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初三那年、我和圭世子刚开始说话不久时发生的事。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了她和朋友们在一起时的对话。

“圭世子你最近怎么老跟北嶌同学待在一起?”

圭世子并不是那种朋友很少的类型。虽然我现在记不太清了,但她好像经常和那些成绩和她差不多、有点不显眼的女生们待在一起。

“干嘛要问‘为什么’呢?”

毕竟这个话题是关于我自己的,所以我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听了她们。

“因为北嶌同学她名声不好啊。”

“为什么?”

“她好像总是说谎,家庭状况也一团糟。”

“因为圭世子学习好,所以她大概是……你看,你懂的吧?”

“我不懂啊。”

“你被她利用了啊,圭世子。我觉得你和北嶌同学所处的世界应该有点不一样啦,你们应该也聊不来吧?”

“才没那回事呢。”

“可是你看嘛……”

“别说那种话了。”

圭世子那斩钉截铁的声音,令我不由得一惊。

虽然那些人说的只是些无聊的坏话。但“所处的世界不同”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尽管圭世子是正经家庭出身的孩子,但我不是。

我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太好了。圭世子很聪明,应该总有一天能好好地凭借自己的能力离开这个小镇吧。她画的时尚服装的画也很棒,未来也有可能会从事那方面的工作。

而我觉得自己能做的工作恐怕根本没多少。

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其实我们是不应该走得太近的。虽然圭世子肯定会离开这里,但我跟她不一样。我肯定会一直被困在这个小镇里,然后在某一天死去吧。

几天之后,我偶然遇见了正和朋友并肩走着的圭世子。她们当时正开心地聊着什么。

“啊。”

圭世子向我挥手,我也轻轻地向她挥手作答。我在像那样和她擦肩而过之后,又忍不住叫住了她。

“圭世子。”

只有圭世子听到了我的声音,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怎么了?”

“过来一下。”

我含糊地微笑着,圭世子她朝我走了过来。在看到被她撂在一边的女生露出的有点不满的神情之后,我内心里暗自高兴。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诶,什么嘛?”

明明被我无故叫住了,圭世子却没表现出丝毫的不悦。

我确实是在利用她。即使不去补习班,我也能通过她拿到那里的教材。只要我说自己不明白,圭世子就会不停地给我讲解。她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学习进度。

——她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我在被她告白说“喜欢”之后才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了。

但我想自己大概没有真的理解这件事。我不懂那种思念着某人、想为对方做点什么的心情。

我只要想到有圭世子在自己身边,就能感觉轻松起来。圭世子总是最优先考虑我的事,所以我也没想着要积极地去交其他朋友。

只要有圭世子就好。但我从未认真思考过,她对我来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我只不过是在一味享受着她的好意。

虽然我口口声声地说着“超越朋友”之类的话,但我们的关系实际上和普通朋友也没什么两样。

圭世子是个很棒的朋友。而我其实什么都没有真正明白。

・ ・ ・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哦。”

她一直待在病房里。脸色苍白,毫无表情。

“我说,圭世子。”

她在这间能看到大海的病房里一直沉睡着,对外界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但圭世子确实“活着”,我能确认这一点。

昏睡、昏迷……虽然程度各异,但由于各种原因而无法醒来的患者并不少见。这家研究所里聚集了许多这样的人。

身为所长的今泷教授倡导的理念是“不强迫患者醒来”。他开发了一种用于辅助精神活动的、被称为“辅助大脑”的机器,试图使无法醒来的患者能够在沉睡的状态下,在精神世界里过上无忧无虑的一生。

当然,尽管这一目标是否能够实现也取决于患者脑损伤的程度和个人身体素质,但这个设想并不是天马行空的。我们可以通过辅助大脑的监测功能来确认患者精神世界的状况。

“今天天气很好哦。”

圭世子的父母为了唤醒无法醒来的圭世子,尝试了一切方法。他们甚至还曾经寄希望于巫术师和那种未经批准的药物,接着最终找到了今泷教授。而这一步其实是我暗中促成的。

我就是为了圭世子,才来到这家研究所工作的。

我通过辅助大脑,看到了现在的圭世子眼中的“现实”。刚开始我还天真地以为,那个没有醒来的圭世子,或许正身处于一个乐园般的地方。

——也就是我们最终未能抵达的那个地方。

其实今泷教授也曾跟我说过,不应该窥探亲近之人的精神世界。由于对精神世界的监控会覆盖到生活中的各种场景,因此这么做当然也会侵犯到隐私。

不过在人手不足的研究所里,任劳任怨的我备受器重,因此我硬是争取到了成为圭世子的负责人的机会。

接着我就很快明白了教授为什么会跟我说最好别那么做。

在圭世子的世界里,没有回来的人变成了我,而不是她。

圭世子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拼尽全力地活着。

那是一番令我感到震惊的景象。我甚至看到了圭世子与她的一夜情对象上床的样子,这就是她的愿望。虽然我能看到这一切,但却无法触碰或呼唤她。

我只能默默地坐在实验室的那把硬椅上注视着这一切。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圭世子的世界大致上是现实的投影。当然了,在细节上是会有所不同的。圭世子工作的公司并不存在,并且她在那里认识的同事和那个叫后藤的男人也都是被虚构出来的。辅助大脑还会补充患者在昏迷时尚未具备的知识。

“圭世子……!圭世子真的还活着啊。”

研究所给圭世子的父母提供的是被节选过的监控录像。他们在看到她还活着之后,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但圭世子的父亲去年也去世了,现在偶尔会来探望她的人就只有她母亲一个。她说能在圭世子的世界里看到仍然健在的丈夫,是她的一大慰借。

今泷教授倡导的理念是将精神世界彻底视为与现实同等的存在。所以精神世界既不能干涉,也不允许干涉。

但如果我能进入圭世子的世界、与她重逢的话。

——哪怕只能再见一次也好。

我一直梦想着那件事。长时间陷入昏睡状态的圭世子,自然醒来的几率几乎为零。但如果我能直接介入她的精神世界,或许就能使圭世子自己选择醒来,从而开辟出一条新道路。

——哪怕只能再见到她一次。

虽然我觉得不能抱有这份期待,但还是放不下它。

其实我很清楚。圭世子在她的世界里,本可以选择和我永远生活在一起。

她之所以没那样做,是因为她是个有常识的人,没法做出偏离正道的事。我像这样为她想出了很多理由。

但是,选择了没有我的世界的人还是圭世子。

——我要结婚了。

没错,和后藤。要不是因为他,我可能还不会拼命到这种程度。尽管他和圭世子订了婚,可他其实根本不存在。

但那就是她的愿望。

圭世子会和除了我以外的女人上床。还会和男人结婚。

我日复一日地看着生活在没有我的世界里的圭世子。我简直就像个幽灵。

虽然要是圭世子偶尔回想起了我,或者看了我的照片,我会感到很开心。但如果哪天她不这么做了,我就会感到沮丧,甚至生气。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得没法再为她做什么了。

——想见你。绝不原谅你。想见你。

我的心情从中途开始就变得一团糟。

“我认为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是同等的存在。”

今泷教授这个人并不太喜欢与人交往。他只期望研究人员能如臂指使地为他工作,我也几乎没有什么和他闲聊过的记忆。

不过他也曾经对我这么说过一次。

“你心里是不是认为现实更加重要?”

我没能好好地回答他。

“和她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去放松一下怎么样?”

知道我心思的人只有在东京成为了医生的仲田,我和她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没关系,我绝对不要被剥夺掉负责照顾圭世子的机会。”

我在暗中进行着一项旨在比单纯的监控更进一步地干预精神世界的研究。尽管精神世界是由个人创造的,里面出现的人物实际上并不存在。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让活生生的人类介入到那个世界之中。

“你把头发搞得这么乱,要是跟阵内再见面了该怎么办啊?”

“头发什么的无所谓啦。”

我们在彼此都很忙的情况下,抽出时间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了。仲田一边认真地看着菜单,一边说着“要不要也点个甜点呢”。

我并不喜欢甜食,但还是为了配合她而点了个蛋糕。

“二十八岁了吗……”

吃着端上来的巧克力蛋糕,我不由得嘀咕了起来。我最近觉得浓烈的甜味会让我感到难以忍受,我还能把这整个蛋糕都吃完吗?

“变老也不全是坏事嘛。”

仲田笑着说道。她的家族在我们的家乡长年经营着一家医院。虽然我本以为她不久就会继承家业,但她现在还留在东京的大学里。

她既知道我和圭世子的关系,也具备着医学知识,是唯一一个能让我随意商量事情的对象。

“仲田你能想象到自己快三十岁了吗?”

“我可是打算成为最厉害的老妖婆医生的。北嶌才是,你也偶尔去参加点酒会什么的吧?”

“没兴趣。”

仲田无语地笑了笑。

“偶尔也得放松一下嘛。”

我直到现在也还是只能满脑子想着圭世子的事。

我和那个会反复和别人发生一夜情的圭世子不同。我无论是被男人还是被女人邀约,都不会理睬对方。

我在本科生和研究生时期,除了学习和打工赚学费之外,就几乎没做过其它事情。加入社团或者参加聚会,在我看来都只是在浪费时间。

我也就只有在和仲田一起吃饭的时候,才会像这样来时髦的店里了。

我本来就不算聪明,也没有钱。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不然的话,我就没法实现再次与圭世子交流的愿望了。

——我想再次见到圭世子,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但是在见到她之后,我该怎么做呢。

我之前一直以为圭世子只要和我见了面就会选择醒来……就会选择我。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

她说自己要结婚了。精神世界里的圭世子和现实中一样在变老。现在的她的世界里并没有我,而她正度过着那样的日常生活。

“要不要去那一带稍微走走?”

虽然我本来打算在吃完饭之后就马上回研究所,但我知道仲田这是在关心我。今天确实是个天气不错的日子。

我的研究所和仲田工作的大学医院只相隔大约两站的距离。这两个地方都在海边,而且位于它们的中间地带的这家店也离海很近。

我们沿着一条能看到海的步道走着。

“北嶌你今年也不回老家吗?”

“也没理由回去。”

“偶尔回去一次其实也挺有趣的哦。”

自从考上大学来到东京后,我就再没回过老家。因为爸爸现在也去世了,所以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在我小时候离家出走的妈妈仍然下落不明,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她去了哪里。

海鸥在天空中盘旋着,空气中弥漫着海潮的气味。

或许光凭我的力量已经做不了什么了。就算我一个人再怎么努力,能做到的事也是有限的。我也并不是像今泷教授那样的天才。

“悠衣能做到的哦,你无论要去哪里都没问题。”

研究是要花费大量时间、由许多人反复进行脚踏实地的验证来逐步推进的。但我并没有足够的时间。

圭世子的状态逐渐恶化了,具体原因不明。但再这样下去,那就要连辅助大脑也无法完全支撑她活下去了,她可能也会由此进入脑死亡状态。

她的精神世界虽然看似很稳定,但终究没法长久保持下去。毕竟今泷教授的研究本身还很新,且不完善。

“北嶌你做的事情,绝对不会是徒劳的。”

仲田一边向我递上她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冰镇罐装咖啡一边说道。她最近一段时间似乎也一直在连轴转地上班,眼旁有了些黑眼圈。

“谢谢。”

以前我就算连着熬夜一两个晚上也没问题,但最近一熬夜头就会开始疼。

“就算阵内没有醒来……”

尽管仲田应该不知道我自己一个人进行的研究,但她这话还是让我心头一紧。

“别说‘就算’之类的话。”

我没有时间了。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竭尽所能,再见到圭世子。海的湛蓝色沁入了我的眼眸。

“北嶌很了不起呢。”

不过圭世子看起来在她现在的世界里生活得很平静。虽然没成为设计师,但她正在服装行业从事着与衣服相关的工作。

圭世子的世界并非对现实的精确复刻。

圭世子的父亲之前因脑梗去世了,但她并不知道。在她的世界里,父亲还活着,并且还悠闲地看着报纸。仅此一点,就足以成为她拒绝回归现实的充分理由。

“仲田你也很忙吧?能好好工作很了不起呢。”

“嗯,算是吧……但我可能要回老家了。”

“诶?”

罐装咖啡的冰凉感让我的喉咙很舒服。今天天气晴朗,海面也很平静。

“你要继承医院了吗?”

“是啊。其实我早就被这么要求了,而且我老爸好像也有点危险了,可能是时候了。”

“那你哥哥……”

我犹豫着这么说道。仲田医院本来是要由她哥哥来继承的,可他在几年前就失踪了。

“大概已经找不到了吧。”

先我一步喝完咖啡的仲田,把罐子扔向了垃圾桶。

“如果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

我很清楚她最喜欢的还是现在自己在大学做的工作。乡村开业医生这份工作也很辛苦,我并不觉得做这个会比待在大学更适合她。

——时候到了。

“只要仲田觉得那样没问题就行。”

“没办法啦。”

仲田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笑了。

——没办法。

我以前也常这么说。就算上不了高中,就算逃不出父亲的控制,就算被讨厌的男人碰了,我也只能说“没办法”。

“北嶌,你也偶尔做点开心的事怎么样?我觉得北嶌你要是过得像个活死人,阵内也不会高兴的。”

我不由得紧握住了罐装咖啡。

“别说得好像圭世子已经死了一样。”

“北嶌……”

我其实明白仲田这话的意思。

“如果我说得过分了,那我向你道歉。但北嶌你至少现在还活在这里。”

我轻轻触摸着耳朵上的耳环。我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但我或许会就这样一直等着圭世子,既不与任何人谈恋爱,也不跟别人分享喜悦,只管埋头研究直到死去。

即使我做到了这种地步,圭世子也不曾梦到过我。

我在没有资金和靠山的情况下,一个人坚持读完了研究生,而且我为了成为研究人员也吃了很多苦。对原本就不擅长社交的我来说,在夜总会打工也极度消耗我的精力。我在研究所里也与大家格格不入,除了仲田之外没有其他朋友。

“别勉强自己哦。”

夏天快到了,阳光变得很强烈。我一边被阳光炙烤着,一边凝视着大海。

“对圭世子来说,幸福是什么呢?”

即使被我这么问,她也没有回答。除了有机器微弱的运转声响起之外,白色的病房里一片寂静。

正如仲田所说,圭世子不是那种会因为我幸福而感到嫉妒的人。即使我和某个人一起得到了幸福,她也一定会祝福我吧。

她正是因为喜欢我才会那么做,而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我从未怀疑过圭世子对我的爱意。

但那样的圭世子的精神世界里为什么没有我呢。

辅助大脑只能起到一种辅助的作用,精神世界的主宰始终都是圭世子本人。

圭世子或许其实早就明白了。她明白十七岁的我只是利用了她而已。她明白我的那句“喜欢”背后隐藏的算计。

“我说,圭世子……”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这让我感到很不甘心。我无法向任何人寻求帮助。虽然和仲田聊天倒是能排解一下烦闷,但我没法跟她谈介入精神世界的事。这件事要是暴露了,那我肯定也会被研究所开除吧。因为不知道会对精神世界产生什么影响,所以这件事是不容许失败的。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见圭世子。

“悠衣能做到的哦。”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并不在现在的圭世子的世界里。所以我无论以何种形式出现,都不会破坏她的世界的秩序。

——为什么我不在呢?

我也知道圭世子在因我的缺席而痛苦。可她即使痛苦成了那样,也没有让我突然回来的这种事在那个世界里成立。那是她的认真使然吗?还是说她对我的爱意已经耗尽了?

——我说圭世子,这是为什么呢?

只要一次就好。我想再见你一次。我想和你见面并告诉你我真正的心意。

“如果是悠衣的话——”

在那之后我终于成功通过辅助大脑介入了她的精神世界。但这种介入并不稳定,毕竟我也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唔。”

我本来应该借助辅助大脑的力量,原封不动地再现我二十八岁的样子。

但我在圭世子的精神世界里,却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十七岁时的模样。更糟的是,我还产生了记忆障碍。我不仅以十七岁的样子醒来,甚至还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十七岁。我从殉情的那天起独自花了十一年去迎回圭世子的记忆,统统消失掉了。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作为精神世界主宰的圭世子的力量太强,还是我的计算不够完善,其中的原因我无法明确定论。我变成了有着细长手脚和柔弱声音的、什么都做不到的那时候的我。我本应很讨厌十几岁时的自己。

“悠衣能做到的哦,你无论要去哪里都没问题。”

我一直都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可以寻求大人的帮助,也可以赚钱,能做得比那时候更好。我已经厌烦了以前那个无力的自己。

但我其实可能是在心底祈求了“我如果还是十七岁就好了”吧。

其实拯救圭世子或者和她再见一面的这些事,可能都是我后来附加的想法,我可能只是想回到那个时候而已,哪怕只有一瞬间。

“悠衣是世界上最值得获得幸福的女孩子哦!”

回到能和圭世子两个人在一起的、十七岁的那个时候。

“你说我没回来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十八岁的圭世子露出了一副像在苦笑的奇怪表情。圭世子依然保有着她那份认真的气质,只是变得更成熟时尚了。她在东京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

十七岁时的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原本就想进入时尚行业。

“被冲上海滩的人其实是我。”

“开玩笑的吧?”

圭世子从一开始就露出了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那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对现在的她来说,这个世界才是唯一的现实。她在这里确实日积月累地度过了很多时间。

“你觉得这是真是假?”

其实我本来打算更早地告诉她这件事。之所以我会从三楼跳下却几乎毫发无伤、树木突然消失不见使得我们能看到烟花,都是因为圭世子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圭世子应该已经在无意识中理解了这一点。

“什么是真是假……因为没回来的人不是悠衣你吗?”

“你就把这当作一个虚构的故事来听吧。事实上一共有两个世界,虽然我也不是在断言哪个世界是假的……但在一个世界里圭世子消失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消失了。”

“嗯,嗯……”

——我的介入是不完全的。

我本应该能以某种特定的东西作为媒介回到现实,但我却没能回去。而在因为一直回不去而滞留在这里的过程中,我变得几乎要相信圭世子的精神世界才是唯一的现实了。

虽然我也曾多次想过或许这样也不错,但这和我来这里的原本目的不一样。

“我希望圭世子能来到我的世界。但那里不是圭世子熟悉的世界,可能会让你感到很难受。比如说……后藤先生也不在那里。不仅如此,还会有更多其它令你难受的事情。”

“但是悠衣还在吧?”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信了多少,但圭世子很认真地在听着。她确实是我认识的那个圭世子。

“那么我选择有悠衣的世界。”

我全身颤抖起来,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那是我这十一年来一直渴望听到的一句话。

“……悠衣?”

圭世子是否意识到了她仅凭这一句话,就让我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呢。

我曾经不光在夜总会勉强挤出自己不习惯露出的笑容、熬夜工作,还在同学们都沉浸在社团和聚会之中时一直独自努力学习。

在研究所里,我也只管一个劲地埋头于杂务和研究。无论是美味的食物,还是愉快的谈话,我都不需要。因为我只有一个更想要的东西。

“没什么。”

我竭力压抑着自己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我……喜欢圭世子。”

十七岁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不懂恋爱。

“虽然当时没能说出口……但我有好好地……”

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原本只把圭世子当成了朋友来看待,只是想着要利用她。

我一直觉得恋爱是我无法理解、并且与我无缘的东西。

但圭世子会为我愤怒、为我哭泣。我直到现在也依然清晰地记得她的那种样子。在我这无聊的人生中,唯有和圭世子在一起的时光才有着如此鲜明的色彩。

“我真的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我拉近她的脸,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我不光想亲吻她的嘴唇,还想和她更深入地触碰彼此、和她更紧密地连结在一起。

“……嗯。”

我们像饥肠辘辘的人那样拼命地享用着彼此的嘴唇。我们湿润的舌头纠缠在了一起,唾液也拉出了水丝。

“嗯……”

我感到一阵目眩,我正在和圭世子接吻。虽然这里是精神世界,但这种触感却如同现实一般。

和圭世子的吻既甜蜜,又让我像喝了烈酒一样感到头晕。现在的圭世子是二十八岁的模样,而我只有十七岁。我从中隐约感受到了一种背德的兴奋感。我和圭世子肌肤相亲的经历,也就只有十七岁那年的一次。

我们两个顺势躺在了那块粗糙的布料上。

“我也喜欢你,悠衣。”

圭世子伸手摸向了我的大腿。她用纤细的手指划过我的腿,让我的背脊一阵发麻。

“哈……”

我再次亲吻了圭世子。我这次把嘴唇凑近她的耳朵,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廓。

“时隔十一年了……”

“嗯。”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甜蜜地融化掉。其实我一直都想这么做。

我不像圭世子那样,会和萍水相逢的人发生关系。所以这是我十一年来第一次被人触碰。我一直都在等着圭世子。

我之前只是一直在从这个世界之外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

“好寂寞。”

我不由自主地这么说了出来。我即使孤身一人,也一直想着必须要坚强。虽然沉睡中的圭世子完全无法醒来、让我快要疯了,但她也不算是死了,所以我也无法追随她而去。

“……我也是。”

圭世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微笑起来。她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好狡猾。”

“怎么了?”

圭世子明明在这个世界里还和别人睡过。

她明明可以随意制造出无数个虚假的我,却偏偏没这么做。

“圭世子你很狡猾。”

我一看到她对我微笑,就变得对她无可奈何。因为我一直渴望看到的正是她的那种笑容。

——她也许是因为不想要虚假的我,所以才没有去制造吧。

这可真是一种太符合我心意的幻想了。但圭世子或许是因为内心里知道真正的我还活着,所以才没有让虚假的我在这个精神世界里登场吧。虽然这是一个自我安慰的幻想,但我还是忍不住地这么想着。

“我喜欢你,悠衣。”

圭世子的嘴唇抚摩着我的锁骨。

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发生在精神世界里的事情,虽然我没有直接和她接触,但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热度。

“嗯……”

圭世子随后慢慢地将嘴唇移向下方,用嘴唇轻抚我的胸部隆起,并含住了它的前端。

“啊……”

这种强烈过头的刺激让我的身体一下子坦率地作出了反应。也许是因为觉得那样很有趣,圭世子她会时而戳弄、时而轻轻吸吮、时而用嘴唇舔弄我的乳尖。

“呀……啊,嗯……”

圭世子真坏,她在享受着我的反应。毕竟我已经十一年没被她碰过了,怎么可能还冷静得下来。

“啊……”

我的乳尖又被她轻轻咬了一下,我还以为自己要就那样直接去了。

“快要融化了……”

我在呼出急促气息的间隙,不由自主地这么脱口而出。

“可以吗?”

我只能微微地点头。

我们为了激发彼此的兴奋感,再次把湿润的舌头交缠了起来。

圭世子的手抓住了我的后脑勺。她仿佛在说“还想要更多”,用力地把我拉近了,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就这样和她融为一体。我也贪婪地吻着圭世子的唇瓣,猛烈地索求着她。

“嗯……啊……”

圭世子的手指顺着我的大腿游走。我仅仅被她轻轻抚摸大腿,就感到一阵颤栗。接着她便将手指伸进了我的内衣里面,那让我一瞬间几乎停止了呼吸。

“嗯……”

我一边和圭世子接吻,一边被圭世子的手指深深地插到了体内。

“啊……圭世子……”

我没想到自己还能像这样再次与她交合。我像在寻求着什么依靠一样,紧紧抓住了圭世子的背。圭世子的手指对我湿润的深处施加了刺激,而这久违的刺激让我的身体几乎摇摆了起来。

“呀……啊……”

我这十一年来一直都在思念着圭世子。我也曾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幽灵,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悠衣,你好可爱,喜欢你。”

圭世子在说着些什么。但我的脑子已经变得一团糟,思绪也跟被雾气笼罩住了一样,因此我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圭世子……”

我紧紧抱住了她的背,仿佛在寻求着依靠。

“好想见你。”

我心里酸酸的,明明很幸福却忍不住流了泪。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未来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放开她的手。圭世子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最深处。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呀……啊,啊……”

我感觉实在太舒服,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哭一边发出了呻吟声。我感觉自己在被她问到“舒服吗”之后,好像拼命地点了点头。但我已经变得搞不太清楚状况了。我一次又一次地说出了“还要”、“喜欢”之类的害羞的话。

“圭世子……圭世子……”

我的脑袋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我竖起指甲抓住圭世子的背,迎来了高潮。

不知道外面的暴风雨是不是还在持续着,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小屋的声音传了进来。

当我醒来时,周围异常的安静。四周散落着我们脱下的衣服,衣服上还放着我熟悉的耳环。我猛地一惊,抓起它并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闷湿的空气笼罩着四周,看起来就像白色的雾。圭世子的身体状况在现实中正在恶化。照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要无法从这里回去了。

——或许那样也没关系。

那样的话,我就能在最后一刻来临前和圭世子一直在一起了。虽然不知道现实世界中的我的肉体会怎样,但我大概是会死去或者变成植物人吧。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我也听不到海浪的声音。大海风平浪静得跟湖泊一样。

“台风已经离开了吗?”

貌似已经醒来的圭世子从背后开口叫我。她现在只披着一件衬衫,显得毫无防备。在看到她穿着精致的蕾丝文胸、让丰满的胸部半露出来之后,我不禁心跳加速了起来。

“圭世子,你倒是好好扣上扣子啊。”

“因为悠衣刚才不见了,所以我吓了一跳。”

圭世子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还在想如果你不在了,那我该怎么办。”

圭世子用不安的眼神凝视着我。我回握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

我们彼此都同样地感到了不安。

“天气怪怪的呢。”

天空中虽然完全看不见太阳,但却隐约泛着淡白色的光。而海边停着一只小船。我不禁产生了“这船明明这么小,真亏它在经历了昨天那场暴风雨之后还安然无恙”的想法。又或者说,它可能是在今早才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吧。

它很像我们在十一年前登上的那只船。

“圭世子。”

我凭直觉想到,我们要登上这只船。这是曾经使我们分道扬镳的大海还有船。我们应该从这里重新开始。

“你真的无论何时都会选择我吗?”

“嗯,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感觉自己现在即使在这里死去也很幸福。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如果没有遇见圭世子,那我可能会一直无欲无求、一味地放弃事物。我或许永远都不会了解到进行学习、以及和某人一起欢笑是怎样的感觉。

我应该会对无力的自己感到绝望,用随便的谎言敷衍自己,始终认为自己是个不幸的人,并最终只能在这个小镇里慢慢等死吧。

“我这次绝对不会再放手了。”

圭世子笑着这么说。我在十一年前也并没有打算要放手。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当时被卷入大海并溺水时的情形了,但结果就是我们被冲散了。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逃走吗?”

我又一次说出了和我十七岁时一样的话。

“这次是为了两个人一起好好地活下去。这次我们就再也回不到这里了,到时可能会吃不少苦头。我们也有可能会觉得当初不应该这么做。”

——我再也不会说“没办法”了。

我要好好活下去,和你两人一起再次迎来未来。我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

“我才不会那么想呢。”

“无论遇到多么痛苦的事情,都没问题吗?”

“嗯。”

圭世子居然如此干脆利落地说出了这种话,让我不禁为她感到担心。即使能顺利回到现实世界并醒来,等待着圭世子的处境也是很严峻的。她肯定会很困惑,也会承受很多痛苦吧。

“圭世子,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圭世子牵着正想表达不安的我的手,朝我亲了过来。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吃了一惊。

“没事的,因为我有悠衣你嘛。”

圭世子笑着这么说。

她是那么的耀眼。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牵着我的手、引导着我的人一直都是她。

所以这次,我要带她回去。

“我们走吧。”

我们手牵着手登上了船。平静的海面让我们的船几乎不怎么需要我们划桨,就平稳地驶向了远海。

大海一片宁静,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

我们划着船出发了,风平浪静的海面宛如湖泊。船像在海面上滑行一样,缓缓前进着。

“圭世子能出现在我的人生中,真是太好了”

我害羞得无法看向圭世子,只能一边望着地平线一边这么说着。

在白茫茫的天空的另一头,有一丝光亮隐约透了出来。现在到底几点了呢。包括时间感和日期在内的一切东西,都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一直在等着圭世子。”

我唯独手还在和圭世子牢牢地牵在一起。

“嗯。”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陆地早已离我们远去,我们四周尽是无边的海水。但海面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静静地守望着我们驶过。

我是谁,这里又是哪里。我会不会只是在做梦呢。

我现在十七岁,正在海边打着盹。

而她稍微晚了一点到那里,嘴上说着什么“这样会晒黑”之类的话,对我笑了笑。然后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兴高采烈地进到了海里。

这是个永无止境的夏天。

她轻声地对我说“我喜欢你”。我们交叠双唇,吻中带有着海水的味道。

白雾不断蔓延着,最终完全遮蔽住了我们的视野。我和她之间的边界,昨天和明天之间的界限,最终都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