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鸭跖草
——以此曲代替本故事之序——
宿舍窗口那幅
青翠欲滴的
窗帘静静揭开
蓦然挨近的
遥远彼端长空
暮色渐深郁
彷若蹑足潜来
夕阳向晚天
伊人柔情无限
穿窗上门来
动人心弦婉转
恰在这一刻
敢问谁人拉奏
天籁小提琴
遣怀春逝不回
那厢歌曲起
闻者情难自禁
热泪如泉涌
昨日永不再来
说不尽感慨
绚烂绽放吾心
过往回忆的
花朵其名唤作
呜呼,鸭跖草
秋津学姊——这个称呼所代表的人物是全校公认的美丽化身,她可说就是如此美丽温柔的人物。
然而,其人之美与温柔无法像「一加一等于二」这般逐一清点说明。
毕竟那是处子才能体现的美,以及温柔。
那年春天秋津学姊一从女学校本科毕业,复又直升补习科,然后住进了东舍。
东舍是宿舍旧馆的别称,新馆则被称为西舍。秋津学姊入住的东舍相当残旧,但这栋古老建筑物里,诸如一根不起眼的柱子,抑或是发黑的墙壁,都编织着珍贵的旧时代历史。
说是历史,倒也不是为了考试背诵「在几千几百年的哪个时期发生了这个那个,当时哪个人打了哪场战争,哪个国家的什么跟什么……」这种必须倾尽毕生记忆力的事物,或许只是藏着某种让少女莫名流下柔情泪珠的无声之音吧。
总而言之,秋津学姊和凉子一起住在那栋宿舍里。
无父无母的凉子个性软弱得惹人怜爱。她是二年级学生,但性格相对早熟、总是独来独往,罕言寡语。
每到夏天,鸭跖草就在她们俩住的东舍花园绽放。
夏日傍晚,东舍放眼望去是一片淡紫波浪起伏,宿舍宛若一艘在紫海扬帆航行的黑船。
不是谁起的头,东舍就这么被称作「鸭跖草舍」。
秋津学姊和凉子都住在鸭跖草舍。
秋津学姊喜爱凉子,直如亲妹;凉子敬爱秋津学姊,视之如母,亦似姊姊。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两人的好交情。
低年级学妹都很喜欢秋津学姊,同时也很仰慕她,可尚未走近,便已慑于秋津学姊周身隐隐流动的尊贵气息。
许多人只能围在远处欣赏这位秋津学姊。
而对这些人来说,跟秋津学姊同寝室的凉子,能够天天跟学姊如姊妹般亲密地坐在桌前,实在太幸运了。
「她真是个幸运儿!」低年级学妹对凉子下了这番评论。
鸭跖草花盛开时,有人在东舍的黑木板外墙上用粉笔涂鸦。
鸭跖草绽放之小宿舍
吾爱吾友同住屋檐下
何等风趣讨喜的涂鸦啊!
彷佛在祝福秋津学姊和凉子友谊长存的诗句,应是出自宿舍某位小诗人的手笔。
秋津学姊羞得满脸通红,提着水桶用布洗去外墙涂鸭时,不自觉在唇间轻吟那诗句。
秋津学姊所在之处,凉子必定相伴;同理,凉子前往之处,秋津学姊总是如影相随。
秋津学姊温柔地喊凉子「小凉」。
凉子则用大家熟悉的称呼唤她「秋津学姊」,但那呼唤「秋津学姊」的声调带着一种特别的抑扬顿挫。
从凉子芳唇说出来的「秋津学姊」,声音里有一种旋律感。
倘若将之写成五线谱,秋津学姊——这个「秋」和「津」之间差了半个音,从「ㄑㄧ」到「ㄡ」的音符则要加一个升记号。所有住宿生都爱模仿凉子音乐风格的「秋津学姊」呼唤法。
对于秋津学姊来说,自己的名字被凉子用如此讨人喜爱的声调呼唤,是何等开心之事呐。而为了不顾一切依附自己的可爱凉子,秋津学姊真的就像是慈爱的母亲、温柔的姊姊。
凉子班上有一位浮夸惹眼的一条同学。
只要雨下得稍微大一点,乃至于刮个大风,家里就会派车到校门口接她,远足时也会派两名女佣同行,帮忙携带各种药丸药膏,是家里最宝贝的独生女。
这位一条同学似乎也非常喜欢秋津学姊,经常到秋津学姊的宿舍玩。她会偷偷带漂亮的花草来插在秋津学姊桌上的小花瓶里,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学姊反应,或者把美丽的丝带书签夹进秋津学姊读到一半的书本,隔天再去找学姊,欲盖弥彰地探问:
「呃,昨天那本书里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一条同学固然抢眼可爱,不过在秋津学姊看来,怎么说都还是同寝室的凉子最有亲近感。
凉子是从北方的伯父家来这所学校求学。
因为凉子是命途坎坷的孤单女孩,所以秋津学姊尽管对校内众多幸福快乐又美丽的仰慕者们视若无睹,可只要为了凉子,她必定全力以赴。
当凉子忙不过来,不小心放着脏衣物没洗,秋津学姊便偷偷将它们清洗干净。
当凉子染了小感冒而躺着休息,秋津学姊又迅即变身为美丽、温柔、充满爱心的护士。
凉子心想:「虽然说生病很讨厌,但我也想偶尔生个病。」
一条同学三天两头就往秋津学姊的宿舍跑,友人某天禁不住笑问:
「一条同学是喜欢秋津学姊吧?」
一条同学毫不羞涩,一如往常抬起灼灼双眼爽快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
朋友却不肯就此放过。
「就算你自己不知道,我们也都了然于心啦。不过一条同学,你最喜欢、同时也是我们大多数同学都很喜欢的秋津学姊,她可是把凉子同学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哟。所以说啊,一条同学……」
友人言尽于此就迳自离去,徒留下失魂落魄的一条同学默然沉思。
自此以后,一条同学态度丕变——
原本那般开朗惹眼的一条同学,如今变得郁郁寡欢,看上去总有些没精打采。
也曾在好友簇拥下啪的一声迸出漫天淡红花瓣般的欢笑,成天活蹦乱跳的女孩,好似突然间老了两三岁,变成一个成熟寡语之人。
她再也不去秋津学姊的宿舍了。以往在学校教室等地方,别说是看到秋津学姊身影,即使才瞥见学姊一只衣袖,也会像小鸟般飞扑过去,缠着对方撒娇;此情此景已不复见,如今一发现秋津学姊,她就自己先躲起来。偶然在走廊撞见时,就算秋津学姊对她释放善意微笑,一条同学依然抿着唇,哀怨低头不语,逃跑似的跟学姊擦身而过。
秋津学姊只觉得这人有些古怪,并未放在心上;而敏锐的凉子则立刻瞧出一条同学的态度有异,就连强忍哀伤的神色亦没瞒过她的眼睛。
就这样,凉子心中多了一个新烦恼。
事情大约就发生在这段时期。某天,凉子收到北方伯父寄来的家书。她拆开一看,信件大意如下:
伯父此番经商失败,家中经济陷入困境,无法像过去那样供你到外地住宿求学。你阅读此信后,请横下心来速速返家。伯父要是凑得出钱来,也许会让你在本地念个技艺学校之类的。
事情就是如此。凉子看完信,暗叹自己如何能够回去?她不想住在没有父母,只有伯父的冷清房子里去念那讨厌的乡下技艺学校。可是,既然伯父说付不出学费,她又能如何?凉子甚是烦恼,她首先找了秋津学姊商量。
秋津学姊听完凉子伯父寄来的家书内容,亦是愁眉不展。她思索半晌后,终于下定决心。
「小凉,你不必担心。我啊,打算拜托我妈帮忙解决你的学费问题。然后,我也会比以往更节省一点,帮忙筹措小凉的学费,好吗?这样你就不必让伯父照顾了,可以吧,小凉?」
秋津学姊语毕将凉子抱在怀里,诚心温声安慰,成为不幸少女凉子唯一的盟友和同情者,给她力量。
凉子听到秋津学姊这席话,是何等高兴呐。她哭着偎在学姊怀中,学姊也决意为她竭尽全力。于是乎,秋津学姊隔天趁着周末两天假期回家,跟母亲说明凉子的可怜遭遇,向母亲求助。秋津学姊家境富裕,母亲也很善良,被女儿怜悯学妹身世的恻隐之心感动,决定每个月除了自己女儿的学费之外,也一并寄送凉子的学费。秋津学姊允诺改天把凉子介绍给母亲认识后,就欢天喜地回宿舍去了。
从秋津学姊口中获悉这个喜讯时,凉子是何等快乐呐。秋津学姊和凉子两人由衷体会到被爱的幸福,以及爱人的幸福。
然而,这幸福也仅仅一时半刻。曾几何时,凉子的态度开始转变。秋津学姊真心诚意为凉子付出的想法没有丝毫改变,凉子的心情却似有了微妙的变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事事听从秋津学姊的吩咐。
不管什么事情,她都用带刺的语气回答秋津学姊。秋津学姊说右,凉子就说左,秋津学姊说西,她就说东,秋津学姊说上,她就说下,说白,她就说黑,如此这般大唱反调。
她也故意在秋津学姊面前表现得很粗鲁。秋津学姊虽然惊讶,但认为凉子是自小饱经磨难,再加上此番经济困难,这才闹起别扭。秋津学姊打算以一片真心来导正凉子,比过去加倍温柔待她。然而,即便如此,凉子却越发横蛮不讲道理。
秋津学姊为了抚慰心烦意乱的凉子,特地在文具店买了两本封面美丽的笔记本送她。
「小凉,这个笔记本很可爱呢,你拿去用吧。」
秋津学姊轻声说完,将右手里的两本笔记本放到凉子桌上,凉子在桌子前面怔怔地想着什么,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一把抓起笔记本扔回秋津学姊桌上。
「我不要这种东西。」
凉子没好气地回嘴,倏地背过身去。
秋津同学一愣,可还是耐着性子,再将笔记本拿到凉子桌子那里。
「喏,小凉,别这么说,你就用一下嘛。这是我特地买来送你的。」
秋津学姊苦苦哀求道。
但凉子置若罔闻,又将笔记本扔回去。
「小凉,就算你不喜欢也收着,拿来写点什么都好嘛。」
秋津学姊柔声恳求,将手搭在凉子肩头,正要将笔记本递到她手里时,凉子全身颤抖不止。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用这种东西。」
俄顷,凉子一边恶狠狠地说着,一边用双手啪啦啪啦扯破秋津学姊递来的笔记本,接着再将它撕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
「小凉,对不起,你别那么生气。我下次会买更好的给你,对不起。」
秋津学姊低声下气地向凉子温言赔不是。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凉子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乡。
秋津学姊再怎么阻止,凉子皆不予理会,每天继续为返乡做准备。事已至此,秋津学姊也无能为力了。
而一切就发生在期末考将至的七月初。
凉子趁秋津学姊人在教室的时候离开了宿舍。
秋津学姊回到宿舍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凉子的东西了。
秋津学姊觉得整个房间变得空空荡荡,不禁流下寂寞的泪水。
她四肢无力地靠着自己的书桌时,一只白色信封映入眼帘。秋津学姊拿起信封,发现是凉子写的信。
秋津学姊拿着那封信走到宿舍花园。园里开着鸭跖草花,她在黄昏微暗光线下打开信封,读起信纸上的文字。
秋津学姊:
我今天趁你不在的时候离开了。因为一见到你,我就会很难过,但是我好不容易决定返乡,又不想因为难过而反悔,所以留下这封信离开,我想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我心里一直将你当成世上唯一的亲人,对你像姊姊般敬爱。收到伯父家书的时候,得知你竟然愿意替我支付学费,那分心意一方面令我欣喜,同时却也让我伤心害怕。因为我知道,为了爱我这样一个不幸之人,你将会背负各种艰辛重担,让我好生痛苦。一想到我只要继续跟你在一起,善良的你就必须背负重担、为我烦恼,我只得做出苦涩的决定,希望你能早日摆脱我这种人,所以我每天做出许多违背「姊姊」(请让我这般唤你一声,就算只是在信里也好)心意的事情。即便如此,姊姊却完全没有生气,对我还是一样温柔。当我撕毁那笔记本时,姊姊依然用温柔纤手轻抚我的肩膀好言劝慰,我当时瑟瑟抖个不停。一想到我如此无情,姊姊却仍为我尽心尽力,我就别无选择,只能离开姊姊返乡去了。对姊姊诸般温情话语充耳不闻,我暗自偷偷哭泣,准备返乡,就这样到了今日。爱慕姊姊的一条同学和其他人,才是幸福之人,她们永远不会成为姊姊的负担。无论我多么不幸,我都不能因为我的不幸而让我爱慕的姊姊受苦。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跟姊姊说再见。
只要我活着,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为姊姊的幸福祈祷。请你一定要幸福。
秋津学姊勉强读完最后一个字,就昏厥般伏在鸭跖草花上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