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浩基

魔术表演林林总总,有一种我想先说一下——魔术师掏出常见道具(例如扑克牌或硬币)进行表演,完成后观众报以掌声。观众心想不少魔术师也作过类似的演出,仔细回味却察觉这次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所以然。然而假如观众知悉这魔术的窍门,便会惊觉当中的技巧如何独特,超越了「旧瓶新酒」或「新瓶旧酒」的范畴,演出背后的工夫更见精采,宛如台底下有另一场非凡的魔术表演。

对我而言,今村昌弘的《驱邪》就是这种魔术。

「灵异怪谈+本格推理」在推理作品中不算罕见。最普遍的形式是以怪谈当成幌子,然后由侦探看破诡计,向配角们(和读者)说明灵异现象乃犯人行为所致,揭示非灵异的真相;其次是建立在上述的形式上,在尘埃落定后补上无法以现实逻辑解明的情节,「拨正反乱」让故事尾声从理性氛围一跃变成怪谈,以恐怖小说风格作结,留下悬念;再来是近年「特殊设定系」推理兴起,不少作品利用灵异元素来「修订」逻辑,比如增加「侦探能够和幽灵沟通」、「巫术咒术可以隔空杀人」等世界观,侦探(和读者)在推理真相时必须套用这些非现实的条件,让灵异怪谈合理地融入本格推理的框架之内。

那么《驱邪》是哪一种?

奥乡镇的怪谈真实存在,所以不是第一种。悠介的「灵异推理」正确,故事直接以泥子手之会与被邪神操控的作间对决作结,没有制造氛围落差导向恐怖小说类型,所以不是第二种。考虑到作中邪神和七大怪谈等等是事实,换言之这是第三种「特殊设定系」推理吧?

不,《驱邪》也不是第三种。本作日版出版时今村昌弘在X发文,直言「这作品没有特殊设定」。

注:https://x.com/Imamura1985/status/1703739338767700188

您可能觉得奇怪,为什么「灵异」不是「特殊设定」?我认为答案倒很简单,因为特殊的不是设定(前提),而是谜底(结论)。

在谈及细节之前,要先讨论一下「本格推理」。虽然「何谓本格推理」众说纷纭,要下定义必然引来没完没了的争论,但有一点算是共识,就是「作者需要提供公平的线索,让读者能够合理地推想出真相」。然而「公平」本身没有标准,日本的推理评论家及作家们更因此提出本格推理的「后期昆恩问题」。

关于「后期昆恩问题」,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独步文化专栏文章「【今天独步独什么】后期昆恩问题回避攻略大全」,推理作家兼评论家冒业巨细靡遗地阐明了「后期昆恩问题」的来由、意义及各种回避手段(来由与意义在文中另附连结),但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我在此简单说明——「后期昆恩问题」指出读者无法确保故事中侦探知悉的线索完整及真实,结果公平性只沦为空谈。用例子说明的话,证人甲指证嫌犯在案发后离开现场,侦探以此为线索(之一)判定嫌犯犯案,但在侦探完成推理后出现证人乙,指出甲说谎(或错认嫌犯),那侦探的结论便得推倒重来。最吊诡的是万一之后出现指证乙说谎的丙,那么侦探不就要再次推翻结论?读者如何肯定证人丁戊己庚辛等等不会冒出?延伸之下,到底「本格推理」有何意义,是不是作者说了算?

注:https://vocus.cc/article/6419670efd897800017f8d06

今村昌弘在《驱邪》借角色之口提出他的见解,并付诸实行。

在第三章当悠介和沙月陷入严重分歧时,美奈向魔女婆婆请教做法,魔女便举例比较推理小说与现实的差异(消去法不会被法院接纳,但在推理小说中却获得认同),指出最重要的是做出「令在场的人都能接受的结论」。为了达成这结果,就得先订定大家同意的框架(规则)和推理方式,故事里悠介他们便设下两条规则,分别是「以真理子的一切行动皆基于理性为前提」和「以六大怪谈的文本当作线索基础去进行推理」。因为有这两条规则,主角们(和读者)不用考虑「真理子犯蠢自投罗网而被杀」或「真理子是被灵异操控身不由己地写下怪谈」的可能,将线索范围限制在怪谈文本以及悠介他们调查所得的资讯内,回避了「后期昆恩问题」。

敏锐的读者可能已察觉这做法有点奇怪——悠介他们订立的框架只是一厢情愿,他们并不知道真理子是不是真的一时不慎或被灵异操纵才会被杀,预设这些前提真的可以查出真相吗?如果您有这疑问,我们可以重温魔女最初的论点,这儿追求的不是「真相」,而是「大家能接受的结论」。一般本格推理作品,读者推理的是作者以故事呈现的谜团,但《驱邪》里我们参与推理的是「悠介、沙月和美奈设定框架之内的谜团」。

本作的本格推理部分,是以后设手法包覆在故事的「内层」。线索是完备的,因为读者只要思考六篇怪谈文本的伏线,悠介和沙月的主观叙述也可以当成客观描述,因为在这个「内层」我们是要找出能让三人接受的结论,毋须考虑他们的叙述是否被「外层」的故事干涉。更重要的是,这个谜团从一开始便提供了悠介的灵异论和沙月的现实阴谋论两个候补答案。

我们回到最初的议题:「特殊设定推理」。《驱邪》的本格推理部分,设定上没有任何特殊,就是依照一般的现实逻辑,甚至连古典的诺克斯十诫也捧出来了,只是从谜面的线索归纳,我们会发现「灵异」是其中一个候补解答。古典本格推理不容许超自然元素存在,是因为这不公平,变成作者自圆其说;但本作一直强调「灵异可以是答案」,假如读者自行认定「灵异不存在」,剔除该答案,在这个框架里便是偏见或盲点。借用魔女的「消去法」说法,假设某案件有五名嫌犯,分别是人类A、B、C、D和妖怪E,最后确认前面四人没有犯案,那么妖怪E便是凶手。这是没有「特殊设定」的推理,只是结论违反我们的常识,是一个「特殊谜底」。

今村昌弘在悠介和沙月的推理竞赛中,将二重解答的醍醐味发挥得淋漓尽致,两人不断依据上述的规则修正推论,而美奈则担任读者的代言人提出反驳,即使悠介的灵异主张有别于我们平日惯常接触的推理情节,当中的条理亦清晰易懂,与沙月的写实阴谋论难分轩轾。事实上本书的原书名《でぃすぺる》(Dispel)已呈现这趣味盎然的两面性,Dispel这词语的意思在卷头有写,但在实际使用上还有两个常见情景——一个是奇幻游戏中的咒语「辟邪」(Dispel Evil),另一个却是讨论信仰时采用、意义完全相反的「破除迷信」(Dispel a myth),书名以单一词汇同时呼应了悠介和沙月的立场。

如果我们将焦点从「内层」移到「外层」,同样会看到令人惊讶的两面性。小说外层是以少年少女冒险故事包覆,三个小学生主角生动可爱,充满着青春小说的愉快趣味;但同时间主角们不断深入探究奥乡镇的怪谈与历史渊源,翻出一笔笔秘密,渗透出惊悚小说的氛围。更奇妙的是,我在重读作品之际,发现故事的恐怖感比初读强烈得多,灵异恐怖小说的特质反而在我知悉真相后更见明显。

从泥子手之会的角度来看,隐藏在奥乡镇的邪神比克苏鲁的恐怖诸神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不妨切身想像一下:某天您发现您家乡的古老传说是真的,有某个无以名状的异物被埋在山里,数百数千年后却被挖掘出来,接触过的人轻则发疯断肢、重则死亡,甚至被该异物取代意识、支配控制;这异物还像瘟疫般具有传染性,可以污染水源或经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作不同程度的伤害。多年来家乡出现的多起疾病或意外死亡事件全是它的所为,更令人束手无策的是这异物有意识地拓展领域,懂得利用某些仪式让自己扩散,而愈多人意识到它的存在它便愈强大,您必须防止更多人知晓它的消息,甚至不能给它起名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您不会知道身边有没有人被这异物支配,因为它聪明到懂得伪装,让傀儡混入人群,暗中侵蚀社会。

当了解上述背景,重读小说便不禁为主角们捏一把冷汗,他们好几次和致命危险擦身而过,悠介甚至差点陷入精神异常,只是他在不知情下被魔女治好。真理子选择自我牺牲的意义也更吓人,或许有读者对真理子的死亡真相有意见,质疑她没必要做出这种极端的抉择;然而我们只要细心思考,那反而是最合理的做法——在这个邪神肆虐的世界观里,死亡不是最恶劣下场,真理子面临的最坏结果,是自己或身边人被「污染」甚至支配,变成邪神的帮凶,从内部瓦解泥子手之会,危及日本以至人类文明。我们可以判断真理子从时任教授遇害确信自己身份已经曝光,魔掌接下来便会伸向自己,为了心爱的奥乡镇及亲人们,她用性命来阻止奥神祭举行,可说是十分有理智的一石二鸟计策。

在「愉快冒险/恐怖怪谈」的故事外层里,作者其实也埋下大量伏笔,读者可以一一研读:例如真理子留下的每一则怪谈都呼应着邪神的行径与特征(像〈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抓替身」或〈S隧道的共乘者〉以婴儿来比喻御神体),另外沙月发现主动提供资讯的小暮小姐原来口蜜腹剑,教读者不由得思考,稍早登场的热心陌生人作间先生又为何值得信赖?从小说架构来分析,我更认为打从一开始已确定走向灵异结局——「七大怪谈」只有六则,那不就暗示「留下怪谈的真理子」本身是第七则怪谈吗?假如事件与灵异无关,这个「第七怪谈」便不成立,那不就成为悖论了?

《驱邪》是一部值得深读的娱乐小说,乍看之下似是坊间常见的类型,但其实每个细节都显出作者的独到见解与创意。我对本作的唯一疑问是,御神体是不是还有一半被留下来,悠介、沙月和美奈会不会有另一场冒险?这个或许只能留待今村老师在将来解答了。

本文作者简介

陈浩基,香港中文大学计算机科学系毕业,台湾推理作家协会海外成员。台湾推理作家协会奖、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台北国际书展大奖、香港文学季推荐奖得主。作品《13.67》获得二〇一七年度日本「周刊文春推理Best 10(海外部门)」及「本格推理Best 10(海外部门)」两大推理排行榜冠军,为首次有亚洲作品上榜。另着有推理小说《遗忘•刑警》、《网内人》、科幻小说《S.T.E.P.》(与宠物先生合着)、《暗黑密使》(与高普合着)、奇幻小说《大魔法搜查线》(已改编同名漫画)、《气球人》、《山羊狞笑的刹那》等多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