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从由贵子离开诺斯提莫,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进入梅雨季后,雨声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店门口花圃里的绣球花绽放着,树木的绿意也更为浓厚,水珠不断从枝叶间滴落。

而我——依旧在诺斯提莫的厨房里,继续做着面包。

完成了隔天的准备作业后,我开始处理最近交给我负责的项目——法国面包。

我先从冰箱中取出已经发酵过的法国面包面团,用面团刮刀仔细地分切。这种面团比起用在其他面包上的更有黏性,重量也明显沉了许多。

刚一提起来,那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了过来。我把切好的面团一个个放进准备好的盒子里,动作尽可能温柔。

接着会进行整形,然后在烘烤之前,再让面团发酵一次。因为在整形时面团内的气体会被挤掉,要让它膨胀起来,就必须再经历一次发酵的过程。

一条面包完成前的旅程其实很漫长。这些知识,都是我来到这里工作后才知道的。

就在堂前店长把烤盘送进烤箱时,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喃喃自语道:

「莉奈怎么还没来啊。」

时钟的指针指在九点十五分。

我瞄了一眼排班表。今天我是从早上六点开始,莉奈前辈则是九点上班。

「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福尾小姐歪头说道。

「真是的,是她自己哭着说六点起不来,我们才把她的班调成九点的耶。」

店长抱怨着。福尾小姐一边秤面粉一边说:

「抱歉小春,我现在手边在忙走不开,可以请你联络一下莉奈吗?」

「我知道了。」

我走向后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后没几声,对面便传来充满活力的声音。

「哎呀,小春,有什么事吗?」

这绝对不是刚睡醒的声音。看来她应该没有睡过头。

「……莉奈前辈,你现在在做什么?」

「呵呵呵~你猜猜,我在做什么呢~?」

「咦?」

一大早就跟我玩猜谜游戏,一时间叫人不知该作何反应。都要迟到了还能这样泰然自若,真令人佩服。

「你现在……是在家里梳洗准备吗?」

「错~」莉奈前辈开心地说道。意思是说,她人已经离开家、正在往这边过来了吗?

「连平常那么敏锐的小春都猜不到啊~」

她这么一说,反而让我更想猜中了。我观察她那异常淡定的语气后,试着推理出一个可能的答案。

「该不会……你其实已经到店里了吧?」

我说着,猛地转过身去——但后门那边,并没有莉奈前辈的身影。

「正确答案是……我现在和朋友在热海旅行中!」

「热海!?」

这个令人震惊的答案让我忍不住惊呼出声,电话那头的她则满意地笑着回道:「反应真棒啊~」

「给你听听海浪的声音~」

电话那端传来她移动的声音。我乖乖把手机凑近耳朵,结果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个……我什么都听不到耶。」听到我这么说道,莉奈前辈随即爆笑起来。「啊,抱歉,我降噪还没关啦!」她甚至还笑到拍手,看来是戳到笑点了。

「清晨的大海真的超棒的喔~啊,你放心,我会记得在车站买鳗鱼派当伴手礼带回去的~」

「呃,真是谢谢你喔……」

看来她根本没搞懂我为何打电话给她。虽然有点对不起玩得正开心的她,但我还是下定决心切入正题。

「莉奈前辈,你今天有排班喔。」

「什么!!」

她的尖叫从热海的沙滩一路震到大阪的面包店。终于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吗?我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一股手忙脚乱的慌张。

「完蛋了!我还以为明天才上班!怎么办啦,现在出发一定来不及了吧?哇啊啊啊啊!」

从热海到诺斯提莫开车至少要五个小时,不说也知道,绝对赶不上。

「哇啊啊真的对不起啦!拜托帮我跟店长他们说声抱歉~」

「我知道了……」

正当我准备挂电话时,她又突然说:「等等,伴手礼是不是放弃鳗鱼派,选热海布丁比较好?」

「都可以啦!」

说完我便切断了通话。那通电话就像一场惊涛骇浪般的暴风雨,让人几乎招架不住。我还有些愣神地走回厨房,福尾小姐随即关心地问道:

「莉奈她怎么说?」

「她说……现在人在热海,来不了了。」

我还处在一种反应不过来的状态,但福尾小姐听完后立刻切换模式,开始和店长讨论今天的工作分配。看来自从开店以来就长期与那位我行我素的莉奈前辈共事,他们早已习惯这种突发状况,完全不为所动。

「少了莉奈,今天的人手会满紧的。怎么办,堂前先生?」

「没办法,只好请甜点部那边帮忙了。」

「好,那我马上去问他们有没有人可以来支援。」

福尾小姐迅速跑了出去,我则转向抱着手臂叹气的店长,开口问道。

「我们要从甜点部叫人来帮忙吗?」

「嗯。有时候发生这种突发状况,就得请对面派人手过来支援。」

所谓的甜点部※,指的是制作与贩售蛋糕、甜点的那一侧厨房。

注9:原文为Pâtisserie:指的是贩售烘焙甜点的场所,也可泛指蛋糕店。为方便后续阅读,内文以意译陈述之。

诺斯提莫是一间同时制作面包与甜点的店,店内会依品项分工。做面包的这一侧叫面包部※,而甜点部门就叫甜点部。

注10:原文为Boulangerie:指的是专门制作与贩售面包的场所。为方便后续阅读,内文以意译陈述之。

在甜点部的工作区,每天都在生产蛋糕,但老实说我对那边的员工几乎一无所知。

因为在一楼厨房的中央,摆放着好几座商用烤箱——

它们如同男汤与女汤之间的隔墙般高耸,几乎快碰到天花板,将面包部与甜点部完全隔开。我们无法看见对面的情况,唯有在他们偶尔送来卖剩的蛋糕当点心,或擦身而过时打声招呼,才有机会见上一面。

不到五分钟,福尾小姐便带着一位娇小的女性回来了。

「今天来帮忙的是纱都美。小春你应该是第一次跟她讲话吧?」

我点点头,那位来帮忙的女性随即对我深深一鞠躬。

她身高大约一百五十公分左右,把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安静内向。袖口平整,最上方的扣子也扣得好好的。

「我叫堀田纱都美。请多指教。」

她的声音清澈透明。我也慌忙回了一个鞠躬:「请多指教!」

「纱都美从两年前就在甜点部打工,有时也会来面包部帮忙,不过她的专长毕竟还是在甜点那边,所以今天就麻烦小春多照顾她啰。」

听着福尾小姐的说明,我望向静静站在一旁的纱都美小姐。

纱都美小姐几乎没上妆,反而衬托出她清秀聪慧的五官。当她垂下眼帘时,长长的睫毛格外引人注目。

那嘴角带着淡淡哀愁的微笑,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魅力。

见我们试图找话题开口,福尾小姐便适时地顺水推舟道:

「是说,你们两个好像是同一间大学的耶?」

「咦,真的吗?」

我原以为由贵子离职后,店里就没有人和我念同一所学校了。现在听到这句话,不禁感到有些开心,立刻开口追问。

「纱都美小姐是什么科系的呢?」

「我是工学院三年级。」

「哇,我是文学院一年级的,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工学院的女生耶!」

「毕竟工学院的女生本来就很少。我那个系里,女生还不到十个呢。」

无论是在大学或在诺斯提莫,纱都美小姐都比我有资历,但她对我说话的语气依然十分客气。可能这也正是她的个性吧……

「话说回来,纱都美小姐是哪里人呢?」

「我来自石川县金泽市。」

「啊,和我想的一样。难怪你没有用关西腔讲话。」

虽然提到大阪的大学,第一印象总会联想到满是关西人的氛围,但其实我们学校有一半以上的学生来自关西以外。事实上,我身边认识的朋友也多半是从外地搬来大阪的,其中也包括来自石川的人。

「小春小姐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来自东京的府中。就是有赛马场,还有全日本最大监狱的地方。」

福尾小姐从旁吐槽了一句:「这是什么介绍啦?」我和纱都美小姐对看一眼,轻轻笑了出来。她虽然看起来安静又严谨,但我觉得我们应该能处得来。

见到此景的店长从厨房深处探出头,目光锐利地朝我们这边瞪了一眼。那眼神彷佛在说:「别只顾聊天,手也动起来。」

我是刚上手的新手,而纱都美小姐则是来支援的临时帮手。今天,我们两人必须撑过整个工作日。

为了提振精神,我把制服的袖子重新卷好。

2

「那么不好意思,现在得麻烦两位帮忙我做法国面包的整形作业了,可以吗?」

「了解!」

在接到福尾小姐的指示后,我和纱都美小姐隔着工作台面对面站好,开始着手进行法国面包的整形。我们从收纳盒中取出事先分割好的面团,接着将它一一拉长延展。

相比只要搓圆的核桃面包,法国面包的整形难度高出许多。要先轻拍面团将内部气体排出,然后将面团压平成片,再摺叠卷起成长条状。要整得厚薄均匀、长度刚好,真的一点都不简单。

我做出来的不是某一头特别粗像球棒,就是中间凹陷像哑铃。虽然打工已经快两个月了,但我离真正掌握法国面包的技巧,还差得远呢。

店长走到我旁边,看着我手边的动作。

「不要为了拉长而硬扯,最后的定型只要靠滚动就好。」

「是!」

我用力点点头,开始全神贯注地滚面团。不过,看来我的技术还是不够。

「看清楚了。」

店长说完这句话后,深深吐出一口气,进入集中精神的状态。

下一瞬间——工作台上的法国面包彷佛自己跳起舞来。不,应该说,是店长转动面团的速度实在太快,根本看不清楚。就在短短几秒内,两条法国面包就被整形完成了。

「小春,你觉得,哪一条面包比较幸福?」

「呃、咦?」

我因为听不懂问题的意思,声音都有些走音了。只见店长用认真的眼神望着我,继续说道:

「我是在问你,哪一条面包看起来更有生命力。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右边那条法国面包明显更幸福吧?那表面张力可是完全不同的。」

「唔……」

我左右张望着两条法国面包,一脸困惑地比对着。

店长对面包的热情堪称惊人,但他讲话太过艰深,这点还真让人头疼。

「面包就是心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答案,他便喃喃说了出来。接着,他开始阐述他那一套哲学理论,像是「制作面包就是与自己的内心对话」、「内心有迷惘的人捏的面包会让人觉得难受」之类的话,最后才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我突然有点担心,悄悄瞄了纱都美小姐一眼。她……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听说她曾帮忙过几次面包部,但一上来就得整形法国面包,这关卡难度未免也太高了吧?更别提店长那套独门的教学方式。

不过这些担心似乎完全是多余的了。只见纱都美小姐手边,已经整齐排好了几条漂亮的法国面包。

尚未烘烤的洁白面团,不粗也不细,滑顺均匀,彷佛精致的陶瓷作品一般。

「超级漂亮的……」

我忍不住低声赞叹。「没有啦——」纱都美小姐连忙摇头否认。

「不不不,我到现在都还做得不稳,你真的很厉害!」

「哪有啦,我只是还记得之前教过的而已。」

我一边大受感动地说着「不不不」,她也一边谦虚地说着「哪里哪里」,我们的客套往来像接力一样没完没了。

「我真的超不擅长整形法国面包的……你有什么小技巧吗?」

我不死心地追问下去,她露出有点为难的笑容,嗯~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

「小春小姐可能是面团表面撒的粉不够,所以比较难拉开。可以试着多撒一点防沾粉在手上,应该会比较好操作喔。」

「原来如此。」

她的建议相当精准。想当初我问过莉奈前辈同样的问题,对方却只是回了句「靠热情吧」,完全无从参考。

尽管一边说话,纱都美小姐依然俐落地做着面包。等我好不容易做完一条,她已经整好两条了。照这样下去,都要搞不清楚谁才是来支援的那一个了。

有纱都美小姐在,今天的工作应该能顺利收尾吧?

我正这么想着,她也刚好在作业途中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随后露出女神般的温柔微笑。

如果不是莉奈前辈跑去热海旅行,我也不会有机会和纱都美小姐相遇。这么一想,说不定我应该感谢她才对。

我在心里,朝着热海的方向默默道了声谢谢。

厨房里响起了定时器的声音。

是刚才整形完的法国面包,发酵完成的提示。在送进烤箱之前,还有最后一道工序。

「能请你们帮忙弄Coupe吗?」

福尾小姐拿着一把专用小刀,向我们提出请托。

「Coupe」是法文中「切痕」的意思。法国面包表面那一道道独特的纹路,就是靠Coupe形成的。事先画好裂口,能让面包在膨胀时裂得漂亮,烤出来的成品也会更有型。

我忍不住瞄了一眼纱都美小姐。

老实说,我对自己的切痕技术还没什么信心。上次划太深还被店长骂了一顿。这种只能靠一次机会决胜负的作业,算是我目前学过最紧张的工作之一了。

「我来吧。」

纱都美小姐主动接过小刀。

她真是太可靠了。我在心里对她深深致敬。虽然她是来帮忙的,却还要担起这种重要的作业,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决定这次就坦然接受她的帮忙。

「谢啦,纱都美。我要跟堂前先生谈点事,有事再叫我喔。」

说完,福尾小姐便跟店长一起走上了二楼。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纱都美小姐两个人。

切痕的工作就交给她,我则开始秤量干酵母。细致的颗粒「沙沙」落在秤盘上,堆成一座小山。

窗外依旧下着雨,室内湿气浓重,制服底下的内搭衣已经黏在了皮肤上。

——就在这时。

「呀……!」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纱都美小姐手上的刀掉到了地板上。

她也因为惊吓撞上了旁边的架子,摆在上头的钢盆发出一声巨响,滚落到地上。

我也被这突发状况吓了一跳,结果手一抖,整包干酵母全撒在了工作台上。

「你没事吧,纱都美小姐!?」

「……嗯,没事。没什么大碍。」

纱都美小姐一边揉着手一边答道。看着她那漂亮的指尖没事,我才终于松了口气。上头的橡胶手套没有破损,应该是没有受伤。

但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正当我想开口问「你怎么了?」时,纱都美小姐抢先说道:

「不好意思,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间吗?」

「咦?啊、当然可以可以!」

她动作迅速地把掉落的刀与钢盆捡起并清洗,甚至完全不在意袖子被水溅湿。洗完之后,她便快步跑向后门离开。

周遭突然只剩我一人。我呆站在厨房里,工作台上还整齐地排着好几条法国面包。

糟了。我环视四周。现在在一楼能够制作面包的,就只有我了。

就在我犹豫的这段时间里,尚未烘烤的面包正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继续发酵。福尾小姐前几天才告诉我,梅雨季时面团特别容易发酵过度。

我一瞬间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等纱都美小姐回来。不行——我这么对自己说,同时用力打了打自己的脸颊。

我未来还会继续在面包部工作,不能总是依赖来支援的纱都美小姐。我握紧了切痕用的小刀,站到工作台前。

「得由我来动手才行。」

我将手上的力道集中在刀柄上。就在我打算拿其中一条面包下刀时,工作台旁的一条法国面包,吸引了我的目光。纱都美小姐似乎已经在上头划了一条切痕。

我正想把它当作范本仔细观察时,却察觉到了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

我凝视着那条尚未完成的法国面包,眉头微微皱起。

纱都美小姐划下的那一道切痕,「扭曲得令人难以置信」。

3

「嗯嗯,这批法国面包烤得很棒耶!」

福尾小姐一边从烤箱里取出法国面包,一边开心地说道。

「切痕也很漂亮,不愧是纱都美!」

「那个,切痕不是我划的……」

纱都美小姐试着更正,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福尾小姐的笑声淹没:「真希望你可以一直留在面包部呢~」

看来这批完成的法国面包,顺利通过了福尾小姐的验收。虽然那条切痕歪掉的面包最后被判定为不合格,但几条失误应该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我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让纱都美小姐丢脸。

原本一直觉得最难搞的法国面包,这次竟然让我建立起了一点自信。人到了关键时刻,果然会发挥出超乎平常的实力呢。

不过,话说回来……我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

身为甜点部成员,却能流畅完成面包部的工作,纱都美小姐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同事。但她在准备划法国面包切痕时,却突然发出惊呼,接着便冲去了洗手间。

那一瞬间,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说她有灵异体质,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偷偷环顾了一圈厨房——看起来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下一批面包发酵还要一点时间,你们两个先休息一下吧。」

福尾小姐一边说着,一边从架上取出烤盘。

「也就是说——点心时间到啦!」

烤盘上摆着几块试作中的苹果派。

不是电影里常见的那种大圆形塔派,而是一块块独立烘烤的小长方形。从酥皮上切开的缝隙中,透出香气扑鼻的苹果内馅,刷上蛋液的表面在灯光下闪着油亮光泽。

我和纱都美小姐接过苹果派,坐在厨房角落稍作休息。温热的苹果香甜味,让一早就开始工作的身体得到了抚慰。

「你们觉得味道怎么样?这说不定会变成新品哦~所以请老实说,不用客气。」

福尾小姐带着兴奋的表情看着我们。我立刻笑着回答:

「超级好吃的!」

「哈哈,好简单的回应啊。不过简单明了反而最让人开心呢~」

看来我不太适合做试吃评论。福尾小姐笑了笑,接着把目光转向纱都美小姐,询问她的感想。

「酥皮很香脆,苹果的切块也很大,吃起来很有满足感。加了肉桂也很刚好,是很好吃的味道。」

「真的吗?太好了~」

听到前面那么完整的评语后,不禁觉得自己刚才讲的内容有些羞愧。我喝了一口水壶里的红茶,随即拉起制服领口搧了搧风。

等到福尾小姐离开我们身边后,纱都美小姐便一脸歉意地转向我。

「小春小姐,刚才真的很抱歉……工作到一半突然跑了出去。」

我赶紧在面前摆摆手道:

「没事啦,不用在意!我才是不好意思,一直让你做!」

长时间做着不熟悉的工作,任谁都会疲惫出错吧。或许只是我没有察觉,其实纱都美小姐早就承受了不少压力。

「倒是纱都美小姐……你身体还好吗?」

「嗯,我没事,不用太担心我。」

「这样啊……」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咬了一口苹果派来掩饰沉默。此时,混合面团的搅拌机声传进耳里。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今天的厨房里竟然没有播音乐。平常莉奈前辈总是会放超大声的嘻哈音乐,所以像这样安静的面包部还真是少见。

客人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店里的面包竟然是在听着超硬派饶舌音乐的情况下做出来的吧。

「对了——」我转头对纱都美小姐搭话。

「纱都美小姐平常都听什么音乐呢?」

聊音乐是和打工同事拉近距离的万用话题。

「嗯……如果是J-POP的话我满常听的。」

「要不要放一首你推荐的歌来听听?」

我指着放在架子角落的喇叭说道。纱都美小姐随即睁大了眼睛。

「我、我可以放吗?」

「当然可以,莉奈前辈平常可是直接放嘻哈音乐呢。」

「啊,这么一说确实,我们那边也有听到。面包部这里感觉很棒呢,总是很欢乐的样子。」

纱都美小姐嘴角微微上扬。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连接到喇叭,打开了YouTube。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下画面,悠扬的钢琴旋律与女声主唱随即流泻而出。

「啊——这首歌是谁唱的?」

「是一名叫做『Yofukashi』的歌手。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它的MV还有第二题的歌词我都很喜欢。」

听到这个名字我才想起来。这位艺人好像是不露脸的类型,而这种神秘感本身,也成了她人气的一部分。

那略带忧郁又透明清澈的旋律听起来非常舒服。我在脑中偷偷把它收藏起来,打算改天画漫画时可以当背景音乐来听。

我瞥了一眼手机画面,萤幕上正播着一位戴着草帽的少女,站在夏日晴空下的动画。那细腻又坚韧的歌声,让我联想到纱都美小姐。看来这首歌是相当有名的作品,播放次数已经突破一千万了。

YouTube自动播放接着放起Yofukashi的另一首作品。幸运的是她好像有订阅付费方案,播放途中完全没有广告打断。

在第二首歌播放到一半时,福尾小姐喊我们回去。我也赶紧把剩下的苹果派塞进嘴里,回到工作岗位。

「法国面包已经准备就绪,接下来就麻烦两位啰。」

店里热卖的法国面包,一天会烘焙两次补货。

和刚才一样,纱都美小姐俐落地开始整形作业。

她的手法依然熟练得让人目不转睛。那条歪掉的切痕,现在看起来几乎可以当作是个意外了。

「纱都美小姐今天能来帮忙,真的太感谢了。福尾小姐也说了,希望你可以一直留在面包部呢。」

「你太夸张了。我还是比较适合做蛋糕啦。」

纱都美小姐一边拍掉袖子上的面粉,一边说道。

「而且小春小姐也是啊,你进来才两个月,学东西就快得不得了。感觉将来都可以自己开一间面包店了。」

「怎么可能啦——」

「我没有在跟你客套喔。」

纱都美小姐露出微笑。

我顿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因为甜点部的人跟面包部的大家不一样,并不知道我真正的梦想。

「……其实,我未来想要成为一名漫画家。」

「咦?」

纱都美小姐短暂地停下手边动作,转过头来看我。

「真叫人意外。原来我们诺斯提莫里有漫画家啊。」

「我还没出道啦,顶多算是立志要当漫画家的人。」

我边说边摆手,自己先补上了正确称呼。纱都美小姐则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接着问道:

「你都画什么类型的漫画呢?」

「嗯……我什么都有画,不过最近比较偏恋爱漫画吧?」

我最近完成的一部,是关于一个觉得周遭都很脏的洁癖女孩,和一个觉得自己本身很脏的「反洁癖」男孩之间的恋爱喜剧。我还满喜欢高潮那场戏——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最后接吻。只是怕讲太多会让人反感,就没细说。

「那你爸妈支持你当漫画家吗?」

「呃……这个嘛。」

她一下问到痛点,我苦笑着,把声音压低像在说悄悄话。

「说实话,他们其实很反对。我现在还在跟他们冷战中呢。」

「原来如此……」

「因为一直没个结论,我心里也跟着倔起来,连黄金周都没回家,后来还直接把他们的LINE封锁。」

「封锁?也、也太厉害了吧……」纱都美小姐睁大眼睛说。

我忽然觉得自己话说太多,想转移一下气氛,连忙开口问道。

「对了,纱都美小姐你常常回老家吗?」

「我也不太常回去。回老家不但要花钱,也提不起劲。上次我太久没回家,我爸妈竟然还特地跑来找我呢。」

「哈哈,那表示他们真的很关心你啊。」

听到和我截然不同的经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真的,要是我也有像纱都美小姐这样乖巧的女儿,肯定也会担心得不得了。虽然嘴上说着麻烦,但她跟家人相处得很好,让我有点羡慕。

「对了——如果小春小姐到毕业前还没出道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如果还是没办法出道的话……」

面对这个更深入的问题,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应该会一边工作,一边继续画下去吧。虽然我也知道这行很严苛,也明白自己不是特别有天分……但我就是很难放弃。」

「真有觉悟啊。」

纱都美小姐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她的眼神却突然黯淡下来,彷佛在对我划下某道界线。

「不过——你不觉得那样……太天真了吗?」

「咦?」

意想不到的回应,让我一时愣住了。工作台发出「嘎吱」的一声轻响。

「在身边的人都反对的情况下还坚持追梦,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你其实就是在逃避现实吧?」

我被她语气中带刺的发言吓到,只能有些迟疑地回了句:「……你说得也没错。」

纱都美小姐是大三生,这时候大概也开始要准备找工作了。相比起全力支持我的由贵子,她的话语真是现实得让人有些难受。

就在这时,喇叭中传来一位朝气十足的女性声音。

『大家好呀~首先是剪刀剪刀,香箱剪刀美登场~~!』

突然响彻整间厨房的自我介绍把我吓了一跳,我反射性地看了那台喇叭两眼。

纱都美小姐的手机画面上,正播放着一位笑容满面的实况主。

她有着带点淡蓝色调的双马尾、穿着满是荷叶边的迷你洋装——不是现实中的人,而是以3D建模制成的虚拟角色,也就是所谓的Vtuber※。

注11:Vtuber:虚拟YouTuber,以动画角色形象直播或创作内容,背后由真人操控,融合娱乐与科技的新兴职业。

『那么今天呢~就来玩一下大家敲碗已久的话题游戏啰~谢谢~』

纱都美小姐连忙走近手机,把影片按下暂停。下一秒,厨房顿时安静下来。

「对不起。应该是播放到推荐影片了,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

「没关系……」

正当我因为话题被打断而感到一丝松口气的同时,我们之间也就这样陷入了沉默。剩下的时间里,我们默默地重新开始工作,那股僵硬的气氛仍悄悄残留着。

窗外的雨势变得猛烈起来,啪啪作响地敲打着玻璃。外头厚重的云层低垂,如铅一般沉重灰蒙。

4

离开座位一会儿的福尾小姐一回到厨房,就悄悄凑到我耳边低语。

「你们两个……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似乎察觉到我和纱都美小姐之间的微妙气氛。

为了不让她担心,我笑着回答:「没有啊,没事。」

「这样啊?那就好……那我们接着来做葡萄干面包吧。」

福尾小姐说着便从发酵箱下层,拿出放有葡萄干面包面团的烤盘。

今天要做的面包种类很多,相当忙碌。即便如此,福尾小姐还是毫无疲态,干脆俐落地发出一道道指示。

「顺带一提,葡萄干如果没有事先处理好,烤完以后还会继续释出水分,这样面包就会变硬喔。」

「原来如此。」

我努力装出轻松的语气回应。

诺斯提莫的葡萄干面包,在烘烤前会先用剪刀剪出一道切痕,再撒上砂糖制作而成。它是一口大小、方便食用的面包,柔软的面团搭配砂糖的沙沙口感,是店里相当受欢迎的品项。

看见纱都美小姐拿起剪刀,我便接下了撒糖的工作。

她逐一在烤盘上的葡萄干面包上剪出切口。

「小春小姐……刚才我话说得太重了,对不起。」

伴随着剪刀喀喀作响的声音,纱都美小姐开口道。和先前相比,她的侧脸此刻满是歉意。

「没、没事啦!不用放在心上!」

能顺利和好,让我大大松了口气。

也许她刚才那些话,只是想劝我选择一条更稳定的人生道路。事实上,她说的也没错。若想出头,就得比其他立志成为漫画家的人更加努力才行。

我一边跟着她的进度,一边撒糖。她的动作太快,我光是要跟上就已经费尽全力。

等葡萄干面包全数制作完毕,我看了眼时间——距离今天打卡下班,还有三十分钟。

接下来的工作,大概会是今天最后的任务了吧。我问福尾小姐我们之后要做什么,她说了一句「我看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

「那就麻烦你们帮忙做第二批法国面包的切痕,还有补一下三明治,可以吗?」

我转头看向店内,架上的三明治几乎已经售罄。福尾小姐曾说,天气渐渐热起来后三明治会变得更好卖,看来是真的。

「纱都美,那就再麻烦你划一次啰。」

福尾小姐一边说,一边把刀子递给纱都美小姐。那一瞬间,我彷佛看到纱都美小姐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她只回了一声「好的」,随后点点头,接过刀子。

「那我就去做三明治了。」

我再次把法国面包交给纱都美小姐,离开了一楼。

下午十二点五十八分。

补完三明治的我,打算回去厨房报告下班。

没想到,一走进去就看到纱都美小姐呆站在工作台前,她身旁的福尾小姐则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吗?」

我快步走近,顺着福尾小姐的视线看向工作台上。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当我明白原因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眼前,是一排尚未烘烤的法国面包,表面被划得乱七八糟。

「对不起……我搞砸了……」

纱都美小姐缩着肩膀低声道歉。大概是因为手抓得太用力,她的裤子上都起了皱痕,帽子底下的浏海也在微微颤抖。

「没关系啦,是我不好,明明只是来帮忙的,却交代了你那么多事。」

福尾小姐轻轻抚着纱都美小姐的背,像是要安抚她似地说道。「对不起……」纱都美小姐又小声地说了一次。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剩下就交给我吧,你们两个可以先下班了。」

在福尾小姐的温柔劝说下,纱都美小姐先行走上了二楼的休息室。她一路低着头,没有再抬起来。

「那个……纱都美小姐她,怎么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福尾小姐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在划面包的时候,突然整个人僵住。我有点担心就走过去看,结果面包已经乱成一团……她第一次做的时候明明划得很漂亮啊。」

我原本想保持沉默,最后还是决定坦白说出来。

「其实,第一批面包的切痕……是我划的。」

「咦,是这样吗?」

福尾小姐一边惊讶地看着我,一边称赞道:「小春,你进步很多耶!」

「纱都美小姐应该是知道怎么划切痕的,对吧?」

我为了确认清楚,再次问了一遍。福尾小姐则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然。几个月前我身体不舒服请假时,就常请纱都美来帮忙。她做事很俐落,店长也有称赞过她喔。」

那么……为什么她今天偏偏就划不好法国面包呢?

我看向工作台。那几条白皙的法国面包上,满是锯齿状的线条,就像天气预报中的闪电符号一样。

这不像是单纯的失误。与其说是没划好,不如说那是她在手发抖的情况下,还是拼命想完成工作的痕迹。

——「内心有迷惘的人捏的面包,会让人觉得难受。」

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想起店长曾说过的话。

「等一下帮我跟纱都美说,叫她别放在心上。对了,这个你要不要带回去?」

福尾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从第一批出炉的面包中,挑出两条外型不太理想的法国面包,用纸袋装好递给我。一条是切痕歪斜的那条,另一条则是我整形时失手,结果变得短短的一条。

我向她道谢后,抱着法国面包快步走上楼,追上纱都美小姐。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纱都美小姐已走进更衣区。

所谓的更衣区,其实只是用挂在墙角的布帘简单隔出的一小块空间,只容得下一个人使用。

我该怎么开口才好?身为后辈的我,就算说「没事的啦」,感觉也起不了什么安慰作用。

我盯着那块奶油色的布帘看了好一会儿,但纱都美小姐还是没有出来。

这时,我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回想起在厨房放音乐时,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我打开 YouTube,搜寻了「Yofukashi」,播了她说过喜欢的那支 MV,静静地、不开声音地播放着。

画面上,一位戴着草帽、穿着白洋装的少女出现在手机萤幕里。正是刚才播放的动画画面。我不经意地用拇指滑了一下画面,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明明是同一支影片,但我和纱都美小姐在当时「看到的东西」,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就在那一瞬间,脑中酝酿的思绪像刚出炉的面包般,瞬间膨胀开来。

我抱着法国面包走近更衣区,布帘随即晃了一下。也许是察觉到我的接近,纱都美小姐在另一侧的动作停了下来。

「纱都美小姐。」

我轻声唤她,隔了一会儿,她才回了一声「嗯……」

「你等等方便聊一下吗?」

「有什么事吗?我今天想直接回家……」

尽管语气柔和,仍能感受到她在婉拒我。但我实在无法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地放她离开。

法国面包那朴素无华的芳醇小麦香,在我们之间悄然飘散。

「如果你不想出来……那就这样也没关系。」

我站在布帘前,隔着那层薄薄的布,对她说:

「请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5

就像在忏悔室里进行告解一样,我和纱都美小姐纵使看不见彼此,却彷佛正面对而坐。

布帘的另一边,传来轻微吞咽口水的声音。隔了几秒,纱都美小姐用冷静的语气回道。

「伤害自己?你在说什么呢?」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原本就不是一个才刚认识她一天的人该碰触的领域。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连面包部的工作都能做得如此俐落的纱都美小姐,偏偏会划不好法国面包的切痕。」

「你太看得起我了。对不熟的工作我也是会手忙脚乱的。」

她的语调没有一丝慌乱。我望着那块布帘,不禁想像,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可是我听福尾小姐说,你之前来帮忙的时候,一直都没有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纱都美小姐,你应该是从最近开始,才变得没办法在法国面包上划出切痕,对吧?」

纱都美小姐沉默了。我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种种,把那些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不对劲,慢慢梳理出来。

「我一开始还以为,纱都美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过敏。」

「过敏……?」

「是的。像是金属过敏之类的。」

纱都美小姐平时在甜点部工作,临时被叫来面包部帮忙,我猜想,也许你是接触到了平常不会碰的东西。

「我们用的那把诺斯提莫的切痕刀,从刀刃到握柄都是金属制的。或许你就是因此这样而产生了反应……毕竟过敏,有时也是到了成人之后才突然发作的。」

我稍作停顿,接着说: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这样的推测是错的。因为我们在厨房工作的时候,一直都有戴橡胶手套,根本不会直接碰到金属。」

「……然后呢?」

纱都美小姐简短地问了一句。我小心地斟酌用词,试图争取她的信任,慢慢把话说下去。

「所以我就在想,那你可能是罹患了某种特定的恐惧症。」

「难道你是想说,我有『法国面包恐惧症』不成?」

纱都美小姐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

「不过……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种症状,叫做裂缝恐惧症。像是看到混凝土上的裂缝,或者手机萤幕碎掉的纹路,就会感到害怕。」

「我第一次听说。你知道的挺多的嘛。」

「毕竟我的梦想是当一名漫画家,只要遇到感兴趣的事,就会忍不住想去查个清楚。」

「那算什么理由呀。」

隔着布帘,我听见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啊——我知道了。你是想说我有那个什么裂缝恐惧症,害怕法国面包上的切痕对吧?」

「不,这推论也不对。」

「不对?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我看到你在休息时间,吃着和法国面包一样表面有切痕的苹果派,还吃得津津有味。还有,那时你用剪刀帮葡萄干面包剪开口时,也一点都不觉得怎么样吧?」

如果真的是裂缝恐惧症,那些行为就无法解释了。也就是说,纱都美小姐并不是害怕「切痕」本身。

她真正害怕的,其实是——「亲手用刀子在法国面包上划出切痕」这个动作。

「于是我最后想到的,是创伤。」

纱都美小姐沉默了。我一步步逼近那个核心。

「纱都美小姐,你是不是在划法国面包切痕的那个瞬间,不自觉地联想到某件事,进而对那个动作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某件事?」

「还没烘烤的法国面包……你不觉得,它看起来很像某样东西吗?」

「唔……像什么呢?」

那是纱都美小姐亲手整形的,美丽的法国面包。表面平滑,厚薄适中,形状柔和。从那条面包延伸出的联想,是——

「人的手臂。」

在法国面包上划出切痕的动作,就像是在人的手臂上划下一道伤口。

「也就是说,纱都美小姐现在正饱受自残的痛苦,正因为如此,才会无法像以前一样,为法国面包划上切痕。」

我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你的想像力还真丰富。如果这不是事实,那可不是说句『不好意思』就能带过去的喔。」

「我明白,我也有心理准备。」

即便如此,我仍然想帮助她。也正因为这样,我没有一开始就把结论说出口,而是选择一步步推敲、慢慢靠近。

「虽然说不上是证据……但我注意到,无论工作时天气多热,你都不会把制服的袖子卷起来,连洗东西的时候也是。如果我的推测有误——那么,你现在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手腕呢?」

房间里陷入一片静默。

我站在更衣区前,静静等待她的回答。窗外传来汽车从湿滑的路面驶过、溅起水花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更衣区的布帘忽然被拉开了。低着头走出来的纱都美小姐,已经换上了长袖的洋装。

「……你愿意听我说一些话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纱都美小姐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轻轻按住自己袖子底下的手腕。

「之前我有说过吧?我爸妈前阵子突然来找我,还跑来我家……那时候,我一直藏着的梦想也被发现,结果我们就吵了起来。」

「该不会,是跟Vtuber有关的梦想吧?」

「咦?」

「更准确地说——你就是『香箱剪刀美』,对吧?」

「等等,为什么你连这个都知道?」

纱都美小姐眨了眨眼,一脸困惑。

「我刚刚在YouTube上,看了你推荐的那支Yofukashi的 MV。但在相关影片里,我怎么样都找不到那位叫『香箱剪刀美』的Vtuber。不过这也难怪,因为香箱剪刀美和Yofukashi根本一点关联也没有。」

YouTube的自动播放机制不只会推播相关影片,也会根据观看纪录推荐个人化的内容。

「也就是说,厨房里那次自动播放的,其实不是Yofukashi的相关影片,而是推荐给纱都美小姐的影片。」

「可是……说不定我只是香箱剪刀美的粉丝……」

「但你说过,你不认识香箱剪刀美。这就和当时的说法矛盾了。而且当时在厨房听歌时,你也提到喜欢『第二题的歌词』对吧?我一开始没想太多,但后来才发现,那是石川那边的用法。」

在石川县,歌词的第一段、第二段会被称作「第一题」、「第二题」。平常总是用敬语说话的纱都美小姐,无意间说出了家乡的方言。

即使面对后辈的我,她也始终保持客气用语,应该就是怕不小心把方言说出口吧。有很多人会因为不好意思,而刻意在日常会话中不使用方言。

另外,香箱剪刀美说过的「那么」※、「(谢谢)※」这些词,也全都是石川方言。

注12:原文为ほんなら:石川与关西常用语,意为「那么」,用于转折或道别时的自然语气。

注13:原文为あんやと:石川方言,意为「谢谢」,语感柔和亲切,常用于日常感谢表达。

「会说石川方言的Vtuber其实非常罕见。而且我在跟你隔着布帘说话后更确定了。当没有视觉资讯干扰时,纱都美小姐的声音,跟香箱剪刀美简直一模一样。」

纱都美小姐像是被说服般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竟然能知道这么多,老实说,我都有点怕你了。」

「抱歉……」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后,缓缓开口。

「我爸妈是东京大学毕业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从小我就一直背负着某种来自学历的压力……虽然没人明说,但我自己一直觉得很沉重。」

看见她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悲伤表情,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渐渐地,我越来越无法待在家里,最后逃避般地选择了大阪的大学。后来我进了工学院,刚好在课堂上接触到关于『虚拟分身(Avatar)』的主题,便开始对那样的存在产生兴趣。研究的过程中,我接触到了Vtuber,也因为觉得好玩,就试着开始做做看了。」

「原来……香箱剪刀美就是这样诞生的啊。」

纱都美小姐静静地露出一抹微笑。

「可能是因为我一直过着拘谨的生活吧,透过虚拟角色随心所欲地说话,意外地让我感到快乐。对我来说,香箱剪刀美的直播,是我心灵上的支柱。」

原来她一边在父母面前扮演着「理想的女儿」,一边在幕后经营着Vtuber的活动。

「可是那天我爸妈突然闯进房间,把我的直播空间也看光了……我根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迫说出了自己的梦想。结果他们只回了我一句:『你其实就是在逃避现实吧?』」

逃避现实——

这句话狠狠揪住了我的心。对还没拿出成果的人来说,要怎样才能向他人展现自己的觉悟呢?在整形法国面包的时候,她曾问我的那个问题,其实最想知道答案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她那修长的睫毛映着萤光灯,在脸颊处投下阴影。

「当然,我爸妈也没有对我不好。老实说,我很感谢他们,也知道他们平常对我的担心是出于为我着想。」

可是——她将一切倾吐而出。

「我只是……想让他们认可我的梦想罢了。于是我脑袋就闪过一个念头——假如我划伤手腕,是不是就能成为Vtuber了。一般人只要手腕上有疤,求职的时候就会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那么如果是一名Vtuber,就没有人会在意本人长什么样子了。」

这是一个扭曲的解决方式。我彷佛被投进了幽暗的湖底,寒意从脚尖一路蔓延至全身。

她并不是为了逃避压力而自残。

她是为了守护梦想,才选择伤害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这种想法根本就是诡辩。不管我如何自残,也不代表未来只能走Vtuber这条路。」

「纱都美小姐……」

「然后今天,当我看到自己做出来的那条平滑光亮的法国面包时,脑中突然闪过自己那伤痕累累的手臂。那一瞬间,我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后悔到手根本无法动,怎么样都划不下那道切痕。」

她说完后,露出一抹逞强的微笑。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决定放弃当Vtuber了。身为一个大三生,也差不多该面对现实了吧。」

她说完便拿起包包,与我擦身而过,准备往休息室外走去。

「啊、那个!」

我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揭开她的秘密,并不是为了让她放弃梦想。

「我、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声音,纱都美小姐!」

纱都美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我没有停下话语,如实把心里的感受说了出来。

「我对Vtuber的事其实不太懂,但今天第一次听你说话的时候,就觉得你的声音很清澈、很好听!」

「才没有……」

纱都美小姐摇了摇头。

「我……我已经是纱都美小姐的粉丝了!」

我轻轻握住她刻着觉悟的手腕,只为了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她。

只见纱都美小姐低下了视线,静静地站着。眼角微微泛红的她,随后低声呢喃道:「太狡猾了……偏偏我又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

「你都这样说了——谁还放弃得了呢。」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也许我刚才说的,只是一段很拙劣的感想。但那是真真正正出自我内心的话。

「我会加油的。就用这个——被小春小姐称赞过的声音,持续努力直到爸妈愿意认同我的梦想为止。」

那是一道毫不迟疑、清澈透明的声音。我有种终于走进她内心世界的感觉。

「那么我就重振精神,今晚马上来场二十四小时的连续直播吧!」

「不、不要那么勉强自己啊!」

见我急忙否定,她便咯咯笑出声来。我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随之微微颤动。夹在腋下的法国面包和袋子摩擦,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啊,对了。」

我拿出了那两条形状不同的法国面包递给她。

「这个是福尾小姐给的。她说可以带回家吃。」

纱都美小姐看了看袋子里的两条法国面包,最后选了自己做的那条。只见她将那条切痕歪斜的面包,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谢谢你。我下次再到面包部帮忙的时候,一定不会再划坏切痕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法国面包,脑中忽然浮现出福尾小姐曾经跟我说过的一个故事。

十九世纪末,巴黎为了修建地铁,聚集了来自各地的大批劳工。

那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背景,在阴暗的地道里频繁碰撞、争执时有所闻。有时候,甚至会拿起切面包用的刀子互相攻击,还有人因此而丧命。

据说,「法国面包」就是为了减少这类血腥争斗,发想出来的东西。

跟过去圆形的面包不同,细长的法国面包不需要刀子就能徒手掰开。因此,工人们不再需要携带刀具进入地道,冲突时就少了致命的工具。

法国面包,是为了避免无谓流血而诞生的面包。

而如今的纱都美小姐,应该也不会再把刀子带进自己的房间了吧。

换好衣服后,我和纱都美小姐一同离开了诺斯提莫。

一推开门,雨后的柏油路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涌入胸口。

我一边看着她那小小的背影,一边打开手机,搜寻「香箱剪刀美」。当YouTube画面出现时,我悄悄按下了「订阅」按钮。

「小春小姐,你怎么了?」

纱都美小姐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啊、没什么……」

我慌忙把手机收起来,试图转移话题地抬头望向天空。

「雨停了,真是太好了呢。」

清澈的蓝色笼罩着天空。那是一片连半朵云都没有、彷佛能吞没大地的蔚蓝天空。

看着这样清澈的天空,我也不觉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