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卡上印刷的照片里有碧蓝如洗的天空,与天空下盛放的木春菊。矢咲拿着卡片,又带着一只蓝墨水的钢笔走进吸烟室。望着窗外景色,恍惚间便过去了许久。空气已经染上了些许晚霞的橙色。似乎有清洁工来打扫过,窗玻璃外侧的脏污都擦得一干二净。从这里望见的景色总是隐约地模糊,唯独今天的窗户足够洁净,风景也变得鲜明了些。

手边的贺卡仍旧一片空白。写了又写,入学至今究竟浪费了多少张卡片呢。她点燃第三枚香烟。即便在学校里面,也能通过自动贩卖机轻而易举地买到香烟。贺卡之类的东西更是便宜得近乎白送。

而无论如何都弄不到手的,唯有蓝天与外面世界的消息——小津说。

“外面世界”,指的大约是这所学校以外的地方吧。可矢咲来到这里,正是为了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为躲开旁人视线里毫不掩饰的好奇或憎恶,逃离那些为人津津乐道,充满恶意的传闻,她才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即便与外面的世界断绝联系也满不在乎,因为她本就不期望那些。

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两个半月,春天变作梅雨时节,蓝天比之以前更加鲜见了。此刻窗外淡淡的水色的天空,便显得无比地贵重。自己并不是想找个地方写贺卡,只是来这里眺望天空而已。叹一口气,灰尘又蒙蒙地飘起来。

从两人的房间到市区去,便是她这段时间走过的最远距离。小津爱抽的乐富门香烟非去市区买不可,她出门时候,矢咲虽然偶尔也会跟着去补充些牙膏之类的日用品,不过大多数时间,还是一个人待在吸烟室里。这里没几个学生抽烟,吸烟室里大都唯有矢咲一人。时不时会有一个画着艳得吓人的红指甲的高年级学生,带着她没见过的纤细香烟过来。此外,她便只能模模糊糊地数出四名吸烟室常客。房间里烟雾缭绕,空气好像软滑的果冻似的凝固,唯独矢咲周围的时间停了下来。

黑川樱小姐——

拿蓝笔在白色纸面上写下这么一行,她又停下手叹了口气。转几圈阖上了钢笔笔盖。又写坏一张。她已经不姓黑川了。手指捏在贺卡正中,垂直地稍一用力,乍眼看来坚硬的卡片轻而易举便被撕成两半。

“唉,好浪费呀!”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小津绝望地叫了一声。她留心不颠到手里抬着的杯子,小心翼翼地走到矢咲对面的椅子前坐下。

“涂改液划几下,不还能写吗。”

“我才不做那么寒酸的事。”

“寒酸是环保的起点哦。今天呢,是巴厘咖啤。尝尝?很好喝的。”

放在飘窗边的大大的马克杯里,传来的香气比起咖啡更像麦茶。

“咖啤?”

“嗯。当地人发不出咖啡的音。咖啤听着很可爱吧。”

听她这么一说,矢咲才发现,小津今天的打扮有些东南亚地方的风格。她穿着色彩亮丽的丝绸衬衫,下身是宽大的格纹紧身裙,脚踩的凉鞋设计得仿佛草履,鞋上还装饰着金属铃铛。相比总是黑毛衣搭牛仔裤,要么就披件外套的矢咲,小津的衣服品类真是层出不穷,真亏她能将那么多东西塞进衣柜里。更厉害的是,她穿什么都合适。今天这身乍眼看来古怪的搭配,也很搭她的模样。

“现在,房间里正点着香薰呢。过会儿再回去,你就能闻到香气了。”

小津点一支烟,说道。

“香薰?什么香?”

“洋甘菊的。看你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宁。我听说这种香气有镇静效果。”

矢咲也不知小津这是出于善意,还是单纯想要及时止损(免得矢咲睡觉磨牙影响她的睡眠质量),总之还是老实地道谢了。

“唉,那张卡片上是向日葵?”

“不,是木春菊。”

“把印着天空的那半给我吧。”

矢咲看了看贺卡上,与印刷的天空相对的另一面,“黑川樱小姐”的文字正写在那里。她又取下钢笔笔盖,用力将那行字划掉,再将卡片递给小津。

“谢谢。”

小津很高兴似的接下那张蓝色天空的照片。正当她望着那片四四方方剪切下来的小小蓝天时,在窗外广阔天空的另一头,太阳渐渐沉了下去。

纽约的天气意外地阴沉。伦敦同样多半——莫如说相当一大半——是阴天。日本的天空则不伦不类地轻薄而浅淡。她以为最漂亮的天空,得数加拿大的西边。

墙面上盖着一面道林纸,上面贴满了小津搜集的天空的照片。将矢咲给的那张废卡上天空的部分剪下来,小津正忙着要贴上胶带,将这张也弄到墙上的拼贴画里。道林纸已经快被她剪下的杂志或日历贴了个遍。那里有万里无云的蓝天,飘着羊群般云朵的蓝天,还有缭绕着薄薄航迹云,几近傍晚而透着些许橙色的蓝天。要是这整面墙,都能变成晴朗的蓝色天空就好了。

剪下透明胶带,粘好准备贴上去时,她看见卡片空白面上被蓝色墨水涂掉的文字。勉勉强强还能认出一个“樱”字来。只写一行收信人名字也能弄错,矢咲到底有多慌张呀。

为什么父母会用花的名字为女孩子命名呢。

樱花还算流行,也可爱些,为什么自家父母偏偏为女儿选了向日葵(ひまわり)这样莫名其妙的名字呢。放到中文里,“ひまわり”还可写作“向日葵”,读音则与日语不同。如果他们起名时采用中文发音,生活在日本的她就不至于要三番五次向初次见面的人解释自己的名字了。

刚见面时,矢咲听到自己的名字,竟然只单单感叹了一句“很可爱”。像她这样不多打听名字由来的人实在很少见,小津既以为惊讶,同时又感觉像是少了点儿什么。

向日葵?很新鲜的名字呀,父母为什么为你取名叫向日葵呢?

只是母亲不知道用日语给孩子取名的规矩而已。

嗯?你不是日本人么?

是日本人。不过我母亲是中国人。

啊,混血呀。生在中国哪里?

母亲生下我时人在美国,所以不大清楚籍贯。我也没去过中国。

也就是华侨?

唉,差不多吧。

小津见过的人里,有八成以上与她重复过诸如此类的对话。而这之后,去过中国的人多半会与她分享那里的美好,反中派的人则会将对中国的愤怒倾斜到小津头上。至于想回国却不得,甚至已经不会说祖国语言的在日韩国人,便会将舍弃国家,生下日本人孩子的小津的母亲痛骂一顿。

人与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分别呢。仅仅诚实地讲出自己名字的由来,小津便会从一个名字稍显奇怪的女孩子,摇身一变成为中国华侨。明明母亲并非华侨,何况照母亲安排,她入的还是日本国籍。

前段时间,小津在这栋宿舍里见到了一个大约是西洋混血的女生。只要不看脸,光听她那口流畅优美、毫无口音的标准语,根本感受不到丝毫违和。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是同样的瞳色、肤色与发色就好了。不分国家与国籍,只有隔海相望的“邻镇”。所有名字都被字母与数字的编号取代,那样的话,人们之间一定再不会有分别。

小津粘上卷好的透明胶带,将贺卡的碎片贴到拼贴画上尚且空白的部分。蓝色天空的面积愈发扩大了。

时间走到七点半时,矢咲从吸烟室回来了。那时,小津正将两天前买的奶酪焗饭解冻来吃掉,号称是东京哪家有名餐馆的口味。食堂仍是自助,吃腻了便去市区超市里买些别的食材。

大约两周前,她与矢咲商量好,在房间地板上铺了块蒙古风的绒毯,又放上一台大号的矮脚桌(或者干脆说饭桌),在房间里用餐也由此变得颇为愉快。毕竟在书桌上吃饭,难免觉得少些滋味。

“啊,在吃奶酪焗饭呢。好吃么?”

“嗯。矢咲买的什么来着?”

“我是海鲜饭和卡津鸡。”

矢咲打开冰箱,端出两盘东西,一齐塞进微波炉里。接着又从冰箱下层拿出碳酸果汁,拧开瓶盖:

“喝吗?”

“嗯。”

明明香烟得到了全面默认,这栋宿舍里却还禁止饮酒。据说是因为以前有个女生喝得烂醉,从螺旋楼梯摔下去死掉了的缘故。想象着在国际象棋棋盘般黑白方格的地板上四溅开来的鲜红血迹,小津不由得脊背发凉。

接过盛了红色果汁的玻璃杯,她问说:“卡片写好了?”贺卡用完了,矢咲则回答。

“我这有不少,不过都是样式很老土,一点也不可爱的。你要吗?”

对面坐下的矢咲说了句让我看看,小津便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白色卡片,递给她。乍眼看似乎张张一样,可花纹与半透明设计的位置却各有微妙的不同。展开贺卡,右下处还印着“Fang Yo”的字样。

映着光检查每张卡片的花纹,矢咲的目光停留在那处文字上。

“FangYo还出这种商品么?哪里卖的?”

小津有些吃惊。矢咲平时表现得好像对服饰漠不关心,没想到她竟然认得这个名字。

“是非卖品啦。只有发时装秀或者派对请柬的时候才会用到。”

“唉,那还挺稀奇呢。”

说着,她从那里边选出两张来,将剩下的一沓全还给小津。又在灯光下重新确认一遍透明的印花。其中一枚是曼陀罗花纹,另一枚则是大大的藤蔓纹样。小津倒没怎么仔细看,但那两枚卡片的确漂亮。

“毕竟很贵重,这回应该能写得小心些了。不会再出差错。”

“非要写错字的话,麻烦用有天空照片的卡片。写错了也别撕,直接给我。”

传达不到的话语会化作这个房间的天空。吃完后,小津走到窗边,将空盒扔进垃圾桶里,望了一眼窗外——夜空久违地晴朗。她便拉起窗户,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远处海浪拍打岩壁的声音,与潮湿清冷的空气一同流了进来。

她梦见了黑川樱。好像胶片磨损的古早电影,樱的身影在眼前荧幕上时隐时现。啊。即便开口叫喊也什么都听不见,世界仍旧静默着,唯有画面一直滚动。

胸口好难受,心跳渐渐加速到如赫曼·尼克的邮递马车一般快时,睡得大汗淋漓的矢咲终于惊醒过来了。磨牙似乎很严重,下颌发疼,脊背也挺得僵直。平静了下呼吸,用手背擦了擦脸。房间里很冷,她坐起来想喝口水,汗水转眼就给吹干了。往窗边一看,晚餐时候小津打开的窗户仍旧大敞着,难怪冷得慌。

矢咲抹抹眼睛,从床上下来,手扶着窗棱想阖上窗户,便看见了屋外蓝色的天空上,挂着一轮皎白明晰的椭圆月亮。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见到这样轮廓鲜明的月亮,似乎还是头一回。害怕吵醒小津,她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身体完全冷下来了,看这副模样,大约也睡不着了吧。她打开衣柜,拿出浴巾与一套换洗衣服,离开了房间。

洗手间每层都有,但浴室却是两层共用一所。四楼则没有浴室,而另外安排了厨房和洗衣间。登上楼梯,矢咲推开五楼浴室的房门。理所当然,没哪个女生会挑这种凌晨时间来冲凉。昏暗的空间里只有坏掉的水龙头正落下水滴,不断作响。

热水淋到头上,她尽力想抹掉仍旧不断从记忆中断断续续涌出来的梦的后续。明明都到这样遥远的地方了,怎么还没法逃离思念的束缚呢。如果对那个人的回忆,也能随着距离而变得稀薄就好了。无论多么想要忘掉,怎样尝试抹去,稍一不慎,镌刻在鲜明回忆中的思念仍会忽地浮现出来。

室友小津有触碰人身体的习惯。她不光牵起别人的手来毫不顾虑,遇到矢咲在耳后抹了些圣莎拉的香水时,还会边说好好闻,边凑上来嗅。感受着她纤细的手指与柔和的体温,矢咲愈是不愿想起樱的事,便愈感觉胸口阵阵地发酸。樱。矢咲想扣住那只手,将她拥入怀里,可小津并不是樱。无论外表或内在,都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好像瀑布水潭里的修行僧,仍由脑袋淋在热水里,暖和得近乎渗出汗来时,矢咲停下了沐浴。不想着凉,便几下擦干身体,穿上还留着柔软剂气味的衬衫。冲凉过后,她感觉愈发清醒了。推开门,一片死寂里,耳鸣吵得脑袋生疼。这座塔里如今还醒着的,大约只有自己了吧。

提不起回屋的兴致,矢咲就沿着螺旋楼梯走了上去。

刚才见到的皎白的月亮,现在还挂在天上吗。她走进吸烟室,望向窗外,月亮已经落到了较之前稍低的位置。再过上几小时,东边天空也该泛白了吧。在到处留有灼痕的沙发上坐下,矢咲点燃一枚香烟。

传来的一阵踩着水似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又将她从恍惚拉回现实。到这个点,除开自己,竟然还有别人醒着吗。只小睡了一会儿,又有些发汗了。她手心按住胸口,想教心悸平静下来。月光朦胧地照进吸烟室,脚步声渐渐近了。

接着门口便忽然一亮,矢咲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那脚步声的主人手里还打着提灯。

“哎呀,没想到除了我,还有人醒着呢。毕竟月亮这么漂亮。”

来客语气并不显得多么惊讶,嗒嗒地走了过来。那人将提灯放到地上,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接着抬头仰望月亮。看见浮现出来的那张白皙的侧脸,矢咲一时摒住了呼吸。齐整剪短的刘海,与一旁瀑流般落下的长长黑发。以及掩在发簇里,陶瓷人偶般的面庞——

是樱。

与刚才做梦时一样,矢咲说不出话来。想伸出手去,却鬼压床似的动弹不得。唯独眼睛还能转动,清楚看见了樱。来客穿着棉质的白色泡泡袖背带裙,搭一条同样材质的衬裤,作为睡衣未免太缺乏实用性。那人过了会儿才与矢咲对上视线,些许面露惊讶地开口说:

“松饼小偷。”

“什么?”

“就是你,前段时间从都冈那儿抢了两个松饼吧?”

她话说得不清不楚。矢咲像解开了咒似的回过神来,深深地叹一口气,问道:

“松饼?”

“香蕉松饼。”

这样一说,似乎是有这么回事。碰巧那时候肚子很饿,而且闻上去实在很不错。

“啊,那个呀。很好吃呢。”

“照着好食谱做出来的,怎么可能不好吃。”

对话就到此为止。原本并不打算多聊几句的矢咲,没多想又接着发问了:

“你的姓氏,是黑川么?”

“不,我姓三岛。”

来客报出了在日本无人不知的财阀的名字。虽然并非多么少见的姓氏,不过既然身在这个学校,她应当确实流着三岛一族的血脉吧。对方意料之外的回答教矢咲一时说不出话来,反倒是三岛反问了一句:“黑川,是那个黑川物产的黑川家?”矢咲点点头。

“那家的千金好像是和我同岁,不过她高中毕业的时候就被用掉了吧。我长得那么像她吗?”

被用掉了。三岛不堪入耳的措辞,让矢咲几乎想要蒙上耳朵。她险些骂出口来,为忍住发怒的冲动,便又点燃第三枚香烟。三岛紧盯着矢咲的动作,终于感觉自讨没趣似的挪开眼,从椅子上起身,走出了房间。唯独她坐过的那四周,还留着些桃子的香甜气味。

母亲寄来了东西。纸箱里塞满了秋冬时节的衣服。明明才将要到夏季,这人的季节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莫名其妙。小津拆开两个纸箱,叹了口气。等到仲冬,寄来的又会是太阳裙或者无袖吊带之类看着就教人冷得慌的衣服。

FangYo每季展览结束后,使用过的服装都会赠与模特或工作人员。其中没人要的则会留下来,送到小津手上的便是这些。不过几件衣服,在这里买也可以呀。小津往留有“checked”印迹的纸箱里乱捞一通,翻找其中的包。摸出来一个品红色的绸布手提包,上面绣着花哨的亮片。另外还有一个紫色蝴蝶形状的背包,以及装小麦的编织袋似的包裹。为防止变形,每个包里都塞满了填充物。可单是填充的话,这分量未免太沉。小津撕开填充物外边的蜡纸,将藏在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真像走私药物一样。盯着那十二本Newsweek,她一个人笑得欢。其实小津更想读AERA。不过,从美国大约寄不来那套杂志。等到母亲回日本,再麻烦她寄过来吧。她将十二本Newsweek塞到床底,房门便看准了时机似的推开了。

“堆这么高呢。”

看见地板上堆积如山的整整两个纸箱分量的东西,矢咲傻眼地说。

“有想要的都可以给你。全是模特用的标准尺寸,矢咲也能穿。”

“那对小津来说不会太大了?”

“嗯。所以得自己改短。”

矢咲将手边东西放到床上,在小津身旁蹲下,捡起衣服,一件一件地打量了起来。毕竟是展览用完回收的,上面自然没有品牌与价格标签。而且是下一个季度的设计,现如今肯定没人见过类似的款式。将“给你”说出口后,小津才意识到这些衣服看在别人眼里该有多可疑。

矢咲却全不在意的样子,就像前段时间接下自己给的贺卡时一样,随意挑了几件比较朴素的:“那我想要这些。”

“不过,真的可以给我么?”

“嗯。穿来让我看看吧。矢咲肯定比我合适。”

矢咲选出的,是一件米黄色打底黑色格纹的丝绸衬衫,以及衣身稍短的焦茶色半袖开襟——上边零散点缀着纽扣装饰——再加上一件军装风格,却莫名带着捻线蕾丝花边的外衣。乍眼看来不着调的搭配被她穿上身,又与原本的牛仔裤配合一起,竟然教人感觉仿佛最初就是这般成套设计的。只用展览剩下的衣服就能搭这样效果,真不得了。

小津兴致上头,求着矢咲再换几身试试。那种像是时装店展出的到处是花边与蕾丝装饰的礼裙到底超出了矢咲的接受范围,不过她仍旧答应,换了些别的给小津看。一眼辨不出性别的矢咲,竟然穿什么都很贴身。

“等到冬天,还会寄春夏季的衣服过来的。到时候你也穿给我看看。”

“我无所谓,不过那样的话,衣柜不多久就塞满了吧。”

“嗯。现在已经放不下了,多的只能暂时放纸箱里。”

“办个跳蚤市场不行么?”

“这所学校里,哪有人会买那种东西啊。何况根本没人有现金。”

那倒也是,矢咲笑了笑。

今天想好好饱餐一顿,她说,便下楼去食堂了。小津则无甚食欲,又解冻了一份名店的扇贝焗饭。结果意外地美味。

她抽出藏在床下的那沓杂志,从最早一期翻了起来。与世隔绝的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世界仍旧照常运转。阅读着那些文字,小津想着海对面的世界。内战、无差别杀人、企业犯罪。

在这个狭小的国度,狭小的一方世界里,小津与塔里的其他女生一同,被抛弃在这所学校之中。她对孤身一人养育了自己一段时间的母亲并无恨意,却也知道作为日本人的自己,在母亲实在太过棘手。只是想要日本国籍,便与日本人结婚,生下日本人的孩子。之后又以为在美国更有前途,就与丈夫分居——在母亲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衣服架子罢了。能与母亲共同工作,小津的确感到无比高兴。可发挥完功用,自己便又被打发回了单身归国的父亲所在的日本。

妈妈。对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呢。

好几次想要开口发问,却又咽了回去。她不明白自己究竟算何种身份,可就算向别人发问,也不可能得到答案。

与矢咲同居,已经过去了约莫三个月时间。小津仍对她的过去无甚了解。矢咲则同样对小津一无所知。如果白天给她的那些衣服上,还留着“Fang Yo”的品牌标签,她会不会认出自己来呢。小津兴味索然地想着。

她读着那篇关于内战中有四十人死去的新闻报道,又冒出那个念头来: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是同样的瞳色、肤色与发色就好了。不分国家与国籍,只有隔海相望的“邻镇”。所有名字都被字母与数字的编号取代,那样的话,人们之间一定再不会有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