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沉思的时间变多了。

在那些时间中,奥鲁姆一直在思考着。

一直持续着自问自答。

这个世界为何物?我又是谁?

这个世界是……对了,这个世界是女神的箱庭,是她创造出来的玩具箱。

而自己在她的剧本里则是负责给人类散播绝望的舞台装置。

其中不存在异议,也不存在疑问。

因为那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决定的,因此这必须是毫无疑义的正确的。

既然是神明所决定的,那便是天理。

就像肉食动物会捕食草食动物一样,但那却并不是一件坏事。

毕竟它们只能那样生存,这并非人为决定的东西,而是它们天性如此。

这就是天理,这就是神明所定下的规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作为女神的走狗,扮演她心目中的恶的呢。

追根溯源的话,应该是在数万年之前了吧。

奥鲁姆的职责就是顺着剧本的安排为人类带来绝望与恐怖。

而后再在最后给前来挑战的勇者与英雄们添上致命伤,随后再装作被打败而退出表面舞台。

职责很简单。不过话说本来也就没有生物能够打赢身为龙的奥鲁姆,所以他其实只要拿出真本事就能十分轻易的击败勇者们。

某个勇者曾经说,为了爱人也不能输。

某个勇者曾经说,要为了人类的和平而战。

挑战者们总是心怀各种各样的信念,正气浩然的说着些什么,而每逢这时,自己总是空虚的听着他们的话。

奥鲁姆无法理解他们的话语。

虽然意思还是懂得,但他却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为此奋斗。

为了爱人?还有人比自己更重要的吗?所谓家族?那是……那算什么啊?

一点都无法理解,女神可没教过我那种东西。

因此,奥鲁姆只是遵从自己的职责将他们全数葬送。

甚至连他们是多么可贵的勇敢存在都不知道的,只是重复着杀戮。

自己又是从何时开始提起兴趣的呢。

和自己同样的,但却背负着正相反的任务的妖精姬波鲁克丝是可以理解勇者们的内心的。

正因理解,她的内心才会发出悲鸣。

但是妖精姬为何会叹息,奥鲁姆却无法理解。

她应该是知道的吧?所谓勇者这种生物为什么会为此献上短暂的生命。

到底他们为什么要奋斗到这种地步,想必她是能够理解的吧。

但是我却不能理解,甚至连心痛都做不到。

不过……看到她留下的眼泪后,奥鲁姆也明白自己的所做作为应该是什么很残酷的事了。

如果我是人类,是那些名为勇者的人的话……想必也就能理解她那眼泪的含义了吧。

自己开始心生厌烦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不断往复的闹剧,纵使主演变了,内容却总是大同小异。

现在想来,那也许就是自己对女神初次的叛逆也说不定。

或许也谈不上叛逆,只是些细微的自我满足罢了。

奥鲁姆心想,也许自己也创造一个代替自己的人偶就能稍微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了吧。

和其他龙不同,可以行动的奥鲁姆是不需要假想体的。

然而,他却还是用创造假想体的要领创造出了一个自己的分身。

但是,等到意识到时,创造出分身已经和自己当初的想法大相径庭了,甚至不如说样貌正是截然相反。

那就像是奥鲁姆所知的人类,所知的勇者一样。

如果自己也是人类的话,想必就是这副模样了吧––––奥鲁姆所创的分身简直就好像是把他的那种想法体现出来了一样……而奥鲁姆则赋予了他泰拉的名字。

“……世界在畏惧。”

“哈?”

端坐在玉座的奥鲁姆突然嘟囔了一声,吓得一旁的萨图尔努斯不禁发出惊讶的叫声。

这也没办法,毕竟突然来这么一句谁都摸不着头脑。

然而奥鲁姆却认为并不需要他去解释。

毕竟不用他说也很快就会明白的,他如此认为。

看啊,她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了。跨越了宇宙,从另一个世界取回了真正的力量与记忆的她就要回来了。

靠自己的力量扭曲了女神定下的天理的真正的怪物就要来了。

“这是王的归还。”

––––与此同时,世界开始震颤。

那与天翼族的“威压”非常相似,但波及范围与威力却天差地别。

萨图尔努斯在冲击下伸直连站立也已经做不到了,只能咔哒咔哒的不断打寒颤––––世界因为王的归还而畏惧的鸣动着。

这并非错觉。仅仅只是她的归还就以导致了米兹伽尔兹本身的自传逐渐减慢;异常现象的龙卷风更是席卷了整个暗黑大陆。

月亮就像是在被吸引着一般被拉近了,海平面随之上升。

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她的存在本身便已是力量这个概念了。

并不是露法斯行使了力量,而是露法斯才是力量本身。

那是简直就好像是让全世界……不,全宇宙都屈服了一般的存在感,以及威压感。

与相隔多远无关,而是本能的察觉到了这件事实。

时隔两百年年,露法斯 · 玛法尔终于在真正意义上回归了。

无比确信的奥鲁姆于是从玉座上站了起来。

“您,您打算战斗吗?”

萨图尔努斯像是在看着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一样看着奥鲁姆。

真的是完全无法理解。只要是个明白人的话,就都能明白奥鲁姆现在打算做的是多么荒唐的事。

放着不管不就好了吗?就让露法斯和阿萝维纳斯……就让那群棘手的怪物们自己打去不就好了吗。

完全看不到奥鲁姆和露法斯打这一场能有什么好处。

“请您住手!魔神王大人,这根本就没有意义!”

穿过了时间的狭缝,我和贝涅特再次踏上了米兹伽尔兹的土地。

如果把蒂娜在亚空间自我封印的时间也算进去的话,现在能够自由行动的时机恐怕充其量只有不到一天……大概只有十小时左右吧。

时间紧迫。如果放跑这个机会的话那和那家伙的对决就又要推迟了,或许就再也没有一决雌雄的机会了。

那么我现在就必须要给这两百年前的决斗做个了断。

也许有人会觉得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既然魔神王和我,两人的目的都是打倒女神,那比起敌对,现在应该同仇敌忾才是。

……正是如此。的确,那才是正道。如果非要说的话,那我现在要做的事肯定是不合理的,是没有效率的。

我用exgate取出了装备,同时也炼成了一道隔板,躲在后面快速的换好了衣服。

嘛,不过其实也只是用了一瞬间而已,所以隔板什么的要不要也都无所谓。

“打算现在和魔神王打吗?”

“啊啊,毕竟可是让他等了这么久了啊。

况且就算隔了这么远,你也感觉到了吧?他的斗志。”

“这我明白。但我可不认为现在干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你说的对……虽然不是什么贤明的选择,但是啊……”

“这不是道理不道理的事。”

奥鲁姆像是为了说服萨图尔努斯般回答,但那其实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毕竟就和她说的一样,这场架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意义。

不,也许对奥鲁姆自己还有点意义,但客观上的优先度却不算高。

明显不是现在该干的事。

蒂娜从米兹伽尔兹消失后,露法斯就回来了。

如果露法斯此举,是为了暂时回避“那个时刻”的来临的话……

而即使发生了,这也会在女神的下一个假想体的诞生之前拖延一些时间。

但他却隐约觉得……露法斯肯定没有杀死蒂娜。

那么诸神的黄昏,终结的时刻便已迫在眉睫。

但凡只要让女神找到蒂娜,操纵她的话,那便无力回天了。

所有的所有都会向最终阶段发展。

已经毫无疑问了……今天便是米兹伽尔兹迎来终结的日子。

只要一想到这里,就会明白和露法斯之间的战斗是多么没有意义了。

现在要纵观大局,冷静下来认真考虑现在和今后该做的事……贤明之士一定会这么说的吧。

啊啊,的确,的确那才是正论。

但是,正因如此奥鲁姆才会如此回答。

“纵然心情不佳也还是会继续前进啊。我是如此,奥鲁姆也是。”

现在心里唯有想和女神决一死战的念头。

自从取回记忆以后,我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心情。

和那家伙的战斗从两百年前就已经开始了,而那到现在都还未结束。

让我以这种半吊子的状态发起挑战,还真是强人所难了。

况且本来持有挑战权的就有两人。如果这两人不先分一胜负的话那也太奇怪了吧。

“你的话是可以理解这种心情的对吧,贝涅特啊?”

“……哼。”

听到我的话的贝涅特爱答不理的回了一声。

她肯定是能够理解我和奥鲁姆现在的心情的吧。

正因为她两百年间一直惦记着和我的决斗啊。

从现在开始,我的行动就只是出于一己之欲而已。

要去收拾收拾心头一直惦记的事……仅仅如此,就是些无聊的杂事而已。

然而这对我来说,却是最为重要不过了。

况且啊,果然还是没法放过那家伙。

毕竟这一场战斗就将决定谁有资格挑战女神了啊。

贤明之士一定会说不必非得一个人挑战的吧。

善良的人一定会回答要共同分担的吧。

温柔的人肯定会说要同舟共济的吧。

那全都非常的正确。毫无疑问,错在我,但是就算明白,我也还是要这么干。

说到底,这就是愚者的选择啊。

我知道的啊,我所选择的道路既非贤明也非正确,更谈不上什么温柔。

“只是我的倔强罢了……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什么了。”

奥鲁姆说着,静静的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自己错了,但现在我却偏要一条路走到底。

决心已定的他走到萨图尔努斯身旁,身后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摆着。

萨图尔努斯不禁握住了斗篷的一角,但马上又刷的放开手来。

现在奔涌在萨图尔努斯心中的感情,就连她自己也没有理解。

不,是她不愿去理解。毕竟这实在是太过大不敬了。

因此萨图尔努斯强忍着,摆出了一副部下的表情……但却还是无法抑制不断溢出的情感,最终发出了恳求般的声音。

“请您务必……活着回来。

您对我们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这不消说,我也没有赴死的打算。”

奥鲁姆走上前背对着她,情不自禁的为萨图尔努斯显露出的情感动摇而露出了些许微笑。

魔神族不过是人偶……蒂娜的确是这么说的。但说不定,那也是被她低估的结果呢。

虽然他们的身躯的确是女神创造出来的赝品,但却也有着真正的心。

无论是泰拉,露娜,还是墨丘利,他们都有着仅属于他们的心。

虽然对墨丘利还是有点愧疚就是了。他深信奥鲁姆手里拿的就是真正的钥匙不疑,但实际上那个只是个假的罢了。

不,就算真的在他手里,凭奥鲁姆和魔神族也是无法将它运用自如的吧。

能够行驶那把钥匙的真正力量的就只有和女神相连之人……也就是女神的假想体蒂娜,以及圣域的守护者帕尔提诺斯她们。

然而蒂娜不能冒着被女神发现自己的背叛的风险,而帕尔提诺斯说到底本来就是魔神族的敌人。所以实际上墨丘利从一开始就已经无路可走了。

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在女神的一个念头下就会变成她手里的棋子的人偶而已,所以就算平白无故的死掉了也不足惜。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是……或许不只是墨丘利,迄今为止阵亡的所有魔神族们,还有普鲁托和朱庇特……

或许,大家都能有截然不同的命运也说不定。

能够改变魔神族的命运的办法只有一个……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就是让写下这个剧本的女神本人改写剧本,为魔神族作出完全不同的设定。

而有0.1%的可能性去实现它的力量的,就只有露法斯 · 玛法尔一人。

但是如果让露法斯直接那么干的话,万一她真的赢了女神,那这回也不过是换成她的恐怖而已。

那么,今天这一场架就肯定不能不打了。

(这个世界不能失去露法斯 · 玛法尔……但是,任她撒野却又不行。

那么,就只能由我来做了。……但是我又是龙。是无法和女神硬着打的。就算心里想做,身体也会做出违抗。

但是,如果能打败露法斯,让我掌握那种力量的话……)

现在的露法斯已经完全复活了。

如果和那样的她为敌,自己的胜率恐怕还不足一成。

但是就算如此,光打败不完全的露法斯也毫无意义。

正因现在才有其意义。

正因对方是回归了真真正正、无与伦比的世界最强的露法斯,才有其意义。

(做挑战者……这还是我生来头一次啊。

从前向我发起挑战的勇者们,想必也是如此的心境吧。)

奥鲁姆飞在空中,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周围的景色稍纵即逝。然后,他便仿佛被人引导般的降落在了一座孤岛上。

岛的面积大概有人类的生存圈的四成那么大。但尽管如此,因为这里天灾频发的缘故,却也没有人类和魔神族在此定居。作为战斗的场所来说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在奥鲁姆到达的同时,黑翼的王也从对面翩然而至。

和以前不同,现在她的脸上洋溢着完全的自信。

就算讨厌,但他对此也有所自觉––––啊啊,这一刻终究还是到来了啊。

毫无疑问,自己现在正和死兆星面对着面。

“就等了啊,魔神王。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废话了。

来为两百年前的战斗画上句号吧。”

露法斯安静的笑着,放低了手臂。

没有摆出任何架势,连防御姿势也没有。

这份平淡自然的姿势才是她的架势,是她从容的体现。

“啊啊……一决雌雄吧!露法斯 · 玛法尔!”

正如露法斯所说,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现在双方用以沟通的,唯力量而已。

下次相遇之时便是开战之刻,那是两人之间的共识。

战斗开始的铜锣已然敲响。

奥鲁姆隐去了身形,使出浑身解数挥出了右拳。

与此相对,露法斯伸出了一根食指。拳与指激烈冲突––––瞬间将两人立足的孤岛夷为平地,更是激起四周的海水海啸般向四周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