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来,会弹吗?」

在总算学会坐起来的雪祈面前,母亲摆了一台玩具钢琴。

尺寸虽然相当迷你,不过外观呈现平台式大钢琴的形状,共有三十二个琴键。对象年龄为三岁以上。送这礼物来的亲戚可真是性急的人。

才八个月大的小男婴默默盯着那玩具好一会儿,理解了这是和隔壁房间那个巨大乐器相同种类的东西。

因为上面同样有好多黑黑白白的细长棒子……这肯定就是能发出美妙声音、产生美妙色彩的东西。

母亲竖起一根细指,「像这样喔」地按下白键。

是声音!

虽然跟至今听过的声音有一点点不同,但同样有出现那个色彩!

鼻子长长的动物的颜色也是!

草地的颜色也是!

雪祈前后摇摆着身子做出反应。

母亲接着抓起他小小的手,放到键盘上。

「来,试试看。」

雪祈难忍心中无比的喜悦,把双手挥落到键盘上。虽然从嘴角喷出了唾液,但他一点也没发现。

声音,出现了!好多色彩,一口气冒了出来!

「好棒,好棒,热情演奏喔!」

看着婴孩挥舞双手的模样,母亲与祖母都开心鼓掌起来。

然而,雪祈小小的手骤然停下。

——————真不满意。

不应该是这样的。

完全不对。

这样只能看到好奇怪的颜色。

如果是妈妈的手指,明明可以发出那么美妙的声音……

可是雪祈的手现在只会张开与握起,所以同时会按下好几个键。当然也就不可能发出单音,让声音变得混浊。

「啊!又开始弹了!快点拍影片!」

小宝宝又动起双手。

只能继续敲打看看了!

这边也按按看,那边也压压看。这样应该全部的地方都按过了……

雪祈就跟其他的婴儿一样,什么都会做,但什么也做不到。

发不出美妙的色彩。

明明自己如此想靠双手发出来。

明明自己是如此喜欢眼前这个玩具……!

2

手上有一块黄色积木。

雪祈紧握着它,观赏傍晚的卡通节目。

全身黄色的主角今天也在画面中纵横无际地飞来飞去。

搭档是粉红色,而喜欢捉弄人的两名角色分别是红色和水蓝色。虽然颜色并没有错,但看完这节目之后总会觉得有点不喜欢红色和水蓝色。

开怀笑了一场后,电视上开始播起片尾曲。

萤幕这时忽然被关掉,母亲接着坐到雪祈眼前。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比平常严肃些许。

「怎么了……?」

「我说,雪祈。有个和你一样三岁的小孩,下次要来学钢琴喔。」

「是喔……」

这时候的雪祈已经可以理解,母亲在经营一间钢琴教室。

——————每天都会有大概三名学生来家里弹钢琴。有人弹得比较棒,也有人比较差。当弹得很棒的学生来时,雪祈就会很开心。因为可以听到好听的声音,可以看见美丽的色彩;当比较差的学生来时,雪祈也会祝福对方可以进步。毕竟那个人肯定也不想看见那样混浊的色彩才对。

妈妈以前似乎在一个叫「音大」的地方学习过,钢琴弹得比其他人好,所以会教别人弹钢琴。虽然她总说希望多收几个学生,但现在这样看起来好像也挺快乐的。

原来如此。以后有个跟自己同年纪的小孩要来啊……

「你也快要四岁了,要不要来正式学学看?」

母亲歪着头这么询问。

「……什么叫正式学学看?」

「就是学习弹奏看看旋律啰。虽然可能还有点早,不过你那么喜欢摸钢琴,所以妈妈想说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雪祈总是喜欢摸玩具钢琴,也喜欢那台大钢琴。

弹那台大的钢琴会发出比玩具更大的色彩。因为声音很大。由于音色美丽,出现的色彩也很美丽。

「不过……这种事或许还真的太早了。没关系喔,你不用勉强。」

雪祈发现,母亲的表情有一点点黯淡。

那就像是……她第一次尝试让雪祈吃苦的东西时的表情。

为什么她要露出那种表情呢?可以学习发出那些美妙声音的钢琴,而且妈妈又很擅长教人,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才对呀……

「我,要学。」

见到儿子脸上带着些许不安的神情如此回答,母亲当场绽放笑容,牵起儿子的手,带着他来到钢琴室。

「在饭煮好之前,稍微来试试看吧。」

两人一起坐到钢琴椅上,掀开键盘上的盖子。

雪祈感到有点紧张。至今妈妈明明也都会任由雪祈高兴触摸钢琴的,但今天的气氛却有些不一样……

母亲把食指轻轻放到键盘上。

声音响起了。

是那个声音——————!

雪祈立刻看向母亲。正确来说,是看向母亲的秀发。发丝接着往一旁摇曳,母亲把视线转过来。

接着,从她口中冒出了难以置信的一句话:

「这个,就是Do喔。」

「……Do?」

雪祈不懂母亲在讲什么。

「对,Do Re Mi的Do。接着是Re,再下一个是Mi。」

细长的手指依序按压三个白键。

好怪……感觉好怪——————!

「那太奇怪了!」

雪祈忍不住大声主张。

母亲立刻停下手。

「奇怪?你说什么奇怪?这就是Do Re Mi呀。」

因为,总觉得……很不喜欢这样。

「因为这个声音,听不出什么Do啊!」

「哦哦,确实啦。不过这个声音就叫做Do喔。」

「明明听不出来还那样叫,太奇怪了……!」

感觉就像小狗明明是「汪汪」叫,却说那声音是「哔啵」……

「其实声音也是有名字的喔。」

一个月后就是四岁生日的雪祈,当然知道各种东西和人都有各自的名字。

纵然如此,他还是对这声音的名字感到无法接受。

因为「Do」这个发音本身就很浊。明明那声音是如此鲜艳……

母亲带着伤脑筋的表情站起来,从架子上拿来另一个乐器。

「这个是叫做电子琴的乐器。」

她说着,按下上面跟钢琴相同位置的键。

「Do」以电子声响发出来。

在雪祈脑中浮现出和钢琴那柔和的褐色不同,而是更为坚硬的褐色。

「听,这和刚刚是同样的声音对不对?因为要让各种不同的乐器都能发出相同的声音才行,所以大家就把这声音叫做『Do』啰。」

脑袋都快变得一团混乱了。

「两个声音完全不一样啊。」

「再学一段时间你就可以知道了,它们是同样的声音。」

才不一样。刚才的色彩很温暖,但现在的色彩好冰冷。

雪祈如此想着,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妈妈,这声音不是褐色的吗?」

母亲霎时睁大眼睛,注视儿子的脸。

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雪祈忍不住这么想。

「你觉得这个声音是褐色的?」

然而,母亲的语气中没有叱责的感觉。

「……嗯。」

弹了三十年、教了六年钢琴的母亲,用平日细心保养的手指摩擦下巴好几下。

在雪祈眼中,母亲那动作看起来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事情。

「……那你可以告诉妈妈其他声音是什么颜色吗?」

她说着,依序按下一个个琴键。

雪祈努力说出那些颜色的名字。

褐色、绿色、水蓝色、黄色、橘色,比较像白色的黄色、鞋子的颜色、隔壁家哥哥去幼稚园时穿的制服颜色、对面家那只狗的颜色、三轮车的颜色、爸爸枕头的颜色、今天那条毛巾的颜色、电线杆的颜色、草的颜色、云的颜色……

即使不知道颜色的名字,雪祈也想办法全部表达。

讲到大约二十个颜色时,母亲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这么说来,日文也会形容尖叫声是黄色的呢……」

……感觉就像遇上了什么很神奇的事情。

雪祈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自己需要特别向母亲说明这种事情才行。

难道这不是普通的事情……?

「音阶越高,颜色就会变得越加明亮吗……」

高?

「高是好事吗?」

「也不是说好不好啦。」

母亲的手指指向键盘右侧。

「这边是高音。」

接着又指向左侧。

「然后这边是低音。就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低』听起来就好像坏事一样。」

雪祈的小小胸口逐渐感到难受,喘不过气来。

自己听不懂什么Do,也搞不清楚什么高低。

为什么要用那样粗暴的方式区别声音呢?

不然这样吧!——————母亲说着,把手伸向放在钢琴上的书。

接着表示「你看看这个」并翻开书页。

「这些排列的小蝌蚪里面,这个是高音,然后这边是低音。像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就比较好懂呢?」

——————这些一点都不漂亮!只是一堆黑色的圆!

声音原来实际上是这样的东西吗……

雪祈这次变得心情黯淡下来。

母亲则是尽可能用开朗的语调说道:

「总之,雪祈暂时就先不要管什么Do Re Mi或高音低音的,用颜色的名字弹弹看吧!这样比较有趣对不对?」

这感觉宛如自己失败时听到母亲说「没关系」一样。

雪祈莫名陷入一种悲伤的心境。

但还是用自己小小的食指按下键盘上被称为Do的键。

脑海中展开一片褐色,接着轮廓摇荡,缓缓消失。

Do——————用微弱的声音试着讲出口。

这个,叫做Do啊……

「这孩子似乎可以用颜色来感受声音喔!」

母亲一边把晚餐的菜肴端上桌,一边如此说着。

「我虽然一开始被吓到了,但仔细想想看这搞不好是很厉害的感受能力呢!」

刚刚回到家的父亲则是喝着啤酒回应:

「颜色啊。毕竟也有『音色』这种说法,或许是类似的东西吧。」

「齁!受不了你这外行人!现在是说全部的声音都有各自的颜色,也就是说他能够用听的分辨声音呀。」

「毕竟人家说幼儿的脑袋很厉害嘛。像什么无意识间可以理解其他语言之类的。」

「就说不是那样了!这孩子在学习语言之前就先认识了声音呀!但因为不晓得Do Re Mi之类的词语,所以用自己眼睛看见的情报区别了!真是的,我快受不了了。为什么当初要嫁给一个这样没有品味的人。」

「别这么说嘛,抱歉抱歉。雪祈的感受性很丰富是吧。这样啊,颜色……」

拿着啤酒罐的父亲用另一边的手摸摸儿子的头。

然而此刻在那小脑袋里充满的不是色彩,而是小蝌蚪。

蝌蚪们既没有光泽,也不会动。一点也不可爱。

就只是——————黑黑的。

3

失败了,会不甘心。

对于Do Re Mi Fa So Ra Si Do的叫法,雪祈怎么也无法习惯。

虽然蝌蚪和键盘的位置关系已经搞懂了……

但颜色,只有自己看得见——————

每次弹钢琴时,雪祈总是鼓着腮帮子。

「已经学了一年呀,雪祈……如果你不喜欢,可以不要勉强喔。」

母亲对一脸不满的儿子如此温柔说道。

然而这位四岁小孩鼓胀的脸颊中,装的其实不只是不满。

弹钢琴很有趣……光用指头按下去就能发出响亮的声音,果然还是很厉害的事情。

只要能按照顺序好好弹奏就会很愉快,当困难的事情被达成时也会像解开猜谜时一样感到骄傲。

而且也可以看到妈妈那样开心的表情。

只要自己弹得好,妈妈就会称赞,就会拍手。

那是当自己看电视或打电动时都看不到的笑容。

妈妈在看到自己第一次学会走路的影片时,也会露出同样的笑容。

而钢琴是能够让她脸上出现更多那种表情的乐器。

但如果想弹得好,就必须好好练习才行。

必须让自己更厉害才行。

黑色的钢琴表面上,映着自己的脸。

映着一张鼓胀腮帮子的脸。

有一天,雪祈感觉到背后有人而转回头,看见一位女孩子。

身上穿着笔挺的裙子,带有荷叶边的衬衫上方有张圆圆的脸蛋。一对眼睛又大又圆,直盯着正在弹琴的雪祈。

看起来大约小学二年级的那女孩开口说道:

「啊,对不起喔。你继续弹。」

这女孩,第一次看到……

穿着那样整齐体面的衣服,应该是来家里问候,准备参加钢琴教室的小孩。此刻两位妈妈肯定在客厅谈话吧。

话说回来,这女孩双眼睁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手也静不下来地一直揉捏着,大概是迫不及待想要摸摸钢琴。

「我已经弹完了……」

雪祈如此说着,从琴椅上下来后,女孩便立刻跳上椅子。

「那么,请借我弹一下~」

她话才说完就弹奏起来。

弹得并不算很好。

而且身体有如在荡秋千般前前后后地不断摇摆。

那模样彷佛是弹奏出声音让她感到开心不已。

当演奏到第三曲时,她在雪祈眼中看起来简直就像在跟什么大型犬玩耍一样。一下抱住对方的身体,用双手激烈地搔抓体毛,一下又抓起狗脚,摸摸对方的下腭,紧接着又磨蹭起头部。白色的琴键就像毛,而黑色琴键是狗掌上的肉球。

她正尝试着跟这台钢琴交朋友……!

雪祈这么想着,从旁边探头一瞧,发现她脸上笑容满面。

弹了大约十分钟后,女孩子在琴椅上全身一转,朝向雪祈。

「这钢琴好可爱呀。大概是因为经常在弹的关系,声音听起来好棒。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雪祈。」

「啊……对唉,对不起对不起。我叫葵。」

真不懂她为何要道歉。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不是问你的名字,而是先问了钢琴的名字。」

「钢琴的、名字……?」

它才没有什么名字。大家都只是叫它钢琴……

「这钢琴没有名字吗?我给我们家的钢琴取名叫小黑喔。因为它黑黑的。」

见雪祈没有回答,小葵继续说道:

「我觉得用名字称呼,就可以和对方感情更好了。对吧,小雪?」

小葵如此说着,又开始弹起钢琴。

直到妈妈们进来房间之前,她这次甚至弹得朝左右都摇摆起来。

比起其他任何一位来钢琴教室的学生,她看起来都开心许多。

和总是鼓着腮帮子的自己恰恰相反。

那模样看起来真帅气。

五岁的雪祈从这天起,便开始对这女孩感到尊敬了。

4

最开始,是过斑马线时红绿灯的旋律,接着是电视广告的配乐。从幼稚园毕业时,雪祈的耳朵已经可以从声音中听出Do Re Mi了。

有一天雪祈用电子琴弹着卡通的片尾曲时,本来在厨房的母亲忽然探出头来,脸颊上还泛着红晕。

「你刚刚在弹战队连者的曲子对不对?」

「嗯。」

「你有看过乐谱?」

「没有啊。」

「咦咦!那难不成是抓歌?好厉害!」

「什么是抓歌?」

「就是光用听的就会弹了!哇啊~好厉害!为什么你可以办到?」

「因为听了就知道音符排列啦。」

「那……那个呢?」

母亲伸手指向电视,正好在播放综艺节目的开头曲。

「呃~……Re Mi Fa、So Si Ra Fa……」

「哦哦~对了!对了!」

那笑脸看起来好开心……

她接着按下电视的遥控器,「这个呢?这个呢?」地一一询问。

雪祈稍微思考一下后,按压键盘弹奏,结果母亲这次开心得甚至拍起手来。

就在这时,从窗外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母亲马上关闭电视,指向窗外。

虽然以前那声音还只是「哔——————啵——————哔——————啵——————」而已,不过……

「……Si So、Si So。」

「哇!绝对音感!」

「什么是绝对音感?」

「就是光用听的就能知道音调的高低!全部的声音都能用Do Re Mi表达!就连用菜刀切高丽菜的声音也可以!」

母亲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得跳了起来。

反倒是雪祈看着母亲那模样,莫名觉得害臊。

「这种事……很普通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有种第一次真的被夸奖的感觉。

……至今为止,母亲的夸奖听起来都像是为了让雪祈更喜欢钢琴而夸奖的。

因为那就跟她对其他学生们露出的是同样的笑容。

但现在不一样。

那是真的在为雪祈开心。

自己对钢琴学了好多好多,也练习了好多好多,才获得了所谓「绝对音感」的能力。这肯定是像必杀技之类的东西。

「既然这样,接下来要教什么好呢?」

妈妈看起来连伤脑筋时都很开心的样子。

「我去尿尿。」

雪祈觉得让妈妈看到自己害臊的表情很丢脸,于是跑到厕所去了。

但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就是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寂寞的表情。

因为不知何时开始,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那些褐色、橘色与绿色,都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小雪,你听喔——————」

每周会来两次的小葵,到了五年级依然没变。

即使在大家都会紧张的发表会上,小葵也总是开开心心地,而且每次都得意洋洋地弹奏钢琴。今天也是,她把能够和钢琴一起表演自己新学指法的喜悦都毫不隐藏地写在脸上。

毕竟雪祈也已经升上小学三年级,非常清楚小葵这个状况是很特殊的。

至今也看过了各种来学琴的学生。当中有人感到腻而很快就不再来了,也有升上中学后说要参加运动社团而从钢琴教室毕业的大哥哥,也有学了十年却说自己没有「才华」而毅然放弃的高中生。

大家进来钢琴教室后,又陆续离开。

偶然在路上遇到以前妈妈的学生时,雪祈总会问对方:

「请问你还有弹钢琴吗?」

因为内心总希望对方还有持续。

不过得到的回应多半千篇一律:

「完全没在弹啦。手指都硬了。」

大家总是这样回答,然后脸上笑一笑。

明明以前学得那么努力,却都变得不再弹琴,还会笑。

有一次和那样的学生道别后,雪祈问过妈妈:

「会一直弹钢琴的人比较少吗?」

「嗯~所谓学音乐呀,必须要凑齐各式各样的条件,否则很难持续的。」

「条件?」

「像是练习时间啦,练习用的乐器啦,还有每个月的学费之类。」

「是喔……」

的确,班上大部分的同学们也都说家里没有什么钢琴。也有人忙着参加游泳班、空手道班或补习班等等。

「不过真正最重要的,是干劲呢。」

「干劲……」

「就是想要让自己更进步的心情喔。」

意思说,大家都失去干劲了吗?

可是为什么还能那样笑呢……

现在眼前的小葵正在挑战很难的曲子,经常会弹错,可是依然表现得很开心。不会像电视上的战队连者遭遇失败时那样紧咬牙根,而且她本来就没有在跟谁打斗。

她只是一心想要和钢琴变得感情更好而已……

「怎么样,小雪?」

弹奏完一曲后,小葵一如往常地这么询问。

雪祈也一如往常地回答:

「很帅喔,小葵。」

总觉得「弹得很棒」这种话并不适合小葵。还是「很帅」才最合适她。

「谢谢。」

小葵用右手大幅一挥,抚过键盘。

接着又是老样子挺起胸膛,露出得意的表情。

隔天晚上,吃完晚餐也洗完澡之后的时间,小葵忽然来访。和母亲在家门玄关讲话。

钢琴课的时间早就结束了。认为或许发生什么怪事的雪祈决定躲在楼梯上,听那两人讲话。

虽然知道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但这次总觉得自己必须好好听才行。

几个零碎的词汇传入雪祈耳中。

跳票。搬家。爸爸。趁夜跑路。亲戚。远方——————

每个发音听起来都有种讨厌的感觉。

雪祈从楼梯上偷偷探出头,想看看小葵的脸。因为总有一种预感,以后搞不好再也见不到面了。

昨天还那样一脸得意的小葵,现在笔直看着前方讲话。

既没有哭,也没低下头。

母亲听完话后,对她说:

「不过……钢琴,你要继续弹喔,小葵。」

这句话深深刺在雪祈的胸口上发烫,热度蔓延全身。

起初还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感情,但很快就想到了。

自己在生气……同时也感到无比的不甘心。

妈妈为什么要讲出那种话?明明不可以讲那种话的!明明是发生了坏事,小葵才要离开的!既然发生了坏事就没办法再弹钢琴了。因为那个叫「条件」的东西没办法再顺利了……可是居然还对学生之中最喜欢钢琴的小葵说,要继续弹钢琴……

她太可怜了。

雪祈紧握的拳头在发抖。

小葵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雪祈这么想着,窥视玄关。

小葵脸上——————带着笑容。

但是和她在弹钢琴时是完全不同的笑容。本来圆滚滚的双眼,现在眯得好细。嘴唇只有边边的部分往上翘。那是像以前那些学生们的笑容。而小葵带着那样的笑脸对母亲回应:

「是。」

她接着忽然往楼梯上跑来。

雪祈赶紧把头缩回去。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露出什么表情,应该对她讲什么话。这时,从头上听见了小葵的声音:

「拜拜喔,小雪。」

从玄关传来家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妈妈走回客厅的拖鞋声。

安静下来之后,还有声音残留在脑中。

雪祈回到房间,把棉被盖过头。

即使这样,还是会听到。

「拜拜喔,小雪」的声音不断在脑中回荡。

心情变得越来越悲伤。

忍不住在想:如果话语根本没有什么意思就好了。

只要话语的意思消失,或许就不会离开了。

或许就可以变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因此,雪祈决定转换成音阶。

把「拜拜啰,小雪」的声音,转换成了音阶。

5

松本市是个群山围绕的地方。

春天的樱花会在古城周围绽放一片淡淡的粉红色,夏天的睡莲叶让护城河浮现鲜艳的绿色,秋天有枫叶与花楸将山坡染成红色与黄色,到了寒风刺骨的冬天则有白雪覆盖飞驒山脉。

世界会随着季节而改变。

从钢琴教室虽然也能望见那些风景,不过钢琴总是带着漆黑的光泽,不理会什么四季的变化,彷佛只督促着要人弹奏出更美妙的音色。

一直以来,雪祈总会在半年一次的发表会上呈现自己练习的成果。小学五年级在发表会中恰好是排在正中间的年龄,不过雪祈已经在弹奏适合中学生的曲子,而且适合更高年龄的曲子也已经可以弹奏到一定的水准。

「好厉害喔,居然已经会弹萧邦的诙谐曲了。」

「跟我一起拍张照吧!」

「简直是钢琴的贵公子啊。」

「而且脸蛋越来越帅气了。」

「不愧是老师的儿子。」

「将来是不是要变得像齐玛曼一样?」

「真的好厉害。」

面对学生家长们送上的赞许,雪祈如今已不再会脸红害臊。

只会用成熟大人般的表情回应对方一句:「谢谢您的夸奖。」

「既然弹得这么好,为什么不去参加大型比赛看看呢?」

当中也有几个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但雪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总是「呃……」地露出一脸困惑。

他确实有自觉,自己的技术比其他有在学钢琴的同年级生来得好。合唱比赛担任伴奏时也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输给其他小孩们,而且女生们听到他的演奏也总是会眼神闪亮。也有人问过他是不是将来要当钢琴家——————但雪祈总是答不上来。

顶多只是当别人称赞「你真的很喜欢钢琴呢」的时候,勉强回应一句「算是吧」的程度。

自己将来究竟如何打算,雪祈半点头绪也没有。

「我说,你被人家那样称赞,为什么都不会开心呢?」

回到家后,母亲一脸担心地如此询问。

雪祈很清楚,妈妈最近都在为他担心。同年纪的男孩子们很多会去参加足球或棒球队,但自己家的儿子却总是在家弹钢琴或欣赏钢琴动画。虽然也会玩玩游戏机,可是都不会出去外面玩。明明运动神经也不算坏地说。

「因为我弹得还不够好啊。」

「已经很好了呀。也没什么严重的失误。」

是这样没错,但有三个地方稍微弹错了……

「上次妈妈带我去文化中心听的那位钢琴家,弹得很厉害。」

「那当然啰。那个人可是世界级的钢琴家嘛。」

「如果我手掌再大一些,是不是就能弹得像那样了?」

「……像那样的意思是?」

「那感觉与其说在弹奏,不如说好像打从最初就决定好会响起那样的声音。」

「说得也对,或许是表现太过出色,会让人有那样的感觉吧。雪祈也想要演奏得像那样子吗?」

雪祈忍不住歪头疑惑。

当时与交响乐团一同演奏的那位波兰人是站在钢琴界顶点的一人。他的演奏可说是完美无缺。接连弹奏莫札特、萧邦与李斯特,让喜爱古典乐的大人们都陶醉其中。满场的听众无不起身为他鼓掌喝采。想必他到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会迎来人们如此热烈的掌声吧。

但如果要问自己是否希望变得像他那样,雪祈答不上来。自己会想要像那样在世界各地的音乐厅演奏……会想要得到众人那样的掌声吗?

唯有一点很确定,就是那个人远比自己更擅长与钢琴互动。宛如音符就在体内流动着,透过指尖如实传送到乐器,化为完美的声音响彻全场。

自己也必须比现在更能够操纵钢琴才行。自己必须那么做,也一直都认为自己不那么做不行。

为了让手指更修长一些,雪祈用左手拉着右手的手指并说道:

「嗯……我想要演奏得像那样子。」

「雪祈~来玩吧!」

门铃对讲机的画面上映出棒球帽的徽章。

今天是燕子队啊。看来昨天大概上演了一场精采的比赛吧——————雪祈如此想着,并按下通话钮。

「贤太郎,什么事?」

「到外面去玩一下吧,雪祈。」

家住附近的加濑贤太郎是雪祈从幼稚园以来的同窗,不但会打软式少年棒球,同时还是个在少棒联盟参加硬式棒球队的运动少年。和雪祈可说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被太阳晒到黝黑的脸映在对讲机画面上,还露出洁白的皓齿。

「好吧,如果只是一下下也好。」只要见到他这张脸,雪祈也难以拒绝。

打开家门,便能看到贤太郎手上拿着球棒与两副手套。

「我啊,现在加快了球的旋转速度。你可要好好接住喔。」

走向公园的路上,贤太郎一句「你知道吗?」地闲聊起来。内容虽然都是同年级的男生女生们不着边际的八卦谣言,不过对于放学后总是立刻回家的雪祈来说,这位交友广泛的棒球小子可谓是珍贵的情报来源。

「这么说来,雪祈,你之前是不是和二班的家伙吵了一架?」

「哦哦,那件事啊。」

上体育课在打躲避球时,有三位班上的男生跑来揶揄只会坐在一旁看的雪祈。他们轮番嘲笑说你干么那么宝贝自己的手指,钢琴不是女人在弹的玩意吗?居然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跷课,当自己是老几?——————虽然知道对方也没多少恶意,但放着不理会到后来也会很麻烦,于是雪祈就当场反驳了。

「白~痴,大联盟的一流投手也不会像你们一样玩躲避球啦——————我这样跟他们说了。」

「哈哈哈!说得好!你个性可真好强啊。不过棒球的传接球只要戴好手套就不会让手指吃萝卜,你放心吧。」

贤太郎张嘴大笑的侧脸看起来善良温柔。

他能明白雪祈上体育课时总在一旁休息的意义,也能理解那时候的心情。

两人到达公园后,开始练习传接球。

从高高划出弧线的慢球,逐渐拉开距离并加快球速。刚开始还会闲聊对话的两人都慢慢变得话少,最后只听得到手套接球的声响。

贤太郎的球大致上都会投到胸口的位置,而雪祈也会尽力回投到对方胸口。

自己的球又开始变成高高的弧线。贤太郎的球虽然速度快又笔直,但可以知道他还是有大幅放水的。

多到屋外来吧,多跟朋友玩玩吧——————从球路中可以感受到他想传达的这些心意。

好啦,我知道——————自己也抱着这样的想法把球投回去。

像这样,两人无言地对话着。

传接球好一段时间后,换成抓起球棒的贤太郎说了一句「给你看一下喔」,并对空挥棒起来。

「唉?怎么是左打?贤太郎,你不是右撇子吗?」

「没错!你知不知道哥吉拉松井?」

「我记得好像是左打者吧?」

「听说那个人本来是右打,但小时候改成了左打。理由好像是因为他打击太强了,结果被高年级的小孩要求改成左打的样子。」

「真的假的?那意思说他在大联盟也没拿出真正的实力吗?」

「不是那样啦!这是说他因为一句话变成了左打者,才能在大联盟上表现活跃啊。所以我也想说要改成这边。」

贤太郎一边用左打动作练习对空挥棒,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因为棒球场上右投手比较多啦,还有左打者距离一垒垒包比较近之类的理论。

在一旁,雪祈则是看着自己戴手套的左手。

这些话听起来不只是棒球上的道理。假如左手可以变得比右边还要灵巧,确实能够一口气让自己进步。

贤太郎对空挥棒的动作还很生疏。但他肯定会练得更好。

从这天晚上之后,雪祈除了不打躲避球之外,也开始练习起用左手拿筷子,用左手写字了。

6

穿着不习惯的制服,唱着不熟悉的校歌。

歌词完全进不到脑中。

注意力始终只放在音乐老师弹奏的钢琴音阶上。

唱完第二段落时,雪祈已经认为自己可以弹了。

中学的入学典礼结束后,当走出体育馆时,忽然有人从后面叫了一声。

「雪祈,你要参加哪个社团?」

转回头,看到的是一套稍嫌大件的学生服上面有颗大光头。

「不是说上了中学以后就要改用姓氏叫了吗,贤太郎?不对,加濑。」

「啊!抱歉,雪祈。」

「我说你啊……」雪祈嘴上叹着气,并看向这位友人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的表情和头。

「那颗头,很适合你嘛。」

「我可是为自己灌足了干劲。而且很幸运的是棒球社的学长们似乎没那么恐怖。」

日晒黝黑的肌肤,几乎剃光的平头。

贤太郎无论在心境上或外观上都真诚面对着自己喜爱的棒球。那样干脆直爽的态度令人看着都不禁羡慕。

「雪祈你个子这么高,可以去打篮球或排球……呃,你果然还是不参加球技运动吧。」

「是啊,我不打球技运动。」

「那田径社也不错喔。或者干脆进管乐社。」

「我会考虑看看。」

进入中学的过程中,雪祈实际上也真的苦恼过一番。自己还是老样子,没有想要参加钢琴比赛的念头。他很清楚如果立志成为职业钢琴家,那可说是一条困难重重的荆棘之路。假若以后只是把钢琴当成兴趣,也差不多是该做出决定的年纪了。

然而自己心中依然还有想要更加钻研钢琴的心情。

而且这心情还相当强烈。

「钢琴虽然也不错啦,但那个长大之后也可以弹吧?中学的社团可是只有中学时代才能体验的喔。」

「我知道啦。」

贤太郎说得没错。

但是现在继续弹钢琴可以让自己更加进步。要是停下手指,就会让自己成为那些说手指已经硬了而露出寂寞笑容的人。

更何况,现在自己是站在可以随心所欲地尽情弹钢琴的立场。

「话说,你上了中学要打哪边?」

「左边,我下定决心要一直当左打了。」

雪祈也是到现在依然用左手拿筷子,也能感受到这么做带来的效果。

「……加濑,棒球加油啦。」

我也会加油的——————

这句话只在心里说着,没有讲出口。

到头来,雪祈还是每天坐在自己家的钢琴前了。

没有加入管乐社,也没有参加田径社。

另外,家里钢琴空出来的时间变多也是理由之一。由于附近开了一家全国连锁的音乐教室,导致钢琴教室的学生减少了。

变得不太有人弹的钢琴,不知为何看起来莫名寂寞。因此雪祈每天从学校回来就会马上换衣服,然后弹奏键盘。

只要被乐声围绕就不会寂寞。相信钢琴也是一样。

「雪祈老弟好像总是穿黑衣服呢。」

某天,一名高中二年级的钢琴教室学生这么说道。

「咦?会很奇怪吗?」

「反正你长得很帅,穿起来很适合就是了。」

这么说来,自己确实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只穿黑白单色的衣服了。也总是拜托母亲帮自己买黑色或白色的衣服。

这说不定是受到交响乐团的影响吧。因为乐团从指挥者到团员都是穿黑西装配白衬衫。乐器总是木纹或金色,没有红、绿、蓝之类的颜色。从演奏者的角度来看也是,没有灯光照明的听众席只是一片黑暗,想必也看不到那些华丽的洋装和领带吧。

「请问那是流行乐团的T恤吗?」学生身上穿的衣服引起雪祈注意。

「对,去年演场会买的。那次演唱会真的超棒~」

白底上印有红绿双搭流行图案的那件T恤,看在雪祈眼中虽然不觉得有什么魅力,不过确实色彩鲜艳。

「我下次会听听看。」

「嗯,偶尔听听古典乐以外的音乐也不错喔。」

就在这天晚上,母亲提出了一项令人意外的邀约:

「既然雪祈也已经是中学生了,要不要跟妈妈一起去看看?」

如果是在松本市举办的古典音乐会或独奏会,雪祈已经去过相当多次了。

「去哪里?小学生不能去的地方?」

「对,东京最棒的爵士俱乐部。」

母亲难得兴奋地对雪祈说明起这次要登台演出的乐手。据说是她从十年前就在关注的爵士钢琴手,这次要与目前正在窜红中的小号乐手组团演奏的样子。

「那位爵士钢琴手呀,妈妈以前也有给雪祈听过专辑吧?」

确实,大约在一年前有听过。印象中对于平常主要都听古典乐,偶尔听听流行乐的自己来说,当时那专辑听起来简直支离破碎,没有勾起什么兴趣。至于爵士乐本身,雪祈在小学生活中有当作娱乐尝试弹奏过几次,但怎么也对不上自己的喜好。

「爵士乐这种东西,我就不用了啦。」

「那当作是去学习音响演出吧。那家店的声音很棒喔。音响工作人员(PA)都是超一流的,调音师也很厉害呢。」

只是为了爵士乐这种小众音乐,究竟有什么必要特地跑一趟东京去听啊?世界级的钢琴比赛还会被电视报导,也会播放交响乐团的演奏。著名的小提琴手也上过电视节目。但是爵士乐完全不会出现在萤光幕上。光是古典乐都被那些摇滚乐、流行乐和嘻哈乐曲比下去,班上同学都完全没听过地说。

可是现在竟然要去听更冷门的爵士乐?

不过,去东京一趟倒是不坏。

那里肯定会有钢琴制造商的大型展售中心。

而且也想去一个叫御茶之水的地方看看那里的乐器街。

在指定着要购买什么东京礼物的父亲旁边,雪祈脑中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事情。

那间爵士俱乐部位于一处叫青山的地方,外观简直有如车库。

房子没什么深度也没高度,顶多就是像一间设计稍有品味的独栋透天屋。

在上头挂有一面「So Blue」的招牌。

「就是这里?」

是呀——————母亲这么回答后,让雪祈站到门口旁的登台乐手海报前,拍了张照。

「好啦,我们进去吧。」

母亲脸上带着去听古典音乐会时未曾有过的兴奋表情,将门打开。

门后出现的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各种音乐人的大张黑白照片围绕在左右两边的墙上。

于地下一楼完成入场后,又沿着一道狭窄的楼梯来到地下二楼。

眼前接着忽然出现一间能够容纳两百人以上的巨大餐厅。

而且装潢是前所未见地高级。深色木纹桌上有烛火摇曳,搭配看起来就很高价的皮革座椅。服务生们的仪容打扮都整齐得无可挑剔。

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有好几十盏舞台用的照明灯,全部朝着位于大厅中央深处的小型舞台。听众席与舞台之间只有小小的阶梯区隔,距离近得彷佛伸手可及。

演奏环境和古典乐简直完全不同。

母亲在听众席中央附近的座位一坐下后,便熟练地向服务生点了两人份的饮料与餐点。

「居然还喝酒?」

雪祈至今从来没有一边听现场演奏还一边饮食的经验。难得到这样有格调的空间观赏演奏,喝了酒岂不是会让耳朵迟钝吗?——————雪祈不禁有种想劝诫母亲的想法。

「听爵士乐是没关系的,就是要享受其中呀。」

看看周围的大人们,大家的确人手一杯啤酒或红酒。每个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很放松。有下班后的西装人士,也有身穿夹克的老绅士;有稍微盛装打扮的女性端着酒杯,也有连帽T配牛仔裤的年轻人。

就在摆盘精致的餐点上桌后,灯光紧接着转暗。从后方传来拍手声,掌声随即扩散全场,还有一位客人站起来迎接表演者。穿过听众席中间步向舞台的四名乐手,身上的服装毫无一致性。走在最前头的钢琴手在T恤外面披一件稍大的红色衬衫。手拿小号喇叭的黑人穿着紫色衬衫配褐色背心。握着鼓棒的鼓手身穿长袖T恤,而走在最后面的高个子白人则是黑夹克打扮。

现在究竟是要上演什么——————

霎时,在五公尺前方的台上演奏开始了。

声音化为一颗颗的珠子,打在脸上。

肌肤在颤抖。

这不是比喻,而是肌肤真的在震动。本以为爵士只是难解的温和音乐,此刻却化为巨大的音量震撼着体表与鼓膜。

这是、什么……?

响亮的旋律发自四种乐器。雪祈还想循探音符,但自己根本不晓得这是在演奏什么曲子,而且感觉就算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这旋律就是如此动感、复杂而自由。

才开始演奏三分钟而已,四名乐手的额头上已经冒出汗水。钢琴手用全身上下敲打着钢琴键盘,鼓手的鼓棒快得让人眼睛都跟不上,低音提琴手激烈地拨荡细弦,小号手吹出震撼天花板的声音。大家都全力演奏着。

「现在演奏的这段,叫主题喔。」

母亲凑到耳边小声如此说明。明明在演奏中还可以讲话吗?——————雪祈抱着这样的困惑,小声回问:

「还有不是主题的部分吗?」

「听了就知道啰。还有Solo跟Ad-lib。」

Ad-lib……印象中是「即兴」的意思。

站在乐团中央的小号手这时在小小的舞台上稍微往后退下一步。

瞬间,周围灯光转暗,唯一强烈的光线照向钢琴。

钢琴手用一副彷佛主张此时此刻只有自己才是主角似的态度和动作演奏起来。开始重复弹奏一段与刚才的旋律完全不同的简短乐句。

他究竟在干什么?

这是音乐吗?

不知不觉间,鼓声渐小,只保持着基础的节拍。

突然,钢琴的声音变得又快又响亮。钢琴手专注凝视着一个点,左右双手宛如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自己动起来。那速度快到用脑袋思考绝对跟不上的程度。钢琴的一颗颗声音珠子开始前后连结,化为一阵阵的波浪并提高能量。

「Yeah!」从后方的座位忽然传来大声叫好。

雪祈忍不住回头,看向发出叫声的人。居然对一个如此极度专注于演奏的乐手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这样做对吗?但发出声音的听众与雪祈对上视线的瞬间,竟还咧嘴笑了一下。

下一刹那,钢琴的声音又进一步升温。那位钢琴手别说是受到打扰了,反而像是在叫好声的推波助澜下变得更加兴奋。

听众继续叫喊,而做出反应的钢琴手在不知不觉间几乎把眼睛都贴在键盘上弹奏着。紧咬牙根,挥洒发亮的汗珠。

他究竟在看着什么?

此刻,那个人正在舞台上创作着音乐。

钢琴手浑身的重量都透过指尖传递到钢琴上,而且还是以快到惊人的速度,持续了好几分钟。就连雪祈也可以感受到,他几乎要到达极限了。不自觉间,雪祈甚至为他担心起来。这个人究竟要到达什么境界?究竟要变成什么样子?……就在迎来某个高潮的瞬间,钢琴手抬头看向舞台。

粗而厚实的炸裂声响窜入耳中。

演奏转移到小号上了。

小号手保持着乐器笔直朝向听众的姿势,开始编织旋律。似乎为了不要让钢琴营造出来的气氛冷却,吹奏着又快又响亮的声音。然而,没有像钢琴那样毫无空隙而绵延不绝。对了,因为需要换气啊。

经历长年使用的小号喇叭,将吹入的气息即时转化为乐声。大声主张着自己是为此而存在。

有直接爽快的声音,有拗曲扭转的声音,有响亮变调的声音,一声声都击打着鼓膜。从听众席也发出叫喊声。演奏者肺中吐出的空气通过乐器化为音乐,直响至听众席上雪祈的身体中心。而且这些都是即兴创作出来活生生的音乐。

店内呈现一片不可思议的兴奋状态。听众坐在位子上,咽着喉头直盯舞台。当中也有人喝着酒、吃着餐点或放声叫好。而坐在中心还是个中学一年级生的自己,全身不断颤动着。

声音的珠子变得越加紧凑,旋律开始蜿蜒曲折。汗水纷纷洒落舞台。身体前后左右地不断摇摆,让乐器也跟着大幅摆动。已经全力吹奏多少分钟了?肉体应该已经逼近极限才对。可是乐手却不停止吹奏。彷佛不惜搞坏身体,也要不断吹出更新、更厉害的声音一样。

他的头或身体,肯定哪一边已经要坏了。快停下来吧!——————就在雪祈这么想的瞬间,钢琴、爵士鼓与低音提琴一起发出响亮的声音。

四个人一起演奏起相同的旋律。又回到主题了。

雪祈差点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明明刚才演奏得那样疯狂,竟能在同一时间与其他三人完美配合。

「Yeah!」——————声声叫好与热烈的掌声笼罩这个舞台。

听众各个脸上都带着开心的表情。就是为了这些表情,台上的乐手们才会那样卖命演奏到彷佛随时会倒下的程度。

这点深深打动了雪祈的内心。

和古典乐或流行乐是完全不同的冲击。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呈现出这样的演奏?是技术,是精神……但光有这些也仅止于表演的程度。

此刻的自己,是被阵阵宛如嘶吼的连结音符震撼着心灵。

那源头恐怕是——————

一名女孩的身影浮现眼前。

比自己年长的一名小女孩。

在记忆中的她,总是弹奏着钢琴。总是弹奏出自己的风格。

灯光的颜色从水蓝转为深紫,又变成红色。

那是在松本从未看过的色彩。

与古典乐不同的节奏、和弦、音调、乐句、速度、乐曲结构和乐曲展开。

四重奏的组成。领头者所扮演的角色。

主题演奏,以及即兴演奏的长度与次数。

这些全部的精采之处,为了不要遗忘任何一项——————

在回程的新干线上,雪祈一路埋头用手机打着笔记。

隔天开始,他中断钢琴练习,把母亲搜集的爵士乐CD全部听了一遍,又不断找影片来看。

然后过了半个月,雪祈又开始弹起钢琴了。但与其说是练习,应该讲是研究,也是探险。

雪祈开始学习的爵士乐绝不算什么古老的音乐,新鲜得令人惊讶,却又深奥而不见底。

将自己透过眼睛和耳朵输入脑中的大量旋律,一个一个细心从指头输出。

明明是完全看不见终点的行为,却能热衷到彷佛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母亲则是眯着眼睛表示「假如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妈妈喔」,但又补充了一句:「虽然妈妈也没有正式学过,所以对演奏方法之类的不算懂很多就是了。」

就这么过了三个月左右,有一天父亲回家说道:

「雪祈的脸最近好像变了。」

「啊~讲那种话很不好喔。没礼貌。」

「不是啦,我是说好的方面。」

「因为我现在是成长期也是青春期啦,别管我。」

「嗯~要夸奖小孩还真难。」

父亲走回寝室脱西装的时候,接着换成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也是这么觉得喔,雪祈。」

「我就说了……」

「改变是一种好事,无论到了几岁都一样。我虽然是从不成气候的钢琴家变成了钢琴教室的老师,但我觉得这样很好。而你现在也是准备从古典乐转变成爵士钢琴手。既然是愉快的改变,有何不可呢?」

确实,自己现在感到很愉快。

但光有愉快是不行的。

「今天晚餐是炖小牛膝喔。来,去洗洗手准备开饭吧。」母亲说出了她最近开始研究的义大利料理名称。

现在的自己就跟她一样。才刚刚起步学习爵士乐,无论知道什么新的东西都会感到有趣。感觉就像一直用蜡笔涂鸦的小孩子忽然获得了一套画具。即便只是将颜料从铝管中挤出来、加水溶解或混合调色,做任何尝试都很愉快。

不过假若说到上美术大学或立志成为职业画家,那又是两回事了。

在洗手台洗手的同时,雪祈不经意看向前方。

镜子中映出来的,是一直以来都按谱弹琴的自己。

后来的三年间,雪祈在发表会上都是演奏爵士乐。

听众席的大人们总惋惜着他是不是已经放弃了古典乐,但同时也夸奖他的表现。

「雪祈同学无论弹什么都好棒呢。」

「爵士乐听起来很明亮,不错喔。」

「要不要叫我家孩子也弹弹看呢?」

「那很复杂的喔。感觉比古典乐更讲究才华的样子。」

「不过听着是很有趣。」

在家长们的耳中,爵士乐大概听起来很创新而充满刺激吧。而且在其他人都演奏沉稳的古典乐之中,雪祈的爵士乐似乎宛如一剂清凉剂。

但相对地,雪祈本身却是很拼命。

自己的经验和技术都还不够。

首先是节奏感。爵士乐和古典乐在节奏感的分配上并不相同,但自己的脑袋与手指还习惯着古典乐的感觉。明明应该让曲子更摇摆一些,却总是弹奏得莫名僵硬。

而且——————虽然如果是一流的演奏者就能办到——————但是光靠钢琴想要表现出爵士乐特有的立体感,自己的功力还远远不足。不管怎么弹总会让声音显得单薄。虽然内心期望能有爵士鼓或低音提琴一同演奏,可是在母亲的钢琴教室发表会上实在无法冀望这种事情。

另外,还有一点。

Impro真的太难了。

Improvisation、Ad-lib,也就是即兴演奏。脱离主题,在一段时间内演奏乐谱上不存在的旋律。注重自由发挥,当场联系音符。

在这点上,雪祈完全不行。纵然已经学了将近三年,还是一点诀窍都抓不到。难道是因为自己已经被培养成按谱弹奏的体质,所以怎么也无法自由放松吗?

所以取而代之地,雪祈所表演的是预先准备好的旋律。终究只是演奏得「像」即兴而已。因为现在的自己只能办到这样——————

演奏结束后,可以听见响亮的拍手声。听众席上的听众脸上都带着愉快的表情。

然而那并不是雪祈所追求的反应。

自己真正想看到的,是惊讶。

就好像在So Blue的自己一样,希望听众表现出惊讶的感觉。

雪祈如此想着,对听众席深深鞠躬。

之前在青山看到的那一幕,乐手与伙伴们勾肩搭背接受听众热情欢呼的景象,自己究竟何年何月才有机会亲身体验?

在那之前,只能一个人独自奋斗下去了。

走下发表台后,雪祈为了聆听其他学生们的演奏而走向听众席后方。

这时忽然有一名男孩子靠近过来。对方年约五岁,是雪祈从没见过的小孩。难道是哪位学生的弟弟吗?小男孩叫着「大哥哥」并抬头望向雪祈。

「小弟弟,怎么啦?」雪祈蹲下身子,让视线与对方同高。

「刚才那个,是什么?」

会感到疑问也是当然的。像他这个年纪应该连听都没听过吧。

「那个是叫做『爵士』的音乐。」

「是喔。」少年说着,低下视线。

「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肯定是很乱不成章的音乐吧——————雪祈抱着这样的想法,询问对方感想。

结果少年又抬起头来……

「超级帅气的喔。」

说罢,他便转身跑走了。

7

「雪祈,你还是没打算参加社团吗?」

转头一看,幼稚园以来都没改变的那张笑脸就在眼前。

「加濑已经提交入社申请书了?」

「是啊,他们说我明天就可以过去了。」

贤太郎在中学时代直到三年级的夏天都追逐着白球,最终在县大会的准准决赛落败。然而退出社团后,他在准备升学考试的同时也不忘到公园练习对空挥棒。

而且每个月会有两次带着棒球手套到雪祈家来,找雪祈出去练习传接球。他总会一下「姿势很棒!」,一下「你个子高,球速好快!」,又一下「你真有天分!」地吹捧雪祈,并且把球丢回来。

「喂,你干么都要找我啊?跟棒球社的人练习不就好了?」

「雪祈,钢琴是一种个人竞技对吧?」贤太郎当时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我觉得你也应该体验一下比较好。传接球好歹也算是团队运动啊。」

长野县的高中棒球强校多半都是从外县市招募新成员,贤太郎并没有受到那些学校的邀请。而他觉得既然要读书就到考上成绩比较好的学校,还夸口说要从那样的学校进攻甲子园。

读书期间的投接球练习一直持续到升学考试前两周,然后两人都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比起自己,雪祈更为贤太郎考上学校感到高兴。

「话说,如何啊?棒球社的二、三年级生。」

「今年的球队还算普通,但听说明年会变得很强。更重要的是,同届的一年级里还有来自东中的王牌。他可是连外县市的球探都会来看的投手,我看我们这一代搞不好有机会喔。」

「有机会吗?这里可是普通的县立高中喔?」

「我会带你去见识看看甲子园的观赛席。」

「我不抱期待。」

贤太郎紧握的拳头捶在雪祈肩上。一股热意顿时传来,感受得出他是认真相信自己可以到甲子园去的。

「你就等着瞧吧。话说雪祈你呢?」

「在音乐教室有一台很大的钢琴。」

这时迎面走来的一群女生纷纷抬头望向雪祈的脸。雪祈从小期待自己的手指可以变得修长,却没想到连身材都变得高挑了。而且不知为何,这张脸看在别人眼中似乎颇为俊俏,让自己在一年级新生中显得受人注目。

「哦~刚才可让那些女生见到珍贵的一幕啦。看来那台钢琴真的很棒,你很少会露出那么直率的笑容。虽然说,如果被人家知道你是个酷酷的钢琴家,肯定会更有女人缘就是了。」

「我才不想要什么女人缘。」

「啊~可恶。我也好想讲讲看那种台词。」

「就算没女人缘的家伙也是可以讲的喔?」

「吵死了。总之你那张脸长得不差,要多笑啦,雪祈。」

「……你差不多也该叫我泽边了吧,加濑?」

「哎呀,各自加油啦。」贤太郎说着,便顶着那颗光头进教室去了。

要多笑吗?但愿可以那样啦。

假如有谁从天上观察高中时代的雪祈,看起来或许就像在三台钢琴间一直打转的猫吧。

毕竟他弹奏钢琴的时间就是如此多。

第一台,是家里的钢琴。

第二台,是放在自己房间的数位钢琴。在这里可以接着耳机弹奏,把自己的演奏录音下来,分析之后又再弹奏。另外也有试着模仿过塞隆尼斯•孟克、贺比•汉考克、凯斯•杰瑞等人的演奏,每次都深切体认到自己的运指功力远远不及这些传奇人物。但雪祈依然会继续坐在钢琴前直到深夜,让自己能够追上个一公厘也好。

至于第三台,就是学校音乐教室的钢琴。

那台钢琴在平台式钢琴中也属于较大的类型,无论音量或声音的浑厚程度都不同凡响。尽管只是练习,能够使用较好的乐器总是好事。虽然音乐教室到了放学后会被管乐社使用,但早上和中午都没人会来,而且教室也不会上锁,因此雪祈总会趁着上课前与午休时间到这里弹琴。

钢琴男子的传闻很快便传开,甚至还出现几名女生会来送水或饮料。然而雪祈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技术或音乐性受到评价,想必只是隔着钢琴看到一名男生严肃练习的表情单纯让人感到稀奇而已。

为了确保能够集中精神的时间,雪祈改在早上七点半就到学校了。

早晨的操场上,可以看见棒球社员们的身影。

虽然会自主参加晨练的社员通常只有三个人左右,但其中必定会包括贤太郎。

「早安,加濑。」雪祈上前叫了一声后,贤太郎便立刻跑过来。

「嗨,雪祈。有带来吗?」

「有,上等货喔。」雪祈说着,将前一天收到的饮料递出去,于是贤太郎一把转开瓶盖。

「谢啦!我开动了。」

大口畅饮的贤太郎脸上布满汗水,正是他全力挥过球棒的证明。整张脸都变得乌黑,只有戴手套的左手是白的。

「我说,雪祈。晨练是好事,但我总觉得爵士乐和晨练感觉很不搭啊。」

「少管我。话说你们夏季大赛如何?」

「我应该可以拿到二垒的位置。我们这一代列入先发阵容的或许只有两个人吧。棒次很有可能是第五棒。」

「还不算差嘛。」

「拜托,这哪里叫不算差,简直太棒啦。你是不是爵士乐玩太多啦?越来越常用那种讲话方式了。」

的确,自己好像不知不觉间变得常会摆出带有嘲讽而不坦率的态度。也许是因为学习了爵士乐那样不循规则的演奏法以及爵士乐手特有的讲话方式吧。在爵士业界,BAD似乎是「非常好」的意思。就连遣词用字都好像不是那么单纯的感觉。

正因为如此,贤太郎那身黝黑的肌肤更让雪祈感到耀眼。

「太棒了,是吗?真羡慕你能够讲话那么直率。」雪祈说着,又同时担心会不会连这种讲法听起来都像嘲讽。

「不,你也很直率吧?」

「呃?我吗……?」

就在雪祈因为这句意外发言感到困惑的时候,贤太郎已经举着喝到一半的宝特瓶,「这个,谢啦。」地跑回操场去了。

雪祈本身也有自觉,在这种年纪就弹奏爵士乐的自己看在别人眼中应该是很乖戾的人物。感觉像在耍帅,或者装成熟……

可是贤太郎却说自己很直率。

但既然直率,有件事就必须去试试看了。

在松本市有几间会在店内播放爵士乐的餐厅。例如爵士茶店、爵士咖啡厅,也有现场演奏的爵士酒吧。

雪祈上网调查并几经考虑后,来到其中最大间的爵士酒吧门前。

虽说最大间,但也仅是一家座位不满三十个的店家。眼前这扇店门也单薄得令人感到不安,然而握住把手却感觉沉重无比。

而且现在雪祈是在放学路上,还穿着学校制服。与这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如此,他还是勇敢把门推开。

「打扰一下。」

由于还不到营业时间,店内看不到客人。稍迟一拍后,似乎是店长的人物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一想到自己是初次跟爵士乐界的人物对话,雪祈全身不禁僵硬起来。

「呃……你应该不是铺货业者吧?那不是北高的制服吗?有何贵干?」店长一头蓬乱的头发底下浮现着感到讶异的表情。

雪祈走向吧台,说出预先准备好的台词:

「不好意思,突然登门拜访。本人就读北高一年级,敝姓泽边。请问可以让我在这里打工吗?我什么都愿意做。」

「呃……我这里没在征人……也没这计画啊。」

如此表示的店长身上那件衬衫的衣襟可以看到几处缝补过的痕迹。这里确实看起来没有雇用新店员的余力。

纵然如此,雪祈也不能轻易打道回府。

他接着说出并非预先准备好的发言:

「……我来这里是希望学习爵士乐。」

「这样喔。很高兴你来啦,不过……我们这里主要是到深夜时段人才会多,不可能雇用一个十五、六岁的学生。」

正当雪祈思考着接下来应该讲什么的时候,视线忍不住被摆在店里深处的一台木纹直立式钢琴给吸引过去。它看起来使用多年,留下许多伤痕与泼溅污渍。

不知为何,那模样看起来光彩夺目。

「你……弹钢琴吗?」一个才刚从中学毕业没多久的少年难得鼓起勇气到这里来,想讲的话却连一半也没能讲完——————说不定店长心中是如此想的吧。

「是,我弹钢琴。」

「虽然我这边没办法收打工,不过你要来店里没关系。下次要办即兴合奏会,你就来看看吧。」

不过十点之前要回家,而且一定要先征得家长许可喔——————店长这些话从雪祈的左耳进右耳出。但唯一留在脑中的,只有「即兴合奏会」这个词。

爵士乐手们齐聚一堂,在台上切磋磨练的演奏方式——————

「感谢您。我必定前来。」

这家店的即兴合奏会是每逢周六晚上都会固定举办的。

雪祈当天在家提早吃完晚餐,在开店时间准时入店。

「呃……你来啦。欢迎光临。」

「是,我会好好学习。」

向脸上展露些许微笑的店长点了一杯咖啡后,雪祈便坐到距离舞台最远的位子。

他打算从这里学习即兴合奏与爵士乐的演奏法。

客人接着陆续来店。大家似乎多半都是熟客,互相轻松打声招呼后总会朝不合店内气氛的雪祈瞥上一眼。雪祈每次都会向对方轻轻颔首行礼,并喝口咖啡。不知不觉间,手拿乐器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来店的人中约有半数是乐手,其余似乎是单纯的客人。

等到开店过了一个小时,小饮一、两口酒的乐手们便互邀上台,简短讨论要合奏的曲子、节拍、独奏顺序与长度后,开始演奏。那音色与之前在So Blue听过的大不相同,真要形容就是比较庶民的爵士乐。然而响彻狭小店内的音乐依然音量十足,相当有魄力。

在舞台上,鼓手、钢琴手与低音提琴手是必要成员,而吉他手、萨克斯风手与小号手则是轮流上台演奏。雪祈虽然尝试估测大家的实力,但无奈自己是第一次的经验,听不太出来。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大家对于即兴合奏非常熟悉。每个人都认真地配合彼此的声音,如果演奏得好就会互相露出笑脸,炒热几乎座无虚席的店内气氛。

雪祈喝着加点的咖啡,观察学习了两个小时。

就在那位看起来应该是大学生的钢琴手弹累而伸展筋骨的时候,雪祈从座位起身。

内心有种预感——————要是现在不去,就永远没机会了。

于是他朝着舞台踏出步伐。

客人们的视线都聚集到自己身上。

心脏好像快从嘴巴跳出来了。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非讲不可——————

雪祈小心着不让自己声音发抖,开口询问:

「那个……请问我也可以弹吗?」

舞台上的乐手以及店内的客人们纷纷把脸转向吧台。

店长大概也没料想到雪祈会自己要求参加演奏吧,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愣了好几拍后,总算回答:

「呃……也行吧。」

大人们听到他这么表示,又纷纷转头看向雪祈。

令人意外的是,大家的表情看起来很开心。

不过那些视线中也流露出担心的神情。担心着这小子真的没问题吗——————?

自身更是比大家担心几百倍的雪祈轻轻颔首后,踏上舞台。

这是自己第一次踏上爵士乐的舞台。

明明是木头铺的地板,双脚却彷佛要沉入其中。

坐上钢琴椅,更是感觉忐忑难耐。

和钢琴教室发表会或合唱比赛的伴奏相比,这又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紧张。明明那些时候的听众人数远比现在还多地说。

三十多岁的低音提琴手说出一首曲名:

「All The Things You Are,会弹吗?」

那可说是标准曲之一,雪祈已经练习到不看谱也能弹了。

于是紧张地咽着口水,点头回应。如果是这首应该没问题……

不,必须没问题才行。

「音调用A♭,速度大概这样。」

四十多岁的鼓手弹起手指。算是比较慢的节拍。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客气,但雪祈连道谢的余裕都没有,全神贯注地将节拍记入脑袋。毕竟节拍错了就不成音乐,当然也绝不能弹错声音。

店里超过三十对眼睛全部集中在雪祈身上。但那不是排挤外人的视线,而是祈祷着这小子不要刚踏入爵士之门就受挫,不要弹到途中哭出来。

就像是钢琴教室发表会时常见到那些家长们的眼神。

这让雪祈感到内心很难受。

害得大家如此为自己操心,实在丢脸不已。

如坐针毡,难以忍耐。

必须设法改变这种气氛才行。

正因为如此,最起码在开头的部分,绝对要跟上其他人。

只要办到这点,后面就——————

「那么,要上啰。ONE、TWO、ONE TWO!」

按下琴键。

起步时机抓得恰恰好。

虽然手指明显硬得发痛,但现在没余力放松关节了。绝不能拖拍,绝不能弹错,而且又要弹得够大声,不能被其他乐器盖掉。

无论如何,尽力弹下去。

无论如何——————

大约经过两分钟时,低音提琴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也能听见吉他的声音。雪祈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都紧张得只听到鼓声而已。

必须竖耳倾听才行。自己可是终于等到和其他人一起演奏的机会啊。

如此思考之间,主题部分已将结束……

到这时,雪祈才第一次从键盘抬起视线。

和一旁的吉他手对上了眼睛。

满脸胡须的低音提琴手对着自己点点头。

最深处的鼓手正带着笑脸看过来。

他们的表情都说着:你弹得好。

某种东西顿时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啊啊,可恶——————雪祈如此想着,把那东西硬是吞了回去,并望向听众,发现每张脸上都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大家正为自己拍着手,面露微笑。

吉他独奏的部分开始了。

雪祈放下双手,看向键盘。

黑白交错的琴键,无论哪一台钢琴都是一样。

但是今后大概再也尝不到这样的心情了吧。

害臊——————

感谢——————

开心——————

以及强忍泪水的感觉——————

我的爵士之路,起步成功了。

低音提琴的独奏传来。

很快又要进入主题了。

后来每逢举办即兴合奏会的周六,雪祈都必定到店里报到。

不但有被分配到独奏的时间,下台之后又和大人们交流,逐渐瞭解爵士乐的组成构造与现况,以及和爵士乐手的对话方式。

到了高中二年级,雪祈的演奏水准已经到了不输给邻近大学的爵士研究社中任何一位钢琴手的程度。有时也会和大人们组团参加各种小型的爵士音乐祭,让自己的知名度逐渐渗透到附近县市的爵士乐社群。因此和外县市的乐手们合奏的机会也随之增加。

某天晚上,当雪祈走下舞台后,一名在关东地区活动的半职业低音提琴手端着酒杯来向他攀谈。

「泽边小弟,你弹得很棒嘛。」

「谢谢,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

雪祈端着一杯可乐,发挥自己最近学会的圆滑口才如此回答。

然而,对于最近受人夸奖的话语中,雪祈也开始有些感到在意的部分。

「那个……请问您说的很棒,是什么程度的夸奖呢?」

「何谓什么程度?」

「请问是『以高中生来讲』的感觉吗?还是以一名爵士乐手来看有机会发展的意思?」

「难道说,你立志成为职业乐手?」

这是到现在还没有被任何人问过的问题。不知为何,雪祈脑中浮现出贤太郎的脸。

如果是那家伙,肯定会答得很明确吧。

「既然要玩爵士,是的。」

低音提琴手把手放到额头,忽然沉默。

他停下动作,呆滞地望着吧台内,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职业乐手」这个词彷佛带着重力,深深沉入地面。

经过一段彷佛无限的时间,对方才沉重地开口:

「……你要成为职业乐手没问题。毕竟只要如此自称,从那天起你就是职业乐手了。然而,真正的职业乐手,不是只靠技术就能当上。」

他说着,啜印一口波旁威士忌。

「请问您讲的,是『才华』吗?」

威士忌杯中的冰块已经融化到没有棱角。

「对,或许可以说才华吧。」

又叫了一杯酒后,年近四十的半职业乐手继续说道:

「我啊,左边耳朵听不太清楚。你知道为什么吗?」

很抱歉,我不知道——————雪祈如此回答,结果对方恢复原本开朗的态度般表示:

「因为我一直都站在爵士鼓右边。很多低音提琴手都有这种毛病。」

雪祈顿时惊觉。

此刻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位将身体、时间都奉献给爵士乐的人物。

「纵然做到这种程度,我依然连个芽都没发迹。你说为什么呢?」

直到刚才还在脑中想问的问题,雪祈硬是吞回了肚子中。

请问您觉得我有才华吗?

这种问题,自己实在问不出口。

「你要多听。然后多弹。试著作曲。多多和别人演奏。」

对方的眼睛彷佛遥望着远方。

脑中想必正回想着什么。

而且肯定是无法讲出口的东西。

低音提琴手就这么看着远方,用宛如低音提琴般低沉的声音说道:

「还有,找谁组团是很重要的。」

8

升上三年级后,贤太郎变得不会注意到雪祈从操场旁经过了。

正确来讲,应该是他没有那个余力注意到这种事。

两年前只有三个人来晨练的棒球社员,如今增加到了四十人。由于新球队在春季大会中夺得了县内前四强的成绩,让进军甲子园的梦想变得更有现实感了。

贤太郎正在二垒位置练习接球。

和他过去一个人练习挥棒的时候相比,表情截然不同。

跟以前一起到公园传接球时的表情也完全不一样。

那是确切锁定到目标的神情。

一片沙土上,粗野的呐喊声与高亢的指示声此起彼落。

但愿他们能够顺利,但愿贤太郎能够实现他的目标——————雪祈走在操场旁,心中对着某种存在如此祈祷。

三个月后,棒球社在县立球场的夏季甲子园府县大赛中晋级到了准决赛。

对手是先发阵容几乎由外县市出身者组成的强豪学校,赛前预测都认为贤太郎的球队几乎没有获胜的机率。

即便如此,期待胜利的在校生与毕业校友们,依然纷纷赶来球场为球队加油打气。

对手学校的管乐队表演了一场精采万分的演奏。

这边学校的管乐队则是用赶工练习出来的演奏勇敢对抗。

对方学校观赛席上的棒球社员们动作整齐划一地舞动着。

这边的棒球社员们则是各自凌乱地卖命呐喊。

雪祈在一旁拿着分发到的喊话筒,观望赛事。

比赛呈现第一局丢失三分后,我方拼命追赶的局面。

在二垒的贤太郎一直在大声叫喊。

王牌投手好几度对着二垒、对着休息区颔首回应。

凡是飞向一二垒包间的球,贤太郎必定会奔去。

就连从观赛席看过去都知道不可能接到的球,他也奋力飞扑。

球队整体也是一样,大家努力不懈地防守着。

负责第四棒的贤太郎在打击区上熊熊燃烧斗志,到比赛中盘为止打出了两支安打。

可惜,两次都没有接续到得分。

到了九局,一出局一垒有人的状况中,对方球队本来保留不上场的王牌投手站上了投手丘。

第四棒的贤太郎走向打击区。

要是遭到双杀,比赛就会当场结束。但如果能增加垒上跑者并延续安打,还有追上对方的可能性。

在没有人统一指挥的观赛席上,大家各自叫喊着。大喊「安打」的声音被「全靠你啦」的叫声掩盖。整体呈现异样的亢奋状态。

坐在雪祈旁边的学生说道:

「啊啊!加濑!喂,那是你朋友对不对?他一定可以吧?」

贤太郎站上左打者区。

雪祈脑中顿时浮现他小时候穿着短裤的模样。贤太郎手拿着塑胶球棒到处奔跑,而自己总是从钢琴房中望着他。

快速球飞进捕手手套中,裁判做出一好球的宣告。

两个小鬼正在投接球。雪祈不小心把球丢得老高,但贤太郎还是跳起来稳稳接住。雪祈准备离开公园回家,但贤太郎说自己还要留下而开始练习挥棒。

变化球偏移方向,裁判用肢体动作判定为坏球。

在中学的赛前壮行会中,贤太郎上台致词。对着全校师生深深鞠躬,拜托大家务必为球队加油。

直球歪向外角。

雪祈脑中浮现出贤太郎在社群软体上,对于他没能去听音乐祭的事情道歉的文字;也浮现出他在晨练之后细心整理操场的模样。雪祈自己则是从音乐教室望着那幕景象。

贤太郎的球棒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然而白球飞到本垒后方的护网上。

无论队上那位王牌投手或其他伙伴们,无论在公开场合或在私底下,贤太郎总是对大家赞誉有加的那些话语在雪祈脑中响起。

在公园也好,在早晨的操场也好,他总是练习着对空挥棒,甚至到令人疑惑为何要练到那种地步的程度。

一路来勤奋努力的贤太郎。

以及跟着钢琴一起观望着他的自己。

对方王牌投手掷出指叉球,贤太郎挥棒到一半紧急停下。裁判宣告为坏球,球场顿时一阵骚动。

贤太郎脸上满满都是汗水。

尽管如此,他依然露出皓齿,试着展现笑容。

雪祈把双手放到嘴边。

「贤太郎!」

忍不住叫出了下面的名字。

突然的大声呼唤让一旁的学生都吓了一跳。

「贤太郎!」

但雪祈丝毫不以为意。

「贤太郎!贤太郎!贤太郎!」

脑中能想到的只有叫名字。

无法克制自己不叫喊。

第六球投出。

贤太郎巨棒一挥。

球棒正中球心,「哐!」地发出响亮的声音。

下一刹那,传来「砰!」的接球声。

手套牢牢捉住球的对方三垒手一点也没松懈地盯着垒上跑者。

贤太郎击出的左飞球很不巧地直直飞向三垒正面了。

大家还来不及欢呼,随即转为失望的声音。

事情就发生在这么短短一瞬间内。

连滑上垒包都办不到便出局的贤太郎只能抬头仰望天空。

两分钟后,场内响起比赛终了的宣告,他当场哭了。

热爱棒球的他,一路来努力不懈地锻炼自己,奋勇挑战,最终落败。

甲子园之梦竟然破灭。

贤太郎已经连挑战的机会都没了。

加油席上的人们还没能完全从梦中醒来。

有校友深坐在位子上抱着头。

有女学生哭泣着,也有棒球社员颓丧消沉。

脸上带着失落表情的学生们为球员们送上慰劳的掌声。

总算恢复冷静的隔壁座位学生对雪祈说道:

「真没想到泽边竟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原来玩爵士的人也会有热血的时候啊。」

听到这位男生的发言,一旁的女生也开口附和:

「我还以为泽边同学个性很酷的说,真的整个印象都变了呢。」

脱下帽子的选手们慢慢朝加油席走来。

从远处可以看到贤太郎一边走一边哽咽。

我是说在好的意义上喔——————刚才的女生补充这么一句,于是雪祈对着她露出一如往常的表情说道:

「傻子,这叫会看时间场合。我只是迎合现场的气氛而已。」

接着,雪祈背对场上的选手们,离开加油席。

因为要是近距离看到那景象,自己肯定会哭出来。

雪祈头也不回地走出球场。

尽管如此,泪水还是流出了眼眶。但雪祈没有擦拭,继续往前走去。

贤太郎尽到自己的全力了。

我这位朋友彻底挑战了自己的梦想。

他让我见证了这一幕。

下次该轮到我了。

目标是东京的So Blue。

那间只会邀请世界级乐手演奏的爵士俱乐部。

对爵士乐学得越多,就越能够深切体会到站上那个舞台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说不定比站上甲子园还要困难。那是赌上一辈子也不夸张的遥远目标。就像至今一起演奏过的大人们也都表示过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站上那里。

就算失意不得志,就算年纪已大,人还是可以述说梦想。

但光这样是不行的。

如果天真以为时间还早,不知不觉间就会变得不再是真正的目标。

只会沦为梦想。

不能抱持天真的想法,也不能为自己找借口。

必须反覆对空挥棒,努力晨练搞得浑身泥沙,让击出的那一球能够带领自己通往胜利。

「我一定要在二十岁前站上So Blue的舞台。」

擦拭泪水之前,雪祈刻意将目标讲出了口。

9

随着知名度提升,雪祈演奏的舞台也越来越大。

不仅是长野市和上田市,就连信州的爵士音乐祭雪祈也参加过。

多亏自己经验过多场即兴合奏的历练,现在即使面对超过百人的听众也不太会紧张了。虽然临时组团的成员都是当地大学生或中高年纪的乐手,不过雪祈无论和谁一起演奏都不会显得逊色。这全要多亏自己比乐团中的任何人都勤奋练习,也逐渐累积了知识与经验。然而,真正的即兴演奏直到现在都还抓不到诀窍。

「嘿,雪祈!我来啦。终于能来给你捧场了!」

雪祈转头一看,发现是头发已经彻底留长的贤太郎。明明夏天都要结束了,他的皮肤却没怎么晒黑。身上穿着剪裁时尚的T恤,完全融入在爵士音乐祭的会场中。

而且身旁还带了个女孩子。

「哦哦,加濑。谢谢你来……」

雪祈忍不住看向女生的脸。是直到一年前还会送饮料来给自己的女孩。

「这位是……」虽然知道对方名字,但雪祈故意装傻。

「她叫高桥!我女朋友!」贤太郎露出一嘴洁白的皓齿。

「居然交了女朋友。」

「你好。」高桥同学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

「恭喜你啦,加濑。」

贤太郎有点害臊地回应:

「哎呀,我接下来要享受充实的高中生活啦。话说这里可真多人,应该有一千人以上吧。」

「这种程度的人数我是已经习惯了啦。」

「真的假的!不愧是雪祈!」

你说是不是?——————被贤太郎如此一问,高桥同学回应一句「是呀」,之后又继续表示:「我虽然也有约喜欢音乐的小松来,可是她说她有事要忙。假如知道是这么盛大的音乐祭,她搞不好就来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好像没什么高中生会在爵士音乐祭上演奏一样,也几乎不会有什么高中生来听现场演奏。假若换作是摇滚音乐祭,应该就会全场狂欢了。雪祈也曾当作是探查敌情,去参加过几十万人规模的摇滚音乐祭。从巨型喇叭发出轰响与歌声给一大群人听的演唱会,确实很直接也充满刺激。

不难理解听众为此疯狂的理由。

然而就音乐来讲,雪祈并不认为爵士有不如之处。

「对小松那些人来讲,爵士乐还太早了啦。」

「这么说或许也对。那么泽边同学,你加油喔。」

贤太郎与高桥同学就这么消失在人群中。

他们头也没回,互相谈笑。如今贤太郎已经放下球棒与白球,开始构筑起新的关系了。

雪祈自己也曾有几度和女生交往的经验,但无论哪个对象都不长久。女生们总是被他面对钢琴时严肃认真的模样所吸引,又被他超乎想像的严肃程度而吓得放手。

但雪祈并不觉得难受。正因为自己每次总有些不认真面对感情的部分,所以也不会认为对方能够深入理解自己努力探求的东西。

其实在内心,雪祈还是希望有人明白。光只是弹奏得好听是不行的。自己在探求的是更远更深入的层级。自己想弹的是货真价实的独奏。想要实现的是有如信手拈来的即兴演出。害怕的是某一天明白自己究竟有没有才华。自己平常总是对这份恐惧装作视而不见,又想催眠自己是拥有才华的……

「泽边老弟,要上啰。」

临时组团的领队告知上场时间到了。

舞台前是一片人山人海。

其中也有贤太郎,也有高桥同学。

然而,雪祈心中却感受到些许寂寞的心情。

「我打算去读东京的大学。」

高中三年级的九月。在菜色中开始出现秋季食材的餐桌上,雪祈尽可能轻松地提起这件事。

虽然以前也有说过自己希望继续升学的想法,但至今从来没有明讲过具体的学校志愿。

「你说的该不会是音乐大学吧?」从本地大学毕业后在本地企业工作的父亲顿时停下筷子,如此询问。

「不,一般的私立大学。不过能距离市中心越近越好。」

父亲看起来当场松了一口气。

即便对音乐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也很清楚靠音乐吃饭是很辛苦的事情。

「那么你读长野县的大学也行吧?而且又可以住家里。」

这么说的确没错。雪祈很清楚自己的家境并不算特别富裕。假如让儿子上东京去,寄送生活费也是一笔可观的开销。

「为什么要挑东京呢?」

从东京的音大毕业的母亲若无其事地问道。

「因为我想继续弹爵士。」

「那么你是想要加入哪间学校的爵士乐社吗?」

「要不要加入社团都无所谓。」

雪祈用拿在左手的筷子夹起香菇。是长野县产的香菇,当地生产、当地消费的食材。然而,据说菌类的孢子可以飞散到很远的地方。

飞得又高又远,直逼大气层。

「因为我的目标,是So Blue。」

「So Blue!」

母亲的脸颊红润起来。

「So Blue……我记得好像是爵士乐的店家吧?」

听到父亲这么说,母亲立刻滔滔不绝地说明起来。超一流演奏家、排场、高雅、名誉、世界水准、日本第一等等词汇接连冒出。刚开始父亲脸上还带着惊讶的表情,但最后逐渐黯淡下来。

「不管最后能不能在那家店上台演奏,当个爵士乐手真的有饭可吃吗……?」

身为家长,这是很正常的疑问。

「我没说我要把这当职业。」

雪祈口中还吃着香菇,隐瞒了自己其实有想靠爵士乐谋生的念头。

「而且爸,你讲这些还太早了。我要先上了大学再说啊。」

「这也对。」

父亲拿起啤酒罐补酒到杯中。

长野与东京,爵士乐与大学,So Blue与职业演奏家——————彷佛在鉴定何为实体、何为泡沫般,他一脸认真地盯着玻璃杯。到了这个地步,父亲就会做出比较温柔的决定。

「那么,我就把目标放在东京私立大学的文科了。」

雪祈吃完饭如此表示后,便立刻回到自己房间。

从这天起,他将弹钢琴的时间缩减为三分之一,认真坐到书桌前。

默背英文单字与历史年代,练习题库,参加模拟考,提升合格判定评价。

雪祈试着将准备升学考试想成一件单纯的事情。虽然需要集中精神与耗费时间,但有投资就必定能得到结果。相较于爵士乐独特的节奏感以及至今依然摸不着头绪的即兴演奏,这些都单纯明瞭多了。

既然想要在So Blue演奏,就不能只是留在长野。

如果要在二十岁前站上那个舞台,更必须应届考上大学去东京才行。

再说,自己有的是精力与毅力。

反正我又没女朋友——————雪祈呢喃着望向窗外,看见飞驒山脉的棱线浮现于黑夜之中。

当读书累了,他就会这样赏山。

看看一片华美的枫红。

看看山峦溶化于雨滴之中。

看看早晨的雾霭模糊山线的轮廓。

看看积雪勾勒出白色的棱线。

月亮改变着大小形状,照耀山坡。

最后,雪祈考上了位于池袋的私立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