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故事……」

露子嗫嚅颤声道,荏弱温顺的脸庞甚至浮现娇羞之色。

「……我,嗯呃,小时候是在须磨长大的,就爸爸、奶奶跟我三个人住在海湾附近的小屋里。那是个好地方,只不过对我来说太寂寞了。白天犹如海市蜃楼漂浮海面的白色船帆,到了夜里就踪影全无,只剩不断拍打迸散的海浪,恰似银丝杂沓摆荡。每当一抹新月从远方水平线悒悒升起的夜晚,我就愁绪如麻。因为啊,我是个打从懂事起就没见过妈妈的孩子。每当听见迁徙的海滨千鸟高唱对淡路岛的思念,我就在内心泣诉:『千鸟啊千鸟,我好想妈妈!』爸爸和奶奶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我没有妈妈。我忘也忘不了——那是秋分时节,我傍晚独自到靠近海边的草原玩耍。那里有许多野菊,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我便摘了很多花朵。这时,一只不知打哪来的白色兔子甩着可爱的长耳,拨开野菊花丛跳了过来。接着,五、六个大概是在追兔子先生的顽童拿着棍子从后方出现。白兔先生睁着鲑鱼卵般的淡红色圆眼,抬头望着我的脸,彷佛在说:『小姑娘,请救救我。』我觉得那只白兔实在太可爱、太可爱了,于是说:『兔子先生,别哭了。』并拢友禅染的红色袖兜将它抱起。兔子先生欣然温驯窝在我娇小的怀中,宛如贴乳酣睡的婴儿,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喂,把刚才的兔子交出来。』

「男孩扬声说完,往我面前一站,然而我幼小的心灵业已决定『哪怕拼上露儿的性命,也绝不交出白兔』,所以置之不理。

「『才不要,兔子先生是我的。』

「『你不交出来吗?我打人啰。』

「『要打就打我,不准欺负兔子先生。』

「如此这般,我们以须磨为布景演起了一场侠义剧,大放厥词的男孩最后却吓得落荒而逃。我松了一口气,从两袖间轻轻抱出兔子先生放到草地上。或许是内心欢畅得都要融化,白兔在野菊花丛间疯狂地跳来跳去。

「『咦,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我身后乍然响起。我吃了一惊,欲将白兔再藏进衣袖时——

「『嗳,你真可爱,谢谢,那只白兔先生是我的。』

「声音主人言罢,已经站在草丛间了。唔,多半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遛过来的吧。那是一位身材高挑,面带愁容的瓜子脸美妇,一头黑发盘成当时流行的S卷。

「『那是我养在这边别墅的兔子哟,刚才被它逃了出来,我找得好苦呢,真可恶!』

「笑盈盈的双眼温柔地瞅着兔子,伸出纤臂抱近脸颊磨蹭。

「『你真是个讨厌鬼唉。要不是这位小妹妹用衣袖掩护,你就再也回不了家啦,喏,还不跟人家道谢?』

「活脱脱跟宝贝孩子说话般告诫天真兔子的情景,让没有妈妈的我勾起孺慕之情。

「『来阿姨家玩吧。你几岁了?』

「她柔声问道。我腼腆地像枫叶一样张开左手手指,接着在掌心放一根右手食指给她看,噗嗤一笑。

「『六岁啊,嗳,你真聪明,叫什么名字呢?』

「『铃本,露。』

「我把脸埋在美妇衣袖里喁喁细语,和蔼可亲的阿姨霎时如遭雷击,脸色好像也变了……可片刻后又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嗳,你的名字真好听。』

「只不过,那声音颤抖不已,听来很是悲伤。

「『露儿、露儿。』

「奶奶寻找我的声音从薄暮冥冥中传来。亲切阿姨听见后,匆匆说了声『再见』,将我的手腕紧紧一握到几近发红后,就这么脸朝暗处意欲离开野菊草原。

「『阿姨你别走!』我哭着哀求,把摘在一只手里的野菊花束像小石子般朝美妇背影扔去。晦暗中伊人回头一瞥,双手接住从胸口往衣袖、往下摆如紫色浪花溅落的野菊花,风仪玉立,俨如一尊伫立于紫云之上的观音神像,姣好面容白皙鲜明,其余半个身子则在秋风吹拂的草丛间朦胧不清。

「啊啊,这梦境般的美丽幻影萦系我心多少年呢?怀才不遇的穷困雕刻家父亲罹患肺结核,告别唯一稚女去了淡路岛,从此阴阳两隔。年迈的奶奶与幼小的我被遗留下来之后,千里迢迢到东京投靠叔叔,沦为颜面无光的寄居者。我虽缺乏父母关爱,仍在奶奶的全力呵护下成长茁壮。话虽如此,随着年岁增长,孤单寂寞的心情却是愈益强烈。尽管不记得确切时刻,但萧瑟秋日的垂暮忧思教我多少次潸然泪下啊。

「终于到了怀春少女时代,我进入K女学校就读。每天回程电车在九段坂下车站下车,慢慢往坡上走,沿着铜像竖立的草原小径前进,穿过安静的神社境内,一路走回市谷的叔叔家。从那时期开始,我就喜欢独自在安静道路上漫步沉思。

「那是秋季过半的某日,我兴高采烈地将飘落在神社石板路上的樱树枯叶踩得窸窣作响,一如往常地往坡上走。那天风势劲烈,我的袖兜和行灯袴随风飞扬。就在两侧袖兜啪嗒啪嗒地翻动时,收在袖口的手帕被一阵疾风卷走,在空中高高打转。我忙不迭地振臂扑取,仍被一道坏心眼的强劲旋风卷向高处。晓星小学一群可爱的短裤小学生经过我身旁时,故意大喊:『哇,飞机!』令我尴尬万分。就在此时,两匹深褐色鬃毛迎风飘荡的马儿,拉着一辆黑色马车从前面斜坡哒哒哒地疾驶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在风中飞舞的手帕竟然飕的一声吹进从半山腰驰骋而下的马车车窗。那条沾有墨水印子的廉价手帕一角,基于学校规定必须在个人物品上标记名字,工整清晰地记着我的名字和年级。我脸上发窘,佯作不知地举步前进。就在此时,马车窗内响起柔和的声音。

「『露儿。』

「我迷迷糊糊地走近马车窗口,那瞬间心跳加剧。

「马车窗内,一位雍容闲雅、明艳动人的贵妇正襟危坐,将那条手帕折成整齐的四方形搁在腿上——

「哦呵,这位贵妇的面容,不就是数年前儿时在向晚须磨海边的野菊草原上抱过我的那张丽人脸孔吗?贵妇丹唇轻颤,恰似花瓣。可是,唇间没有逸出一丝话语,仅仅在慑人心魂的悒郁沉默中,正待将手帕递到我的手里时,摘下自己指尖上熠熠闪亮的一只银色戒指放到手帕上面——

「马车夫咻的长鞭一挥,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进。伴随飞扬的尘土,终于朝远方疾驶而去。

「我茫然若失地伫立在萧瑟深秋夕曛下。跟手帕一起落在我掌心的戒指,那白金戒台上浮着一朵精致镂刻的野菊……」

语落,说故事的人悄悄抚摸指尖,惟见无名指附近那深藏浪漫秘密的伤心戒指,犹如拂晓晨星般曚昽闪烁。

隐微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