在叹了口气后,说出的话明确地打消了她的空想。
「石头就是石头,不可能有感情……而且说到底,如果共心石真的有感情,大小姐你会原谅『赤红太阳』吗?」
「……不要跟我说无聊的东西。」
「不是大小姐你先来找我问的吗?害我白紧张一场……结果那味道也没能去掉,真是的。」
「对,对不起啦……」
芙蕾雅扭过头不去看希兹责备的目光,重新想。
无论看上去多么像人,哈娜都是共心石。
无论怎么样,石头就是石头,道具就是道具。
所以自己能够完全不带感情、毫不客气地利用它。
(对……我不会原谅的……只有共心石。)
被共心石夺走的东西,我会用共心石夺回来。
我只是一时头晕才把想要把希兹卷进来。我根本没有理由和必要这么做。
这是我的……只属于我的复仇。
……莲。虽然对你很抱歉,但哈娜我就收下了。
要是有意见,等你先爬出那个地狱再说吧。
◇
「嘿……咻!」
第二天,太阳升起前,在还没有人起床的早上,『铁之国』的外防护栅栏上出现了一个翻越的人影。
那个人影身上穿着厚厚的外套,灵巧地翻阅无数荆棘一般锋利的尖刺,到达了顶端之时……
「哈!」
随着一声轻喝,人影飞回地面,落到了『铁之国』一侧的地面。
「……嗯?」
然后她发现了在一旁满脸严苛、笔直盯着她的人,充满活力地摇了摇手。
「芙蕾雅小姐——早上好——」
她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翻越围栏的现场被目击,只是挥着手不断靠近……被哈娜叫到名字的芙蕾雅叹了口气。
「……早上好。」
芙蕾雅也无话可说了。想开后,她换上苦笑,回应了哈娜的招呼。
「咦,芙蕾雅小姐的指导安排……」
「两个小时之后才开始。我只是过来巡视的……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会在训练时间之外擅自行动。」
「诶,居然还有这种人吗?!好有意思!好想见见!」
她出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拜托警卫部门由自己全权负责早晨的巡视,但她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亲眼目睹如此堂而皇之的侵入现场。还好这一幕没有被别人看到。芙蕾雅松了一口气。
「……你的衣服是?」
「啊,这个吗?这个是妈妈给我的!为了防止翻越栅栏的时候不受伤!」
芙蕾雅知道,哈娜满脸笑容说出的那个「母亲」,没有一丝一毫把她当作自己女儿的打算。
「是吗。那就好。」
芙蕾雅扯出一副笑容,说了句空洞的话。
「……但是,要是翻越围栏这件事被别人看到可就不得了了,下次小心点。」
「但是芙蕾雅小姐似乎看到了,没问题吗?」
「……我没事。毕竟我……是你的同伴。」
芙蕾雅将心里沸腾的憎恶藏在薄冰一样的笑容之下,编出了一句违心的话。
都是为了获得特效药。给我封闭掉所有多余的感情。
「呵呵……谢谢。芙蕾雅小姐真是坦率呢。」
「……坦率?我?」
「对!」
然后两人一起走向『矿组』的训练场地,一边聊着一些没有营养的话。
「小莲有的时候会迷茫,失落,没法说出自己心里的感情……但是芙蕾雅小姐一直都向着一个目标前进,直率,一直都闪闪发光的,但在小灯她们面前就好像有些温暖,破碎……」
「你想说什么……?」
「呃……小莲的歌是闪闪发光的温柔的雨。但是芙蕾雅小姐的歌,破碎却温暖,就好像……」
「你想的太多了。」
芙蕾雅似乎在害怕听到接下来的话,强硬地打断了对话。
「我很喜欢芙蕾雅小姐的歌,超级超级喜欢。不只是我,十四号寝室的大家也是……一定,『铁之国』的大家都是,最喜欢芙蕾雅小姐的歌了。」
我就是讨厌这副笑容。
越看越耀眼,越嫌恶。
为什么你,你们。
能在这个世界笑得这么开心。
「就算心情很阴沉,就算自己很失落,只要看到了芙蕾雅小姐的『我在这里』的火焰,大家就能重新获得力量。芙蕾雅小姐一定就是这样的,被大家深爱的偶像。」
「……是吗。」
太恶心了。
如果真如哈娜所言,芙蕾雅的歌带给了『铁之国』偶像们力量和「热量」……只要芙蕾雅不停止歌唱,战斗就永远不会结束。
就像燃烧的火焰吸引飞蛾,最后将两片翅膀烧的漆黑一样。煽动本应是同伴的偶像们,一个接一个地将她们送上战场,迷惑她们,让她们再也无法飞翔。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之上,独自一人继续歌唱,继续舞蹈。
她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帮助『铁之国』,在帮助那个『太阳』,把所有偶像磨损,把她们的内心烧成焦炭。
……真是适合火(芙蕾雅)的职位。
「我还想和芙蕾雅小姐一起站上舞台。」
低头走路的芙蕾雅旁边,哈娜的笑容更加闪亮了。
「那天的live真的让我很开心!所以我会更加更加更加努力……努力站上舞台!而且如果三叶草小姐,芙蕾雅小姐,还有小莲,这些我最喜欢的偶像能一起站上舞台,一定能够创造出更棒的……最棒的live!」
她那与天空同色的眼睛,闪烁着淡淡的柔和光晕。就在那直直的目光之前——
「……但是,我果然还是希望小莲在我身边。」
遥远的对方,巨大工厂的顶端……『赤红太阳』今天也依然闪耀。
「……?!」
看到她的眼睛,芙蕾雅战栗了。
芙蕾雅没有告诉哈娜任何事情。
她一定不知道莲如今在『特别训练场』里。
不可能再听到的歌声。不可能再看到的光。
她难道全部都……?
「我还远远没有满足。我微弱的歌声还远远没有传到小莲那边去。她真的是很厉害的偶像……我不想被她落下。所以我也必须要多多练习,成为厉害的偶像,进入『铁组』,站在小莲身边!我也能够熊熊燃烧!」
看到哈娜自己燃起了熊熊斗志,芙蕾雅发自内心觉得她很耀眼。
甚至对于打算不把她当作人类看待产生了罪恶感。
(不……我要利用这家伙……不然……)
哈娜并没有察觉到她心里的纠结,天真地向她笑了笑:
「所以还请继续指导我唱歌和跳舞!拜托了,芙蕾雅教官!」
「……别叫我教官。」
「是!芙蕾雅小姐!」
就在这么一边聊天一边走路的时候,正好差不多到了目的地……『矿组』的训练地点。
但是,这本应早已司空见惯的荒野却让她有些陌生。在能看见『赤红太阳』的地方,她应该早就不可能再迷路了。加之这里是芙蕾雅在『矿组』的时候就居住的地方。
(……好奇怪……这个国家居然会有花能够盛开的地方……)
「芙蕾雅小姐,我们到了!」
「…………诶?」
哈娜蹦蹦跳跳地越过因困惑而驻足的芙蕾雅身旁。
「大家早上好!」
面前的景色令人疑惑。
「啊,哈娜你怎么又一个人擅自跑出来……诶,哇啊,芙、芙蕾雅前辈?!早,早上您好?!」
明明离芙蕾雅告知的开始训练的时候还差接近两个小时。
她们应该还在荒漠里面,却不知何时走进了一片盛开的花之中。
练习生们都一齐起床,各自进行自主练习与热身活动。不只是十四号寝室的人,其他的寝室成员也在。
无法一个人完成的拉伸就合作完成,困难的舞步就一起研究确认,调整声音练习发声。
每个人……脸上都有快乐的笑容。
「那、那个……我、我们非常喜欢芙蕾雅前辈的指导……还、还想让您教我们更多。哈娜之前建议我们早些起床,先做完基础训练,这样能够略微减少前辈的负担。如、如果这是自作主张真是抱歉……但是,我们想要以万全的状态接受芙蕾雅前辈的指导……!」
灯笼慌张辩解、充满热量的声音完全进不了芙蕾雅的耳朵里。
她们是『矿组』。
应该是在过分严苛的生活环境中争夺稀少的升格机会的敌人。
现在却这样其乐融融地,带着笑容和睦地练习。
——如果只是这种半途而废的温柔,等她们真的上了战场,直面现实的时候,只会受到更加残酷的伤害。
(……就是,因为我……?)
我没有希望这种事情发生。『铁之国』的偶像不需要其乐融融的氛围。不需要快乐与笑容。
(……不对!)
她瞪着其乐融融沸沸扬扬的人群中,带着最为灿烂的笑容的少女。
(都是她的……哈娜的错……!)
这就是她的力量吗。作为星眩的特效药出生的哈娜,和能够治好莲的内心,赋予她无用的感情一样,能够给所有人笑容吗。
我没能做到的事情,她能够如此轻易地就达成吗。
何等令人羡慕。何等令人嫉妒。
哈娜还在热闹的气氛中带着笑容快乐歌唱。
也许这对你而言不错。比起淤积焦虑与寂寞,这样快乐地度过时光,能够更早让你成为特效药。
但是,被卷入的『矿组』的女孩子们呢?
她们如果记住了笑容。她们如果习惯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她们如果也想和无法永远在一起的同伴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话。
只能互相舔舐伤口,互相拖后腿,一起坠入地狱罢了。
就像是莲和哈娜一起唱歌后反而输了一样。就像是被迫离开了哈娜的莲变弱了一样。
只要有了不想失去的同伴,就会畏惧独自歌唱。
在舞台上就无法变得强大。
那么便万事休矣。在这个国家,兵器必须强大。弱小无法使用的兵器(偶像),只会被破坏、丢弃……然后选择下一个祭品。
只要哈娜还在,牺牲者就会不断增加。
甘甜的花蜜下,隐藏的是尖锐的刀刃。
(……我必须阻止……我必须守护。)
她紧咬嘴唇,甚至就快要渗出血来。芙蕾雅向一旁担心地看着自己的灯笼说:
「……灯笼。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
芙蕾雅把灯笼带到了距离十四号寝室的小屋有一小段距离的广场。
「芙、芙蕾、那个、咿呀,芙蕾雅前……」
看到灯笼紧张得瑟瑟发抖的样子,芙蕾雅柔和地向她笑了笑。
「没事。我没生气。」
「诶,不,不是这个……」
尽管灯笼平日里在芙蕾雅面前总是十分紧张,但她平时就很认真,虽然身形纤细但很有体力,柔韧性很好,声音也很好听,还很擅长强度很高的舞蹈……作为偶像拥有非常好的天赋。
在十四号寝室中……不,哪怕是在『矿组』之中也是足以拔得头筹的实力。
如果莲无法忍受『特训』,最后毕业了,下次被选入『铁组』的就是灯笼了吧。
所以这些话必须现在告诉她。
在她那闪烁着温柔色彩的眼睛还没有被黑暗侵蚀之前。
「大家晨练的清单是你想出来的吗?」
「诶,啊,是的!根据昨天芙蕾雅前辈给出的建议……!」
芙蕾雅心里早有预料。她刚才粗浅地看了看,晨练的内容都是对她们的薄弱之处做针对性的练习。这是只有平时就有在好好看着寝室成员的,心里有同伴的灯笼才能做到的事情。
「……你是怎么看『矿组』的成员的?」
「呜诶……呃……一、一起向一个目标努力的……同伴。」
「但是,能够升入『铁组』的人屈指可数。你们不可能永远这么和睦。」
「呜……」
灯笼似乎以为自己回答错了。她满脸的不安,嘴上也结结巴巴的。
「我在『矿组』的时候,同一个房间的成员们……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个人还留在这个国家里。这个世界,对于偶像就是这么残酷。」
芙蕾雅摸了摸已经眼泪汪汪、畏畏缩缩的灯笼的头。
「啊呜……」
「对不起,我不是在吓唬你……但是,灯笼。哪怕如今如此温柔的你去了『铁组』,你也必须在那里独自战斗到最后。在这个世界,向同伴伸手的天真小孩子是活不下来的。」
舞台之上,偶像至始至终都只会有一人。
只要自己一直站在战舞台上,守护国家的偶像说不定就会被当成英雄。
但这种东西只是幻想而已。『铁之国』的偶像只是容易替换的道具而已。
输掉也没有朋友伸出援手。自己伸出的手也无法触及地狱之底。
因为我伸出去的手到最后也没救下任何一个人,
如果没法改变失去的命运,只要一开始就没有朋友就好了。
正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个雨才会知道,身轻才能自由飞翔……
「我,我不是独自一人。我还有芙蕾雅前辈……!」
灯笼紧紧抓住摸自己头的芙蕾雅的手,鼓起勇气大叫。
「……诶?」
「我,我一直憧憬着芙蕾雅前辈。以您为目标,以您这样的偶像为目标。坚强、直率、帅气……无论输给莲多少次都不会放弃,重新站起,最后打败她的英雄(hero)!前辈比那个『赤红太阳』更加耀眼,是能够传达到全世界的希望之光……!所以,只要和芙蕾雅前辈在一起,不管多么残酷的课程我都不怕!永远永远,永远永远,都是我憧憬的偶像……!」
灯笼眼里含着的泪似乎就要落下。她的眼睛带着热量,不断颤抖。
灯笼一口气倾诉的感情,柔和的温暖,温柔的光芒——
孱弱地照亮了芙蕾雅那被孤独和憎恨的黑暗冻结的内心。
……啊。如果能和她一起唱歌的话,我也,多么……
她心里冒出的想法,刚刚点亮的火焰。
被自己的叹息吹灭。
芙蕾雅平静地说:
「灯笼。谢谢你。那么,就把你今天所有的想法都丢掉吧。」
「…………?」
灯笼似乎完全不明白她说了什么,浑身僵硬。
「……偶像不是什么英雄。只是用来战斗的道具。无论是我还是你。多余的感情只会成为负担。笑容会变成痛苦,理想会变成失落,希望会变成绝望,最后成为演出的枷锁。所以丢掉所有这样的感情。这才是成为这个国家的『偶像』的第一步。」
太差劲了。
我就是为了让灯笼她们成为人,才刻意避免用编号称呼她们。
然而现在却又要让她舍弃掉自己的感情,作为兵器工作。
自己做的事情和『铁之国』别无二致。
嘴上说着要守护,手上却又打算破坏。
心里不想把她们当作道具,行动上却又把她们作为道具利用。
「灯笼,坚强起来……哈娜很弱小。所以才拖了莲的后腿。如果被她的方式感化了,你也一样永远无法变强。」
到最后我也无法像莲一样。
无论被多么耀眼地憧憬着,也没法为了你们歌唱。
所以,灯笼,你也不要再憧憬我这种人了。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芙蕾雅、前辈……」
芙蕾雅转过身,不再看灯笼脸上大滴大滴的泪珠。
「……话说完了。我们回去吧。差不多到了训练的时候了。」
芙蕾雅强装明朗的声音甚至有些刻意。她闭上坚硬的眼睛。
希望她的光芒,不要被黑暗蒙蔽。
◇
当晚。
当其余练习生都被芙蕾雅设置的高强度课程洗礼、终于没有了干劲,陷入沉睡之后。
「……唉。」
灯笼脑海里依然是芙蕾雅之前独处时和她说的话。突然,她注意到十四号寝室的一张床上被子里没有人。
「又是你……」
事实上,灯笼早就注意到哈娜每天晚上都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她睡得总是比别人晚,但起的却总是比别人早,勤勉地自我练习。
「……只有你一个人偷偷跑真是太狡猾了。」
她在睡衣上披上一层毛衣,拿起角灯(lantern)走出小屋。
在别的练习生已经疲惫地睡着的时候,只要竖起耳朵听一听无人夜晚的静寂,就能够马上听到她的声音。
好几天前,广场突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了很多没见过的花。广场之中,哈娜面朝即使在夜晚也依然闪耀红色光芒的『赤红太阳』歌唱。
「……哈娜。」
「啊,小灯!」
「我!叫!灯!笼!……你不累吗?你今天应该一天都绷紧了神经。」
哈娜的精力,让只是在一旁看的灯笼也十分羡慕。只要移开目光就会自我练习,总是能够开开心心地唱歌。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体力,对于偶像而言是强力的武器。
「没关系。我想更早地去小莲身边!哪怕一天也好!」
「……是吗……我再练一会儿就去睡觉。」
「是!晚安!」
「……我的意思是你赶快去睡觉。」
灯笼感到,哈娜那废寝忘食地唱歌跳舞、向着憧憬的目标一心前进的身影,和自己一直憧憬的芙蕾雅的影子慢慢重合。
——如果被她的方式感化了,你也一样永远无法变强。
……真的吗?
真的是像芙蕾雅前辈说的那样,哈娜这种方式无法变强吗?
哈娜来到『矿组』的这几天里,一直在唱歌、跳舞。她成长的速度甚至让灯笼都感到了威胁。如果这都是错的,那么怎么前进才是对的?如果自己的憧憬、理想、目标和感情都是错的,那么芙蕾雅前辈到底是依托什么才能一直前进,不断战斗的呢。
灯笼的憧憬不会因为芙蕾雅的忠告而简单地丢弃。
——偶像不是英雄,是用来战斗的道具。
如果她真的打心底这么想,难道会用名字代替编号叫我们吗?会用那么温柔的笑容看我们吗?会作为导师给我们建议吗?
是芙蕾雅比任何人都更像英雄,比任何人都不想把人当作道具对待。事实上,她才是那个最「心里有同伴」的人。
「……呜呜……」
芙蕾雅的言行间的矛盾让灯笼抱头烦恼呻吟,这时,哈娜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
「那个。小灯为什么要选『灯笼』作为自己的名字?」
「呜诶?什么为什么……?」
听到这个突然的疑问,灯笼感到有些疑惑,哈娜柔柔地笑着:
「名字代表了一种祈愿。我想知道小灯这个名字里面有什么祈愿。」
「……祈愿……」
说起来,哈娜之前也擅自给课题曲取了名字。虽然这种费力还让人不知道是哪首歌的行为令人费解,但现在一想,也许这也包含了哈娜的「祈愿」吧。
她盯着自己手里的提灯,慢慢说道:
「……夜晚。黑暗。室内。下雨的日子……我想要照亮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若隐若现的灯火星星点点地照亮了灯笼的脸。
脸上带着可爱、害羞的温柔笑容。
「我也许无法像芙蕾雅前辈一样成为照亮世界的强光,但……灯笼的火,也不会在风雨中轻易消散。」
温柔照亮人们心中黑暗的星星之火。
温柔溶解人们心中冰寒的冻土春晖。
这个国家里,灯笼这样的人只要多一个,国家便能明亮一分。
一直独自战斗的,让她憧憬的火,也能有了能够安心休息的时间(夜晚)。
这就是灯笼的祈愿。
「非常美好。」
「呜,呜……你为什么总是说这样的话……」
看到哈娜满脸的笑容,灯笼有些害羞地转过身。
在她躲闪的目光之前,便是灿烂闪耀的『赤红太阳』。
看到红光,她便会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
「……但是,如果不把这些祈愿舍弃掉真的就无法变强吗……?就无法成为芙蕾雅前辈那样厉害的偶像吗……?」
她的自言自语本应无人应答。但一旁的哈娜却低下头,充满活力地回应。
「才没有!」
「哇哇……?!」
角灯(lantern)映照出她满脸的笑容。
「无论是我,还是芙蕾雅小姐,还是小灯,都是大家的偶像!」
「我,我们还是练习生……」
「不,谁都是偶像!」
「唉唉……?」
看到哈娜气势汹汹、自信满满地提出奇怪的理论,灯笼只感到了困惑。
「只要想要给人们传达自己的想法,只要想带着笑容唱歌跳舞,只要想在最爱的偶像身旁创造闪闪发光的舞台,那无论是谁都可以成为大家的偶像!所以小灯在想要照亮『铁之国』的黑暗的时候,就已经是偶像了!」
「……你在……说什么……」
呆滞呢喃的灯笼心中,却确实地亮起了「热量」。
「无论是『铁组』还是『矿组』,都有很多偶像……这个国家的舞台有些狭窄,我想,偶像可以更自由一些。」
哈娜带着盛放的笑容牵过灯笼的手。
「小灯,明天早上能不能和我去一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