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机铃声响起。

「终于来了。」我把手中正在吃的毛豆面包放回桌上。

毛豆面包是诺斯提莫的新产品,今天是我第一次有幸带回卖不完的份。那微微咸味正好入口,我一边咀嚼,一边看向萤幕上显示的号码——是一组没存过的电话号码。

我连忙把面包吞下,按下了接听键。平常我对陌生来电一律不接,但这次例外,因为我心里早有预感。

之前投稿的新锐漫画奖,当中有一个应该差不多要公布结果了。

我投的作品,是一部以大正时代为舞台的女剑士与鬼的恋爱喜剧。故事讲述孤高的女剑士,对会吃人的鬼产生了禁忌的感情。

而后女主角惊觉,这个温柔却非人的鬼,正是她死去未婚夫的仇人。纠结的情感与过去交织,引向令人震撼的结局。这是一部我融合了战斗与恋爱精华的全力之作。

就在我满怀期待的当下,话筒那头传来男性的声音。

「您好,我是《周刊少年Step》编辑部的山岸。」

——果然被我猜对了!

我从来没有接过漫画编辑打来的电话,现在心脏就像贴在耳边一样跳个不停,声音震耳欲聋。

「请问是市仓小春小姐吗?」

「啊、是、是的……我是。」

「感谢您的投稿。那么,这里将告知您比赛的结果……」

「等、等等,请等一下!」

我莫名其妙地站起来,用手把凌乱的头发稍微整理了一下,清了清喉咙,才终于开口:「请说。」

「啊……很抱歉,这次您落选了。」

「呃?」

突兀刺耳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落选」这个词也不停在脑中盘旋。

「不好意思让您期待了。我之所以打这通电话,是因为觉得市仓小姐的作品还是有亮点的。虽然这次没有入选,但可以的话,请您一定要再挑战看看。有机会来我们公司送稿,我会亲自接待您的……啊,不过您是住在大阪对吧?那就有点远了呢。」

山岸编辑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自行把话题往下推进。

我只能发出近似叹气的声音回应。虽然没得奖,但也多少代表着,自己有往前迈进一步了吧。

「那个……请问我这样,算是有负责的编辑了吗?」

「嗯——您大概可以这么理解吧。」

对方的回答暧昧不清,让人摸不着头绪。也许是因为太忙了吧,山岸编辑一边大力敲着键盘,一边切入重点地道:「总之,我先说一下感想。」

「好、好的!」

原本有些意志消沉的我立刻坐直身体。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从编辑那里听见评语,哪怕是一字一句,我也不能错过。

「嗯,投稿作品里的女主角很有魅力,这点不错。不过,角色死太多了。最后让帅气的鬼死掉我可以理解,但连主角也选择自尽就有点……希望您不要轻易选择那种俗套的悲剧结局。」

「好的……我明白了。」

「还有,作画失误有点多喔。虽然主角的设定是独眼女剑士,但眼罩方向一直变来变去,看到后来我都笑出来了。这样会让人难以专心看剧情,请务必注意。」

「那就先这样了。」山岸编辑说完后,干脆地结束了通话。

黑漆漆的萤幕上,照映着自己呆愣在原地的脸。

我握着手机,倒头就往床上躺。随后将低反发枕头朝天花板用力扔出去,然后拼命地踢着双脚,像在闹脾气似地乱动。

努力要有回报了——我居然还抱着这样的一丝期待,真是太天真了。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离出道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七月来临,刺眼的阳光从阳台洒进房间,照在我身上。啊——夏天来了呀。这念头突然从心底冒出来。

就算再怎么发泄也没用。我滚下床,决定不再挣扎。

总之,先把漫画传给由贵子,请她帮忙看看好了。我一边咬着剩下的毛豆面包,一边打开LINE的对话视窗。嘴里的咸味不知为何,比刚才吃的时候还要重。

隔天。从诺斯提莫的窗户望出去,满是翠绿树叶的枝头正随风摇曳。

不管漫画有没有得奖,面包店的工作依然照常。

我正将冰凉的巧克力奶油挤进螺旋状的面包中。这是巧克力螺旋面包,以可爱的外型和香甜的内馅闻名。

这种独特的形状,是靠一种「螺旋状」的锥形模型制作出来的。

只要将细长的面团绕着模具卷起来就行了。但若是卷得不够多圈,就会做出那种两头空洞、像隧道一样的螺旋面包。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做出过多少个那种「能从另一边看到对面」的失败作品了。

当我默默地埋头作业时,福尾小姐笑容满面地朝我走了过来。

「小春,我看啰~」

「咦?看什么?」

我歪着头问她,结果福尾小姐一边说着「哎呀真是的~」一边打开了LINE的对话画面。

「当然是漫画啊。你昨天不是传来了那部《鬼杀之剑士》吗?」

「什么!?」

画面上,的确显示着我所画的漫画。看来我把要传给由贵子的档案,误传给了福尾小姐。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突然传给你的啦……」

「咦?原来是传错了呀?」

福尾小姐睁大了眼睛。

「这部漫画我也有自觉,硬塞了一堆流行元素,还有刻意让人留下印象的东西,结果反而搞得四不像……」

因为太害羞,我不由自主地开始说一堆她根本没问的解释。

「你在说什么呀,我觉得超有趣耶。」

「咦?确、确实啦,吐槽点是有点多……反而算是有趣吧……」

我尴尬地别开视线苦笑着。这时,福尾姊忽然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

「干么那么贬低自己?能让人又哭又笑,还有点猎奇场面,这才叫真正的娱乐作品啊。我看到最后还有点哭出来耶,结果作者自己讲这种话,不是很哀伤吗?」

「啊……谢谢你。」

我眨了眨眼,连忙向福尾小姐道谢。没想到竟然会被这样夸奖。

一个意外的错误,竟然让福尾小姐成了我人生中第二位读者。

总觉得此刻的身体,变得比周遭的室温还热。我端起放有巧克力螺旋面包的托盘,迈开稳健的步伐走向贩售区。

一踏出厨房,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一个年幼的女孩朝我奔跑过来。

「是巧克力螺旋面包!」

她兴奋地喊着。这孩子是常客,小凛。

她的双麻花辫随着奔跑的动作一摇一摆,看样子是妈妈帮她绑的吧。

「凛,不要乱跑!」

小凛的妈妈——叶子小姐在后头出声制止。与天真活泼的小学一年级女儿相比,叶子小姐是个身形纤细、个性沉稳的人。

这对母女是我少数能记住名字的顾客之一。每到周六、周日,总会固定来买巧克力螺旋面包。

小凛把心爱的面包放到妈妈手上的托盘后,这次又凑近来张望开放式厨房,她对着正在里面工作的莉奈前辈大大地挥手——这也是再平常不过的画面了。

注意到小凛的莉奈前辈,眼睛一亮,轻快地走出工作区。

「嗨~小凛!你这礼拜也来啦~」

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边陈列商品的动作。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福尾小姐抱头苦恼的模样。

莉奈前辈就像走进邻里茶叙般,转头跟叶子小姐搭话。

「今天也是去上芭蕾课吗?」

「是啊,发表会快到了。这次凛要在大家面前跳《胡桃钳》呢,对吧~?」

叶子小姐看向小凛,后者则用力点头说:「没错唷!」接着她耸了耸肩,张大嘴「喀喀」地模仿起咬东西的样子。

「不是吧……居然模仿起胡桃钳本人!?机会难得,能不能转个圈看看~」

莉奈前辈央求着,但小凛却把视线撇开。

「不~行~!要等凛吃完巧克力螺旋面包才可以跳!」

「咦——」莉奈前辈露出失望的表情。叶子小姐也叹了口气。

「本来我是在她每次努力上完芭蕾课后,买巧克力螺旋面包给她当作奖励的……结果现在完全本末倒置了。没吃到螺旋面包,她就不想上课了。」

听到这话,小凛不服气地鼓起了脸颊。

「因为凛不喜欢做伸展操嘛!」

莉奈前辈听了,像是感触良多地点了点头。

「小凛真的很努力呢~明明前阵子还是幼稚园生的说。」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呢。」

三人并排站在一起的画面看起来,莉奈前辈就像是她们家的亲戚姊姊一样。小凛一脸亲昵地抱住莉奈前辈的腰。

「莉奈也在这里工作也很久了吧?」

叶子小姐用沉稳的语气问道。

「是啊,我从开店的草创时期就在这里工作了,到现在已经第四年啰!」

莉奈前辈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地回答。叶子小姐见状跟着笑道:「哎呀,真了不起呢。」可能也想被称赞一番,小凛站在莉奈前辈旁边,仿效她的姿势喊着:「嘿嘿!」

叶子小姐在这时瞄了一眼手表,慌张地开口。

「糟了,我们该出发了。今天要缴交发表会的报名费,集合时间比平常还早。」

叶子小姐随后走向收银台。莉奈前辈便转过身来,表情瞬间恢复正经。

「好啦小春,别再聊天啦,得赶紧回去继续工作了。」

「为什么说的好像我刚刚在偷懒一样啊!」

再争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最后我还是乖乖跟着她回到厨房。

「拜拜——!」小凛用力挥着双手向我们道别。

那副模样实在太可爱了,确实会让人忍不住放下工作陪她玩。

回到厨房,我一边重新开始揉面团,一边听见莉奈前辈说:「小凛真的超喜欢巧克力螺旋面包耶。」

「店长,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来出个新口味的螺旋面包?像是抹茶口味之类的!」

莉奈前辈兴致勃勃地提出新商品的建议。但抹茶对小孩来说不会太苦吗?虽然听起来是满好吃的。

只见堂前店长面不改色地回道。

「不,巧克力螺旋面包明天就要下架了。」

「咦?」

莉奈前辈瞬间瞪大了眼。紧接着,店长又补上一刀说:「停售了」。

「什么——!?」

她那高分贝的尖叫声,几乎震动了整间诺斯提莫的厨房。

2

「什么意思!?店长你是认真的吗!?」

莉奈前辈彷佛要扑上去似地朝店长逼问。

「嗯,因为卖不好啊。」

店长平静地回道。

「小凛每周都会买耶!偶尔也有其他人买吧!」

「但常常还是剩下超过一半不是吗?」

「那也不用直接停售吧?减少贩售数量就好了啊!」

「巧克力螺旋面包本来制作数量就不多。而且,卖不出去的面包不只会占空间,还会连带抢走原本会卖得好的面包的机会。」

看莉奈前辈还是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店长继续说道。

「听好了,莉奈。不管是哪家店,贩售空间都是有限的。所以作为一间面包店,就必须看准潮流、了解客层、掌握商品特色,慎选该上架的面包。」

「在有限的空间中,选出有特色的……那就是宝可梦的概念啰?」

「哪里像宝可梦啊。」

店长对宝可梦应该不太熟才对,但这回倒是干脆地否定了。而且还补上最后一击。

「再说了,如果是吐司,多做一点的话还能加工成法式吐司或是烤火腿起司三明治。但巧克力螺旋面包就是巧克力螺旋面包,变不了别的。停售就是最合理的决定。」

「怎么这样啦——」

莉奈前辈望向福尾小姐,眼里泛着泪光,彷佛在寻求最后的依靠。然而,身为正职员工的福尾小姐,只是露出一抹难以分辨是苦笑还是无奈的复杂表情。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总觉得只要有巧克力螺旋面包,就会有种『这才像是面包店』的感觉。可是,正如堂前先生说的,店里能摆出来的面包数量实在有限。」

「呜呜,连小福都这样……」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理亏,莉奈前辈垂着头,默默地回去继续工作了。

假如是连锁店,这类停售商品的资讯应该会事先统一传达,但像诺斯提莫这样的个人经营店铺,常常会出现「下一次来上班,原本熟悉的商品突然就不见了」的情况。

像之前那款鲑鱼三明治,也是因为原物料价格上涨,某天就这么悄悄地从店里消失了。

面包店只是表面看似悠闲,实际经营远比想像中严苛。

每当有新商品推出,卖不动的面包就会被淘汰。作为员工的我们很清楚,在有限的空间里,商品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汰旧换新。

即便下了班,莉奈前辈还是气呼呼的。

「这根本没道理嘛——」就连收拾回家的时候,她都还在抱怨。可是我们毕竟只是打工的,对诺斯提莫的经营根本就没有发言权。

就在这时,莉奈前辈突然拍了下手,冒出一句:「好!」

「既然如此,我就要为守护巧克力螺旋面包揭竿起义!我要……发起巧克力螺旋面包革命!」

「那是什么啦!?」

我忍不住脱口吐槽,但她的眼神却无比认真。

「总之,只要巧克力螺旋面包的销量能和热门商品一样好,就不会被下架了对吧?那我就拼命卖、拼命推、努力让它大卖一波!」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过去也有不少面包停售,为何她会独独对巧克力螺旋面包这么执着?我不解地问出口,只见莉奈前辈望向远方,缓缓说道。

「我小时候……曾经学过钢琴。」

「钢琴?有点意外呢。」

从现在的莉奈前辈看来,实在很难想像她会乖乖坐在钢琴前弹奏,让人不禁有些讶异。

「实际上是我妈硬逼着我学啦。所以我每天都在想要怎么偷懒,上课的时候都超郁闷的。」

「原来如此。」

「不过就在某一天开始,妈妈会在回家的路上带我去面包店,买巧克力螺旋面包当作奖励给我吃。那真的超级好吃的。每次咬下巧克力螺旋面包,我就会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撑过那讨厌的钢琴课了。」

「这是一个很棒的故事耶。」

我笑着说,却见莉奈前辈难得露出些许寂寞的表情。

「但那家面包店后来突然不再卖巧克力螺旋面包了。可能是卖得不好吧……我也一下子就失去了动力,结果钢琴也没继续学下去……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那时候吃到的巧克力螺旋面包,好像蕴藏着能改变我整个世界的力量呢。」

莉奈前辈露出微笑,眼皮上的亮粉眼影闪着微光。

那份心情,我也不是没有体会过。补习班下课后偷买的炸鸡串、赶完漫画稿深夜奖励自己的哈根达斯……这些食物不只是填饱肚子,更像是一股支撑人心的力量,温柔地抚慰着疲惫的自己。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莉奈前辈你把自己小时候的经验投射到小凛身上,所以才想阻止巧克力螺旋面包被下架……」

「算是吧。叶子小姐有说,那间芭蕾教室是附近最正统的,学生跟老师都很多。小凛搞不好也是在咬紧牙关,努力撑过每一次严苛的练习呢。」

莉奈前辈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那家面包店当初没有停卖巧克力螺旋面包,搞不好现在的我,早就被称作红发的天才钢琴家了。」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在空中像弹琴似地比划着手指,口中哼起了《踩到猫儿》的旋律。

她的空气演奏似乎一点也没有要结束的意思。突如其来的独奏会,就这么不断反覆着相同的旋律。

一开始我还勉强挤出笑容听着,但渐渐开始在意起时间。我偷偷瞄了一眼唯一的更衣室。莉奈前辈不打算去换衣服的话,我想先用啊……

终于,在她弹完了一整曲后,那位传说中的天才钢琴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小春,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拜托你加入巧克力螺旋面包革命吧!」

对喔,都忘了刚才是在讲这个。她那滚烫的掌心,直接传来了革命的热情。

但我其实没有很想为了这种事,和好不容易适应的职场起冲突,更别说这场仗根本就没有胜算。

「我、我会再看看。」

我带着点歉意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没想到莉奈前辈立刻笑逐颜开。

「我就知道小春一定会这么说!那我们就是战友了!好耶,接下来就靠我们两个加油啰!」

「咦?」

她高举着拳头,气势十足地呐喊着。

该不会她把「我会再看看」听成了「我会考虑看看」了吧……糟糕,暧昧的答覆反而害惨自己。

就在我还愣着的时候,莉奈前辈早就换好衣服,神气十足地走出了店里。她那随风飘扬的红发与昂首阔步的背影,完全就是革命家的模样。

看来我似乎被卷进了不得了的麻烦里。

我一边烦恼着「明天该怎么办」,一边换好衣服。正当我走出休息室、准备下楼时,后门那头传来了福尾小姐的声音。

「堂前店长,关于新品面包的事——」

听起来是在跟店长交谈。

我不自觉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偷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搞不好现在是我倒戈的好时机?

只见福尾小姐打算将写有食谱的笔记本递给店长,然而店长却连看都没看,背过身冷冷地说:

「那和你没关系了吧。你不是明年春天就要自己开店了吗?」

「可是——」福尾小姐紧握着笔记本。

我差点忍不住叫出声,幸好在最后一刻压了下来。

——福尾小姐要从诺斯提莫离开,自己开店?

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说。不过,比起这点,更叫人不安的,是现场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随后,店长说出来的话,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了?还舍不得走吗?你从诺斯提莫这里能偷的,也早就偷得差不多了吧?」

「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福尾小姐似乎小声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我听不太清楚。对话结束后,她转身朝楼梯走来,我见状连忙把脖子缩回去。

「啊,小春。」

福尾小姐一看到我,立刻挤出一抹笑容。我原本也想跟她打声招呼,但在看见她的表情后,还是把话默默吞了回去。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泪痕。

在轻声说了句「辛苦了」后,她便静静地走上楼梯。

我站在后门前,一动也不动。

福尾小姐要从诺斯提莫离职、自己创业——这本来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但店长刚才那句冷冰冰的话语,仍在我耳底挥之不去。

福尾小姐真的只是为了窃取这家店的食谱与经营秘诀,才从开店以来一路陪伴至今吗?

在清澄无云的天空下,我抱着满腹的疑惑与烦闷踏上归途。

我想起了六月离职的由贵子。在诺斯提莫变化飞快的,不只有面包的品项,还有在那里工作的人们——他们也各自踏上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一颗小石子撞上了我的脚尖,在水泥地上啪哒啪哒地弹跳。最后,它发出清脆的声响,被吸进了蜂巢状的人孔盖里。

3

隔天,是巧克力螺旋面包正式停售的日子。

从打工开始,莉奈前辈就一直士气高昂。相比之下,昨天还流下眼泪的福尾小姐,今天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一到开店时间,莉奈前辈便冲向贩售区。

「各位——!要不要来一个超级美味的巧克力螺旋面包呀——!」

她所谓的「革命」,就是要把这款销量低迷的巧克力螺旋面包全部卖完。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一有机会便往贩售区跑,反覆吆喝宣传。

每当看到熟客经过,她就会凑上前说:「今天天气超适合吃巧克力螺旋面包呢!」或「这款面包真的超级上镜唷!」然而,经过了一番努力,换来的多半是警戒的眼神,愿意掏钱的人还是少之又少。

中午过后,大概是因为迟迟卖不出去,莉奈前辈开始焦躁了起来,最后干脆站在原地叫卖:「巧克力螺旋面包——巧克力螺旋面包——!」这时,一直在旁观望的店长,终于出声制止了她。

「莉奈,你被禁止踏入贩售区了。」

「不是吧!?」

听见这残酷的命令,莉奈前辈垂头丧气地蹲在厨房角落。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正如大多数革命终究以失败收场,巧克力螺旋面包革命也迎来了梦碎的一刻。

随后她抬起头,搂住我的肩膀说:「小春,请你继承我的遗志——!」要是我在这时候点头,我就成了叛乱同伙。

我悄悄移开视线,端起装着刚出炉的菠萝面包的托盘,匆匆逃向贩售区。

莉奈前辈「啊」的一声。

「你这个……犹大!布鲁图斯!明智光秀!」

我一边听着她奇特的咒骂词,一边推开厨房的门,逃离现场。

就在我将菠萝面包整齐地摆上架后,叮铃铃——店门的风铃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我反射性地喊道。

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小凛,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我探头看了看,心想她不是应该和叶子小姐在一起吗?只见她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小小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怎么了,小凛?」

我忍不住开口问她。她注意到我之后,便笔直地跑了过来。

「小春,拜托你,这个——请帮凛贴在店里!」

小凛将纸用力递了过来,她紧绷的表情带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我下意识照着她的意思,接过了纸。

纸上画满了一个全身黑衣的人影。

他戴着黑色全罩式安全帽,脖子上还画着一道类似红色十字伤的记号。穿着看起来像刺绣飞行夹克加牛仔裤的组合。

当我看到他头上那一行字时,不禁皱起了眉头。

『让妈妈受伤,还偷了钱包的抢抢人!』

抢抢人……应该是指抢匪吧。

虽然画风和文字都显得稚拙,但如果这张纸上的内容属实,那可不是件小事。也就是说,叶子小姐遭到抢劫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对上小凛的视线。首先得先问清楚,她们母女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才行。

「就是,昨天我们从诺斯提莫离开后,遇到了抢抢人。」

听到这么惊悚的字眼,我不禁咽了口口水。虽然有点小结巴,小凛还是努力地继续说明。

「那个人是骑着机车过来的,突然就抓住妈妈的包包。结果妈妈就和那个人一起跌倒……脚就受伤了……」

话还没说完,小凛的声音就变得沙哑起来。她拼命揉着眼睛,不让眼泪掉出来。

「小凛,冷静一点。妈妈还好吗?」

「嗯,没有受很严重的伤,现在在家休息。不过,坏人还没被抓到!」

看来小凛是为了替妈妈讨公道,才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但我们这里也不是派出所,是面包店。而且她画的那张通缉画像,人物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眼睛的地方还画了蓝色的护目镜,脸根本看不到。要靠这幅画抓人,恐怕难度有点高。

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回应,小凛已开始指着画像,描述起抢匪的样貌。

「凛有很努力地记住喔!抢抢人是个头发金色的,很暴力的人!」

「那真的很可怕吧。」

我轻声安慰她的同时,手里指着画中脖子上的那道十字,开口问道:

「……对了,这个叉叉是什么呢?」

「这个喔,应该是受伤的痕迹吧。抢抢人逃跑的时候,凛有稍微看到一下。」

一股凉意顺着背脊窜上来。那该不会是刀伤留下的痕迹吧?我脑中不禁浮现出那种会出现在黑帮电影里的凶狠坏人模样。

「凛绝对不会原谅他!抢抢人不只让妈妈受伤,还偷走了凛的钱包!」

「真是太过分了……不只偷了妈妈的钱包,连小凛的也一起拿走。」

我这么说后,小凛却猛力摇头。

「不是啦,被偷的只有凛的钱包!有粉红色蝴蝶结的那个!」

「咦?可是抢匪不是抢了妈妈的包包吗?」

小凛像是觉得我怎么还没听懂,气得跺起脚来:「都说了啦——」

「凛的钱包是放在妈妈的包包里!抢抢人一抓包包,东西就全部掉出来了。然后他没有拿妈妈的东西,拿的是凛的钱包!」

我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禁歪起了头。如果是叶子小姐的钱包被偷,那还说得过去。

但现在听起来,抢匪竟是从掉落满地的东西里,特地挑走了「小凛的钱包」?

——会有抢匪不偷大人的钱包,专挑小孩的钱包下手吗?

「拜托小春,帮凛一起抓抢抢人好不好!」

小凛再次握紧我的双手恳求道。那模样,莫名让我想起当初在召募革命战友的莉奈前辈。

「呃、嗯……我当然想帮你啦,不过这种事还是交给警察比较好吧……对了,小凛,你还记得对方的车牌号码吗?」

「不知道!」她立刻大声回答。

想想也是,这种要求对一个小学一年级的孩子来说太苛刻了。况且抢匪犯案时,应该也不会傻到让人看清楚车牌吧。

就在这时,明明已经被禁止进贩售区的莉奈前辈,突然从厨房飞奔而出。

「等等!小春!你和小凛说了什么!?」

她大概是透过玻璃看到小凛快哭出来的模样,误以为我无情地对她说了巧克力螺旋面包要停售的消息。

「小凛,对不起!都怪我没本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莉奈前辈把小凛紧紧抱住。

「那个,不是那样啦……」

为了澄清误会,我赶紧把刚刚听到的事情重新讲了一遍。莉奈前辈听懂了整件事后,瞬间像火山爆发一样,愤怒地大声喊道。

「什么鬼啊——!小凛,再告诉我更多细节!」

看到一向亲近的莉奈前辈出现,小凛似乎也安心了些,神情比刚才放松许多。既然如此,这边就交给她处理吧。

「我去跟店长他们说明一下情况。」

我说完便拿着那张画像,快步奔向厨房。

4

尽管小凛已经回去,店里的话题依旧围绕在抢匪上头。

「小凛画的那张画像,我们应该会帮她贴在入口处吧?」

莉奈前辈嘟着嘴说。但店长却毫不犹豫地直接拒绝。

「不行,这里又不是派出所。再说了,也不知道她讲的是真是假。毕竟是小孩子说的,搞不好只是想引起注意才夸大了。」

「小凛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还有,不管怎样,巧克力螺旋面包确定就是会停售了。」

「怎么这样!」

为了平息两人纷争,福尾小姐拍了拍手道:「好了好了,先休息个十五分钟吧。」

莉奈前辈虽然一脸不甘,还是退了下来。只见她从装着卖不出去的面包箱子里,拿出一个巧克力螺旋面包,张着大嘴,狠狠地一口咬下。

「是我太天真了。什么革命早就过时了。干脆转成『巧克力螺旋面包罢工』,等到店长撤回停售决定之前都不工作好了。」

她把剩下的面包一口气塞进嘴里吃掉,随后握紧拳头。

「是说,为了小凛,我们也一定要抓到那个抢抢人!」

「也、也是。」

虽然阻止不了巧克力螺旋面包的停售,但关于那个抢匪,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线索。

我拿出手机,把萤幕转给她看。

「我刚刚查了一下,地方新闻有报导。昨天在这附近,有个骑着机车的抢匪出没。」

「哇,果然小凛说的是真的!小春,你觉得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

「老实说,现在还无法判断……」

我一边回想刚才小凛说的话,一边对照网路新闻的内容,在脑中重新整理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昨天接近中午时,一名骑着机车的抢匪,在叶子小姐从诺斯提莫前往芭蕾教室的途中,试图抢走她的包包。

但叶子小姐下意识地拼命反抗,结果和抢匪的机车一起摔倒。在那一瞬间,她扭伤了脚踝,包包的内容物也全洒了出来。

然而,抢匪却从散落一地的物品中,不知为何,特地拿起了小凛的钱包,随后扶起机车迅速逃离现场。

莉奈前辈后来确认过,那个钱包原本是由叶子小姐保管的,里面只放了三百日圆和几张热门动画的卡片。

这样一来,更让人搞不懂为什么抢匪会特地挑走小凛的钱包了。

「可是,抢匪明明可以拿旁边的叶子小姐的钱包,为什么还特地去拿小凛的呢?如果是为了钱,应该会选大人的吧?」

「对啊……难不成,是那种喜欢小朋友物品的变态?」

莉奈前辈皱着眉说。

「嗯……也不是没有那种嗜好的家伙。不过如果要找出嫌疑犯,脖子上的那道十字伤应该是最关键的线索吧?」

「对耶!那我们就一个一个找,遇到脖子上有伤的人就查!」

莉奈前辈眼神中燃起了想逮住抢匪的决心,彷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了,我连忙阻止她。

「莉奈前辈,你冷静点啦!那个抢匪又不可能刚好在我们这附近闲晃!」

「那……还是我们把小凛画的画像PO到社群,征求有看到脖子上有十字伤的人提供线索呢?」

实际上也有失主在网路上公开协寻爱车,结果顺利抓到嫌犯的案例。但我还是摇了摇头。

「小凛看到那个伤只有一瞬间,而且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伤口。说不定只是烫伤、瘀青或是胎记。我们再多想一想吧。」

「说得也是……不过那个伤真的很特别耶。」

莉奈前辈陷入沉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也在脑中回想起那张画像。

脖子上的红色十字伤——如果小凛画得没错,那肯定是个关键特征。毕竟日常生活中,很难出现那种形状的伤痕。

就在这时,莉奈前辈突然指着玻璃窗那头的贩售区。

「啊,小凛!」

我转头一看,果然是刚刚才离开的小凛,旁边还有叶子小姐陪着。小凛气呼呼地鼓着脸,看起来非常不开心。

「小春,走吧!」莉奈前辈轻轻推了我一把。我瞄了一眼时钟,离午休结束还有一点时间。

我推开厨房的门,叶子小姐也正好发现我们,慢慢地朝这边走来。她那纤细的脚踝上,贴着一大块贴布。

正好站在贩售区的福尾小姐担心地开口问道:

「叶子小姐,你的脚伤还好吗?」

「嗯,没什么大碍啦。虽然受了点伤,但只是轻微扭到而已。被偷的也只是凛的钱包。」

叶子小姐垂下眉头说。

「倒是凛似乎擅自跑来诺斯提莫,为大家造成困扰了,真的很抱歉……」

「凛又没有做错什么!」

小凛咬着牙反驳,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张被揉皱的嫌犯画像。叶子小姐为了安抚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有去报案了吗?」福尾小姐接着问。

「有。不过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看清对方长相……抢匪的外貌,大多是靠凛来描述的。」

「真是一场灾难呢。希望抢匪能早日被抓到。」

「是啊……但可能因为损失不算严重,警察的态度感觉有点消极。」

福尾小姐和叶子小姐面色凝重地继续交谈着。

可能是对这股「好像只能认栽」的气氛感到不满,小凛忽然大声喊道:「我们一起把抢抢人抓起来吧!」

「放心吧,小凛!我一定会抓到抢匪,再把他扔进道顿堀川里!」

莉奈前辈说着相当危险的话。小凛则转头望向我和福尾小姐的脸。

「你们也会一起帮妈妈报仇吧?」

「凛,别胡闹了,安静点。」

叶子小姐忍不住出声制止,但小凛还是不甘心地跺着脚。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抱怨声传来——

「真是的,从刚才就一直吵!」

我循声望去,只见那天见过的豹纹阿姨站在那里,一边用夹子喀喀作响,一边不悦地看着这边。

「让人想起前几天那个小妹妹~」

「不好意思。」叶子小姐低下头致歉。

豹纹阿姨托盘上摆着一颗闪着白霜糖粉光泽的肉桂卷。结完帐后,她风风火火地走向咖啡座区。不过也许是少了竞争对手,显得有些落寞。

福尾小姐则从贩售区拿起一个巧克力螺旋面包,装进袋子里递给小凛。

「对不起,你是为了妈妈才这么努力的对吧。来,这个就当作是给你的奖励。」

小凛依旧皱着眉头,默默地接了过去。

「不行啦,这怎么好意思呢。」叶子小姐在这时出声阻止。

「福尾小姐,让我来付钱吧。」

她从包包里拿出钱包。那是个压有龟甲纹路的黑色皮夹,在店内的灯光下隐约反射出光泽。

但福尾小姐仍坚持:「没关系的,真的。」两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一番,最后叶子小姐才笑着妥协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拿到最爱的点心之后,小凛心情也总算好转了些。她开心地笑着,从袋子里拿出巧克力螺旋面包,然后——

「凛要开动啰!」

她迅速地把螺旋面包翻过来,从那细细尖尖、像尾巴的那端咬了下去。

「等等——你在做什么!?」

莉奈前辈猛然向前扑去。我也惊讶得睁大了眼,但当事人小凛则一脸茫然。

「小凛,你怎么会从那边开始吃起?」

「嗯?什么意思?正常不是从头开始吃吗?」

「不不不!那边是底部啦!应该是要从粗的那端开始吃吧?」

莉奈前辈双手扠腰,理直气壮地说着。小凛则紧紧握着面包反驳道。

「才不是呢!从细的地方开始吃,这样才会越吃越大,越来越开心啊!」

「可是这样吃不是会让巧克力流出来吗?」

「凛吃那么多次都没流出来过,就算流出来,舔掉就好了啊!」

小凛毫不在意地从螺旋面包尖尖的那端——像圆锥形的顶点——咬了下去,还一边小声地说着「嗯~好吃~」。叶子小姐和小凛平常都是外带,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在这里吃东西的模样。

她那独特的吃法让我跟莉奈前辈都惊呆了。

——就在那一瞬间,脑中酝酿的思绪像刚出炉的面包般,瞬间膨胀开来。

原来,是我搞反了。

我走近小凛,蹲下身与她对上视线。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我的身影。

「嘿,小凛。」

我轻声开口问道。

巧克力螺旋面包那带有浓厚可可香气、让人怀念的味道,飘散在我们之间。

「小凛你看到的那个……真的,是伤痕吗?」

5

「凛真的看见了啊!」

小凛不满地回话,又鼓起了脸。我连忙出声安抚。

「当然我相信你啊。只是,我们可能一开始就搞错了。」

听见我这么说,莉奈前辈随即疑惑地歪了歪头。

「呃?搞错了?」

福尾小姐和叶子小姐也察觉到气氛的转变,将目光投向这边。

在众人的注视下,叫人不禁紧张起来。但就算只有一点点,我也想为抓到嫌犯出一份力。我转向莉奈前辈,开口问道。

「莉奈前辈觉得,这个案件的抢匪是个怎样的人呢?」

「嗯?那还用说,一定是穿着刺绣飞行夹克、染着金发,脖子上还有一条大伤疤,像《人中之龙》里那种超凶的男人吧?」

莉奈前辈耸了耸肩这么说。

「其实我脑中想像的抢匪形象也差不多是这样。不过,有一个地方让我很在意。」

「哪里?」

「小凛不是说,抢匪戴着全罩式安全帽吗?那她又是怎么知道对方头发颜色的?」

叶子小姐和小凛都没看到抢匪的脸。而根据小凛画的画像,那顶全罩式安全帽的面罩是有颜色的,这点无庸置疑。毕竟要去抢东西的人,不可能傻到露着脸行动。

「也就是说,抢匪的头发,是从安全帽后面露出来的。」

「什——」莉奈前辈发出一声惊呼。

「……所以,抢匪的头发很长啰?」

「对!对!」小凛猛点头。

「真是的,小凛!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有早点说出来啦!」

莉奈前辈忍不住懊恼地吐槽。但对象毕竟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啊。

如果小凛当时也把抢匪的背影画下来,也许早就能发现这些线索并彼此分享了吧。然而对小凛而言,她还无法判断自己看到的资讯中,哪些才是关键。实际上,她甚至没注意到,大人一定会第一时间确认的车牌号码。

「还有,抢匪当时和瘦小的叶子小姐拉扯,竟然会连人带车一起摔倒。」

一头从安全帽下方垂出来的长发,再加上面对叶子小姐这样瘦弱的对象还会失手跌倒……

「如果把这些因素综合起来,抢匪的形象就会完全改变。我们一开始都先入为主,以为对方会是个强壮又凶狠的男人,但实际上,会不会其实是个力气不大的女性呢?」

大家心中的抢匪印象被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叶子小姐也掩住嘴巴惊讶道:

「从背后被抢时,我只顾着反抗,根本没注意……」

当时摔倒的她,恐怕也没余裕去判断对方的体格。若抢匪穿着宽松的刺绣飞行夹克,体型也更容易被掩盖。

就在这时,刚吃完巧克力螺旋面包的小凛开口说:

「原来抢抢人是女生啊——那她是不是因为喜欢凛钱包上的可爱蝴蝶结,才抢走它的?」

「嗯……这说不定也是原因之一呢。」

我点点头,接着继续说下去。

「小凛,我想请你回想一件事。你说抢匪从后面袭击妈妈,害得包包里的东西全都掉出来了对吧?」

「嗯!」小凛大声回应。我试着切入关键问题。

「那你记不记得,那两个钱包掉下来的地方,是不是在一个人孔盖上?」

「嗯……对!就在那上面!凛记得清清楚楚!」

「果然没错。」

在确信自己推论是正确之后,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一旁的叶子小姐歪着头不解地问:

「这个很重要吗?」

「真正重要的,不是为什么小凛的钱包被抢走——而是,为什么叶子小姐的钱包没被抢走。」

我指了指叶子小姐的钱包。

「您的钱包是黑色皮革,上面还压了像蜂巢……不对,应该说是龟甲状的纹路,对吧?那不正好很像附近人孔盖的设计吗?」

在诺斯提莫所在的丰中市,常见的人孔盖设计是以市徽为中心,周围以龟甲图样环绕。

「抢匪当时戴着全罩式安全帽,而且还是深色的面罩。也就是说,就像戴了遮光性很好的太阳眼镜一样,视野应该会非常昏暗。所以她可能根本没发现,那个钱包因为颜色与花纹太像人孔盖,就这么被『隐形』了。」

抢匪并不是特地选了小孩的钱包。而是在视线被全罩式安全帽的面罩阻挡下,唯一能辨认出的,就是那个颜色鲜明的——小凛的粉红色钱包。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叶子小姐手中的钱包上。

「原来如此!我也常常这样耶。手机壳跟床单是同一个颜色的时候,老是找不到手机!」

福尾小姐点头表示赞同。莉奈前辈一边托着下巴思索,一边看向我。

「这么说来,抢匪根本不是什么小混混,而是女的啰?但要从这线索再追出人来……要怎么找才好呢?」

「其实,小凛还留给了我们一个很关键的提示。要找出抢匪,最重要的线索果然还是那个——她脖子上的伤痕。」

小凛身体一震。我摊开那张皱巴巴的画像,指向她画出来的那个脖子上的红色十字伤。

这次,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画像。

「照常理来看,脖子上要出现这样的伤痕,其实不太可能。」

没错,这里也出现了思考的盲点。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

「……其实,那不是真正的伤痕,而是『治疗留下的痕迹』。」

「治疗的痕迹?」

莉奈前辈与福尾小姐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的,那是刺青去除后留下的治疗痕迹。」

刺青的去除方式包括雷射、皮肤移植,或者直接切除。从伤痕的形状来看,抢匪大概是采用了切除法来去除刺青。但切除法的缺点是,手术后的几周内,通常会因为肿胀等因素留下红色伤痕。

「那个脖子上的十字,原本可能是一只展翅的蝴蝶刺青。如果把蝴蝶刺青除掉,会留下类似十字的红色轮廓——就像小凛画的那样。」

「原来如此!如果是治疗留下的痕迹,那么出现在脖子这种地方,还是这种特殊形状,就能解释得通了。」

莉奈前辈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掌。我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是『脖子上有伤疤或胎记』这种模糊条件,确实很难筛选,但如果我们的条件是:最近去医院消除刺青的女性——那范围就会缩小很多。比起愿意帮人刺青的地方,专门帮人去除刺青的医疗院所本来就不多。只要一一调查那些最近就诊的病患,肯定能找到抢匪。」

「再加上是金发,还拥有机车的人,就更好锁定了。」

福尾小姐也补充说道。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期待的光芒。

「小春你说得对……真的谢谢你。我决定再去一趟警察局,好好地说明一次。」

叶子小姐低头向我致谢。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抓到抢抢人了!」

小凛开心地跳了起来。

只见她在原地优雅地转了一圈,随后像在自家舞台上,踏出欢快的舞步。那笔直的背脊与流畅的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

「Bravo!」

莉奈前辈忍不住赞叹出声,那双眼中彷佛已经看到一位未来的芭蕾舞者。我和福尾小姐也热烈地鼓起掌来。

这时,我不经意瞥向厨房方向,店长正站在玻璃后,像尊神像一样望着这边。不过脸上表情却意外地温柔。

在众人的目送下,叶子小姐与小凛牵起手,一起离开了店里。

一周后。

在叶子小姐再次向警方提出证词后,抢匪总算落网了。

「唉呀,真是让人吓了一跳呢。」

莉奈前辈皱起眉头喃喃道。

「没想到抢匪居然会是小凛芭蕾教室的老师……」

「真的。」

抢匪果然如推测一样,是一名女性。而且她还是小凛所就读的芭蕾教室,今年春天才刚加入的新任讲师。

在这个需要裸露肌肤的芭蕾世界中,对刺青的观感向来保守。据说,她当时应征这份工作时,有被要求除去年轻时冲动刺在脖子上的刺青。

据警方透露,她因迷上难波的一名牛郎,却无法偿还积欠的款项,最终铤而走险。

这样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她会冒着高风险去做出抢劫这种行为?毕竟从一位家庭主妇包包里抢来的钱财,了不起也只是些零用钱罢了。

但——如果抢匪事先就知道对方当天会带着一笔大额现金呢?

那天,叶子小姐正打算亲自到教室缴交发表会的费用。包含服装费、摄影费与场地费等等,加起来将近十万日圆现金,她都带在身上。

身为教室讲师的她,自然能掌握家长带钱的时间点。如果在教室里偷窃,太容易被怀疑成内部犯案,所以她选择在叶子小姐抵达前先下手。

只是没想到,最后她拼死抢来的却是小凛的钱包。逃跑后发现这个事实的她,心中想必充满着懊恼与震惊吧。

「总之事件能够落幕,真的太好了。小春,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莉奈前辈开心地拍拍我的背。

「哪里哪里,都是多亏了小凛啦。」

「哎唷,小春又在谦虚了~」

「我不是谦虚,是真的。要不是小凛把伤害叶子小姐的抢匪模样牢牢记在心里,也无法有这样的结果。」

「也是,小凛这孩子真是厉害。」

店里再次回到往日的平静。

唯一让人有些遗憾的,是小凛最喜欢的巧克力螺旋面包,已经从诺斯提莫的架上消失了。

「啊,说人人到——」莉奈前辈望向店里,眼神一亮。

小凛正隔着玻璃朝我们挥手,另一只手还握着那个绑着粉红色缎带的钱包。这是事件解决后,她第一次来店里。

「店长——我去补一下架上的面包!小春,你也来帮忙!」

莉奈前辈抱起一盘刚出炉的菠萝面包,走出厨房。我也连忙跟在她后头。

「莉奈!」

小凛像往常一样,一把抱住了莉奈前辈的腰。我赶紧上前,从她手中接过烤盘。

「抢抢人被抓到,真是太好了呢。」

「嗯!」

小凛还没发现,自己最喜欢的巧克力螺旋面包,其实早已从诺斯提莫的架上悄悄消失了。

「那个啊,小凛……」

莉奈前辈一脸严肃地望着小凛,准备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开了,福尾小姐端着托盘走进贩售区。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托盘上,竟然整齐地摆着几颗蓬松可爱的巧克力螺旋面包。

「咦?这、这怎么还有!」

莉奈前辈惊叫出声。我偷偷凑近福尾小姐问道。

「这不是已经停售了吗?」

「那个嘛,堂前先生说……还是决定继续卖下去了。」

我转头一看,店长正站在门边,默默地没有开口。小凛立刻松开抱着莉奈前辈腰间的手,开心地喊了一声:「耶~!」,接着便朝巧克力螺旋面包冲了过去。

莉奈前辈一脸愕然地望向店长。注意到她视线的店长板着脸开口说:

「别误会,我只是一时想不到新商品而已。」

听到这句话,我和莉奈前辈不禁对看了一眼,随即莉奈前辈露出灿烂的笑容,朝店长比了个大拇指。

「店长,太赞了!」

看着小凛与莉奈前辈如花绽放般的笑容,我脑中忽然浮现起之前福尾小姐说过的一段话。

大家总以为巧克力螺旋面包是源自西方,但其实,它是在日本诞生的。

名字的由来,有一说是来自法文中表示「角」的corne,也有一说是从铜管乐器「cornet」演变而来。

若将它与吹奏乐器的姿态重叠来看,就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认为「细的那端」才是头。

我们总是习惯从「粗的那头」吃起,但其实「哪边是底部」,并没有标准答案。也有人会把细的那端撕下来,边沾巧克力酱边吃。

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喜欢巧克力螺旋面包的那份心情。

就像上次一样,小凛又从「底部」那头大口咬下巧克力螺旋面包,让莉奈前辈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柔和的笑声在诺斯提莫的空间里缓缓扩散,包围着所有人。

站在笑容中心的小凛,就像是一位吹奏着乐器的纯真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