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3.纯粹构造
与厄禄苏的战斗结束之后,我们继续朝城堡前进。
终点——愈来愈近了。
不只是距离……我能够感受得到。
我与瑟拉丝一边交谈一边奔跑。
后方是沐宁,接着是基欧。
最后方则是『双耳』灵敏的伊芙,以备来自后方的奇袭。
就在此时,瑟拉丝向我提出疑问。
「登河大人……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嗯?这个嘛……确实。」
经过与厄禄苏的战斗之后,我脑海浮现一个疑虑。
我是否该与瑟拉丝共享这个疑虑?
我陷入犹豫。那个疑虑尚未转为确信。
纵使现在说出我脑中的疑虑,对瑟拉丝也没有好处。
尤其瑟拉丝的行动方针一直是『以登河•三森的判断为准』。
所以——现阶段,我应该独自怀抱这个疑念。
『独自背负并非好事。』
在原本的世界,经常见到这句话。
那种想法当然正确无误。
然而——若问是否所有情况都适用那句话,倒是不见得。
坦承所有心声,说不定会产生无谓的杂念。
若想让瑟拉丝的战斗能力维持高纯度状态,就该排除所有杂质——不留一丝杂念。
再说,刚与瑟拉丝会合时,我已经向她提过那个疑念。
反覆提及已经提过的疑念,很可能会使她产生无谓的杂念。
所以——现阶段,由我独自思考这件事就足够了。
话虽如此……关于这个疑念,其实事先可以采取的对策不多。
伊芙与厄禄苏实际交战之后,才凑齐了他的相关情报。
遇上敌人之际,能否迅速地当场构筑思绪的积木。
爆发力、应用力、确实性。
『临机应变』这个词汇,正是上述这些能力的集合体。
瑟拉丝似乎从我的表情察觉了什么。
她没有继续追究我『在意的事』。
「…………」
她在这趟旅程之中,持续累积对我的信任。
构筑思绪积木与信赖关系时,所需的时间长短正好相反。
信赖关系反倒需要耗费时间慢慢累积。
……虽然信赖关系瓦解,只是一瞬之间的事。
「——瑟拉丝。」
「是。」
圣体于我们的行进方向现身,阻挡了去路。
然而瑟拉丝用最小的动作,游刃有余地解决了对方。
凭这支队伍的成员,一般圣体无法让我们陷入苦战。
尤其战斗能力出类拔萃的瑟拉丝也在。
然而——
与厄禄苏交战之前,我脑中早已怀抱一个疑念……
『假如敌我的战斗能力相距太远……只能避免与之正面对决,靠偷袭解决对手——具备这种可能性的状态异常技能将变得十分重要。』
我当时道出的这句话,说不定会一语中的。
不……或许早已不是战斗能力的问题。
厄禄苏在战斗中反覆『进化』。
假如其他神徒与薇希斯,都能像他一样进化的话……
光凭战斗能力应战,真的有胜算吗?
纵使他们把大多数资源分配给对神族性能。
人类真的能正面战胜神徒吗?
经历厄禄苏一战之后,我的疑虑进一步膨胀。
此刻在我心中,那个疑虑已经膨胀到难以独自承受。
厄禄苏甚至能抵御我的状态异常技能。
明明奏效了——却没有效果。
最后一发【FREEZE(冻结性赋予)】姑且让他丧失了战斗能力。
然而今后遇到其他两名神徒时,必须在没有【FREEZE】的情况下战斗。
倘若对手是与厄禄苏同等且同质的存在,下一场战斗就必须思考不同的对策。
届时,其他可以作为解决对策的状态异常技能……
不,某个人或许握有更甚于我的胜利要素——
「……浅葱。」
如此一来。
以『浅葱依然是同伴』为前提。
只能期待她与十河或高雄姊妹会合了。
「哔?」
「嗯?怎么了,哔叽丸?」
「哔啾啾……?哔哔——!」
紧接着。
「登河!」「登河大人。」
伊芙与瑟拉丝比哔叽丸晚了几秒呼唤我。
又迟了几秒,我也注意到了。沐宁及基欧似乎仍一头雾水。
「咦、咦?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了?」
不过瞧见大家都停下脚步之后,沐宁与基欧也都一并驻足。
……遭受侵蚀的建筑物里,有什么东西。
不过这微弱的气息……该不会是——
「哦哦哦哦!?我一直孤身一人而惴惴不安,想不到一口气与令人安心的成员会合了~!」
对方欣喜地如此说道,抚摸胸口并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呼~太好了……我好担心一直无法与任何人会合……」
藏身于建筑物阴影处的是——露基艾菈。
娇小的女神凑近我们。
「你一直躲在这里吗?」
「凭现在的我,与迷宫中最弱的圣体交战也会败北……所以我只能活用这娇小的身躯,一直藏身到现在。话说回来,那位黑豹没事吗?」
露基艾菈望着基欧的手臂并如此问道。基欧哼了一声。
「我可不会碍手碍脚。」
「哦哦,真可靠。」
「露基艾菈大人。」
「嗯哼~……能与心爱的登河会合真是太好了呢,瑟拉丝。」
「露——露基艾菈大人……——不、那个…………是。」
「唔~……一段时间没见,看来瑟拉丝与登河变得比我想像中更加亲密了……」
伊芙感慨至深地说道。瑟拉丝则羞涩地用指尖卷动发梢。
「亲、亲密……我们看起来很亲密吗……?」
伊芙点点头。
「沐宁也是,幸亏你没事!」
露基艾菈向沐宁搭话之后,沐宁微微弯曲身体并回答道。
「你也是。呼……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露基艾菈小姐。」
沐宁的气息有些紊乱。
大家稍微交谈几句之后,露基艾菈回到我怀里。
「嗯——看来沐宁已经调整好呼吸了。可以继续前进了吗,沐宁?」
「是、是的……真是抱歉,各位。都是因为我体力不足……」
瑟拉丝出面安抚她。
「沐宁大人,请不要放在心上。你已经竭尽全力和我一起训练体力。既然付出了努力,就无须感到羞耻。」
「……果然是因为年纪大了吗?」
沐宁把手搭上脸颊,「呼」地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也打算为了沐宁而稍作歇息。
换言之,露基艾菈并非无谓地浪费时间。
她恐怕是注意到沐宁需要休息,才刻意与大家闲话家常。之所以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恐怕也是为了缓和沐宁紧张的心情。
……乍看之下很轻浮,但露基艾菈意外地是个懂得体贴别人的神族。
与某个混帐女神截然不同。
前进途中,我将目前为止获得的情报告诉露基艾菈。包含暗藏内心的疑虑在内。
「——原来如此。」
「你有什么看法?」
与露基艾菈会合,或许能带来很大的助益。
我本打算独自思考暗藏内心的疑虑。
不过露基艾菈拥有神族及神徒的相关知识。
身为神族的她,或许能透过情报推导出有益的意见。
「纵使沃姆冈德及咏人拥有同等的进化能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听起来,厄禄苏似乎是很久以前的勇者……刚派遣薇希斯到这个世界时,天界曾要求她提交详细报告。由于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我对自己的记忆没什么自信……但印象中,击败邪恶根源之后要求薇希斯杀死自己的勇者,应该是初代勇者……?既然如此……厄禄苏成为勇者的时间,说不定是在沃姆冈德遭到『处分』之前……」
「意思是?」
「与半神化不同,『制造』神徒需要耗费漫长岁月。相对地,神徒能获得更甚于半神化的强大力量……」
半神化无法让能力急遽提升。
相反地与神徒不同,半神化之后外表基本上不会改变。
「而且制造时耗费的岁月愈长,神徒通常愈强大。」
「换句话说,厄禄苏恐怕是制造期间最长的神徒——也可能是最强的神徒,是吗?」
「嗯。」
这——或许是个捷报。
「既然已经让厄禄苏丧失战斗能力,只希望他真的是最为棘手的神徒……」
「我只亲眼目睹过厄禄苏对付神徒的战斗。当时他压根没必要进化,也没发挥真正的实力。只不过……」
「还有其他疑点吗?」
「沃姆冈德……」
「曾是神族的家伙吗?」
「……嗯。」
「他很强吗?」
「很强。」
露基艾菈毫不迟疑地断言道。
「当年,天界的战斗能力排行由上数来是主神欧里金大人、柱神黛洁大人、狼神瓦纳哥迪亚,再来是蛇神沃姆冈德。」
「他排行第四吗?」
「不过沃姆冈德性格不好战,当时不曾与瓦纳哥迪亚战斗过……他遭到处分时,虽然是黛洁大人与瓦纳哥迪亚共同参战,不过实质上是黛洁大人与沃姆冈德两人的战斗。」
「换言之,沃姆冈德说不定比第三名的瓦纳哥迪亚更强?」
「嗯……先前瓦纳哥迪亚败给施加了对神族强化的沃姆冈德,就此消失……不过沃姆冈德本来就比瓦纳哥迪亚更强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与刚才轻快的口吻不同,露基艾菈紧皱眉头。
「我们的主神毫无疑问是最强的存在,但称不上擅长战斗。以战斗能力来说,实质上黛洁大人才是最强的神……那位大人可以『让名为「胜利」的结果发生。』或『让名为「攻击成功」的结果产生。』可以说是外挂般的存在。正因为强大无比,所以代价也很庞大。因此黛洁大人的力量有好有坏……简而言之,排名一、二的神,性质有些特殊。拉回正题,单论战斗能力来说……假如沃姆冈德当时已经比瓦纳哥迪亚更强……」
「单论战斗能力的话,实质上沃姆冈德是天界最强的存在。」
「正是这么一回事。」
露基艾蓝以复杂的口吻说道。
「……先前我也说过,沃姆的性格捉摸不定。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深爱人类,与此同时——却也憎恨着人类。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提议神族应该进一步干涉管理人类。由神族筛选人类——凭神之手排除恶人。他还说要是不积极管理并放任不管,人类这种生物的可能性只会逐渐消失。」
「…………」
「他也说过……社会发展成熟、技术及观念逐渐进步,整体来说不见得能让人类获得幸福。倘若没有人类以外的存在负责管理,人类这种生物只会不断重蹈覆辙。」
「我也是个恶人,真要说起来是需要遭到排除的对象……不过,我也对他的说法稍微抱持同感。心情实在很复杂。」
「登河你没有断然否定这番话呢。」
「考量到我在原本世界的经历,我确实对他这番话有所共鸣。话虽如此……我也不晓得沃姆冈德的作法是否绝对正确。」
不否定……却也无法肯定。
况且……
沃姆冈德口中的绝对管理者,有谁能担保其『正当性』?
神族——神的判断一定『正确』吗?……绝不可能。
至少我压根不认为自诩为『神』的混帐女神是正确的。
「……沃姆总是很轻浮。经过一段年月之后,他变得不再提起那些事……所以谁都没有想到,那家伙竟然会为了实现自己的理念而反叛。直到他举旗反叛之前,连我也早就忘了他对人类抱持的看法。原来沃姆长年以来一直闭嘴不提他内心的想法,直到所有人都遗忘了他曾说过那些话……他真的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或者……沃姆是为了自行下达判断,才一直保持沉默并独自观察……人类整体的活动。」
回忆往事的露基艾菈低下头。
「……最棘手的是,某些情况下沃姆的逻辑也有一番道理。甚至连登河你……也稍微能够理解。」
「不过——」
对我而言,这番话还是太深奥了。
三森灯河无法对人类全体带来任何影响。
我终究只能影响自己四周的事物。
而占据我脑海的想法只有一个——完成复仇。
「既然他决定跟随薇希斯并阻碍我们,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也对。」
曾是神族的神徒沃姆冈德。
那家伙恐怕也是个难缠的对手。
挥去感伤的露基艾菈说道。
「神徒如同蒙受神族因子的神族之子。他们都获得了薇希斯的因子,所以绝对无法——违逆薇希斯的命令。他们当然无法危害薇希斯。命令他们去死的话,便会就此消灭。」
「薇希斯她——」露基艾菈继续说道。
「应该命令神徒要铲除所有遇见的敌人。」
「…………」
忽然间。
我回想起持有阿米亚剑盾的厄禄苏。
「这么说或许很残酷……」
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露基艾菈如此说道。
「最好做好觉悟,恐怕已经有许多同伴在这座迷宫遇见沃姆冈德——以及其他神徒,并且惨遭杀害。」
◇【十河绫香】◇
「嘻嘻嘻嘻!」
摊开双手的沃姆冈德仰望天花板并放声狂笑。
另一方面,大汗淋漓的十河绫香与那名神徒对峙着。
「呼……呼、吁……!」
身体发出「啪叽」的不祥声音。恐怕是某条筋发出的声响吧。
自那之后,绫香与沃姆冈德持续了漫长的战斗。
没有其他人现身这座战场,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嘻嘻……看来你这身状态维持不久了。」
沃姆冈德望向绫香,用指尖搔了搔太阳穴。
「你进入了无意识状态,也就是所谓的超过度集中状态……能够持续到现在,已经是相当不寻常的事。嘻嘻……你果然是个怪物。」
「呼、吁……!」
绫香甚至没有余裕擦拭汗水。
她无数次对沃姆冈德施加攻击。
无数次、无数次地造成伤口,让他出血。
然而——沃姆冈德依旧没有倒下。
「能够在战斗中让老子流这么多血的人类,你恐怕是头一个。老子的再生容量已经消耗了不少……嘻嘻嘻……没想到人类竟能撑得这么久……嘻嘻嘻嘻……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对吧,薇希斯!」
(唔……确实,我的专注力快要……)
绫香用汗涔涔的手再次紧握固有剑。
突击迷宫之前,绫香与瑟拉丝•亚休连曾经谈论过所谓的「强大」。
当时是为了掌握彼此的战斗能力。
她们两人谈论了有关战斗的事——以及所谓的「强大」。
(持久力……)
瑟拉丝如此说道。
『乍听之下,绫香大人你与我相同,维持最强状态的时间有限。那恐怕正是我们最大的弱点所在。』
『瑟拉丝小姐你是起源灵装的负荷……我则受限于有限的MP,以及极弦的负荷……』
现在的绫香,又加上了沃姆冈德所说的『无意识状态』的时限。
『由于尸人•加德兰已经死了,所以这充其量只是我的推论……我装备起源灵装的状态,以及绫香大人你施展固有技能,并使用极弦的状态,或许能逼近尸人•加德兰的实力。抑或者——甚至可以战胜他。』
『号称「人类最强」的……』
『至少凭现在的我们,应该不会被一击杀死。』
瑟拉丝表示『我们或许能与之抗衡』。与此同时——
『只不过……我也察觉到「人类最强」真正的强大之处不在于战斗能力。』
『真正的强大之处?』
『是的。你或许听说过,从前巴库欧斯帝国的弟弟公爵,曾举旗反叛哥哥皇帝。当时大部分的巴库欧斯贵族,都决定跟随德高望重的弟弟。』
兄弟之间争夺帝位。
人数方面,哥哥陷入压倒性劣势。
然而那场争斗,最后却是哥哥赢得压倒性胜利。
『因为现任皇帝……哥哥的阵营有尸人•加德兰。尸人不只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实力。听说他神出鬼没,不分昼夜持续发动袭击,甚至不晓得他何时睡觉。他连续数日不断袭击弟弟的反叛军,而且每次都会斩下指挥官的首级。』
瑟拉丝接着说道『我认为这正是尸人真正的强大之处』。
到此为止,绫香总算明白瑟拉丝这番话的含意。
『和我们相比之下,尸人拥有近乎无限的体力。与我们不同,尸人不需要有时间限制的强化手段,他随时都处于最强状态。而且他几乎不需要睡眠时间,也不会累积疲劳,能够持续战斗……与登河大人对峙时,尸人没有机会发挥他真正的实力。然而那持续性的战斗能力,或许才是他令人恐惧的才能。然而另一方面——』
『我与瑟拉丝小姐的「最强状态』有限……』
瑟拉丝优雅地点头说『是的』。
『我们目前的「最强状态」有时限……在这场决战当中,想必会遇见让我们意识到这件事的场面。』
纵使想保留战力……
面对沃姆冈德,根本不可能有所保留。
然后——看来时间终于来临了。
时限已到。
抬起下腭的沃姆冈德睥睨着绫香。
一如往常,他的神情像是在嗤笑着对手。
「嘻嘻……也可以算是各让一步吧。你们阵营的某个人施加了让神族弱化的魔法。而且与你交战时,对神族强化也不管用……话虽如此,人类竟能让沃姆冈德大人感到如此棘手——真是超乎想像。老子至今战斗过的对象之中,你毫无疑问是最强的人类。嘻嘻……薇希斯命令老子解决在迷宫内乱窜的入侵者,结果因为得全力对付你,导致老子沦落这副德性……老子连一个敌人都还没杀死呢。」
沃姆冈德夸张地拍打掌心三次。
那个动作——是在鼓掌吗?
「不过,让我们就此————谢幕吧。」
绫香调整呼吸。
——他真的很强。
至今为止战斗过的对象之中,他的实力格外超群。
其他神徒也如此强大吗?
「从刚才开始你就处于无我状态,然而你无法凭自己的意志进入这种状态。必须凑齐条件,你才会无意识地进入这种状态。而此时此刻,那种状态即将消失。真亏你能撑到现在——不过到此为止了。」
绫香「呼————」地吐了一口气。
……铃铃铃铃铃铃……
沃姆冈德呆然地双眼圆睁。
「啊啊?」
绫香再次——沉入那阵音色之中。
用指尖搔着额头的沃姆冈德,无力地垂下右臂。
看起来他是无意识地垂下右臂。
「……真的假的。竟然可以凭自己的意志『进入』那种状态……?喂喂……这人类——」
嚓嚓——!
绫香自斜下方施展的斩击,撕裂了沃姆冈德的腰际到肩口。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挑起肉搏战。
绫香一瞬之间闯人敌人跟前——抵达施展斩击的最佳位置。
沃姆冈德转动眼球。
他俯视朝斜上方举着固有剑的绫香。
……叽叽、啪叽……
流窜于沃姆冈德纯白脸颊的黑色裂痕变得愈发粗大。
「收回前言……还不是谢幕的时候呢。嘻嘻嘻嘻……真不错,人类…………这样才对。」
沃姆冈德说完之前——绫香已经准备采取下一个行动。
她绕到敌人侧方,打算将对方一刀两断。
沃姆冈德让手臂硬化,用拳背殴打绫香。
绫香则用极度硬化的固有武器抵御攻击。
杀气。
缓香的肌肤——以及感官。
被纯白的杀气所灼烧。
彷佛要将对手燃烧殆尽——令人寒毛直竖的杀气。
绫香已经无法用肉眼清晰看见沃姆冈德的踪影。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
绫香仰赖着被杀气灼烧的感官,掌握敌人的动向。
她无须回头,便用固有剑抵挡了来自身后的攻击。
如此高等级的攻防战之中,光是回头都会成为破绽。
绫香甚至没有眨眼。
以现在的沃姆冈德为对手,就连眨眼也会带来致命打击。
绝不能让致命打击成真。
沃姆冈德也不再开口说话。
双方将感官提升至最高极限,展开激烈攻防。
将无谓的动作尽数舍弃,几经考量才展开攻击、防御——以及回避。
在有眼光的人眼里看来,这场战斗甚至称得上艺术。
这个盘面——只要走错一步,便会当场丧命。
这场战斗如同将丝线穿过针孔。
绫香不断延续着不知何时会断掉的丝线——
进一步潜入深处。
直到丝线断裂为止——她猛然奔驰。
激烈迸散的纯白杀气逐渐灼烧喉咙。
喉咙、双眼、肌肤、脑袋——全都炽热麻痹。
纯白的灼热感。
灼热的杀气燃烧着感官及身体。白银勇者继续挥舞刀刃。
十河绫香深信。
即便无法获胜。
只要尽可能拖延时间——
尽可能在这里拖住沃姆冈德的脚步。
她努力争取的时间,必定能拯救同伴。
延长——延长吧。
即便只有一秒也好。
在双重意义上,用来『束缚』对手的这场战斗——终于迎来了尾声。
「呼——啊——呼、吁……!」
绫香面部大幅扭曲,气息紊乱不已。
沃姆冈德的鲜血溅洒地面,迷宫的纯白墙壁也沾染着他的血。
然而——
伫立于数公尺前方的沃姆冈德,伤口正在逐渐痊愈。
「沐浴。」
沉默不语的纯白神徒突然开口了。
「老子心满意足地……沐浴于人类的可能性之中……」
沃姆冈德举起手臂并指向绫香。
「感谢你——异界勇者。」
绫香依旧气喘吁吁。
(快要无法……维持集中力了……)
她已经听不见那阵铃声。
即便如此,十河绫香依旧——维持着战斗姿势。
(但是……我还能战斗……)
「那股斗志令人敬佩,不过你应该到达极限了……住手吧。嘻嘻嘻嘻……话虽如此,老子也消耗了大量再生容量。」
就在此时,察觉某件事的沃姆冈德低声笑着。
「嘻嘻……话说回来,老子突然发现了一件重大事实……」
沃姆冈德用指尖敲了敲额头。
「薇希斯命令老子,让你——也就是绫香•十河『丧失战斗能力』。但仔细想想,她可没叫老子『杀了你』。」
「?」
「薇希斯希望你丧失战斗能力……换言之,老子没必要杀死你……简而言之,光是拖延你的脚步就算『遵守命令』……——嘻……呜、呕呕呕呕呕!」
「……唔!?」
沃姆冈德呕吐了。
一瞬之间,判断这是个好机会的绫香打算伺机攻击。
然而已经听不见铃声的她——办不到。
直觉清晰地如此告诉她。
因此绫香——
只能茫然地望着沃姆冈德吐在地面的『那东西』。
(那是什么……看起来就像圆形的肉块……)
沃姆冈德用手臂擦拭嘴边。
「这家伙是经过压缩之后,收纳于老子腹部的合成圣体……薇希斯说与你战斗时,假如需要的话就使用他。只不过——这东西是个兴趣恶劣的伴手礼。老子大致上能够想像『他』的由来,所以一直不太想使用他……不过薇希斯的因子愈来愈烦人……不断命令老子杀死敌人。但是……老子实在不想杀死你。」
沃姆冈德的声音——逐渐远去。
「所以老子决定与你在此分别,去杀其他敌人。」
「…………」
他转过身去。
「再见了。」
接着离开了房间。
绫香反射性地打算追上去。身体——自然而然地采取了行动。
但是……『那东西』却挡在眼前,阻挡了她的去路。
肉块慢慢绽开。
接着站了起来。
那东西……有着人类的外形。
然而轮廓相当畸形。
彷佛将好几具人体四分五裂。
接着再将他们接合起来,使其变异为异形。
对方有三只手臂。
身上只穿着少得可怜的装饰品及衣服。
脸庞半部缺少脸皮,近乎腐烂的肉块裸露在外。
蛆蠕动涌出。
但是……剩下的那半部脸庞。
绫香有印象。
她确实——有印象。
可是——
「可是……怎么会……为什么……不会吧……怎么可能……」
在魔防白城战身受重伤的他,接受女神治疗之后返回了故乡。
绫香是这么听说的。
她明明是这么听说的。
「亚——」
剩下的那半张脸——果然是绫香认识的人。
沦为异形的那个人是……
「亚季多先生!」
四恭圣的亚季多•安衮。
「……意、意识。」
几乎彻底陷入混乱的绫香,大声呼唤对方。
「你、你还保有意识吗,亚季多先生!?我是绫香!我是……绫香•十河啊!……亚季多先生!」
「呜……啊……呜……」
他的嘴角流淌出类似唾液的液体。
大张着眼睛,眼神没有聚焦。
实在不认为——他听得见绫香的声音。
「亚、亚季多……先生……」
不……不只是亚季多。
有印象。绫香有印象。
自右肩长出来的那东西……恐怕是亚比丝•安衮的手臂。
黏在左肩的上半部脸庞,则是次男布朗。
自背部延伸而出的触手前端,挂着一颗没有眼窝的头部——
「怀——怀特小姐……!」
除此之外,还有眼熟的四恭圣衣服及装饰品。
那些东西丑陋地缝合于他们的身体上。
不含一丝对死者的敬意。
丝毫没有。
这种行为——简直就是亵渎。
完全是在亵渎死者。
经历魔防白城一战之后,回收而来的四恭圣尸骸——
「竟然变成这样……!」
绫香满溢泪水。
多么————残忍。
太残忍了。
他们明明是为了大家而战。
为了锻炼我们勇者……才回应女神的呼唤而来到这里。
为了守护大家,才回应了女神的呼唤——
「!」
亚季多——曾是亚季多的物体发动了攻击。
他的右肘下方化为利刃。
对方挥舞利刃,绫香则用固有剑抵御攻击。
「…………唔!」
好强。
臂力及速度都不容小觑。
但是——可以挡住。可以抵挡住。
与沃姆冈德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明明不值一提——
(但是我……)
无法与他战斗。
当时……把亚季多交给薇希斯治疗,是错误的决定吗?
是我——判断失误吗?
那时候选择相信薇希斯,是错误的吗?
——是错误的。
落下泪水的绫香,因懊悔而面庞扭曲。她挥开亚季多的攻击。
单方面的攻防战持续了一段时间。
亚季多一股劲地发动攻势。
绫香始终只是抵御攻击。
攻防战期间,绫香持续呼喊着。
然而——对方没有流露她期望的反应。
她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于是绫香再一次大声呼喊。
「亚季多先生!亚季多先生,是我!拜托你……亚季多先生!请住手!住手……」
能够——杀了他。
办得到。
虽然办得到……
但我还没向对方道谢。
魔防白城一战时。
他为了守护同班同学,挺身与人面种战斗。
我……真的能够——斩杀他吗?
「————唔!」
不对……!
在此亲手了结一切。
才是对亚季多先生的——
亲手葬送他。
才是正确的!
「唔……唔唔……」
……手动弹不得,不听使唤。
还有一丝希望。
等这场战斗结束之后,说不定——
同为神族的露基艾菈。
说不定知道——让亚季多恢复原状的方法。
希望……绫香忍不住怀抱希望。
要是在此杀了他……
连那个可能性都会一并消失——
——咻!——
「……啊。」
亚季多的利刃掠过绫香的脸颊。
几厘米的薄皮裂开,鲜血描绘出细线并渲染肌肤。
普通情况下,她能够回避那记斩击。
但是——这并非普通情况。
这根本……一点也不普通。
「……呜呜。」
丧失战斗能力。用这种手段来让她丧失战斗能力——确实极具效果。
(丧失战斗能力……)
亚季多的攻势席卷而来的期间,绫香想到了『解决对策』。
没错,只要让对方丧失战斗能力即可。
「直到这场决战结束之前,只、只要设法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
亚季多的攻势——赫然停止了。
「咦?」
「……香。」
他刚才,说了什么——
「绫、香。」
「!」
亚季多的眼神恢复了焦点——
「亚、亚季多先生!?」
「唔……意识的……领、领域……我只剩下……少许意识……虽然时间很短……但能够说话……」
绫香打算奔向亚季多,却被他制止了。
「不行……此刻我靠自身意志,设法停止了行动……但身体或许会违反我的意志发动攻击……所以,你停下来……别动……」
「亚季多先生……我……」
亚季多保有原形的半张脸漾起微笑。
「你……变强了呢……我感觉得出来……」
「多亏亚季多先生你们……引——引导我……!」
泪流不止的绫香没有擦拭泪水,只是不停谢罪。
「对——对不起!那场战斗过后……要是我没有把亚季多先生你交给薇希斯……有好好确认你的状况……就、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呵……你还是老样子……这么认真……真的是个……认真的孩子……」
「请、请等一下!我、我可以让亚季多先生你暂时无法行动……等这场决战结束之后,肯定可以——」
「同时……绫香你……还是一如往常地温柔……布朗当时……很担心你……说你温柔到令人担忧……」
挂着微笑的亚季多——摇了摇头。
「薇希斯死去之时,我恐怕也会……一并消灭……」
「不、不一定会发生那种事……肯定有什么方法——」
「再说,绫香。」
亚季多以温柔的口吻打断绫香的话。
他再次漾起略显寂寞的微笑。
「我的弟妹们——都已经不在世上了。」
「啊——」
「所以……」亚季多继续说道。
「能请你……送我到大家身边……去见亚比丝、布朗和怀特……吗?与他们的遗物一起……」
遗物。
亚季多大概是指与他合为一体的『残骸』吧。
「虽然还想再多聊一会……但没有时间了。意识……愈来愈淡薄……不……久之后……就……无法维持意识……」
他对绫香绽露歉疚的笑容。
「对不起……强迫你……做这种事……你肯定不喜欢……杀人吧……」
「呜……呜呜呜……」
绫香垂下眼帘,紧握固有剑的剑柄,强忍涌上心头的情感。
泪水——无法止歇。
「最后,还有一件事……」
她非得告诉亚季多不可。
绫香哭着说道。
「多……多亏亚季多先生你……保护室田同学他们……几乎所有同班同学,都顺利会合了……真的、很谢谢……你……呜……呜……呜呜呜呜……!」
亚季多说道「太好了」。
「他们都平安无事啊……然后……你之所以在这里……代表我方获得了胜利……太好了……其实我一直没有恢复意识……朦胧恢复意识时……我已经被『制造』成这副模样……所以不晓得……那场战争之后的事……」
「呜呜……对不、起……我——」
「绫香。」
亚季多以满溢包容力的声调如此说道。
「倘若你真的这么想——最后请容我……说声『谢谢』。」
「!」
杀了我。
亚季多如此恳求道。
「…………——是!」
绫香——举起固有剑。
「只要不断将我斩成碎片……应该就会死……连再生能力也……跟不上……」
「……亚季多先生。」
「嗯。」
亚季多先生————四恭圣的各位。
再见了。
————咻!————
划风而去的刀刃发出尖锐的声响。
紧接着,无数破风声交错飞舞。
绫香将亚季多斩成了碎片。
无数次——无数次。
泪水于空中飞舞。
斩杀他、斩杀他、斩成碎片。
遵照亚季多的请求。
无数次……无数次。
「————————」
持续沐浴于猛烈攻势之中的亚季多开口说道。
他的嗓音极为温柔。
『 谢谢你。 』
他是这么说的。
「……………………」
从某个时刻开始——绫香注意到肉片不再进行再生。
它逐渐溶解……然后消灭。
等一切全部结束之后。
拥有最强之名的勇者恸哭声——响彻整座房间。
□
「这世界上,存在着令人难以置信的邪恶。」
某一天——祖母在往常那间道场如此说道。
「我在无可救药的世界幸存了下来……来到这个家之后,一想到同一个国家内竟然存在如此悠哉乐天的天堂,甚至令我感到憎恶。坦白说,起初我内心只觉得『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祖母搔搔下腭,将右手伸进道服的袖口中,接着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总算明白你们居住的世界也存在邪恶。你们世界的邪恶,属于霍尔顿少年所说的虚伪而腐败的邪恶——虽然和我那个世界的邪恶相比,还算比较好。」
「呃……我没有读过,不过霍尔顿先生是指『麦田捕手』小说的主角吧?」
祖母嗤笑一声。
「我竟然会读小说,很令人意外吗?」
「啊、不……」
她勾起嘴角。
「你说得没错。我人生中读过的小说,顶多只有沙林杰、海明威、费兹杰罗以及庄司薰的作品。和你以及你祖父不同,我不擅长阅读文字。漫画倒还读得下去。例如剑客、黑道或格斗漫画——啊,话题扯远了。刚才在谈论邪恶吧。」
没错……当时,祖母谈及了邪恶。
——…………她当时是如何谈论邪恶的?
那段历历在目的记忆于脑中重播,绫香彷佛重新体验了那段往事。
「接下来的问题在于——虽然那种邪恶存在于世上,当然也是一大问题——像你这样的人啊,绫香。」
印象中……当时祖母露出了略显忧心的神情。
「咦?我吗?意思是,我也——」
「你当然不可能是邪恶。」
祖母作势拿出怀里的菸盒。
但赫然想起什么的她又把它放了回去,并继续说道。
「……世界上存在『善人』。而归类于『善人』的人,有时却格外棘手。他们拥有伟大的理想及意志……然而那些『伟大』的人,对我曾经居住的世界一无所知——不……是不愿面对。」
「…………」
「那些人的言行举止,彷佛这世上压根不存在邪恶一般。若不是他们格外厌恶关于邪恶的话题,要不就是那些话题对他们不利。意外地对那些人而言,邪恶算是他们的『痛处』。与他们胸怀的伟大理想及崇高意志截然相反,相当于宿敌的存在。亦可说是不利于他们的真实。」
「…………」
「运气不好,遇见平时『当作不存在』的邪恶时……那些人会先闭上双眼、堵塞耳朵,说些毫无逻辑的言论。一旦演变成那样,根本无法与他们正常沟通。」
对那时的绫香而言。
祖母说的这番话——她连一半都难以理解。
「不过这也无可奈何。那些人有精神上的洁癖……而且头脑顽固不灵。遇上矛盾时,会比一般人更容易陷入混乱——甚至变得异常。换言之,把不利于他们的事实当作『不存在』,是自我防卫本能启动的结果。不想面对邪恶,因此假装邪恶不存在于自己的世界。当作对自己的世界不利的矛盾,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全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过啊,绫香。」
祖母俯视地面。
「我认为那种『伟大的理想』及『崇高的意志』其实也不坏。不……从某时开始,我不禁这么想。自从与你的祖父相遇之后……我逐渐觉得那样也不坏。哼……历史悠久的名门男子,竟然选择我这种不良少女作为妻子。当时的十河家掀起了一阵大骚动呢。」
她怀念地阐述着。
「……你果然与他十分相似。所以——也有些令人担忧。与此同时,我倒也认为自己只是杞人忧天。只要你作为十河家的千金,在这个家族的庇护下活下去,维持现状也无妨。你个性率真又体贴,是个聪明而温柔的好孩子……与我年轻时很像,也是个美女。不过,你具有我刚才提及的倾向。这亦是不争的事实。」
「…………」
「万一你内心萌生矛盾,而且无法逃避那个矛盾之际……我很担心——你会就此崩溃。」
祖母补充说道「因为那个人也有同样的倾向」。
「或许正因如此,那个人才需要像我这种不良少女。我的精神早已腐败。而且如你所知,我是个神经大条的不良老太婆。多亏如此,我的头脑比较灵活,没什么大不了的烦恼。我反倒会反抗,绝不愿意为了其他人的三言两语而烦恼。不过嘛……对某些人而言,身边有个性格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可以成为救赎。」
「…………」
「纵使不是我这种不良少女,迟早也会有同伴现身于你身旁——在遇到无趣的邪恶之前。」
「…………」
祖母流露自虐的笑靥。
「不过嘛……许我也算是邪恶的一方。竟然在重要的孙女面前吸菸……」
「我很喜欢。」
「…………」
「我最喜欢——祖母了。」
祖母垂下眼帘,「呵」地微笑一声。
「谢了。」
祖母望向道场的天窗。
「……我实在不想对你这孩子长篇大论。」
她的口吻听起来有些复杂。
「关于刚才那段关于邪恶的言论,也许你不久之后便会当作『没这回事』……或者连同今天的记忆一并舍弃。不过……那样也好。无须遇上真正的邪恶……当然再好不过。我希望你无须知晓这世界的污秽……度过与真正邪恶无缘的人生,正直地活下去。希望你永远维持现在这样……我内心某处,确实是这样想的。所以……坦白说,我的心情相当复杂。」
春日自窗户洒入道场。
阳光落在木制地板。
带着清香的春风温和地吹入道场。
就在此时,祖母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望向眩目的阳光并如此说道。
「绫香,下次…………和祖母两人一起去赏花吧。」
▽
「…………」
我彻底遗忘了。
将这段重要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
我一直将各式各样的事物——对我的世界而言『不利』的事物……
当作『不存在』并活到现在。
最后因为内心产生矛盾——而精神崩溃。明明……
明明祖母是那么担心我。
返回原本的世界之后。
再郑重道谢一次吧。向最喜欢的祖母致谢——
「——————————」
我察觉了。
我。
(我——)
参加了祖母的葬礼。
我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满溢泪水。
——…………啊啊,对啊。
没错。
最喜欢的祖母竟然死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件事。
于是我……连如此重要的事都当作『不存在』……
我竟然做出了这种事。
别开目光、堵住双耳。
来到异世界之后也一样。
为了避免被矛盾压垮,我将许多事视为『不存在』。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最后彻底崩溃。
还为许多人带来困扰。
「…………」
沦为异形的亚季多浮现脑海。
……为何能对那么温柔的人,做出那种事?
为何能做出——那般残忍的行为?
……祖母当时是怎么说的?
关于邪恶。
内心堵住双耳的我,当时……从祖母口中听见了什么?
回想起来。
我非得面对不可。
邪恶——就是邪恶。
绝不会改邪归正。
真正的邪恶,不会改过向善。
祖母她————说了什么?
『你似乎相信恶人会改邪归正……然而这世上,确实存在无药可救的邪恶。那些邪恶曾在世界各处制造惨剧——不,此刻也一样。这个国家也不例外。昭和、平成……即便来到现在的年号,惨剧也正在上演。惨不忍睹的事件数不胜数。竟然有人能做出那种事……人类竟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即便曾经闪过类似的想法,但只要还有一丝人性,应该不会实际做出那么残酷的事才对——然而有些人却做出了那些令人不忍直视的『坏事』……那些人不可能有改过向善的余地。除了葬送他们以外别无他法的邪恶……毫无疑问存在于世上。』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啊啊,对了。
我想起来了。
『我……不认为那些无药可救的邪恶是人类。那些家伙才不是人类。他们只不过是披着人类外皮的——』
记忆中祖母的声音,与自己的声音重叠了。
「————『畜生』————」
祖母是这么说的。
『这种情感与你毫不相衬。你或许会视之为不好的情感……然而有时候,负面的愤怒及憎恶能成为武器——它们会成为武器啊,绫香。成为强大的武器。』
解除固有技能的绫香茫然呆站原地。
——如此地。
她是如此地憎恨着那个人。
打从心底——无法饶恕。
这恐怕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
涌现如此强烈的憎恶。
想不到自己内心,竟会涌现如此漆黑的情感。
「…………」
亚季多已经完全溶解并彻底消灭。
唯独绫香——
仍伫立于房间。
她握起双手。
使劲全力……紧握着手。
连指甲深陷肉里并渗出鲜血,她也不在乎。
绫香——直奔而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传入耳际。
难以置信。
直到道出那句话之后——
「 薇 希 斯(畜生) 」
她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