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侧金盏花
从学校回到家时,姑姑们齐聚在客厅里。
最先发现薰的姑姑笑容满面地说:
「薰很快就会有一个漂亮姊姊哟。」
「咦?!真的?为什么?」
薰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姑姑却只是静静微笑,对两个「问号」给了一个答案。
「嗯,当然是真的。因为薰又乖又可爱,所以美丽的姊姊才会来呀。」
听闻此事,薰高兴得不得了。绝对比去年圣诞节早上发现圣诞老公公深夜偷偷在她枕畔留下一个大洋娃娃还开心很多很多。
薰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全世界最爱的妈妈去年春天刚过世,之后她就过着落寞悲伤的日子。
薰家里的仆役很多,家人却很少。只有年迈的爷爷,加上爸爸、唯一一个哥哥和年幼的薰四人同住。哥哥和薰的年纪差距很大,自然不可能当她玩伴,是以薰的童年生活好生寂寞。
爷爷、爸爸和哥哥都是男性,再怎么疼爱「薰薰」,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薰始终渴望家里有一位温柔的女性。
幼小心灵也很明白,再怎么呼唤都不可能唤回亡母面容,既然如此,她索性拼命向神祈祷,至少家里能有一个代替妈妈的温柔身影,是以姑姑今天这席话,不知让她多么地开心。
薰不断在心里想像即将到来的姊姊是怎么样的人,以及那张未曾谋面的容颜。姊姊说不定就像童话故事里聪明伶俐、戴着美丽珍珠项炼的公主——那么漂亮的姊姊,万一被邪恶的巫婆发现,把她变成大理石雕像该怎么办……她甚至开始杞人忧天。
随着姊姊到来的日子越来越近,家中熙来攘往,众人忙里忙外。庭园扩建、购买大车、重新粉刷后院的土墙仓房等等,都还没过年,家里就已明亮如春。
某一天,姊姊果真来了,一如薰想像得温柔美丽。
姊姊到来后,家里的空气也变得缤纷柔和。姊姊宛若爱与光的女神。
对薰来说,姊姊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姊姊来家里不久,新的一年也到来了。元旦早上,薰和姊姊穿上染了相同家徽的美丽振袖和服。薰的是明亮的紫底,姊姊则是高雅的黑底,不过两人那套正式和服的胸口和衣袖上的图案都是金线绣的绚丽金黄花瓣。那是侧金盏花——庄严端正、雍容华贵的金黄色花朵。
这寓意深远的花朵是薰一家世代相传、悉心培育的花卉。薰一家栽种的侧金盏花,以高雅罕见的变种名花享有盛誉。
因为是足以称为「家传之花」的侧金盏花,所以初春首日就率先在薰和姊姊的贺年服装上绽放。沐浴在舒畅的新年丽日下,侧金盏花盆栽开满金黄色的花朵,装饰在宽敞府邸的每个房间,更为新春增添一分悠闲情趣。
薰和姊姊都爱上了这种花。一家人特别钟爱侧金盏花,从以前开始,这些名花每到新年就竞相绽放,争妍斗艳,也因此倍感亲切。
这年新春某个晚上,举行了和歌纸牌游戏。当晚聚集的宾客,大家都向出现在家里的美丽女王姊姊致意。薰在聚会上一直紧跟在姊姊身旁不肯离开,结果听见所有人称呼姊姊时都用了「夫人」这个字眼。
——我的姊姊为什么被他们叫成夫人呢——
薰大感纳闷,仔细一听,才发现所有女佣也都把姊姊叫成了夫人,薰为之愕然。
薰问了服侍自己的女佣喜代。
「我最喜欢的姊姊为什么被叫成夫人呢?」
喜代听了,笑着回答:
「因为她是少爷的夫人,所以大家才这么称呼。」
然而,薰听得一头雾水,用力摇头,一脸认真地说:
「不,她是我的姊姊,不是哥哥的夫人。」
喜代解释道:
「是的,因为她是小姐的姊姊,所以是少爷的夫人——」※
译注:日本人对哥哥的妻子也称为姊姊,因此造成薰的误解。
薰闻言大惊。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是夫人,所以是姊姊——因为是姊姊,所以是夫人——总觉得、总觉得什么都搞不懂了。
究竟夫人和姊姊哪个才是真的呢?薰忧心忡忡。如果姊姊是假的,夫人才是真的,唉,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呢?薰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于是乎,连期待许久的和歌纸牌游戏,都忘了把自己拿到的唯一一张「仙姬留碧落,倩影暂徘徊」藏在膝盖下面,由于那巨大的不安悲伤,薰溜出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子前面垂泪。
姊姊朗读纸牌的悦耳声音传来,一听见那声音,薰越发难过了。
偶尔从客厅传来海浪般的哄堂大笑,彷佛自己心爱的姊姊被坏心眼的人们硬生生地变成「夫人」,让她更加忿忿不平。突然间,走廊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拉门打了开来。
「小薰,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我找了好久呢。」
边说边进来的,是薰以为不再是她「姊姊」的姊姊。手里拿着一包橘子和糖果,是从宾客中偷偷溜出来的吧。灯光下浮现的美丽倩影,在薰旁边温柔微笑……薰的脸颊此时涔涔流下泪来。
「咦,你怎么了?」
姊姊惊慌地将手搭在薰的背上,薰伤心啜泣道:
「那个、那个,她说姊姊是『夫人』……不是我的姊姊……」
姊姊闻言,眨了眨水灵灵的双眼,低垂的后颈发际处微微泛红——
「老天,你真可爱!」
这般不胜爱怜地说完,搭在薰背上的手就这么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脸孔埋在蝴蝶结摇晃的秀发间,在薰前额浓密的头发轻柔落下吻痕——软语呢喃:
「唉,小薰这么可爱,我怎能不当你姊姊呢?」
在得到温柔美丽的姊姊之后,薰的少女春天终于刻画出一个备受祝福的欢乐时光。孩子悼念亡母的泪水,亦在幸福日子中逐渐淡去。为了薰、为了这个家庭,所有人都祝福这可喜可贺的事实,一同为之欢喜。「幸福的薰!」总算可以这般快意高喊,抚摸那可爱黑发。
然而——就是「然而」这个词汇啊!你这家伙有时会推翻之前的意义……
为了薰,为了那幸福的未来,难过的是终归得加上「然而」这个可怕的否定用语。蒙受明媚春光恩赐的薰一家,不久遭遇出其不意的变故——薰的父亲几乎失去名下所有财产,薰的生活也随之天翻地覆。
到昨天还是富家千金,今天就变成贫困家庭的女儿。
宽敞宏伟的宅院只剩下浓密树林,依照主人喜好设计的高雅庭园、白色的土墙仓房、家里摆放的各种昂贵家具饰品等等,悉数被别人接收。短短没几天就爆发此等滔天钜变。
薰他们的居所换成了一间简朴的小房子。遣散所有家丁,仅留一两名佣人,其余就剩下父亲、姊姊和薰而已!生活变得如此冷清,可是,在这个顿失财富的寂寞小家庭,温柔美丽的姊姊依旧像天使般闪耀,给予全家安慰和平静。「他们说家里变穷了,由于爸爸的一次小失败。不过,爸爸又去工作了,说会再恢复原状,而且姊姊也在,我一点都不需要金钱或宝物——」
薰在这场悲惨变故的发生期间对谁都这么说。
姊姊啊姊姊,她实是薰不能失去的重要人物。
——然而!
哦呵,又不得不再使用一次「然而」这个悲伤的字眼。
恶魔的邪恶之手硬生生地从薰身边夺走温柔美丽的姊姊。
薰一家变得一无所有之后,不但让年轻貌美的媳妇外出工作,还得过着贫困的生活,姊姊的父母对此痛苦不堪;另一方面,让温柔懂事的年轻女子跟着家徒四壁的自己吃苦,薰的爸爸亦于心不忍。
双方家长心意相同,于是在外人的推波助澜下,姊姊离开薰一家,回娘家去了。
就算贫穷、就算艰困、就算痛苦,姊姊依然渴望成为爱与光的女神,为了这个家努力工作,而今却被他人强行带离,年轻身影永不复回。
对薰来说,失去财宝的伤心是轻描淡写的。然而,之后失去姊姊则是永难治愈的深沉哀伤。
在这哀伤中,日月星晨流转多年。
薰十三岁的春天,尽管没有妈妈、没有姊姊,也在父爱的力量下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其时哥哥为了重振衰落的家运,远赴海洋彼端的美国。
距旧家稍远的新家镇上有一间小型私立学校,薰便在此就读。与其待在没有妈妈的家里,不如住在宿舍——难得爸爸一片苦心,她便住进那间学校的宿舍。
头一年如梦飞逝,春天将至,就在薰升上二年级的二月,那间学校决定在校庆当天举行义卖会。诸如学生的手工艺品或其他任何东西,只要是能卖的都被摆出来义卖。
薰也想提供义卖品,某天假日返回仅剩爸爸独自居住的家园。当时,爸爸神色黯然地对她说:
「薰,为了让你幸福,爸爸决定也去哥哥那里工作,很快就会离开日本。爸爸离开时会卖掉这里,所以我们重建家园前,你就待在宿舍念书吧。」
薰默默点头。接连发生的种种苦难,让她变得知情达理。
「虽说没能留下财产给你,但家里尽管一贫如洗,仍留有几盆祖先代代传承下来的侧金盏花。现在正值花季,在我精心培育之下,今年也照例开出美丽花朵。这些花就交给你了,明年起,希望你代替爸爸让它继续在宿舍花圃角落绽放,好吗?」
于是,爸爸将贫困中兀自绽放的两盆黄金花朵塞进薰的怀中,数日后,一如其言搭船前往海洋彼端的国度去了。而今无家可归的薰,落寞地抱着爸爸留下的盆栽返回宿舍,结果惊动了每天为义卖会忙得不可开交的老师和学生们。薰决定将带回来的一盆花摆在宿舍房间的桌子上,其余一盆参加学校义卖。在充满包包、人造花、工艺品和编织物的义卖品之中,唯独一盆绽放美丽花瓣的侧金盏花在会场桌上摇曳生姿。
「价格是多少?」
负责人询问时,薰思索半晌。毕竟给花朵标价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一想到这是一盆代代相传的名花,是父精心培育的品种,就觉得它是无价之宝。
「嗯……一百圆。」
薰一脸认真地说完,老师和同学们都笑得东倒西歪。
「像庙会卖花那样让买家喊价也太奇怪了。」
某人笑着说。薰摇摇头,紧咬双唇——啊啊,我家代代相传的名花,在父亲手中绽放的这盆花,活生生的黄金花瓣焉能以冷冰冰的金币交换!薰的心底有着花朵的傲气。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难得愿意参加义卖,就算卖不出去,我们也把它摆出来吧。」
老师笑着在盆栽贴上定价一百圆的纸条摆好。学生们每次看见盆花上的标价纸条,就笑得前仰后合。
「要是卖出去那可糟了,薰同学的义卖品搞不好比我们所有东西加起来的销售总额还多哩。」
那盆侧金盏花一时间声名大噪。
义卖会的日子终于到来。场内的义卖品陈列架上,摆着一盆花瓣犹如黄金延展、花苞彷佛琥珀雕琢、嫩叶宛若孔雀石削切——瑰丽斑斓而幽香四溢的名花。
义卖会揭幕后,最先被带到薰那班摊位的就是当天特别受邀参加的知事夫人一行成员——个个如同爱国妇人会会长般道貌岸然地从摊位前方走过——漫不经心地扫视桌上大小不一的各式商品。
「呃我说啊,咱们全部买下来的话,不就省了一桩麻烦吗……」
其中一位夫人回头看着同伴笑道。
「嗯啊,这倒是,也没多少东西——是吧——」
另一位夫人接口,众人哄堂大笑。就在此时,黄金花瓣炯炯射入走在前面的一人眼里——
「哇,好漂亮罕见的侧金盏花呢。买下来放在我家壁龛吗?」
「嗯,好花,这也是要卖的吧?」
那夫人朝盆花上的小纸条看去——
「嗳、嗳——」
「咦,哇!」
「什么?天呐!咦?」
对于和服店橱窗里陈列的腰带价格,绝不会感到诧异的夫人们,却对从泥土里生长绽放的天然花朵标价大惊失色。
「开玩笑的吧?是学生们的恶作剧吧?我是真个想买这盆花,请你们说一个正确的价格吧。」
打算用这盆侧金盏花装饰壁龛的夫人,对一旁的学生如此说道。
学生们却是面面相觑,无人回应,毕竟她们也猜不到盆栽主人——薰的想法。其中一人跑去叫薰。薰出现在店里时,夫人们正团团围在侧金盏花的前面。
「喂,我是真个想要,你让给我吧。」
盆栽前的一位夫人语毕,薰答覆道:
「好的,没问题。我正是为了今天义卖会出售的,欢迎选购。」
「嗯,」夫人点头,问道:「那么,价格到底是多少呢?」
「那个价格就写在纸上。」
薰认真答道。
「嗳,真是的,这……」
失望到了极点的夫人们齐声道。
同学和老师们面有难色地朝薰递眼神。
「她们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夫人,你何不免费送给她呢?薰同学。」
一位看不下去的好友对薰附耳良劝,薰却还是沉默不语。爸爸留下的傲骨名花,岂能交给虚情假意之人?她抿唇站在原地。
此时会场里已有许多人川流其间,人们此刻好奇注视着围在侧金盏花前面的这群夫人。
正好行经该处的一位明艳佳人,视线落在众人目光焦点的那盆花时,猛地停下脚步。
一身低调迷人的高雅装束,美丽脸庞泛着淡淡愁霾,格外矜持的倩影穿过人群走来。
「请将这盆花让给我。」
美女如此请求后,从左手轻轻提着的手提袋里取出一个沉重的小包袱,打开后以柔美指尖迅速夹起金币,随意放在桌上。
「哗!」
围在旁边的小镇贵妇们失声惊呼。
集四周群众惊奇目光于一身的美女,如今将小盆栽搂在胸前,对花朵温柔呢喃:
「真令人怀念……教我如何能忘记,这花朵……这花朵……」
就在此时,忽见露珠悄然滑落黄金花瓣——滴在美女的衣袖……
从方才一直屏气注视这番光景的薰,倏然脸色大变,颤声唤道:
「姊姊!」
呼喊声才出口,人就在身旁友人肩上晕了过去,跟着砰的一声倒向地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