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子是公费生,同时担任美国人教师的Helper※。职是之故,其他友人开心游玩期间,道子也得如期完成Helper的工作。

译注:助手。

就连明天要考试这种忙得眼冒金星的节骨眼儿,道子也没办法把所有时间花在自己的课业上。缝补大篮子里堆得像小山般的袜子、整理衬衫、清洗手帕、擦窗户等等,接踵而至的工作让道子献出多少时间都不够用。

话虽如此,道子还是怀着一颗谦逊真诚的心,认真做好自己该做的工作。没有一句抱怨,亦不露一丝悲伤。

学校宿舍已经住满,所有房间都开放给学生,最后竟然把主意打到堆放国外教师行李箱的房间里余下的些微空间——那储藏室的空地便充作道子的房间。坏嘴巴的学生们取笑道子是「仓库城的行李箱公主」。然而,道子对这个绰号亦微笑以对,因为她是可以坦然接纳容忍任何不幸与悲伤的坚强少女。

暮春时节,学校即将迎接一名稀客。这位访客是长年在海洋另一端的西方国家求学,取得最高学位后最近刚刚归国的K女士。

这个消息迅速在学生间传开。

「K女士在国外待得太久,听说已经完全忘记日语了。」

「天呐!好羡慕,我真想跟她稍微交换一下——」

被英文折磨的人们长吁短叹。

「哇,那么优秀出色的人物,会是什么模样呢?」

某人这么一说,众人果不其然开始在内心想像K女士的外貌。

A子内心描绘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奥尔良少女——英勇的圣女贞德那种凛凛风姿;B子则想起某位女魔术师美艳的舞台装扮,想像对方穿着华丽礼服、浑身珠光宝气的模样;C子私自认定她是电影里那种表情灵动的欧美女演员。

终于到了K女士来访的日子。她在两三位老师的带领下站进教室门口的刹那,A子、B子、C子们的想像碎落一地。

K女士本人——看来甚至有些憔悴的单薄身子穿着一件古朴高雅的茶色和服,规规矩矩系着一条天鹅绒触感的深黑腰带,再斜绑着一条固定腰带用的深蓝色细绳,装扮就这么简单。乌黑硬发用三根梳子固定住,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黑皮手提包,仅在一只小指上戴着一枚黄金细线结成的环戒,算是色泽稳重不突兀的得体配饰。

当她正对学生时,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把手摆在膝盖弯腰行礼,就是如此严肃、嫺静、孤独的神态。

彷佛能透视任何人心田深处的一双妙目,甚而予人冷酷之感的端正唇形,先前在热烈气氛中想像伊人清姿的学生们,此刻目睹的却是一尊俨如尼姑般寂静淡漠的相貌。

K女士参观完校园,接着前往学生宿舍。当初她要到学校的消息传来时,宿舍就展开大扫除,妆点得妥妥当当,舍监对此暗自得意。

不管打开哪个房间,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漂漂亮亮。桌上铺着新垫子,书架上陈列着烫金皮革书,墙上挂着昂贵的镶框油画,无论是装饰的纯白石雕也好,斜搁在桌子旁边的小提琴盒也罢,又或者刻意摊开放在桌上的精装圣经——透过这些物事传达出学生们过着丰富美好的日常生活,令舍监师长们好生欣慰。然而,K女士却是一无所觉,默默举步前进。舍监师长们总觉得意犹未足,却也不好催她说些溢美之言。

没多久,她看完整栋宿舍,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前面。那里是「行李箱公主」道子每天居住的房间——舍监终究有些迟疑,但门已被打开。里面堆放着或新或旧的大行李箱,毫无美感可言的仓库模样——本以为黛眉微蹙的K女士会立刻转身离去,没想到她像被某个东西吸引般地迳自走进房间。

房里有些昏暗,几口箱子占据了一半的空间,余下角落里只放着一张简陋小桌,以及倒也般配的烟熏老竹书架。

K女士此刻出神凝睇的地方,正是那书架附近。舍监心中纳闷,战战兢兢地打量,只见书架上端坐着两个千代纸折成的男女小娃娃,前方则有一枝绯桃花插在洗得干干净净的墨水瓶里。

「啊啊,今天是三月三日呢。」

K女士此时初次开口。

当天下午,学生们齐聚礼堂聆听K女士的一场训话。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登台那人声音清晰嘹亮。

「与其向各位讲些什么,我更想表达我的谢意。前阵子迢迢千里踏上多年魂牵梦萦的母国土地,却由于长年浸淫异国文化,就算回到出生故土,仍旧像个过客般心神不定。今日带着这种无法成为母国人而有些空虚寂寞的心情造访贵校,没想到归国以来首次体验到成为日本女子的感受。区区一枝绯桃花和两个纸娃娃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我总算感到自己确实站上了祖国的土地。一枝绯桃花,让我想起昔日少女岁月的美梦。同时,温暖融化了茕独漂泊旅人再次回归故土的心情,让我变回久违的祖国子民。我现在向这一枝美丽绯桃花的主人致上最诚挚的谢意。除了感谢之外,我还能向各位说什么呢?」K女士讲完,就静静步下讲台。

那段话虽然简短,但想必大家都记住了背后深刻而珍贵的意义。

当时礼堂内的一名少女,宛如被赞美的绯桃花花瓣,脸颊染上一抹淡红,轻柔地,莫测高深地会心一笑。

那是矜持、柔和的日本女孩发自肺腑的美丽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