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七章 第五代花井白虎
说到歌舞伎十八番《助六由缘江户樱》的女形扬卷,那可是象征吉原全盛时期的倾城角色,舞台装之豪华也是当代第一。为了展现位居最高位的倾城的品格,身上穿的是正月图样的外袍,上面不但有门松和羽子板的刺绣,还自肩峰起沿着袖中线垂挂了瀑布般的注连绳。
喜久雄穿着这身装束加上三齿高的木屐※,风摆杨柳般一步一窈窕地扶着男仆退到后台,换助六由花道登上刚才的舞台,观众又是一片鼓掌喝采。
注:一般木屐鞋底是两条立足木,但最高级的游女花魁会穿鞋底有三条高立足木的木屐巡街。
刚演完对坏蛋胡子意休不假辞色的一段长戏,距离下一次出场还有一小时的空档,便先脱下高木屐与沉重的外袍,顶着假发回到休息室。
弟子蝶吉抢在下楼的喜久雄前头,连声喊着:
「请让一让,请让一让。」
从狭小的楼梯到走廊一路细心开道。
「喂,蝶吉,今天跟着我的男仆是谁啊?」
「啊,对不起,忘了告诉师父。传吉先生得了急病,临时由三国屋的少爷武士上场。」
「是吧,怪不得很眼熟。」
这时喜久雄才回头,但早就看不到舞台了。
「传吉先生生了什么病?」
「听说是盲肠有问题,住院了。」
「那挺严重的。」
回到休息室,等着他的床山仔细卸下插满笄与栉的伊达兵库假发。
喜久雄顿时感觉轻松不少,在镜台前的坐垫上盘腿而坐。
「那么,武士那小子已经大学毕业了吗?」
再次问起三国屋的儿子,却见蝶吉笑出来。
「最后好像学分不够,不能升级就辍学了。」
三国屋相较于江户的吾妻和伊藤,或是关西的花井和生田这些名家,算是略偏主流之外的一门,但好歹也始于江户后期,是代代继承中坚角色的重要世家,目前当家的是与喜久雄年纪相当的第九代三国屋权十郎,他的独生子便是刚才提到的武士。
既然是演员的儿子,自然是从小在休息室里长大,喜久雄当然认识,简单一句话,就是个皮蛋。刚发现他在那边的休息室偷吃了冰箱里的冰淇淋,回头又在这边掀起来休息室探望的艺伎的和服衣摆就跑,小时候是个随时都被追着骂的小鬼头。
「三国屋的少爷怎么了吗?」
蝶吉叠起浴衣问道。
「没有,没事。」
虽然这样回答,却不禁想起刚才扶着武士的肩膀时看到的后颈。他的角色是作为花魁前导的年轻仆役,当然英挺,但他的英挺中有种难以言传的清雅,莫名动人。
这时走廊上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喜久雄不禁朝布帘后方看去。
「喜久,在吗?」
探头进来的是俊介。
「哦,俊宝。」
喜久雄急着站起来,下意识地认为必须去搀扶失去双腿的俊介,身体不自觉地动了,但穿过布帘进来的俊介虽扶着墙,却直接以装了义肢的双腿站立,没有撑腋下拐杖。
「你一个人?」
喜久雄忍不住问。
「我让一丰带我来的,不过我已经可以自己一个人到处走了。」
倒是不见一丰的人影,俊介熟练地脱掉义肢上穿的拖鞋,进了休息室。
「义肢用得如何?」
喜久雄扔了一个坐垫过去,草草待客。
「这边先这样弯起来,就可以坐下了。」
说归说,俊介却是摔也似的一屁股着地。
「就像你看到的,我还在跟义肢奋斗。春江很坏,笑我是『刚出生的小鹿』。」
说完心情颇佳地笑了,接着注意到距离喜久雄下次出场的时间不多了,便说:
「对了,今天啊,我有事情想直接跟喜久商量。」
「商量?」
「嗯……我还是想上台。」
「这我懂,所以要花时间好好……」
「嗯,我本来也这么想。可是,我成了这副模样,要恢复以前那样是不可能了。」
俊介说道,又爱又恨地拍拍无血无肉的义肢。
不会的,你一定可以。只要继续复健,总有一天会和以前一样。
要这么说很简单,但越简单的话越容易伤人。
「你要商量什么?」
「我跟你说,我一直在想有没有这副模样还能演的戏……不过,我想试试《隅田川》。我知道我这个身体要演当然不容易,但还是想全力一试。」
喜久雄忽然觉得旁边有人,朝全身镜一看,镜子照出在走廊上的一丰,活像躲在那里偷听。
俊介的截肢手术虽然成功,术后糖尿病的数值却渐渐恶化,这件事喜久雄也听说了。糖尿病患者截肢后,五年内的死亡率超过六成,这点人人绝口不提,但俊介本人知道,家里每个人也都知道。
说实话,依俊介目前的状态要上台是不可能的,更何况《隅田川》的主角班女前不但从头到尾都在台上,还要在共演的船夫面前演出几近疯狂的独角戏。
「我要找你商量的不是别的。我在想,如果我能演《隅田川》的班女前,能不能请喜久演船夫。当然啦,我知道主角是班女前,船夫又是立役,其实不该来拜托喜久,只是……」
「好啊,我非常乐意。」
喜久雄打断俊介般插嘴道。俊介其实很紧张吧,只见他一听到这话肩膀立刻松了下来。
接着又说,这件事还没有征求三友同意,最重要的是他得先恢复到能够上台,要实现这个愿望需要时间。话虽如此,他本身的时间也一样在减少。
「没有必要依照惯常的方式来演。」
喜久雄脱口而出,但立刻发现这样反而失礼,赶紧接着说:
「我不是要你用轻松的方法去演,我的意思是,只要演出属于俊宝的班女前就够了。」
「呐,喜久,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万菊先生的《隅田川》吗?那时我们才十六岁啊。」
「才十六岁吗?总觉得好像更大。」
「是啊,那时跟富久春和市驹在只园常玩在一起,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闭上眼睛,饰演班女前的万菊便历历在目。
为了寻找失踪的儿子而发疯的女人。
那时,喜久雄觉得「那才不是女人,是妖怪」,俊介则说「确实是妖怪。可是,是很美的妖怪」。
出场的时间将近,床山、服装,还有蝶吉等人都来了,开始准备喜久雄下一件要穿的外袍,俊介扶着一丰的肩膀要离开。
「要我演什么都可以,再跟我联络!」
喜久雄匆匆道别。
这次出场要穿戴的,是七夕短签随风摇曳的大外袍,伸手臂穿过袖子、衣服挂上肩头时,喜久雄的表情渐渐柔和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好,走吧。」
一共四人合力帮忙着装后,喜久雄走向舞台侧边,一路小心着不让服装擦到狭窄走廊的墙,只见应该已经下戏的三国屋武士,仍一身舞台装在黑御帘旁看着舞台。
「喂。」
喜久雄一出声,武士连忙飞奔过来。
「第三代叔叔,刚才真对不起,没先跟您打招呼。」
「听说你大学不念了?」
「我好像不太适合。」
「三国屋大哥一定很失望吧,他之前那么开心。」
看来被说中了,武士一脸惭愧。
「武士,你来当女形。」
「咦?」
这话来得太过突然,难怪武士会吃惊,一直以来他为了继承父亲都是演立役,尽管还年轻,但从初次亮相算起,也累积了近二十年的资历,而喜久雄这句话正意味着他当立役不及格。
喜久雄从武士那张涂白的脸的表情深处看出了他的心情。
「你就当重新开始,跟着我试试看吧。我会去和三国屋大哥说的。」
说完,表情瞬间随着出场的暗号柔和下来,踩着响动铃声般的脚步走上舞台。
其实喜久雄对武士的这个提议,不用说,当然是因为看出武士具有一个立女形不可或缺的绝对威严,这一点连他本人都没察觉。再者是喜久雄代替俊介带领一丰的这几年观察下来,认为一丰更适合演立役,这么一来,代父的工作便是在一丰这一代中找到一个与他相配的女形,而雀屏中选的便是武士。
所谓立女形不可或缺的绝对威严,用说的很简单,但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喜久雄自己也无法以明确的言词形容。只是,就拿武士站在休息室的走廊来说好了,或许是在等前辈演员叫唤,也或许只是闲着发慌,总之他就是靠着墙没事在那边抖脚,眼睛看着脏兮兮的地板。
真要说,就是空。
没有在看什么,也没有在想什么的空。但是,这空的底部与一般人不同,任谁都看得出那深得骇人。
上一代白虎生前常说,所谓的女形并不是男人去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化为女人,再连那个女人之态也褪去后所留下来的形。
既然如此,褪去这副女人之态后所留下的,应该就是空。
回到舞台上,喜久雄坐在铺着深红毯子的长板椅上,眼前是助六与其兄,以及亲生母亲三人重逢的滑稽场面。
自己真的做到空了吗?他蓦地里感到心焦。眼前密密麻麻是观众成千上百的脸,从亮得刺眼的助六所在之处看过去,一张张清晰得吓人。
在镜前化好扬卷的妆,喜久雄伸手将即将开始实况转播大相扑优胜决赛的电视音量调大。
「好,加油啊!」
激励自己般拍了一下手。
今天是九州场的比赛终日,将在决赛中对战的东方横纲鹫滨与西方横纲大雷,两者总成绩均为十四胜一败,开赛在即的土俵上,两人互相瞪视。
女婿大雷自晋升横纲以来便一直为这个鹫滨所阻,因此喜久雄真的是以祈祷的心情在观战。
「大雷肩头闪着汗光。从表情就看得出他的斗志。好,时间到了。」
主播的旁白十分平静,电视里却传出观众的阵阵欢呼。
「好,大雷,上啊!」
电视机前的喜久雄双膝高高跪起的瞬间,东西横纲在呼声中互相撞击。
「左四。上手※是大雷!鹫滨的手切不进来。右上手。双方都是逆左四。鹫滨再这样下去会陷入苦战。」
注:左四、上手皆是相扑用语。左四是指相扑双方皆以左手拇指伸入对方腰带,另外四指抓住腰带的动作;上手是指从外侧抓住对方腰带。
「好、好,上啊!上!」
「啊,大雷先发动了攻势。寄切※!大雷使出寄切!大雷赢得优胜!」
注:最常见的相扑决胜技法。由两边抓住对方的腰带,身体与对方碰触,往前或横向将对方推出土俵。
主播激动的声音,与观众为过去吃尽苦头的大雷发出的欢呼声,透过电视传出来。
忘情地站起的喜久雄也不顾襦袢的袖子,高举双手高喊:
「万岁!万岁!」
在一旁看的蝶吉等人也被喜久雄影响而高呼三声「万岁」。
「喜久,赢了啊!」
一回头,看来同样也在隔壁休息室加油的伊藤京之助仍是一身助六的装扮就跑过来。
「啊,赢了,赢了。」
喜久雄感慨万千地夸赞女婿。
话说,大雷在正面对决宿敌鹫滨取得优胜后,当天起便是一连串的庆祝活动,优胜游行的新闻画面也拍到了绫乃含蓄谦逊中由衷欣喜的样子。接到绫乃的联络,问喜久雄愿不愿意陪孙女喜重举办七五三※,正好是《助六由缘江户樱》的公演即将迎接终场时。
注:日本神道教的传统习俗节日,自江户时代起,小孩每到三、五、七岁时,父母会在十一月十五日带他们到神社参拜祈福。
「和服我来准备。」
喜久雄二话不说便答应,但大雷的父母早就准备好和服了。
到了七五三当天,当喜久雄一身纹付和服赶到神社时,只见喜重一身桃粉色总绞染和服,梳着讨喜的包包头,活像颗可爱的手球般跑来,喊着:
「外公、外公!」
扑进喜久雄怀里。抱起孩子的瞬间,手臂感到的重量、头发上甜甜的香味,让喜久雄觉得彷佛独拥天地间的幸福。
大雷的双亲和从京都赶来的市驹也都来到了神社。参拜完毕,一行人在阳光和煦的神社内拍摄纪念照,但才刚获得优胜的大雷和花井半二郎往那里一站,立刻被其他参拜的民众包围,又或许是因为来到陌生的神社,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喜重,这天不知为何对围住自家人的人群严重怯场,于是一行人草草拍完照便离开了。
「爸爸,最近你和俊介叔叔常碰面吗?」
绫乃抚着睡着的喜重的浏海问道。他们人在计程车上,要从神社前往事先预约好的饭店吃午餐。
「上次他才来休息室找我,怎么了?」
「听春江阿姨说,叔叔好像复健得很逞强,我也知道他想要早点重回舞台……」
据绫乃转述春江的话,俊介的复健进度超乎常轨……喜久雄当然不难想像俊介痛苦万分的模样,也知道那样对身体不好,但一想到俊介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爸爸也劝叔叔尽力就好。不然,身体还没有如愿恢复,心理就先撑不住了。毕竟叔叔也不年轻了。」
无论绫乃再怎么说,他都无法轻易说出「我会叫他不要逞强」这句话。
众人围绕着恢复好心情的喜重吃过午餐庆祝,喜久雄随口约了市驹去饭店的交谊厅坐坐,但点来的红茶才喝一口,市驹便说:
「总觉得呀,最近老花突然变得很严重。」
喜久雄也附和:
「我最近视力也一直很差,听了彰子的劝,去浅草一家中药行。然后,我只说『身体很沉,活动力只有以前的七成』,听了我的症状,中医笑我说『那当然,不可能永远都像二十岁一样灵活』。说也奇怪,一知道不是生病,整个人精神就好起来了。」
「你在吃中药啊?」
「是啊。你呢?身体都还好吧?」
「就只有身体好得很,魅力也健在呢。」
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只见市驹将后颈挺得笔直。
「有男人吗?」
喜久雄也凑兴问。
「托你的福,还不至于乏人问津。」
市驹边说边拿出手机,秀出刚才在神社拍的喜重的照片。
「你看她的侧脸,跟你好像呀。」
照片完全没有构图可言,而且手震严重,两人却一看再看,回味无穷。
过了好一阵子,俊介千辛万苦努力复健,终于敲定以他心心念念的《隅田川》重回舞台。话虽如此,万一开了幕主角却动不了岂不是要开天窗,因此主办方三友提出一个条件:不是测验,但要在相关人士面前从头到尾不间断地试演一次。
于是俊介借了深夜时段的歌舞伎座舞台,为此展开练习。第一天,喜久雄亲眼看见俊介的演出后诚实的感想是:以这么不稳的动作上台,实在太令人不忍。
听闻吾子下东国,心乱如麻
这是俊介所饰演的班女前向船夫乞求上船的场面,但俊介似乎对自己的动作不满意,一再中断练习。
歌舞伎座明晃晃的照明灯打在身穿浴衣的两人身上,灯光太强,更凸显俊介令人不忍的动作。
「呐,俊宝,先试着演完一次吧。一直讲究小地方,很难掌握整出戏。」
俊介同意喜久雄的话,但还是觉得丢扇子时腿部的动作不大对。
「好。」
尽管这么回答,仍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话说,《隅田川》是源自能剧的歌舞伎,之前提过,故事大纲是一个女人因儿子被人口贩子绑走,悲伤过度而发狂,为了寻找儿子远赴东国,来到隅田川畔,见许多人念佛,便请教船夫,原来是一年前,有个被人口贩子从京城带来的少年因旅途劳顿而病弱,直接被遗弃在河边,那个少年疑似就是女人的儿子。
俊介偏执地一再确认动作,喜久雄刻意不去看他,而是环顾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站在这般静悄悄的歌舞伎座舞台上,喜久雄总会感到一股视线。
这里只有自己和俊介两人,当然后台多半还有一、两名工作人员,但他指的不是他们,而是总觉得有人从正上方直勾勾地俯视着他们所在的这座歌舞伎座的舞台。当然,就算他抬头看,也不可能与谁对上眼,但是那里显然有人,不是艺道之神悲天悯人地俯瞰或横眉竖目地瞪视,倒像是兴致盎然地观看着。
这人从喜久雄第一次站上这个舞台的那一刻起,不,应该从更早之前便一直待在那里,这实在无从解释,但喜久雄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气息。
「我说,俊宝,不如回到最早能剧的《隅田川》试试?」
视线从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转回来,喜久雄忽然低声这么说。
俊介停下手部动作,反问:
「回到能剧的《隅田川》?」
然而问出口时已经理解喜久雄没说出来的意思。
「你是说发狂的部分吗?其实我也觉得能剧比较贴切。」
歌舞伎剧中的班女前是在寻找被绑架的儿子途中发了狂,也就是变成所谓的狂女才来到东国,所以出场时已经十分骇人,营造出犹如圆山应举幽灵画的世界。但其实在原本的能剧中,这个狂字是直接以原意来解释,表现的是酣畅之余高歌起舞的陶醉。
所以在能剧的《隅田川》中,班女前才会与船夫有这番对话:
班女前:诺诺,乞亦舟妾。(请您也让我上船。)
船夫:汝狂女何来何往?(瞧您像个卖艺人,敢问打哪儿来?)
班女前:妾乃自京寻人至此。(我是从京城找人找来这里的。)
船夫:汝固京者,狂女应狂。非狂不舟。(就算是京里的人,既是卖艺人,便请舞上一段。若您不愿,就不让上船。)
这幕在歌舞伎中,则是一开始就将班女前描述成骇人的狂女。当然,歌舞伎版有歌舞伎版的味道,正因为设定为一开始就发狂,才有发狂的女人听到惨死儿子的声音,倏忽清醒而表现出惊人母爱的一幕。
「喜久。」
谈了一阵子歌舞伎与能剧《隅田川》的不同之后,俊介突然豁然开朗般拍了一下手。
「我懂了。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觉得自己的动作不对劲了。你看,我现在外表变成这样,没了双腿不是吗?可是,我绝不会让我这副模样变成引人侧目的异形。而歌舞伎的《隅田川》主角是一个发狂的女人,演出这样的角色时,发狂和脚残这两件事会同时被看见。我不想要这样,所以动作就不自然。我不希望有人说我是因为没了脚,才适合演狂女这个角色。我不认为我现在这样子难看,我就是想以这副模样去演一个爱子的母亲,我想要演好一个温柔美丽的母亲。」
喜久雄的视线一直离不开俊介衣摆下时隐时现的义肢。和刚才不同,那里似乎开始显得有血有肉了。
俊介接着又毫无休息地练习了很久,班女前终于从船夫口中得知自己的孩子就在这条河的河畔亡故时:
这是梦吧?只教我悲痛欲绝
涕泗滂沱,谁还管他人眼光
此处是借由身体大大地晃动来表现悲恸的场面。但或许是动作太过激烈,俊介支撑不住后仰的身体,宛如膝盖被生生折断般倒下,直接以背部着地。
喜久雄慌了,想去拉俊介的手,但倒在地上猛喘气的俊介一把抓住他,反而让他失去平衡,也跟着跌倒。
戴着无法融为一体的义肢练习,俊介的胸口活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般剧烈起伏,喜久雄静静等着他喘过气来。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这样对他说,还喘着气仰望天花板的俊介却说:
「现在这样,就会想起以前爸爸教我们的那时,被骂说舞和动作要用骨头来记……」
「身上只穿一件四角裤。」
「说『要让这块骨头记住』,还被他用墨汁做记号。」
「练得全身瘀青。」
「可是每天都好有意思啊。」
回过神时,两人同样望着天花板上的照明。那么刺眼的灯光,不知不觉眼睛竟已习惯,感觉非常温暖。
当临近开演才赶到的客人造成的忙碌如潮水般退去,歌舞伎座铺着红毯的大厅瞬间平静下来。
刚才还忙着问候支持者的春江在听完丹波屋的工作人员报告今天的观众人数后:
「喏,彰子,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叫了同样为招呼客人一直忙到刚才的彰子。
「姊,你可以离开了吗?」
「我这边都好了。你呢?还在等人吗?」
「没有。」
「那我们走吧。我们去吃点甜的。」
「那就麻烦姊了。」
把事情交给剧场工作人员,走出大门来到外头,耳中顿时充满热闹的银座大马路的声响,与身后的空旷大厅截然不同。眼前银座的主要道路晴海通正逢大塞车时段,剧场前挤满朝歌舞伎座外观和看板猛拍纪念照的国内外观光客。
身穿和服的两人毕竟显眼,立刻被来自海外的游客包围,开起摄影大会。
陪着拍了一阵子后,她们前往距离歌舞伎座不远的一家老字号甜点铺,在里头的座位安顿好,急匆匆地点了蛋糕套餐,才双双松一口气。
「开幕以来,今天是第五天,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春江边查看电子信箱边说。
「对了,彰子你抽菸吗?别客气,想抽就抽吧。不然等等又要忙了。」
说着把菸灰缸推过去。
「吃完蛋糕我就不客气了。」
彰子回答,同时盯着春江看。
「怎么了?」
「没事,觉得姊姊真的好坚强。」
「我吗?怎么说?」
「你那么拼命地支持俊介哥哥。」
「当然要支持呀,自己的先生嘛。」
「可是我就会想,若是我做得到吗?万一俊介哥哥那样的事发生在我家那口子身上,我能像现在的姊姊一样吗?若是我,很可能会跟他说『算了啦』。」
「讨厌啦,你这样讲,好像我这个老婆多狠心似的。」
春江当然明白彰子的意思,所以也才能报以玩笑地答道。
面对一个能够康复的人,当然可以多加鼓励,但俊介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非要对这样的人说「再加把劲」实在心酸,正因为彰子理解这种心情,才会在两人难得独处的时刻,以自己的方式安慰春江吧。
这次俊介的复出公演《隅田川》,说实话,以「勉强开演」来形容最贴切。
与最初和喜久雄两人三脚的练习相比,俊介的动作当然已判若两人,但仍远远不及他本人的目标,为此他也曾难以成眠,但他认为既然已经决定演出就要做到,真正是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最后,首日一开幕,前所未见全新诠释的《隅田川》一如俊介拼命想达成的,观众是为舞台上那个失去孩子的女人的悲切送上热烈掌声,而非对失去双脚的演员寄予同情。
只是,越是天天被观众的感动包围,落幕后的俊介便越是疲累,每次都必须由喜久雄与弟子们或搀或抱着回到休息室,今天才第五天,任谁来看都会觉得终场之前是一条漫长的路。
话虽如此,幕一旦拉开,无论有任何理由,终场之前都不能拉下。即便这次《隅田川》是俊介的复出演出,万一他本人真的无法上台,也会无情地请人代演。
顺带一提,这次三友考虑到这个情形,已经事先决定届时便请生田庄左卫门门下的中坚女形代打。这绝非是不信任俊介,而是举办公演就应如此。但俊介拼尽全力的复出演出仍一步步继续下去,终于来到再三天就可以卸下重担的时候。
喜久雄一身船夫模样走出休息室,照例掀起隔壁的布帘,说声:
「俊宝,我先过去啰。」
顺便看看状况。
开幕以来,俊介的状况没有一天是好的,但喜久雄还是能从他的声音听出不好的程度。
「喜久,上船的时候……」
今天俊介隔着镜子一开口。
「我扶你一下吧?」
喜久雄便抢着把话接过去。
放下掀起布帘的手,照例准备前往舞台的喜久雄因不祥的预感而停下脚步,一瞬间闪过重回俊介休息室的念头,但又想这时若回头,岂不是让这不祥的预感成真,于是反而加快脚步前往舞台侧边。到此为止都还好,但到了即将开演的时候,刚才不祥的预感又涌上胸口。
「俊宝进鸟屋了吧?」
他不能自己去看,便赶着要蝶吉去。可是还没等到蝶吉回来,开幕的太鼓声便响起。
此时,清元开始吟唱:
为父母者,纵令神不昏智不聩,还算明白
遇子女事,终是心也慌意也乱,难辨东西
喜久雄不禁把脸凑向布景的缝隙,怀着祈祷的心情望着片刻后俊介应该要出场的花道。
白雪纷纷,恰好似苦难加身
我心悠悠,向谁诉能解千愁?
下一秒钟,锵铃一声打开的扬幕之后,俊介一如往常地现身。喜久雄为自己白操心一场脱了力,甚至当场蹲下。然而就在此时,他从缓缓走过花道的俊介身上感到异状,该说是身体的轴心偏了还是视线无法聚焦,总之俊介摇摇摆摆,彷佛随时都会倒下。
然而,观众似乎认为那是演技,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下个瞬间,本应来到花道七三处,手持竹枝起舞,但俊介无法在音乐内走到七三处,在花道中段便跳了起来。
「俊宝……」
喜久雄不禁低呼出声,耳中也听到眼尖的观众发现俊介不对劲的躁动。但俊介仍拼命在那里舞着,设法朝舞台前进。
听闻吾子下东国,心乱如麻
在舞蹈中跪下后,俊介本应轻身站起,却在一度摇晃后直接蹲下,他不露破绽地就地继续跳,但显然是头晕,额上冒出非比寻常的大汗,汗水在强烈的照明下反光发亮。
原本要等俊介在花道上跳完来到舞台,喜久雄才划船出场,但见俊介在花道上站不起来,痛苦万分仍拼命起舞。
「喂,出场了。把船搬出去。」
喜久雄临时下达指令。由于不同于原本的安排,负责大道具的人员慌了手脚。
喜久雄在舞台侧边上了船,使眼色要人将船立刻朝舞台右方拉,撑着竹竿驾船上台。
船夫的出场与之前有所出入,但清元的三味线仍不见紊乱,照明灯也确实捕捉到船夫。
观众的视线因喜久雄出场不约而同投向舞台。喜久雄故意大动作地撑着竹竿,一副「我出场了,快看我」的模样环顾观众席,观众报以盛大的喝采。
但他一心只祈祷着「俊介,快站起来」。
喜久雄心想若是不得已,就自己先下船,自然地去接应在花道上站不起来的俊介。朝俊介看过去,俊介却以强韧的眼神回应「不要过来」。
喜久雄下了船,走向舞台中央,余光瞥见跳着舞努力设法起身的俊介。
站起来。俊宝,站起来!
心中忍不住大喊,但只能生生忍住这声音,转身望向远方。
这里本应是班女前乞求上船的场面,但俊介依然前进不了,只有太鼓声空自激昂。就在这时,已经扑倒在花道上的俊介,竟然拖着动不了的双腿,以双手往前爬。
过来,到这边来。
只要来到这里,其他的就交给我。过来,俊宝。
到这里来!
观众席的气氛变了。拼命爬过来的俊介脸上,因痛楚与奋力坚持而皱成一团。
从花道到喜久雄所在的舞台还有五公尺。喜久雄不禁闭上眼睛。清元的三味线察觉到异状,重复弹奏了同一段乐曲。
此时,观众席上渐渐响起掌声,原来是俊介在缓缓睁眼的喜久雄脚边继续演着戏。
「喏,船夫,还请让妾身上船。」
勉力撑完心心念念的复出公演《隅田川》的终场,翌日早上俊介因贫血意识不清,紧急送医。
想必是为期一个月的公演使他力尽神危,据说前一晚从终场的舞台回到家后,累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尽管在终场三天前的公演上,一出场便在花道上站不起来,让观众看到爬着上台的丑态,但事后俊介仍不肯答应三友慎重起见劝他休演的提议,全凭意志力完成最后三天的公演。
紧急住院后,直接转为长期疗养,两个月后体力逐渐恢复,大概是受不了被关在狭小的病房里,俊介硬是向医生要求出院,之后在喜久雄向岳父吾妻千五郎商借的镰仓的别墅继续休养。
或许是从别墅窗户俯瞰由比滨的景色优美,也或许是夫妻相隔多年得以好好独处,俊介虽有病在身,却神清气爽,喜久雄也听说他一直跟春江说笑话。便是此时,传来了天大的好消息,上天似乎也舍不得俊介,俊介以这次《隅田川》的演技获颁日本艺术院赏。
日本艺术院赏,是国家荣誉机构日本艺术院自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起颁发的奖项,以传统着称,天皇与皇后还会亲临颁奖典礼,地位之高自不待言。
俊介当然非常欢喜,得知消息时,病弱之躯还从床上跳起来,吓坏了转告他这个消息的春江,又听俊介说四十年前上一代白虎也曾获颁这个奖,夫妇俩不禁双手交握。
获奖的通知也传进正在东京演出的喜久雄耳中,他想当面向俊介道贺,决定当天下戏后驱车前往镰仓,春江便拜托他载现在膝盖不好的幸子同车前往,于是喜久雄匆匆到世田谷的俊介家里接幸子。
从车辆不多的首都高速公路转第三京滨到镰仓这段短短的路上,幸子不用人问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上一代白虎的往事。喜久雄始终沉默,只是应声附和幸子,但期间也莫名感到怀念,彷佛年轻时决定代替出走的俊介将幸子视为母亲来孝顺的心意,如今变成俊介获颁艺术院赏这样的大奖励出现在自己面前,格外令人欣喜。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和你兜风了。」
幸子忽然说起感伤的话,喜久雄不禁说道:
「只是兜个风,我随时可以带师娘去的。」
想要挽回气氛。
「我膝盖不好之后,常常一下就没力。是不是人都能看到自己的终点啊?」
幸子边说边摩搓着膝盖,身躯看起来,比以前喜久雄和俊介不乖就追着他们弹额头的时候小了不只一圈。
「呐……喜久雄,你就当作是我的遗言,听我说。」
这时车子驶过镰仓站,眼前出现月光下的由比滨。
「我想拜托你的,只有一件事。你也知道俊介的情形,我实在好担心好担心一丰,死也放心不下。呐,喜久雄,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请你照看一丰,拜托你。」
幸子在副驾驶座上深深行礼,月光照亮了她的白发。
这样的幸子,为了不给光是照顾俊介就已经忙不过来的春江添麻烦,在俊介努力调养身体、坐轮椅参加日本艺术院在上野举行的颁奖典礼之后,便决定住进位于逗子的养老院。春江当然始终反对,但幸子一旦决定了便坚持到底。
「镰仓和逗子距离那么近。」
半逞强地执意要去。搬进去之后,虽然行走不便,但年纪比起其他住客年轻了十几二十岁,加上天性开朗和爱照顾人的个性,立刻成为养老院里的大红人。每次春江去看她,一定都是在交谊厅里被众多朋友包围。
「如果我身体还好,真的很想去镰仓陪伴儿子。但我这副德性,去了也只是给媳妇添乱。可是,儿子没多少日子了,我还是想离他近一点,才会来逗子这里的。」
春江从老人院的职员那里,得知幸子曾说过这番话。
正好就是这阵子,八卦周刊偷拍到俊介坐在轮椅上,在镰仓住处的庭院里疗养的样子。他自然没想到会入镜,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睡衣也皱巴巴,瘦得像是只剩一副骨架撑着睡衣,实在是一张悲哀的照片,让人看了好心疼。
三友当然向周刊抗议,但被媒体当成玩物是当红演员的常态。而觉得那副模样被公诸于世很可怜,却又想知道更多则是一般人的心态。毕竟,人是残酷的,越是曾经灿烂盛开的花朵,便越想看到那朵花最终的模样,同时也认为艺人有公开的义务。人们对于艺人日渐凋零的同情,背后其实是一种优越感吧。
这阵子,喜久雄演出的,很讽刺地正是随着上一代白虎进行地方巡演时,与俊介同台而受到赏识的《道成寺》。这次跳的是原本就由一人独舞的《京鹿子娘道成寺》版本。仔细想想,说他们的歌舞伎人生是从那次演出开始也不为过。
那天,喜久雄照例将车停进歌舞伎座的停车场,不知是哪里来的电视台采访小组,突然就将刺眼的灯光往他身上打。
「请问您有没有听说白虎的病情?」
喜久雄推开伸到面前的麦克风,一语不发地走向休息室,但途中在走廊上又听见另一家媒体的人拿着手机说:
「嗯……好像还没。昨晚确实进医院了……我看大概还会拖一阵子吧。如果再拖个两、三天,我不可能一直在这里耗着。」
喜久雄置之不理,想打开休息室的门,但伸向门的手却怎么也不肯去握门把。
就在这时,干脆顺着心思回头:
「喂!什么叫还没?你们这些人是在等什么!」
拳头上的怒气找不到出口,抵住对方被揪住的胸口。
真不知是同时闪起的镁光灯比较快,还是慌了手脚的剧场工作人员把喜久雄拖走比较快。
喜久雄被剧场工作人员拉到休息室门口,一路上镁光灯闪个不停。
昨晚俊介紧急住院的事,喜久雄当然有耳闻。这几个月,就算自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恐怕还是完全无法思考俊介不在了会是怎么一回事。
俊介紧急住院的消息让各休息室气氛凝重,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人人都竖起耳朵等着消息。这当中,镜子里照出自己身穿枝垂樱图案的红色振袖和服,系着黑腰带,化为美丽白拍子花子的身影,不知为何今天喜久雄就是不愿去看,但仍整理好情绪走向花道的鸟屋。
穿过堆着小道具和演出衣箱的奈落,爬上狭窄的楼梯进入漆黑的鸟屋,拉下黑幕的等候处有一面全身镜。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灯泡,将自己涂白的脸映在那镜里。
舞台上,道成寺的僧侣们已说完「听见否听见否」、「听见了听见了」,正说着如何给钟楼烧毁的钟举办法会祈福。
「以前,我们常在南座的屋顶上丢球。」
喜久雄没头没脑地开口,负责鸟屋扬幕的人员愣住了。
「俊宝和我只穿着浴衣跑来跑去,也常被下面休息室的万菊先生他们骂。这些,就叫作历历如昨吧。」
年轻的工作人员更加慌乱,视线不敢和喜久雄相对。
舞台上,僧侣们的对话即将结束,白拍子花子就要出场,正当负责扬幕的工作人员如获大赦般准备回到自己岗位的那一刻,只见蝶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狭窄的楼梯。
「师父……」
叫了这一声,却又把话吞回去。
喜久雄以眼神示意他说出来,蝶吉咽了一口唾沫道:
「丹波屋的师父,刚刚走了……」
这时,喜久雄彷佛被吸过去一般回到全身镜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化身为白拍子花子的脸,朝镜中的花子额上弹了一指。
月将出,潮将满。
舞台上,净瑠璃随着妩媚的三味线吟唱。出场时间已到,着急的扬幕人员抓着布幕问「怎么办?」的那瞬间:
「我好了。」
喜久雄一如往常低声回应,好似一枚樱花花瓣飘落般,娇艳重回脸上。
扬幕锵铃一声猛然打开,喜久雄来到花道上。齐齐转头的观众想看的,是当代最美女形,第三代花井半二郎。无论有什么样的借口,都不能让观众失望。
这副模样,啊,多羞人
即使如此,喜久雄仍口衔扇子,楚楚动人地挥动振袖而舞,眼中看到的却是遥远的过去,在身边同样舞着的年轻俊介,跳错时,向喜久雄偷偷吐舌的俊介,以及让出花道好方便喜久雄活动的俊介……种种身影。
奈何相思万缕,衣袖夜夜湿
恰似水演千鸟,终无一日干
「所以是『起立、敬礼——』,不是『礼一』。」
「起立,敬礼一!」
「不对,是『礼——』啦!」
「『起立、敬礼一』,不是吗?」
「不是。因为你总说『礼一』,大家才会开玩笑闹你。」
耳中听到的,是刚认识没多久时,双载的脚踏车生锈的煞车声。
「俊宝,我们回到家就要马上出发去京都对吧?」
「不,我们直接去车站。源叔已经带着我们的行李在等了。」
他们俩骑着那辆脚踏车,一路骑到这里。
那次,上一代白虎带他们去京都南座看万菊所演的《隅田川》。
回想起来,从那里一路走来好像走了好远,却又像是两人一直纠结在那里。
在僧侣面前跳完白拍子的舞,又变身为城里的姑娘拍绣球,接着当他为了表演羯鼓舞而奔回舞台侧边更衣时:
「师父,您站的位置比平常往左偏了一个人的位置。」
迅速为他脱衣的蝶吉边脱边说。
「我知道。不过,已经没事了。」
喜久雄用力点头,穿上蛋黄色的戏服,确定里头表示蛇身原形的蛇鳞图案戏服都穿戴无误。
「我好了。」
他低声说,在盛大的欢呼中重回舞台。
这身戏服,要在一边敲击系在腰间的鼓一边跳舞时一拉就瞬间变身,变身越是干净俐落,观众的情绪便益发高昂,进而将剧场包围在一种异样的兴奋之中。
剧情进行到这里,之后只剩爬上钟做出最后的见得。只见喜久雄饰演的花子以手中的铃鼓敲着地板,忘情地唱着插秧歌,脸上显现出蛇的本性。
下一秒钟,花子凛然仰望大钟,甩开制止她的僧人,爬上这口钟。
这口可恨的钟曾藏起她爱过的男人,她对着这口钟变身成蛇,再度紧缠表达她的执念。
不顾一切地爬到钟顶的喜久雄,睥睨群僧,做出最精彩的见得。
这魄力十足的见得,让观众响起如沸的喝采。
「呐,俊宝,这个地方啊,我觉得右脚再往前伸一点会更有魄力,你觉得呢?呐……俊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