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之萨图尔努斯带我们来到的,是一间能绰绰有余的容下百余人的宽敞房间。

从入口处放眼望去,能看到高高立在房间最深处的玉座,而魔神王就以一成不变的姿势坐在上边。

察觉到我们的来访的他抬起了头,然后朝着那个叫萨图尔努斯的女人说话了。

“辛苦了,退下去吧。”

“是!”

魔神王言罢,萨图尔努斯赶忙退场了。

居然连一个护卫都不带,还真是不得了的自信呢。

嘛虽然多半是明白就算安排了护卫也没用,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以一敌二的,肯定是有着与之相应的自信的吧。

魔神王微笑着看着我们,缓缓站了起来。

然后把位于房间一角的一张桌子搬到房间中央,坐在了椅子上。

“不坐在玉座上吗。”

“那个是在接见部下的时候彰显威严用的,平时谁也不会在自己房间里坐玉座的吧。”

理所当然啊。

但要说那样的话在接见用的房间里放一个玉座不就够了嘛,干嘛还要在自己的房间里再放一个啊。

总之,我和贝涅特也坐在了对着魔神王的椅子上。

在最终boss的房间里无视玉座的坐在几张随便凑合的椅子上会谈还真是超现实啊喂。

“我已经知道你们来这里的理由了,是为了追寻蒂娜吧?”

“知道那个名字也就是说……”

“啊啊,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了,包括她的目的在内。”

虽然他很随便的就说出了某些非常不得了的事实,但其实稍微想想就能发现这些了。

说到底,在魔神王眼皮子底下捣鼓那些小动作是不可能不被发觉到的吧。

但却什么惩罚也没给她,那也就是共犯吗。

当然,也不是没有魔神王睁眼瞎的可能性,但那个刚刚也被消除掉了。

“原来如此。那你也已经知道她是女神的假想体了?”

“嗯。”

“那你也是女神侧的了?”

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曾不断展开的––––名为英雄谭的闹剧。

而无论何时,将其炒热的都是这家伙和波鲁克丝。

波鲁克丝扮演正义的一方引导勇者,而这家伙则作为反派和勇者战斗。

在被打倒之际再给勇者造成致命一击,演一出高洁的勇者以自己的牺牲拯救世界的戏,然后再在事情过去以后换上另一个身份卷土重来。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闹剧呢,是一出成功的戏啊。

但是,撑起这出戏的其中一人却因为打心底对此感到厌恶而离开女神了。

那么这家伙又会如何呢?是仍然忠于女神,还是和波鲁克丝一样呢?

嘛,其实根本想都不用想的吧。

“你这么想吗?”

“诶呀呀,怎么可能。”

我直率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没错,这家伙早就背叛女神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向我透露那些不利于女神的情报。

我不明白的只是他为什么会把身为女神的假想体的蒂娜放在身边罢了。

那个时候……当这家伙向我透露情报时,进行妨碍的就是蒂娜。

这样一来自然会把蒂娜当作是女神侧的人,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惩罚她。

后来也还是把她安置在自己身边了。

唯有这点我实在是无法理解。

况且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家伙的目的。

“能说来听听吗?你叛离女神的理由。”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腻了罢了。”

魔神王拖着腮帮子,眯细眼睛笑了起来。

“我差不多也要玩腻故意输掉的套路了啊。

偶尔想要按自己的意志行动一次也是很自然的吧?

只不过是沉浸在无聊的支配欲里而已。”

“……真的如此吗?”

“对啊,就是如此。”

无畏的笑着,毫不掩饰的展露自己的欲望的他的身姿正乃是人类至敌的魔之王。

但这又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觉得这并非是他的真心话呢。

倒不如说,这样的他更像是在为了掩饰真心话而刻意去扮小丑一样。

虽然我还不清楚那真心话究竟是什么……但总觉得,这家伙在守护着什么。

这家伙守护的东西……也就是让他背叛女神,放弃按预定去败北的理由。

那说不定是……

“话说回来,你那个叫泰拉的儿子还真是优秀啊?”

“是个不该生在魔神族里的蠢儿子啊,净给我丢脸。”

我尝试着提起关于泰拉的话题,但魔神王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至少不会为这种程度的话题所动摇吗。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颇感兴趣的说了。

“眼神比从前更好了啊,这不是逐步变回自己了嘛。”

“托你的福啊。我和这家伙(贝涅特)切磋的时候稍微觉醒了。”

“但是还不完全呐。”

“的确是呢。”

我是把自己当我来认知的。

或许这真正代表的是露法斯 · 玛法尔还并未复活。

我现在就连全盛时期一半的力量都没能发挥出来。

不过,话虽如此,应付绝大多数的对手也是决计输不了的。

就现状而言,有可能会让我输的也就只有贝涅特,五龙和女神,以及眼前的魔神王了吧。

“我很期待终朝会展开的战斗哦。”

“有一定战斗的必要吗?”

“那是自然。我可不认什么敌人的敌人就是伙伴之类的屁话。

虽然我的确是背叛了女神,但也完全没打算屈居你之下。

……一山不容二虎,既然你我二人都在霸道上前行,那有朝一日就必然会赌上世界的霸权为之一战的吧。”

世界的霸权,吗。

话是这么说,他迄今为止的侵攻却真是温吞啊。

只要这家伙有那个意思的话,肯定是能获取到比现在更广阔的支配圈的吧。就情况而言,在他和贝涅特直接对决之际,他们中的一人就会死了才对。

而既然没有变成这样也就是说他并没有用尽全力。既然如此,也就无怪乎我会觉得他另有目的了。

简直就好像……拖延时间才是他的目的一样。

“那要这样就在此时此地分出胜负如何?

需要的话,就让我当你的对手吧?”

迄今为止都在一旁静观的贝涅特冷不丁说出了这么一句。

紧跟着室内的气氛便紧张了起来,窗玻璃噼里啪啦的裂了开来。

尽管魔神王这边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变,但他的战意也和贝涅特相呼应的高涨了起来。

常人就是待在这里都会感到呼吸困难了吧。

“我这里留有蒂娜给你的一句留言。”

在这一片紧张的气氛中,魔神王猛的刻意转移开话题。

也就是说,现在还没那个意思吗。

不过,实际上同时面对我和贝涅特两个人,对面也没什么获胜的把握就是了。

回避战斗可真是明智呢。

而贝涅特这边也应该不打算二对一获胜。看到魔神王没有受到挑拨的她一边感到无聊似的一边放缓了敌意。

““我在您记忆中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恭候您的到来”……她是这么说的。”

“她说初次相遇的地方?”

我不由自主的反问了。

记得初次相遇的地方是……玛法尔塔吧。

我的确是在那里和蒂娜相遇的呢,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但是我早就调查过玛法尔塔了,而那里并没有蒂娜的踪影。

那又究竟是哪里?蒂娜她指的究竟是哪儿?

完全搞不懂这个的我只能一味的陷入沉思。

“……这样啊,打扰了。”

看来蒂娜她并不在这里啊。

但是提示我确实的收到了。

我记忆中初次和蒂娜相遇的地方……吗。

完全没有任何头绪,不过今后还是向这方面考察一下吧。

而且,这个还不能借助他人的智慧。

答案应该就在我的记忆之中才对。

“要走了吗?”

“啊啊。看来留下提示的这家伙意外的容易寂寞啊。”

这是蒂娜留给我的信息。明明就是自己先藏起来的,却反过来让我早些找到她。

简直就好像玩捉迷藏时躲的特别好却又希望别人早些找到自己的小鬼一样。

这么一想的话,就不可思议的觉得这变的可笑起来了。

尽管被耍的团团转,但我果然恨不起这家伙呢。

“这样吗。那下次见面就是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后了吧。”

“说的也是啊。”

魔神王挑衅的笑了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下次见面的时候肯定就不会这么简单了事了。

下次再见面的话,肯定就会战斗了吧。

我和魔神王都对此心知肚明。但正因如此,现在才会相视而笑。

“那么。再会了,奥鲁姆。”

“啊啊。再会。露法斯。”

我起身离席,贝涅特也紧随在后。

她好像很无聊似的,满脸写的都是终于结束了的字样。

在我们走向城堡的出口的途中,警备兵们纷纷畏惧的让开一条道路,于是我们便和来时一样从门口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于是,你有线索吗?”

“总之先回一次玛法尔塔吧。也许看漏了些什么也说不定。”

贝涅特问起这个,我便边抱着可能会扑空的预感边举出了早就调查过的目的地的名字。

实际上也不是没有除此以外的候选地点。

就好比我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那个雷瓦汀的玉座之间,不过那时蒂娜并不在。

而后,在初次飞到塔里后,才和她相遇的。

嗯,果然再怎么想都只有玛法尔塔一个而已,没别的了。

要是稍微能有一点提示就好了……

我把阿尔戈船的目的地定为玛法尔塔,再次踏入了人类的生存圈。

“露法斯大人她现在应该在搜索玛法尔塔吧。”

摇晃着满头青发的少女––––蒂娜微笑着自言自语了一声。

每当她走过,四周的人们都会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虽然这也有少女的美貌的缘故在,但最主要的果然还是发色。

周围的行人十有八九都是漆黑的发色,而就算有那么些染成金发的人在,但说到底也仍然是黑发。没有任何人是和蒂娜一样天生的青发。

说起来从遗传的角度上来看,青发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不是cosplay的青发本该是不可能存在的才对。

完全将那样的路人们差异的目光置之于不顾的她边走边把思绪投向了两百年前。

直到那时为止,自己仍然还是一介人偶。没有自我,身为女神分身的自己仍然还相信着自己不过是女神在地上时的一具临时姿态而已。

所谓“蒂娜”也终归只不过是由创造这个假想体时所“使用”的双亲所起的名字而已,自己真正的名字说到底也仍然是阿萝维纳斯。

事实上,既然身为女神的假想体,她自然继承了她的记忆和人格。

于是,她当然不可避免的无法把自己当作自己看待了。

而在两百年前––––确切来说,是在两百零一年前,一切的一切崩塌了。

那是七英雄背叛的前一年。而那正是她初次认识到自己,从真正意义上诞生于世的时刻。

而现在,毫无疑问她是在凭自己的意志活动的。

在女神绝对不会察觉到的程度里,她凭自己的意志稍微偏移着女神写下的剧本。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又究竟是为了谁––––除了她自己以外谁都不知道。

究竟是为了露法斯呢,是为了女神呢,还是说只是为了自己呢––––这也谁都不知道。

铁皮箱(机动车)在干净整洁的道路上奔流不息,而道路两侧则是鳞次栉比的挂着各式各样招牌的店面。

以及数之不尽的直冲云霄的摩天大楼。

少女在满是赶往职场的工薪族与学生的日本街道上走着––––很快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