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店里并排着一张张醉客的脸,墙上贴着整排菜单:水茄、章鱼烧、鱿鱼天妇罗。

醉客的笑声、点菜声、吼叫声在狭小的店内轰轰作响,其中以最大音量嫌弃道:

「大叔,这破电风扇该换一换了!就算在正下方也一点风都没有。」

是三友的梅木常务一手提拔、目前外派至大阪大国电视的竹野。

各位看官可记得?这竹野,便是喜久雄年方二十在四国琴平巡演期间,被当时的梅木社长带到休息室的三友新社员。

「歌舞伎都是世袭的吧?就算他们现在对你一视同仁,你最后还是会抱憾而终。」

就是说出这等狠话,和喜久雄在休息室扭打的那个人。

竹野的毒舌即使进了大阪电视圈也丝毫不改,事实上这会儿也以标准语抱怨着「热死了、热死了」,引起店内诸如此类的反感:

「多亏小哥一口冷冰冰的东京腔,我这里反而凉快得很。」

「喂,谁说的!」

眼看竹野就要站起来。

「好了好了好了。」

同事松浪按住他,这时才后悔明知每每如此,自己还是答应竹野的邀请跟他出来。

「竹野,你现在还有心情跟人吵架?这次的企划怎么办?已经没时间了。」

扯着领带硬要竹野坐下后,松浪咬了一口鱿鱼天妇罗。

他口中的企划,是指现在他们两人负责的一般民众参加的节目,由一般民众表演才艺。说起来是走怪奇低俗路线,像是可以同时打嗝和放屁、站在菜刀上这类的表演。

当初,竹野他们与制作单位也是向全国征选正经的参加者,例如业余浪曲师,或是拥有绝对音感的人,结果观众爱看的是打嗝和放屁,公务员演奏让内行人也赞叹的三味线根本没人要看。

「我实在受够了。上周播的极速灌牛奶,看得我好想吐。」

竹野叹口气,把本来要吃的明石烧放回盘子上,松浪对他说:

「没办法,那样才有收视率啊。」

「你看着吧,很快电视就会没完没了地播起『我家猫咪会才艺』之类的东西了。」

「怎么可能。」

「不然就是实况播出让人白眼翻到天边的夫妇吵架。」

「怎么可能。」

「就是可能。就是有人爱看那种东西。这个世界就是由那种人组成的。」

「那么猫也一样啰!又不是猫想要表演才艺,是饲主想看它表演才训练出来的。」

两人无力地笑了,根本忘记点过的蚕豆送上桌。

「啊……说到猫,我想起来了。」

松浪将一颗热腾腾的蚕豆放进嘴里,忽然改变话题:

「听说有个诡异的剧团,最近很红。我想大概是畸型秀吧,不过他们最近好像在演怪猫。」

竹野也将一颗蚕豆放进嘴里:

「连怪猫都出现了……」

「现在在三朝温泉公演。你这个连假去看看吧。我要回东京安抚老婆。」

「三朝不是在鸟取吗?很远唉。」

「你去啦。就算待在大阪,你还不是一早就去新世界那边喝酒。」

竹野剥好的蚕豆一滑,从指尖掉落,被刚好走过来的店员一脚踩扁。

在氡温泉散发的浓浓蒸气中,竹野光着身子躺在竹垫上,伸了一个大懒腰以化解长途旅行的疲累。这是个活像地下洞窟的浴场,热热的水滴从天花板滴滴答答落在肚子上。

就像旅馆老板说的,在这里搓揉皮肤,随便搓都满手垢,虽然竹野一直熬夜连澡都没洗,但自己竟然这么脏也实在令人惊讶。

洗完氡温泉,喝了地酒吃了简单晚餐,竹野便前往三朝这个小温泉乡的剧院,虽说是剧院,其实只是个挤进五十人便要站着看的小戏楼,据说最近客人也看腻了徐娘半老的脱衣舞娘,以放映色情片的日子居多。

即使如此,毕竟是周末的温泉街,微醺的竹野穿着浴衣来到石板路上,从各旅馆、饭店里出来吹吹晚风的人也不算少。他对纪念品店和游乐场视而不见,转进小巷,在一看便充满低俗淫猥之气的小屋前,挂着一整排粉红色灯泡。

当地的小孩子还在路上玩,对着经过的大人「啊哈、嗯哼」地模仿脱衣舞娘,竹野用力摸摸这些孩子的头,在柜台买了很便宜的票,接过油印的传单,上面写着:

本日节目

上半场:有马猫骚动,正统歌舞伎怪猫传说

下半场:现场演奏劲歌热舞,妙龄女子性感魔术&脱衣秀

穿过棉绒做的沉重布幕入场,里面还挺热闹,前排几个已经醉了的男人喝着杯装清酒,其他座位上看似员工旅行的团客正拿着团扇期待开演。

竹野在最后一排坐下,打开罐装啤酒的瞬间,沉重的蜂鸣声响起,观众席变暗,嘈杂声如退潮般散去,突然被强力照明灯打亮的小舞台上,站着被老女岩波与一群奥女中※包围的藤娘※,化妆的白粉、口红、和服、假发,眼中所见的一切之廉价,在强力照明中无所遁形。

注:江户时代起将军的侧室及各女官。

注:歌舞伎里身穿藤花服饰、挑着紫藤起舞的美人。

传单上强打「正统歌舞伎」,一开场却是不堪入目的乡下土戏班。这一幕,是老女岩波等人诱使藤娘所养的猫去咬将军夫人再嫁祸给藤娘,奥女中等人就是男扮女装充当女形,就连竹野也一看就倒胃。

即使如此,舞台上的戏仍然继续,在夸张的音效中,抽出短刀的老女岩波等人围住藤娘,尽管「哈!」、「咿呀!」、「喝!」等吆喝声疲软无力,最终仍将东奔西逃的藤娘折磨到死,岩波等人在高声奸笑中离开舞台。

「看样子,这一趟旅费是白花了。」

拿着鱿鱼的竹野不禁低声这么说,下一瞬间:

侍女阿仲从舞台右侧跑到倒在台上的藤娘身边,那模样不知为何让竹野准备啃鱿鱼的手停了下来。

既不是侍女阿仲的化妆特别出色,也不是只有她穿戴精美的舞台装和假发,但不知为何她一出现,台上的气氛顿时紧绷。不单是竹野这么觉得,其他观众似乎也一样,还有人无意识地探身向前。

这一幕是藤娘所养的猫不甘主人冤死,附身于侍女阿仲的场面,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地,弹奏独特曲调的三味线,以及咚隆作响的太鼓声中,饰演女侍阿仲的演员怒目扫视观众席,即将演出化身怪猫的快速变装。

变装的那瞬间,所有声响从观众席上消失,继之而起的是如沸的掌声,而且不是大剧场礼貌式的那种掌声,是真正忘我的喝采。

如此绝妙的快速换装,恐怕是演员在哭倒之际,以事先沾在双手指尖上的数色油彩化出怪猫的妆,在含恨而起的同时,脱下侍女的和服,变身为骇人的怪猫。

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

随着三味线独特的曲调,怪猫在舞台上翻滚打跌,然而并非只是模仿猫的动作,之中也令人窥见美女的样貌。

竹野自进入三友以来,虽一直抱怨无聊,却也跟着梅木看了不少歌舞伎,眼光比一般观众来得锐利。就连这样的竹野来看,都宛如怪猫与女子两人同时在那里跳舞,简直像是以线操控一般,怪猫一招手,刚才逃走的老女岩波便被线缠着拖回舞台。

剧情来到这里,舞台上气氛更加浓烈,明知不可能有空调,却感觉到一股令人打颤的寒意从舞台吹向观众席。

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

怪猫随心所欲地操控着将主人折磨至死的老女岩波的身体,展开复仇,岩波在地上滚动挣扎,蓬头乱发,一时跌倒,一时站起,最后被倒吊。那舞台上,没有自然界的常识,超越信与不信的层次,只有怪猫的妖术,彷佛只要稍一大意,连在台下看戏的自己也会被浓烈的恨意吞噬。

被表演紧紧吸住的竹野几乎忘了呼吸,才在浑身哆嗦中回神,又不禁为自己刚才究竟看了什么而满脑子混乱。是真的在脱衣舞场子看到乡下野台戏?还是在山阴的温泉乡出现了幻影?总之先让心情平静下来再说——这么想着把啤酒拿到嘴边,却发现手在发抖,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另一方面,舞台上风格一变,各色气球滚动中,身穿红色紧身韵律服的女子笑咪咪地表演起魔术,但几乎所有观众都还因刚才的怪猫还没回魂。

就在这时,竹野忽然灵光一闪,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在这里发现了惊人至宝。

这样的才华不应该只出现在业余人士的电视节目里。

不知不觉,竹野已经来到场外,将头探进已拉起窗帘的售票口出声一叫,灯立刻亮了,来了一个看样子就是个落魄老鸨的女人。

「我想去后台打声招呼,要从哪里进去?」

「还后台呢,这位先生……」

要笑不笑的女人说:「从这里进去。」

打开旁边的门,告诉竹野那道门帘后面就是了。

竹野道了谢穿过门帘,有一片确实很难说是后台的硬泥地,铺着草席,演员们正在卸妆。

此时,在最靠近的镜台前卸妆的男子与竹野对上眼,他确实就是刚才饰演怪猫的人没错,但下一秒,竹野倒抽了一口气。

正好就在这时:

「阿俊。」

里面的房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

海岸边的松林后方,若狭的海水浴场在强烈的夏日阳光下闪耀。

捷豹敞篷跑车在海风中疾驰,喜久雄握着方向盘,副驾驶座上的绫乃迫不及待地朝海的方向探出身子。

「要是妈妈也来就好了!」

声音被风切碎。

「艺伎不能晒黑啊!」

喜久雄也扯着嗓子回应。

「那爸爸也不行啊!」

「为什么?」

「因为,晒黑的歌舞伎演员不迷人!」

俊介在三朝温泉被找到的前一年夏天,身心俱疲的喜久雄从东京回到京都,市驹一句话都没问,而是为回来的喜久雄做了新浴衣。

以前总是几天就消失的父亲格外长期停留,绫乃一开始也不习惯,但习惯之后,平常虽然没有在一起,却毕竟是父女:

「爸爸!爸爸!」

明明没事,也以左邻右舍都听得到的声音撒娇,带着喜久雄到租屋处旁的神社,要他陪着玩躲避球、滑直排轮直到天黑。

而喜久雄也在与女儿过着这样平凡的日子当中,渐渐赶走了郁闷,对于为他安排了这样平凡一天的市驹,也渐渐恢复初遇时的感情。

「爸爸,便当是要在沙滩上吃的吧?」

「便当爸爸拿着,绫乃先去换泳衣吧?」

「啊——又来了,爸爸又像东京人那样讲话。」

「没办法啊,爸爸在东京工作嘛。」

绫乃皱起眉头,一副认为喜久雄夸张的东京腔很不搭调的模样。

在海边小屋租了休闲椅和阳伞,来到平日空旷的沙滩上,小屋内几位帮忙准备东西的少年怯怯地问能不能看看跑车,喜久雄说如果肯帮忙洗车,还可以让他们在停车场里试车,大方将钥匙交给他们,目送他们高兴得蹦蹦跳跳地离开。

「来,绫乃,我们去游泳吧。」

喜久雄抱起绫乃跑向海,直接扑倒般跳进海里。

「好冰!」

绫乃大叫,父女两人被海浪推挤着,「噗哈」一声同时抬起头来,对着在半空中照耀的太阳,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呐,爸爸,这次你会待到什么时候?」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

「一直待下去好了。」

原以为绫乃会很高兴,却见她的神色有点忧郁。

「怎么啦?你不想要爸爸待在这里?」

「唔——」

「唔——是什么意思?」

「爸爸在这里当然好,只是……」

「只是什么?」

「阿德啊……爸爸在家,他就不能来了。我觉得阿德会很想我。」

「爸爸在,阿德也可以来啊。」

「不不不,阿德会不好意思吧?」

喜久雄不禁对绫乃这副小大人的语气笑了出来。

当晚德次便来了,绫乃似乎以为是喜久雄为了自己叫他来的,兴冲冲地说晚上要做饭给大家吃,向附近的鱼铺借了大木盆做了色彩鲜艳的散寿司。

大概是大家都在所以特别开心,绫乃一直到很晚都很兴奋,加上白天海边玩水的疲累,像是断电一般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睡着了。德次将酒杯里的葡萄酒换成白兰地,拿了蚊香找喜久雄到檐廊坐,喜久雄在杯里放了两、三块碎冰,来到小小的院子,对着脚底木屐凉凉的触感说:

「夏天也要结束了啊。」

抬头看向夜空。

「少爷,你脸色真好。」

「是吗?」

听到德次这么说,喜久雄开心地回头:

「对了,绫乃很担心你,说不知道阿德有没有好对象。」

说着在檐廊坐下,抢过德次手中的团扇,只听德次说:

「哦,小姐这么说?」

一脸感动地望着熟睡的绫乃。

「所以,我才替你说了,我们阿德啊,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

「少爷就别替我多嘴了。」

「这是实话啊!」

「实话归实话,又不是小孩能听的。」

慌张不已的德次看着好笑,喜久雄扬声笑了,而市驹像是被那笑声诱来一般,在冰桶里装了新的碎冰从厨房过来。

「好啦,都整理好了。今晚也让我和你们一起喝一杯。」

递出自己的酒杯,喜久雄帮她倒了白兰地。

「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就是呢,绫乃担心阿德娶不到老婆。」

喜久雄闹着说。

「不只绫乃担心。」

市驹也参战。

「不过,大家都说阿德温柔体贴,人人抢着要呢。我们艺伎圈里也有很多阿德迷。」

「哦,原来阿德桃花这么旺啊?」

喜久雄大为吃惊,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下了舞台,我可是不输少爷的喔。」

德次高声笑了。

喜久雄也跟着笑了,杯里的冰块轻声融化。

「我差不多该回东京了。」

他低声这么说,深知就算回去也没有机会上歌舞伎舞台的两人不知该如何回应。

「在这里住了一阵子,头脑和身体好像都回春了。该怎么说呢,就像刚去大阪,和俊宝两人向师父学习的那时,看到的、做的,没有一件事情不新鲜。好喜欢好喜欢歌舞伎,学舞、练习都有趣得不得了,我现在的心情就和那时一样……大概,都是因为有绫乃和你。」

说着说着难为情起来,喜久雄故意避开市驹的视线。

「可是,也不必这么急呀。」

市驹担心道。

「不会的,我已经没事了。回头想想,和俊宝一起拼命学艺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能站上歌舞伎的舞台,更不要说继承第三代半二郎了。可是,越学就越爱歌舞伎。现在回想起来,连自己都很讶异那时候的无欲无求,现在我又有了同样的心情。」

德次看出喜久雄的决心无可动摇,俐落地为三人的酒杯添了酒。

「那就来干杯吧,为少爷的第二段演员人生干杯。不过,少爷,我要先提醒你,这次的开始不会像上一次那么简单。歌舞伎座的大舞台,搞不好比那时更加遥远。」

面对德次正经的眼神,喜久雄回应:

「我早有觉悟,因为我实在太爱歌舞伎了。」

市驹拿起酒杯,往喜久雄的酒杯轻轻碰杯。

特急列车离开福冈的小仓站,刚经过大分的中津站,一路驶往温泉乡别府。

不久前窗外还是一片徜徉在阳光下的周防滩,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海岸线,正切过一片绿油油的稻田。

正值午餐时间,打开在小仓站买的鸡肉炊饭便当,殷勤地放在小野川万菊面前的,是三友的竹野。

「要不要我去买个果汁?推车小姐刚才还在旁边走来走去,想买东西的时候却偏偏不来。」

竹野起身东张西望。

「哎,稍安勿躁。」

万菊念了他,拿起小小的便当盒。

竹野坐回万菊身旁的椅子上,也准备打开便当,忽然看起自己的手。

竹野之前一直对歌舞伎不感兴趣,但此刻身旁是绝代立女形,本应令人紧张万分的万菊丈※,然而竹野却认为,一旦卸了妆,「不过是个瘦瘦小小的大叔嘛」。只不过,万菊拿起便当的手,却大得与瘦小的大叔形象不合,彷佛只有那双手是个彪形大汉。

注:「丈」字紧接在歌舞伎演员名后,表示敬意。

万菊至今单身,外界对他的性倾向自然有许多传闻,但接待这些女形时,竹野总是告诉自己「当对方是个丑女」,如此一来,至少是以对女士的态度相待,不至于失礼,同时也能减轻生理上的厌恶。

当然,这次竹野一样殷勤周到,但他的想法似乎被万菊看穿,害他拿不出平常的水准,不禁手忙脚乱起来。

话说,这两人之所以搭乘前往别府的特急列车,是出自竹野的算计——要让万菊看看意外在山阴的温泉街看到的俊介的表演。

竹野当然是三友的一员,但目前外派至大阪的电视台,以他的身份是请不动万菊的,因此他先找了梅木,说失踪的丹波屋少主在小剧团里,力陈自己在那里看到的演出多么精彩,深受感动:

「丹波屋的少主连第三代半二郎之名都被部屋子抢去,失意落魄到去演怪奇秀,他如果能在舞台上成功复出,一定会造成轰动,而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做成电视特集,也许会带起一大风潮。」

竹野说得口沫横飞,静静听着的梅木最后吐出的是:

「是吗……太好了,他还活着啊。」

然后说:

「好吧。既然如此,你去试试看。只要有我使得上力的地方,我也会帮忙。」

给了这个机密企划通关令。

于是,竹野殚精竭虑,从公寓充斥汗臭味的被窝到道顿堀吵嚷的串炸店吧台,思考出来的复出剧,便是以小野川万菊这个大后盾,让俊介站上正统舞台,向世人证明俊介才是本流本家。

此时,竹野脑中的剧本,是将抢走第三代半二郎之名的喜久雄塑造成彻头彻尾的坏蛋,来引起只求简单易懂的世人的关注。

事实上,在梅木的引介下,他先去向万菊打招呼时:

「是吗……丹波屋的半弥,果然死不了啊。」

万菊感慨万千地喃喃低语后:

「那好,我去见他。」

接下了这个重责大任。

竹野在别府最大饭店的大厅等待,万菊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下楼。

「您去泡过屋顶的露天温泉了吗?」

竹野随口问道。

「丹波屋的半弥不知道我们今晚会来吧?」

万菊却对主题之外的事情不感兴趣。

「不知道,我没说。应该说,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以前我曾和他打过一次招呼,但他好像不记得我,我也骗他说我是『自由记者』……」

事实上,竹野前去表达对表演的感动时,俊介还特地拉拢浴衣的衣襟,深深低头致谢。

那一瞬间,竹野脑中便起了这次复出剧的主意,判断当下最好不要随便行动,只打过招呼就赶回大阪了。

载着竹野和万菊的计程车从别府的中心区北上,停在铁轮温泉碎石板小路的一家小戏楼前。万菊下了车,视线闪过到处张贴的情色猎奇公演海报,抬头看在硫磺味的晚风中拍打的老旧立旗。

一群看似员工旅游的人穿着浴衣站在入口:

「等等要是有现场性爱秀,由我出马。」

年轻男子说着这种话逗同事笑。

跟在这群人之后进了剧场,观众席大致满了,不巧没有两个连座的空位,于是竹野先让万菊坐在舞台正面的单一空位,自己再到能够看清楚万菊面孔的墙边站定。低沉的蜂鸣声中,观众席同时熄灯。

开幕了,小小的舞台上立刻上演的,是竹野上次在三朝温泉的剧场看的《有马猫骚动》,欺负猫饲主藤娘的老女岩波等人的乡下野台戏,让万菊的神情因痛苦而越来越扭曲。

忍耐一下——竹野在心中暗自祈祷,但天不从人愿,醉客们竟对着乡下剧团起哄,喊起「千万名伶!万人迷!」。竹野拼命按捺着想大吼「给我住嘴」的冲动。

即使如此,笨拙的打斗戏一结束,万菊也沉住了气,拿扇子搧着风,静静注视舞台。

接着便是稍后将化身为怪猫的女侍阿仲现身。观众席弛缓松散的气氛,和上次一样为之一绷,剧场里的时间静止了。

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

曲调独特的三味线,咚隆咚隆作响的太鼓。

侍女阿仲瞪眼环视鸦雀无声的观众席,即将展现令人屏息的快速变身。

竹野将忍不住盯着舞台的视线转回万菊身上。

只见万菊搧着的扇子已停,一双眼睛睁得斗大,死盯着舞台上的怪猫,不,俊介。

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

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

舞台上,怪猫对折磨死主人的老女岩波展开复仇,操控老女岩波,让她在地上痛苦挣扎。它动作扎实,若没有日本舞的基础绝对做不到。

注视着舞台的万菊的那双大手,便在此时像模拟怪猫之舞般动了起来,简直连万菊都被附身一般,在观众席上挥手、摆头,有时瞪视四周,浑然忘我地舞着。

舞台上的俊介,以及观众席中的万菊,只有自己注意到这两人正隔空同台演出——一这么想,竹野全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将观众的意识连根攫走般惊心动魄的表演结束,幕落下,紧接着,静悄悄的观众席突然爆出如雷掌声。在座人人如坠梦中,无法理解自己刚才看了什么。

在迟迟不停歇的掌声中,竹野跑到万菊身边将他带到外面,问感想未免太不识相,便默默望着他的表情,只见万菊也静静点头。

「到休息室去吧。」

剧场里仍响个不停的掌声,传到老温泉乡的巷中。

绕到后门一叫,剧团的年轻人说休息室在里面,并为他们带路。走廊墙上整片都是来当地表演的红牌脱衣舞娘的照片。

走廊深处,硬泥地过去有个榻榻米小室,几名演员正背对着面向镜台。

其中一人,在灯泡下整身汗水淋漓,如假包换,正是俊介。

「不好意思。」

听竹野这样一喊,他回过头,那双眼睛正好看到万菊。

但他的眼睛看的彷佛是某个更遥远的人而非万菊,接着是一段非常长的沉默。

先开口的是万菊:

「我要代替丹波屋的大哥,先向你道谢,真心感谢你活了下来。」

俊介盯着万菊轻轻并拢的手指。

「刚才的表演,我仔细看了。你……恨透歌舞伎了吧?」

刹那间,俊介的视线晃了一下。

「可是,恨也罢,再恨也要跳。即使再恨,我们演员还是每天都要上台。」

万菊如此热切而发颤的声音,竹野还是第一次听到。

「阿德,快点!你在干嘛!」

喜久雄在停在自家公寓门口的车上催着马达,一个人穷着急,不耐烦地等着刚才明明已经坐进副驾驶座,却又喊着「啊,忘了东西!」跑回屋里的德次。

这时德次快速回到副驾驶座。还以为他忘了什么,只见他从手上的包袱巾里:

「师父一定是最想他的。」

取出喜久雄分到的白虎牌位。

「也对。」

喜久雄低声说,踩了油门。

接到三友总公司说「找到俊介了」的通知是短短一小时前,据说竟是三友一个姓竹野的员工碰巧找到的,和他一起的春江也平安无事。虽然事出突然,但今天傍晚俊介预定会到三友总公司商量今后的事宜,幸子人在大阪不可能赶到,便问在东京的喜久雄能不能去见一面。

「十年了。」

在大马路的红灯前停下,副驾驶座的德次冒出这一句。

「这么长一段时间,总不能笑着说声『俊宝,欢迎回来!』就好。再说,越想越觉得,少爷一直只能演这种小角色,还不都是因为俊宝跑掉造成的。如果那时候,俊宝咬牙忍着留下来,很多事情就可以两个人一起克服了。」

喜久雄感受到德次的视线,但无话可回,望着迟迟不变的红灯:

「听说找到他的,是竹野那家伙。」

改变了话题。

「以前我还跟他打过一架。我记得是在琴平吧?我和俊宝一起跳《道成寺》的时候。那时实在看他不顺眼,不过,这次就算一笔勾销了。」

车子穿过塞车车阵抵达三友总公司时,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从地下停车场搭电梯抵达指定会客室的楼层,便看到竹野等好几个人在走廊上。喜久雄向注意到他们到了而走过来的竹野问道:

「俊宝……不,俊介呢?」

「在房里。」

听竹野这么说,喜久雄和德次准备进去。

「那个,他说能不能先单独见第三代……」

喜久雄便从德次手中接过包着牌位的包袱,但一走到门前,这十年的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具体。

「请。」

竹野这么说,喜久雄缓缓打开门,正从大大的窗户俯视银座街头的俊介就这么低着头转身。

身后的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喜久雄不禁对抬起头来的俊介喊道:

「俊宝……」

就此说不出话。

「喜久……真的很谢谢你。爸爸、妈妈,多亏你照顾了。真的很多很多事都谢谢你。」

俊介也同样再也说不出话。

十年来的种种又在心头沸腾,喜久雄胸口发烫,满心苦涩,却又觉得一定要对这样道谢的俊介说些什么,但想得到的话都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情。

下一瞬间,喜久雄不由自主地走向俊介,在他眼前站定:

「你迟到了,演员怎么能让表演开天窗呢?」

才说完,便一把抓住俊介的头,在额头上使劲弹了一下。

「总觉得见到俊宝,就安心多了。」

在驶离三友总公司的车上,德次感慨万千地低声说。

「还以为他会变得更多,少爷你说是不是?俊宝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嘴上这么说,德次却以刺探的眼神看过来,喜久雄边打方向盘边回答:

「是啊,还是老样子。」

但二十岁到三十岁,男人不可能不变,而变的若只是符合年龄的外表也就罢了,刚才重逢的俊介除了外表上的变化,说起来就好像二十岁时会笑的事情,现在再也笑不出来,明明还是互拍彼此的肩,力道却不同,就是有那么一丝冷漠。

「啊,对了,我要在这里下车。」

灯号一转红,德次便这么说,车子还没停好就要开车门。

「等一下,很危险!」

还来不及阻止,德次就下了车,从眼前的斑马线过了马路。

与喜久雄他们一起度过短短十五分钟左右的重逢后,俊介马上又被竹野等人带走,告别之际,俊介说他和春江一起住在三友帮他们准备的帝国大饭店,如果喜久雄等等有空能不能去探望春江一下,他已经事先跟她说过了。

除此之外,俊介总不能对带春江出走之事向他道歉,也不能说「谁叫你靠不住」这样责怪喜久雄,只是垂眼说:

「有孩子了。」

德次识相地下车之后,喜久雄将车交给饭店小弟走进大厅。走向柜台时,通往二楼的红毯阶梯上,一个放男童在一旁玩耍的母亲一直朝这边看。

四目相对的两人之间是一座大花台,似乎是想要提早酝酿赏月的气氛,模拟野外般插了大量的芒草。

芒草后头,牵着想爬阶梯扶手的男童,一直朝这边看的确实是如假包换的春江。但她和刚才外表与往日相差无几的俊介不同,简直判若两人,一个活色生香的陌生女子站在那里。

「喜久……」

春江先出声,喜久雄勉强对她微微点头,绕过一片芒草走过去,男童愣愣地抬头看他。

「弟弟,你几岁?」

喜久雄问。

「快三岁了。」

春江摸着男童的头说。

「那……就不是我的孩子了。」

喜久雄笑了笑,春江也微微点头,露出令人怀念的动人笑容。

「喜久的努力,我们都远远看着。」

「那不算什么,你和俊宝才是两个人一直努力过来。」

男童又要去爬楼梯的扶手,喜久雄便抱起他小小的身躯:

「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大、垣、一、丰!」

童音响彻整个大厅。

「一丰?怎么写?」

喜久雄问,春江用手指在半空中描绘:

「数字的『一』,从公公的名字借了『丰』,一丰。」

喜久雄把脸凑到男童面前:

「好棒的名字……是个很棒的女形的名字。」

用力抱紧不愿被抱住的男童。

德次一直拿吸管戳着冰淇淋,让玻璃杯里的东西变成一看就知道会甜死人的哈密瓜苏打。

「阿德,不喝干嘛点这个?」

不知他有没有听见喜久雄如此厌烦的声音。

「少爷,后来你有再跟俊宝见面吗?」

「后来?」

「上次我们三个不是在银座喝酒吗?」

「哦,之后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又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都说『俊宝,一起去玩吧』。」

「说的也是。总觉得,连我都混乱了。像上次见面,也热络不起来。」

俊介回来还不到两周,但若三友总公司那次见面不算,这当中喜久雄只见了俊介两次,两周见面两次不算少,但俊介失踪之前他们像兄弟一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短短几天的空白让人感到陌生,喜久雄也不例外。

这两周当中,俊介带着春江去大阪见幸子,他们在那里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俊介就此将春江和儿子一丰留在大阪的家,可知之前失魂落魄的幸子有多高兴。

其间,似乎也谈了喜久雄一肩挑起的债务,前几天和德次三人相隔十年一起去喝酒时,俊介突然正经八百地低头行礼,说等时机到了他一定会接手,请再给他一点时间。

「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就让我担下吧。」

喜久雄一笑置之,但俊介还是不肯抬起头,德次看不下去,便说:

「钱的事下次再说吧。」

把场子圆过去。

说到钱,尽管大家都知道歌舞伎演员的经济状况乏善可陈,但这会儿还是想谈谈当时丹波屋的情形。首先,喜久雄担下的一亿两千万圆借款不仅没有减少,还每个月增加,这是因为,丹波屋从白虎时代便有三名徒弟,分别以花井半藏、友勘、崎之助之名上台,支付这些师兄弟薪水是继承了第三代的喜久雄的义务。再加上,大阪的家除了幸子,还有源吉和阿势,以及喜久雄身边的德次和跟班花代。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太阳的卡拉瓦乔》获奖之后,鹤若对喜久雄让人看不下去的欺凌,三友总公司也稍稍有所反应,最近给了还可以的角色,虽然仍是小角色。除此之外,无论喜久雄再怎么跑地方商演,所谓杯水车薪,沧海一粟,向三友预支的薪资越滚越多,遇到逢年过节开销更大,到了真的不行的时候,只能拜托后援会的地下会长辻村。当然喜久雄不会主动谈钱,但只要在九州商演回程时去辻村的办公室打招呼,一顿美酒佳肴之后:

「喏,拿去。」

辻村便会一句也不问地递给他一个装满成捆纸钞的纸袋。

白虎过世后,丹波屋的体面便是靠这样勉强维持。「拿黑道的钱不如减少弟子和跟班」固然是再正当合理不过的意见,然而:

「别傻了,他们可是几十年来为歌舞伎而活的龙套演员。以前师父就常说,他们那一层累积得越厚,演出就越有深度。」

喜久雄以此反驳,对其他人的话一概不听,一直捉襟见肘,勉强度日。

就在德次唏哩呼噜喝完冰淇淋融化的哈密瓜苏打时,花代为了找喜久雄他们而跑进店里,在桌上摊开三友传来的定期传真。

「干嘛特地拿这个过来?」

「上面写俊介先生要在下次的明治座公演复出,所以我想早点拿来给少主看。」

仔细一看,下下个月的表演项目确实改了,白天的戏码是《加贺见山旧锦绘》,这是嫉妒与权谋交织的大奥※戏码,俊介一回来便饰演饱受欺凌的奥御殿忠老尾上,而万菊竟退居配角,饰演当权的岩藤,对俊介极尽欺侮之能事。

注:江户时代幕府将军的生母、子女、正室、侧室及各女官在江户城的住处。

「咦,咦?那个万菊先生要演岩藤?不是尾上?」

不禁破音的德次接着说:

「可是……虽然是万菊先生自己办的公演,这样行吗?俊宝有十年的空白唉?当然,他在小剧团里到处演出或许已经身经百战,可是会不会太乱来了?」

「不过,这样计画的是万菊先生。他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我想他是仔细评估过现在的俊宝有多少能耐,才下这个判断。」

德次对喜久雄冷静的分析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就算真是这样,还是很气人……越想越气,难道不是吗?最后,这个圈子在意的还是血统嘛!血统比什么都重要。我当然不是说俊宝不好,可是,看到拼死拼活干了十年的少爷,和一不爽就逃家然后又突然回来的俊宝受到的待遇,谁都会这么想。」

喜久雄虽然想否认德次咒骂似的这番话,但不知为何,这些话却也深入喜久雄的心。

现在要是开口说话,肯定会语多怨言,喜久雄只能以无力的声音招呼准备回去的花代:

「吃个蒙布朗再走吧。」

过了一阵子,有一次表演结束后,喜久雄正在休息室卸妆时,俊介翩然来访。

这个月,喜久雄受邀演出吾妻千五郎一团上演的《笼钓瓶花街醉醒》,当然不可能是主角,但好歹也是与万菊饰演的游女八桥同台的游女七越。

在东京,不同于一人、或与白虎两人共享宽敞休息室的大阪时代,喜久雄通常是三人或四人一间,视演出戏码与阵容,大名鼎鼎的第三代半二郎被塞进七、八人的房间也不奇怪。

「喜久,在吗?」

镜台里出现穿过门帘的俊介对多人房略显惊讶的脸,不知为何喜久雄也一副又是抱歉、又是难为情的模样:

「进来进来,怎么突然来了?」慌张起来。

「抱歉啊,你打了好几次电话我都没回。」

俊介道歉道。

「你一定很忙,我的都是闲事,只是想说偶尔去喝一杯。」

「我把春江他们留在大阪,在这边打点住的地方还有其他小事。」

「房子找在哪里?我帮你搬家。」

「透过三友的人介绍,在代代木租了一间小房子。」

「是吗?如果离我家更近一点就好了。」

俊介说他会来剧场,是因为待会儿要去上面的练习场接受万菊的亲自指导,喜久雄特地拿出坐垫请他坐,他没有坐,很快便离开了。原以为日子过去俊介的生分就会消减,没想到反而与日俱增,喜久雄对着镜子卸妆,发现自己非常羡慕俊介有万菊亲自指导。

俊介回来之后,两人当然有机会独处,只是无论再怎么等,俊介都绝口不提这十年他在哪里、怎么过的,于是喜久雄主动制造机会,告诉他白虎临终那阵子的情况,然而俊介也只是一直道歉说「真对不起,多亏有你照顾」。这也是必然,十多岁那时的亲近已荡然无存。

收拾好一出休息室,喜久雄便往楼上的练习场走,爬上贴着写有演员房号与名号纸牌的狭窄楼梯,马上就听到万菊的声音。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走廊,地方以三味线演奏《娘道成寺》。遥远的过去,与俊介同台演出这出戏,接受喝采的事跃然眼前。

「你啊,都是这样动,所以显得粗糙。看好了,要这样小小地,再小小地转一下。喏,看仔细了。跳舞的时候,你的袖口会掉下来露出整只手臂,我的袖口却像是黏在手腕上,对不对?」

地方的三味线再度响起,俊介依照万菊的指导去跳,这回袖口稳稳停留在手腕上。

「知道吗……这不是什么技术,当你真的化身为年轻姑娘,根本不敢做露出手臂这种事,太羞人。跳舞跳着会变成那样,就代表你还没有完全成为年轻姑娘。」

看似只见树,其实已经教了整座森林,万菊这样的教法让喜久雄不禁心下赞叹。但渐渐地,一股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混浊灰恶心情勒紧胸口。

这十年俊介一定吃了很多苦,但自己也没有游手好闲。然而,遥远的过去两人曾一起共舞《道成寺》,现在一人与大师小野川万菊同台,另一人却只能在走廊上偷看他们练习。

因不甘而握紧拳头的喜久雄,回过神时,拳头已经抵在墙上,不知道痛,也不知道渗了血。

「我在干嘛……」

拳头就这样抵着墙,他喃喃道。

「我在做什么……」

拳头仍旧抵着墙,这回换成东京腔说道。结果神奇地,前一句大阪腔听起来很虚假,与俊宝情同兄弟、把丹波屋摆在自己之前的大阪腔万分虚假,反而是这几年听惯的东京腔才顺耳。

「我在做什么啊!继续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永远不会有长进……要从这里爬上去……给我从这里爬上去。」

以拳头擦着墙走下楼的喜久雄,满腔都是这些话。那是连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十分骇人。

来到休息室那一层,喜久雄心里还是很乱,茫然看着服装部、床山部,以及还没离开的专业人员。狭窄的走廊两侧,有自己使用的共用休息室、浴室、堆着外送盘子的茶水间,再过去是好几间主要演员的房间,明明没有风,门帘却大大地摆动……就在这时,其中一面门帘之后走出一名年轻女子,她的视线一捕捉到喜久雄,便露出如花初绽的笑容。

「喜久雄哥哥!」

简直要一把抱住他的这名女子,是江户歌舞伎大人物吾妻千五郎的次女,名叫彰子,现在是攻读社会学的大学生。

「喜久雄哥哥,你还没走?我才刚去休息室看过呢。」

看着欢欣雀跃的彰子,不知为何,刚才满腔的声音复苏了。

要从这里爬上去。

只是,这次听到的声音,真真切切,是很熟悉的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