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话 残缺、空白,又或是孤独
“悠,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对么……?”
那颤抖的声音,泫然欲泣的眼神。
记忆中的她攥紧制服的裙摆,向我寻求答案。
我是怎么回答的?还是,什么也没说?
但不管我做了什么,想必都改变不了那个结果。
模糊的言语,迷茫的感情,暧昧的关联。
凭这些怎么可能让她明白,根本就不可能。
那时的我……
——何止是她,我连自己都看不明白。
“——嗡。”
刺耳的闹铃声响起,又是一次痛苦的苏醒。
我皱紧眉头,闭着眼在枕眠来回摸索着找手机。
“呜唉。”
手似乎碰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从枕边传来。
“嗯?”
这是啥?
我实在懒得睁眼,又在那拍了两三下。
“呜唉,干什么啊!别打我的脸!很痛啊!”
听到叫声的同时我的脑袋也被人打了一下,谁啊,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
我一边哼哼一边睁开眼,眼前一个满脸怒火的女孩也在瞧着我。
棕色的中长发,水灵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端正的鼻梁。
眼前的少女与其说漂亮,还是可爱更为贴切,此时正在端详我的脸。
“早上好,寺田学长,天亮了哦。”
“……。……。你谁?”
“竟然玩儿失忆!?光莉啊!藤宫光莉!”
“……啊——”
我吓得一激灵,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闹腾的人,脑子这才开始转。
对了,昨天晚上我让她住下来了。
“寺田学长起床脾气可真差,现在已经十点多了,第一节没课吗?”
“……没。”
刚睡醒就和别人说话的经历我是一点儿没有,能吐出来的字就一个,不能再多了。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打开冰箱,拿起一瓶麦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声带总算能正常工作了。
“啊—,那你呢?”
“我也是第二节才开始上课,所以准备就此告辞。”
“真的吗!”
“干嘛一下这么开心。真气人……”
藤宫又开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不过她似乎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可以随时离开。我急忙挥了挥手把她撵走,顺便将她送到门口。
“拜了,地上可能结冰了,小心点儿。”
“嗯,非常感谢。感谢你留我住一晚,之后我会好好答谢,那么,之后再见!”
我目送她离去,接着关上门。
忽然感觉只剩一人的家里如同风雨过境,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轻轻叹息,立刻回到房间。室内残留着一股香甜的气息,那气味并不是我身上的。我将窗户打开通风换气,将睡袋收好。之后又收拾了房间,换掉居家服,将面包塞进烤面包机里。
这是每日的例行工作,一成不变的日常。但残存的温度却让今早变得温暖了些,这温暖作为让她住下来的谢礼就已足够了。
偶然交错的时间又恢复如初,恐怕这之后,我和她再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了。
不,也不能说没有,而是不打算再有。这样就好,就应该这样,这才是正确的。尤其是我已感觉到了些许喜悦就更应该止步。
同样的借口已经行不通了,过去的例子和结果不由分说地呈上了结论。基本上,不再和她有来往,这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思索再三,决定将藤宫从我的脑海中抹去。
——她说之后再见?
上完第五节课之后就六点多了。
“真是累人……”
我使劲儿伸了个懒腰,走在黄昏的校园中。
当下这个时间,大多学生要么去参加社团活动,要么三五成群出去喝酒,校内一片沸沸扬扬的喧闹声,即使走到校外也是如此。
我们长谷田大学的学生之多放在全日本都是屈指可数,而其附近的学正街也是远近闻名。这里酒馆饭店比比皆是,还有卡拉OK、麻将馆、飞镖店,放高利贷的,可谓应有尽有的神奇之街,这就是高田马场。
然而,我则为了远离这片喧闹不断往前走。本人没加入什么社团,自然也没多少能一起去玩儿的朋友,所以要去的地方自然是自己家。
等等,你可别说我孤僻。就这一点还请让我狡辩一下。
在大学,要是自己不行动起来那可真的交不到朋友。高中为止的学校里基本上就是班级这种小单位,和现在比起来交朋友的难度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再加上我大一完全是线上授课,还有个上京乡巴佬的设定,这条件都能交上朋友那你是真的牛。就这样,我连社团都没加,一直懒懒散散地混到现在。
事到如今我也习以为常了。
由于和别人说话的机会太少,我自言自语的次数甚至更多。
所以我想事情也是越想越麻烦。嗯嗯我懂,我都懂。
闲话到此为止。
闲思遐想的这段功夫我走回了家,在我家前,有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扶手边摆弄手机。
“你干什么呢?”
听到我的声音,那个人影——应该说是藤宫,忽的抬起头。
她十分不满地鼓起脸,鼻头冻得红红的。
“你总算回来了,太慢了寺田学长。你打算让女孩子在这么冷的天里等多久啊。”
“又没事先约好见面……倒是你,干嘛在这?”
“啊?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说了要来答谢的么?”
藤宫那诧异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人难不成脑子有病。
接着她将手里的塑料袋子递出来。
“这个,给你。”
“哦——谢谢谢谢,用不着这么客气的。”
“那不就成了我欠债不还了么。”
看来她在这方面还挺认真的,于是我便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不要白不要,这是我在独自一人的贫苦生活中学到的知识。
“那,这是什么?”
“蛋糕啊,蛋糕。还是AIGRE DOUCE的哦。”(译注:AIGRE DOUCE为日本甜品店)
“哦哦。什么?这是什么咒语吗?”
听到我的问题,藤宫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盯着我看。
“什么?你没听说过AIGRE DOUCE?不会吧?寺田学长你真是长谷大的?”
“就算是长谷大的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唉,所以说文学院的可真是……”
藤宫无奈地叹息,“可悲”这俩字简直都要从她嘴里蹦出来了。闭嘴不许说,这和文学院有什么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家广受好评的蛋糕店,很有名的。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要好好谢我哦。”
她得意地摇晃着手指。
“真的啊,那可真不赖呢。”
虽然我对店名没什么兴趣,但只要这蛋糕好吃那我就高兴。
“谢谢,之后我会细细品尝的。”
我真诚地向她道谢,顺手将门打开,刚要走进去。
“给我等等!”
“略。”
藤宫揪住我的围巾就往后拽,这咋回事,好强的既视感,是不是昨天也发生过?
我恶狠狠地瞪过去,用眼神质问她要干啥,但藤宫的眼神却比我更要凶恶。
“啊?怎样?难不成你就这么进去了?就把我晾在这儿?”
“没错啊……怎么,你有意见?我不是收了你的谢礼了么。”
我直接表示肯定。
“啊啊天啊,这个笨蛋!”
藤宫瞬间一声大喝。啊?为啥骂我?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是真不懂吗……听好,刚刚有个女生在寒冬里坚强地站在男生家前等他回来啊!而且还把大家都爱吃的蛋糕当作谢礼送给他啊!”
藤宫气愤愤地越说越起劲。
“……啊,嗯嗯。”
“这时候你不该说一句‘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吃?’么,寺田学长是笨蛋吗?笨蛋吧,真是笨蛋。笨蛋大笨蛋。”
后半句已经是单纯在骂人了。
被人骂了这么多回笨蛋,说两句顶回去也是人之常情,不,是我之常情。
“你打住,那我反问你,刚刚我一句话不说打算进门,你怎么就看不出来我这是暗示你回去呢?就像是那个,在京都的店里人家给你上茶泡饭。”(译注:日本有传言,在京都饮食店如果店家对你说:“您要不要来点茶泡饭?”其实际意思是希望你早点走。)
“抱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啊,这样……”
她没理解,我蔫了下来。
但是!
“那你直说‘我能和你一起吃吗?’不就行了?”
“说什么呢。懂不懂揣摩字里行间的意思啊,懂不懂非语言交流,懂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非要别人都说出来你才懂?唉,所以说文学院可真是……”
“那还真是抱歉……不过我读书时还是很擅长揣摩字里行间的含义的……”
这理解起来可真不容易,简直比入学考试的试题都难。
而且,就算对方说出来,也不能保证他就是那个意思,还要揣摩言语之外的含义,人际交往就他妈是个垃圾游戏,对于丧失交流能力的我来说还是别指望了。
我的思绪飘向远方,看向藤宫,此时她正不断摇头,表情像是在说太可悲了。
算了,她这样的人,估计保持这种距离感的男性朋友有一大堆,我就更没必要去一一计较了。
想到这里,我叹息一声,向凤颜含愠的藤宫小姐请示道:
“藤宫小姐,请问您是否愿意赏脸光临寒舍品尝蛋糕呢?”
“这生硬的语气可真让人讨厌……不过,吃还是要吃的。”
虽说语气略显无奈,但她总算是笑了。
× × ×
“打扰了~”
一顿折腾下来,藤宫再次跨入我家的门槛。她会来我家两次实属意外,但也没办法。我先将蛋糕放进冰箱然后转过身。
“蛋糕准备饭后再吃。那,你打算怎么解决晚饭?”
“嗯?我是打算就在这里吃啊。”
“o,哦。”
她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应当,这人可真厉害,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藤宫趴在小小的桌子上,眼神向上瞧着我。
“晚饭吃什么?你会做什么给我吃呢?”
眼睛中闪烁着纯洁的好奇与期待。
我不好意思地稍稍将头转向一边,想着冰箱里有什么东西。
“……这个……乌,乌冬面,怎么样?”
“……”
藤宫那失望的眼神刺了过来,紧张的沉默让人喘不过气。
“你还想让我咋办!男人一个人住,冰箱里能有什么东西啊!我还能做乌冬就够好的了,知足吧你!”
“咋还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你平时饮食正常吗?这样行吗?”
“你少管。”
男人一个人住就是这样。对吧?不会只有我一个吧?
然而今天有食客,做饭不能就那么草草了事。
我不断思考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藤宫站起身。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破例下厨做一次,就当是附加的谢礼。”
“真的?你还会做饭啊?真叫人意外。”
“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很没礼貌?”
藤宫眼神凌厉地瞪过来,但既然她肯为我做饭那就心怀感激地享受一下吧。
不吃白不吃,这是我在独自一人(下文略)。
“嗯,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艺。”
“还当起大爷了……?让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行吗?”
“看吧看吧。”
我给她让开地方,藤宫“咔”的一声将冰箱打开,瞟了两眼后立马把冰箱门关上。接着深吸一口气,两眼瞪得溜圆。
“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果酱、茶、黄油,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有嘛。”
“我是说!没有!食材!”
她一下又一下拍在我的肩膀上。好痛,她力气竟然这么大,真是个毫无建设性的发现。藤宫架起胳膊深深地叹息。
“我倒是好奇,你打算怎么拿这些东西做乌冬面,加什么东西进去?”
“哼,愚蠢。配菜什么的怎么可能出现在我做的面里。”
“竟然还得意起来了?唉,所以说文学院的……”
“嗯……对不起了……”
见她这么苦恼,我忍不住低头道歉。
我的饮食有那么糟糕吗?我自己是觉得还行……
藤宫在不知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气之后,用眼神示意我往外走。
“走,去超市。我已经饿了。”
时间正值晚饭前,附近的超市里挤满了家庭主妇和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我和藤宫一起行走在人群中。我负责推车,藤宫只管一个劲儿地往里扔食材,感觉就像是大小姐和她身边管拎包的。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见她挑东西没有丝毫犹豫,我向她问道。她一抿嘴,露出恶作剧般的坏笑,头一歪,露出楚楚可人的表情。娇柔百媚地编织出话语:
“想吃什么,亲爱的?”
那笑容天真而不失优雅。虽然我心里清楚这明摆着是在捉弄我,但那威力还是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想想,只要有肉的就好。”
唉,这女孩可真可怕……
然而,她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意外。
藤宫眨巴着眼睛仔细盯着我瞧。
“唔——,没什么反应呢……寺田学长果然是个怪人。”
“等等,你难不成还拿这一套对着其他男生连放?可别这样,对方太可怜了。”
“也没有连放,只对中意的人放哦——。”
“啊,好吧。”
藤宫嘿嘿笑着可爱地吐了吐舌头,我却止不住地战栗。
可怕……这个女孩真的好可怕……这人感觉像是那种会在社团内部引起骚乱的问题人物,真的好担心(主要是担心别人)。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向她问:
“藤宫,你有加入社团吗?什么社团?网球社?是网球社吧?”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不过我确实加了网球社。”
“果然,我就知道。”
对于这个回答,我只能接受。这人可真厉害,感觉她加入网球社并非是有什么期待,而是因为她很完美地理解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是有意为之。
藤宫似是觉得自己被小看了,哼地一声说:
“我想你是什么社团都没加吧,也就是说孤零零一个人喽。那种感觉都写脸上了,一看就懂。”
“你知道什么……我有朋友的!老家那边有很多朋友!”
“嗯嗯,挺好挺好……”
这都安慰起我来了。不过要是现在一上头再顶回去,反倒像是我被戳到了痛处,还是别较真了。
“那请问朋友很多的你为什么昨天没有去友人那里?”
“啊?youren?是什么好吃的吗?”
藤宫脸上堆满了问号,搞得我也忍不住奇怪。
“不啊,唉?你也没朋友?”
“有的啊,哦——懂了懂了,你说的是朋友。我有很多啦。毕竟只要和我在一起男人想钓多少钓多少。如果表面上笑脸相迎背地里相互利用的关系就是朋友的话,那就是了。”
“哇……”
可怕,那种关系可太可怕了。简直就是地狱。
我被现实吓得退避三舍,藤宫满不在乎地笑笑。
“我再补充一下,女人是一种只能在群体中生活的弱小生物,她们有一种习性,那就是扎堆攻击那些脱离群体或是在群体中过于突出的人——”
“……啊,到这里打住就好。”
“怎么这样!我才刚说到有意思的部分……算了,概括一下就是,对我来说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几乎没有,毕竟我这么可爱。”
她洋洋得意地说道,但我似乎从她的表情中看到了一抹忧伤——怎么可能呢。那一定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藤宫在前面走着,我推着手推车跟在她后面。
从客观上来说,藤宫光莉容貌出众这是不争的事实,再加上这性格。不知道她本来就这样,还是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样,不难想象她会做出一些让同性厌恶的事情出来。
不过,她平常和别人相处的时候应该不会这样吧……
这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那为什么跟我相处的时候就这个调调?说起来刚遇见的时候是我一点儿好脸色也没给,这就是自作自受吧。
但现在,藤宫光莉在我眼中是没有半点儿“纯”的感觉了。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理所应当,况且,将表面妆点得光鲜亮丽以掩盖丑陋的真相,几乎全人类都在这么干。
“伪装人格”或是“人设”那些就是最好的例子,本心和最真实的自己都脆弱而柔软,若是傻傻地将这些暴露在外,多半是无法生存下去。
所以,从人的本质上来讲,完全的相互理解是不可能实现的。
那种构想本就不成立,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心意相通。
也就是说,人的本质就是孤独。
不管是否有人在身边,是否有人与你同在。
既然没有人能理解你,终究是孤单的。
我无法理解除我以外的人,别人也不可能理解我。
没有绝对,没有永远。
一切都随时间而改变,终将逝去。
所以,与他人产生交集也没有意义,最后终是徒劳一场。
「我们,也许还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说什么喜欢的好,对吧……这样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但即使是这样,唯独有一样东西,是我所追求的。
如今,我已领悟到那是奢望。
× × ×
“干杯!”
“干杯。”
两人碰杯之后仰头猛灌,嘴中满是清爽的柠檬味和些许酒精的味道。我和藤宫就如普通大学生那样,围在饭桌前享受在家中喝酒的时光。
“不过,没想到寺田学长也爱喝酒精饮料,我还以为你喜欢喝啤酒呢。”
“怎么会,啤酒有什么好喝的?喝着只有苦味一点儿都不好喝。而酒精饮料其实跟饮料差不多,又甜又好喝。”
“非常赞同。”
藤宫点点头,她手里拿的是桃味微醺。
从她的选择来看有那么一点点感觉,但遗憾的是我现在才察觉到。
“……我说你,酒喝得这么顺溜,你是不是还没二——”(译注:日本规定未满20岁不得饮酒)
“停,不许你往下说。我现在是大学生了,没有问题。”
“不是,可要是还没二十——”
“我是大学生了!没问题!”
……算了,都大学生了,没问题!
我对她这番十分有说服力的发言表示认同。
用酒精冲洗掉心中的疑虑后,我将手伸向刚做好的晚饭。
“那,我就开动了。”
“嗯,请好好品尝,保证好吃。”
藤宫显得自信满满,我将筷子伸向今晚的主菜——冒着腾腾热气的土豆炖肉。
土豆炖得又软又糯,肉质柔软也已入味,咸淡适中。
“……怎么样?”
斜下方飘来不安的眼神,藤宫询问我的感想。
这动作,这菜,这味道。总体下来我的感想只有一个。
“嗯,心机满满。”
“我知道。”
“你还知道啊……”
没想到她有这个自觉……藤宫点点头,仿佛觉得理所应当,见她这态度反倒是我吃了一惊。
不过,也用不着大惊小怪,要是这能叫“纯”那才可怕呢。我接受现状,刚要去夹菜,盛着土豆炖肉的碗却被忽地被她夺走了。
“不行。我还没听到感想呢,你说出来之前土豆炖肉就先放我这里了。略!”
“怎么这样……跟训练狗似的真严苛……”
藤宫立刻竖起指头。现在土豆炖肉被绑为物质只能就范,要是凉了那就太浪费了,于是我老实承认。
“好好,虽然心有不甘但很好吃,超级好吃。”
“是吗,真的超级好吃吗?”
“抱歉说过头了,就是普通的好吃。”
“干嘛还要改口。”
虽然她还有些不满意,但似乎算我及格。
拿回来的土豆炖肉被我一块又一块地送进嘴里。
这里提一句,我平日里一直提倡白米饭最强理论。这个理论就是,这世上所有饭菜中以白米饭为尊,菜是否好吃当以是否下饭来评判。基于这套理论,这道土豆炖肉做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与白米饭简直相得益彰,堪称完美。
“嗯——,白米饭果然好吃啊……”
“竟然是米。你再夸夸别的,比如这味增汤,高汤可是很有讲究的。”
“哦哦。嗯,做得热热乎乎的,这点加分。”
“这样呀,那您去喝开水岂不是更好?那可是相当热乎呢。”
“那岂止是热乎,不得烫伤了?”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将晚饭吃得精光,酒劲上来后感觉很舒适。
身体轻飘飘的,平常这样那样这不对那不对,那胡思八想的理性陷入沉睡,感觉世界都清净了。
这对我来说很宝贵,所以我不讨厌酒后微醺的感觉。
接下来就是期盼已久的甜点——藤宫送来的蛋糕。
泡好咖啡后,藤宫迫不及待地将盒子打开。
里面放着两块蛋糕。一块是花边蛋糕,数不清的草莓挤在上面,颗颗水嫩饱满。另一块是巧克力蛋糕,上面涂了一层巧克力,看上去十分莹润。
“哇,卖相不错啊,叫啥来着?EGUI TOOTH?”
“是AIGRE DOUCE!什么EGUI TOOTH,你又不是春日!”(译注:春日俊彰,日本搞笑艺人,搞笑二人组合“オードリー【奥黛丽】”的一员,他的经典台词就是竖起食指喊“トゥース!(TOOTH)”)
藤宫的吐槽犹如若林一样犀利。(译注:若林正恭,日本搞笑艺人,搞笑二人组合“オードリー【奥黛丽】”的一员,担当吐槽角色)打个比方,简直就像靠右直拳就能称霸世界。(译注:出自《幽游白书》,室田繁的能力“窃听”可听取半径20m范围内人的心声,他扬言要靠“窃听”称霸世界,在对上浦饭幽助时听到幽助“用右直拳正面打飞他”这种单纯的策略,但开打后却完全跟不上幽助的速度落败)这个先不管,既然她能捧得这么好,感觉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就再来逗上一逗。你能跟得上我这速度吗?(译注:《幽游白书》等多部作品均有类似台词)
“很好,刚刚的吐槽不错嘛藤宫。有这本事要不要去参加M1大赛?听说只要躺在地上打滚就能赢。”
“请立刻向所有漫才演员和‘魔法可爱’道歉!”
(译注:“M-1大赛”为日本漫才比赛。在2020年第十六届M1大赛决赛上,“マヂカルラブリー【魔法可爱】”组合的漫才表演中,负责装傻的野田模仿在电车上不愿抓吊环的男人,几乎全程摇摇晃晃或躺在地上翻滚而很少有台词,二人靠着这种主要以肢体动作引人发笑的表演方式取得优胜。担当评审的富泽岳史还说:“転がってて优胜できるんだったらすごいですよね【打几个滚就能赢可真厉害】”)
“不过,就算要是如果我可能去道歉,你觉得他们一定会接受了的吗?”(译注:原句为「もし俺が谢ってこられてきてたとしたら絶対に认められてたと思うか?」,出自日本搞笑组合“かまいたち【镰鼬】”表演的漫才“UFJ”,这句话的特点是句式十分复杂,让人一时脑子转不过来。)
“啊?等等,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喝醉了?”
她竟然认真回我了。慢着,没准她这是逗上加逗引我上钩。藤宫光莉,这家伙不容小觑……
闲话到此结束。
感觉脑子里的螺丝在酒的作用下都松弛了,我重新拧上后打算品尝一下蛋糕。藤宫非常喜欢草莓便选了花边蛋糕,我就顺其自然地拿了巧克力蛋糕。
咬下一口,蛋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伴有一丝丝巧克力的苦味,口感滋润。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好吃……”
“好吃……”
我忍不住赞叹,看藤宫也是满脸幸福的表情。蛋糕上的草莓已经一个不剩了,看来她是那一类人,优先吃自己爱吃的东西。
“干嘛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我,你要是想和我换我也可以给你吃一口,要不干脆换换吧,我也尝尝吃巧克力的。”
“啊,好的,给。”
我们交换盘子,一起享用蛋糕。花边蛋糕只有甜味。
回过神来,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时候不早,现在结束刚刚好。藤宫此时正懒散地玩儿着手机,我对她说:
“你是时候回去了吧?”
“嗯?不会吧?”
没想到她反而疑惑地看着我。
“我还以为,今天会就这么住下来呢。”
我无法看出她眼中的意图。只不过,想必是我们之间的价值观存在着很大的差异,所以我有必要对其进行纠正。
“呃,我觉得你该走了。”
“啊~,回去太麻烦了……我不能住下来吗?”
“No,昨天我是见你快死了才无奈让你住下的。”
她不情愿地撅起嘴,但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轻轻地叹了口气。
“唔,好麻烦。一想到要回去就不想动……”
话音刚落,她的脸上闪过一抹此前从未见过的阴郁。
“——还有,实话说,我家很冷的,所以我不太想回去。”
她这句话说得生硬而平淡,能称得上感情的东西都尽数脱落。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从眼前的少女嘴中说出来的,因为她说话时的样子是那么陌生。
而当我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时,疑惑又瞬间消融。
“——”
——她和我一样。
眼中的是虚无和残缺,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彩。就像是在看镜子中的自己。所以我深有体会,她所说的“冷”,绝对不是指物理上的温度。
“……我明白,我家也冷得要死,冷是真的熬不过,对吧。”
无意间说出了一句同情的话。
我心中的这个愿望无疑是自私的,只不过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同伴意识。
如果是她,或许能够理——事到如今我竟仍抱有这种期待,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你明白……”
然而,藤宫似乎也从我这里感受到了我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感觉。证据就是,藤宫紧紧凝视着我的眼睛,似是想要窥到深处,片刻过后她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那个微笑比平常的都要显得娴淑温雅。
“……真让人意外,我本以为寺田学长是不会介意这种事的人。看你这个样子,感觉都已经习惯了。”
为了将视线从那微笑上移开,我发起牢骚:
“少来,你故意挖苦我?就算习惯了该冷还是冷啊。”
藤宫眨眨眼,小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啊——,说得也是……我懂。”
她步履轻盈地向我靠近,抬起头看着我。
“那照这样说,我们还挺合得来嘛。”
“——”
她的言行举止如同小恶魔一样,调皮而又显得娇柔妩媚。
但从那双温润又微微颤抖的眼睛中,我似乎看到了几分认真的意思。当然,那大概只是我的自以为是和臆想。
可是,即使是这样,我——我们在这个瞬间,确实有了心意相通的感觉。
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让你住下。”
“啊,真的吗?噫~,寺田学长可真是小气鬼……”
“什么,是你厚颜无耻地想连着住两天吧……”
我们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到门口,我看着那个将要出门的小小背影。
这个少女经历了怎样的生活,那个背影又背负了什么。
只不过,她内心的缺口中蕴藏的寒冷有多么刺骨,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
“——那么,再见了,藤宫。”
没想到,我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好的,再见,对吧。”
藤宫背对着我回应道。然后将门打开走了出去。
“晚安了,寺田学长。”
但在临走之际,她回过头露出一个如花朵般可爱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