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次再度被唤醒时,已经时隔一个月以上。

暑假早已结束,好多夏蝉死去,掉落路边的干枯蝉壳被约克夏犬的小脚踩碎了。

日照仍旧炎热,看来夏日余韵依然相当有威力。

在我消失的瞬间,我还以为素直再也不会唤醒我。因为素直的怒意是那般旺盛。

但是久违不见的素直,总感觉她一脸愧疚的表情。对我来说,她明明在几秒之前还尖声朝我怒吼。

事到如今才又实际感受。

在我停止活动时,素直的时间也仍然不间断地流逝、前进。这段时间素直思考了许多事情,有过许多思绪,最后作出在我面前摆出奇怪表情的结论吧。她的愤怒没有持续,就在我不知情时借由某种形式消化掉了。

我的肌肤比最后一次见到时变得更黝黑一点。

今天身体也确实更新为素直的最新状态。可是我的心总有被她抛下的感觉。

这大概已经不能被称作记忆,对我来说是纪录。我如同阅读般晚了一步才知道素直经验过的事情。以爱川素直为主角的故事中找不到复制品的踪影。

被素直唤醒的我,今天也做准备要去上学。

在动物园拍的两张照片,被收在透明的文件夹里避免折到。

素直在放暑假前的那一天,翻遍装满她所不知物品的书包找到那些东西,替我全放进纸袋中保管。钱也是全额收在朴素的褐色信封中。

只有动物园的门票被丢掉了。跟迪士尼的罐子一起被丢进垃圾桶中。妈妈似乎骂她:「罐子要丢资源回收。」由于这是一段相当鲜明的记忆,不须开口问也能理解。

今天早上我出房间时,难得看到素直追上来。

「你和真田在交往吗?」

「没有。」

不是这样。

因为素直并没有和真田同学交往对吧?我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素直感到不安。素直感到恐惧。现在的我也能理解了。

但是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恐惧的理由。

因为啊,素直。

复制品肯定根本不会恋爱啊。

即使仅仅一天展翅高飞了,隔天就连脚尖踏上地面都做不到。

我一走进教室,便漫无对象地随口道早,听到几声回应。我如在波浪间摇荡般,从不成毒也不成药的微笑旁经过。

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我便依序拿出课本、笔记本和文具。

去年放完暑假刚开学上课时,怎么样都会气氛松懈,老师们看起来很痛苦,而学生们更是加倍痛苦。

认真在座位上坐好的学生大约一半,剩下的一半懒懒散散、无所事事、神游太虚。明明展露出跟老是在睡觉的小熊猫差不多的怠惰模样,今天同学们一直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小熊猫的模样。

即使我侧耳倾听大家的喧哗声,已经没有人在提暑假时的话题了。我只能紧咬牙根,努力压抑想要从这里逃出去的心情。

教室的门再次被打了开来。

看见走进来的人物,我终于得以喘气。

真田同学与我相反,看见我之后倒抽一口气的样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朝我走过来。没先把东西放回自己的位置,彷佛走在单行道般直直朝我前进,接着开口。

没说一句话便闭上嘴,然后又开口。我多亏有真田同学而得以呼吸,可是他宛如挣扎着渴求氧气的鱼。

他看起来有点痛苦,让我无法不开口对他说话。

「早安。」

平凡无奇的道早。但是真田同学用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你的发型。」

「咦?」

我眨眨眼之后,露出有点害臊的微笑。

「对不起,我还没把头发绑起来。」

我平常会在进教室之后绑头发,今天还没有心思顾虑到这件事。

我把镜子摆在桌上,用手当梳子整理头发。当我用发圈束将垂放在背上的头发绑起来时,突然感到奇怪。

我明明还没绑成公主头啊,为什么?

「你不是爱川吗?」

在我冒出疑问的同时,声音交叠。

提出疑问的,是一直沉默站在我桌子旁边的真田同学。

「咦?」

我没能明确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与意图,只能转过头回问。

彷佛看穿一切,彷佛要被他吸进去。

(插图016)

漂亮的黑瞳中倒映着我呆傻的身影。

因为他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发音,我连装作没听清楚也办不到。

「你不是爱川素直吗?」

我冲出教室。

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我从小学就知道这种事。我打破规矩,和来上学的学生反方向冲过走廊,穿着室内鞋踏进人烟稀罕的校园后庭。

为什么被发现了?为什么?

我确实为了区别自己和素直的不同而改变发型,可是到目前为止都没人说中这件事。

看起来跟真品一模一样,却不是真品。

假东西的我明明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我从制服上紧压胸口。心脏怦通怦通不规则跳动的声音使得我的视野跟着一闪一烁。

喉咙感到宛若绞紧的痛楚。

「我想要去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

那天,搭上电车的我觉得自己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不过那是哪里呢?

我脚步虚浮地走在红、白、粉红波斯菊盛开的后庭。

家。那是素直的家。妈妈的怀抱与爸爸的掌心也是素直的。

身上穿的制服,人人夸赞很美的亮泽秀发,以及眼睛、鼻子、嘴巴。

也全都不是我的。

不是爱川素直的我,哪里都去不了。

「爱川!」

有人用力拉住我。

不知是手肘还是哪处关节嘎吱作响。大概听到了这个声音,表面浮出青筋的手吓得缩了回去,那只手与真田同学的脸孔相连在一起。

我抬头一看,气喘吁吁的真田同学一张脸皱得跟揉成一团的面纸没两样。

之所以没逃走,是他呼喊我的声音带着犹豫。尽管他迷惘着什么,还是追上来了。

「很痛吗?」

「没事。」

一点也不痛。比起我,真田同学看起来更痛。

他可能又弄痛他的右脚了,都是我的错。

「可是你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的手贴上我的脸颊。

我的脸没有湿。眼角和眼头也都很正常。我没有落泪。只是装作人类的复制品不会擅自落泪。

「我没有哭。」

「明明绑公主头耶。」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责备。

「为什么要逃?」

「我没有逃。」

面对擅自断定的真田同学,我也摆出吵架的态度。

真田同学仍然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抿紧嘴唇,紧接着手摸着后脑勺。

「对不起,我没有要逼迫你的意思。」

他的眼睛看了一眼长椅。

「坐下吧。」

真田同学在蓝色油漆斑驳的长椅上坐下。

有某种预感的我怯生生地在他身边坐下。由于中间隔着一人份的空位,或许不能说在身边吧。

我一坐下,彷佛要抗议我很重,长椅后脚发出「叽」的声响,太令人可恨了。

从认识他那时起感受到的不对劲,此时我发现到它的真面目了。

真田同学总是很安静。

彷佛避免发出声音,彷佛避免产生摩擦,静静地待在教室的角落呼吸。

所以开门的时候,拉椅子的时候,在长椅上坐下来的时候,世界仍然维持如此宁静且安稳的状态。因为没有任何色彩改变。

这个人会用特别小心谨慎的动作碰触自己以外的物品。去动物园那天他握我的手时也相同,所以只要在他身边,我的心胸便会自然充斥着爱怜。

强风吹抚在向阳处的长椅上。

「我也跟你一样。」

眺望随风摇曳的波斯菊花丛的侧脸很紧绷。

他的侧脸如同紧绷的薄冰般,彷佛只要稍微碰触,就会破裂成碎片。

不可以碰触。得装作没有看见,然后远离他才行。

假如不这么做便无法安宁。无论是我还是他。

此时的他看起来相当寂寞,因此明明已经如此察觉却无法离开。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不对劲。

真田秋也是篮球队的成员。

篮球弹地的声音,篮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要求传球的声音,拳头互击的声音,观众的欢呼声,这些全都和寂静相距甚远。

因为他自己本身并不打算承袭过去,他想要和荣耀的过去保持距离。

说出「受伤的人不是我」的人。

说出「不用准备考试也没关系」的人。

说出「说曾经去过日本平动物园也算有去过」的人。

我知道眼前的这个他,不可能是真田秋也。

「早该死矣,为何苟活至今?」

他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

我想问,又闭上嘴。这是K写在遗书上的话。出自夏目漱石的《心》。

「为什么K死了?」

其他文豪们、学者以及读者有各式各样的感想与假设。

老师上课时也出过题,要我们一起思考K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失恋对他造成巨大的冲击;因为被朋友背叛而无法相信人类;因为自己脱离正道了;因为真的孑然一身了。

可以说些煞有其事的假设,也能作出煞有其事的说明。

但是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无论「老师」还是「我」,更甚者或许连「K」本人都不太清楚。

早该死矣,为何苟活至今?

我明明从来不曾想要伤害素直。

即使如此,我大概──

「动物园。」

紧绷的侧脸转过来看我。

「如果明天能去动物园,那么我不想死。」

即使又会伤害素直,我也无法退让。

「你真的很喜欢小熊猫耶。」

彷佛表示无奈的笑容骚动我的心。

「你也真的是那样吗?」

我很清楚这是自掘坟墓的提问。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

我想要知道眼前这个人。

沉默了几秒的时间。我感觉双耳听见心脏怦通跳动的声音。

接着他终于看着我柔柔地回答:

「嗯,我也相同,我不是真田秋也。」

他没有喊我爱川。

我也一样。我大概再也不会喊眼前的男孩「真田同学」了。

「这样啊。」

隐瞒至今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我的真面目。

全都无所谓了。随便怎么样都行。

我露齿开口说:

「我也相同,我不是爱川素直。」

实际说出口令人意外地毫不痛苦。

反而可说安心下来了也说不定。下一句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我是素直的复制品。」

「复制品?」

大概是不熟这个名词,他重复了一次。

严格来说,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不知该如何称呼不是分身,也不是神魂离体,而是仿造品的自己。

「我们都这样称呼。素直替我取了『Second』这个名字。」

「秋也叫我二世。」

我把手贴在胸口上,然后抬头看他。

「所以我要叫你二世同学吗?」

「有点不太想耶。」

他苦笑,我打从心底同意他的想法。

「我也不想。因为我也不想听你喊我Second。」

「爱川也替你取了过分的名字耶。」

「真田同学也一样。第二个是什么意思?他当自己是谁啊?」

我压住喉咙。难听的话就快如泄洪般冲出口,让我相当恐惧。

我痛恨「Second」这个名字,甚至让我想要一掌掴上素直自以为想到好点子的肥嫩脸颊。我好痛恨不承认我是我的素直,我好痛苦。一直都好痛苦。

「我小学时常常在想,那么要取什么名字我才能接受。」

「小学时?」

他一脸惊讶。对此我想着「难不成」。

「真田同学是什么时候制造出复制品的?」

「今年六月吧。出院后第一次要上学的那天早上。你们呢?」

「素直小学二年级时。原因是她和小律吵架了。」

即使同为复制品,诞生后的时间似乎有很大的差距。

「广中和爱川已经认识那么久了啊?」

「她们在儿童聚会认识后到现在喔。」

「真厉害。」

不知为何他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出佩服。

「我刚诞生后不久,素直叫我小直,不过从某天开始,她说不能把『直』给我。」

「因为她自己会变成醋(注:日文中素直的「素」和醋的发音相同)吗?」

听见他巧妙的讽刺,我噗哧一笑。

他说的未必没有错。素直不想要只剩下「素净的自己」。

「我就算只有o也行耶。」

「不是蒙灰,而是满身沙子(注:素直的日文发音为sunao,拿掉o会变成suna,与「沙子」发音相同)的爱川素直。」

最后素直决定不把她的分毫分享给我,所以才会给我「Second」这个名字。

Second。第二个。因为有第一个才得以存在之物。

「我也叫你小直吧。因为我有点羡慕广中这样喊你。」

他彷佛窥探般偷偷看了我一眼。我嘟起不是素直的嘴唇说:「可以啊。」

我至今一直暗自思索着自己的名字,可是哪一个都不太对。不过被唤作「小直」,意外地让我感到贴切。

「那么我该怎么叫你?」

「……秋。」

「阿秋?」

没错──引导我这么喊的眼神好温柔。

阿秋。眼前的他是真田秋。

胸口「咚」的一声尘埃落定的感觉。融洽圆满的感觉。

从那天起,我和他成了小直与阿秋。

「阿秋和真田同学,是从六月开始交换的吗?」

我重新问了一次,阿秋点点头。

除了脚踝骨折还有其他伤势的真田同学住院,请假了将近三个星期。

那之后现身学校的真田同学,不是真田同学本人而是阿秋。他走路的方法也是从那时开始变化,把体重放在左脚上,几乎不让右脚着地。

「自从脚受伤之后,秋也完全没有外出过。」

「复健之类的呢?」

「主治医生说只要他复健一段时间,就能正常生活,但是他出院之后就没去医院。他骨折的状况很复杂,听说想重回球场起码得花半年的时间。」

尽管我只能靠想像,半年的时间对全心全意打篮球的真田同学来说或许太过于漫长了。

高中联赛预赛。失去王牌的篮球队。

冠军赛的结果是惨败。夏天结束,三年级引退。

我悄悄盯着阿秋眺望天空的侧脸。

「我好想要讨厌秋也,但是怎么样都憎恨不下去。」

感觉我懂这股心情。

不对,他的心情大概只有我──同为复制品──能理解。

我也想要讨厌素直。

她也有让我讨厌的部分。可是我不会打从心底憎恨她、怨怼她。

因为有素直才有我,她让我看见好多东西。即使仅是以替身的身分看见的景色,对我来说都是特别的。

「我觉得秋也很可怜,被人弄伤脚,然后没办法继续打篮球。他连上学的力气也没有,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我屏息。有种全身血液倒流的感觉。

我没有听错。阿秋确实说了「被人弄伤脚」。

「真田同学很喜欢打篮球对吧?」

自己只能说出自以为是的话,让我好不甘心。

「他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打篮球。只要做得好就能得到身边人的夸奖,所以他从一大早开始练习到七晚八晚。与其说他喜欢篮球,倒不如说他喜欢社团活动本身吧。」

阿秋低头。

「所以,我也快──」

「什么?」

尽管我回问,他彷佛表示言尽于此般再也没说话。

所以,我也快──

我将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继续追问下去。

◇◇◇

自从共享秘密之后。

我和他的日常生活,迎来闭上眼两秒也分辨不出来的微小变化。

只要被素直唤醒,我就踩着自行车。匡啷匡啷匡啷。

在教室将头发绑成公主头的手法,也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上课,吃便当,下午昏昏欲睡,放学后两人一起去社办。

在图书室寻找两人的书,翻动书页,大口吸满夹在书页之间充满尘埃的空气。

看小律写的小说并且说感想。小律对他犀利的意见赞叹,他正式成为副社长。

暑气消减,插在树枝上的蝉壳也开始消失踪影时。

空气清新且天气晴朗的那天,当我从科任教室走回教室时,有人从背后喊我:

「爱川。」

我一转过头,一个三年级男生站在面前。

模特儿般的外表,四肢修长。

染上造型剂气味的褐色头发,四处都有经过算计的抓发。

长浏海底下的细长眼眸直直盯着我看。

「早濑学长。」

脱口而出的称呼,对我来说是第一次说出口的名字。

早濑光,素直认识的其中一个篮球队成员,听说也是弄伤真田同学脚的人。

学校里煞有其事地谣传这个人弄伤了他看不顺眼学弟的脚。因为和早濑学长要好的学生,以前把这桩事当作英雄事迹般吹嘘给大家听。

他们私下找真田同学出去,三个人联手压制他,又是揍他的肚子又是踢他的膝盖或脚。而且这种行为还不是一两次,还美其名称作「制裁得意忘形的学弟」。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拿到梦想中的高中联赛门票。

最大功臣的真田同学,因为这个人而没办法站上决胜的舞台。

「好久不见。」

早濑学长熟稔地继续说。他的嘴角上扬,展露自信的声音与态度。

学长朝我走近,我动作自然地往后退一步,用怀中的课本张开看不见的防御墙。

学长朝我伸出来的手,彷佛表示原本就打算往那里去地朝自己的腰上一摆。这个人总是这样,懂得保护自己自尊的小手段。

「是呀。」

放完暑假之后,素直澈底不到体育馆去了。放学后不是待在教室里发呆,就是和别班同学聊天,或者直接回家在客厅里看电视。这就是最近的素直。

这几天的素直,彷佛被夏天抛下的蝉壳。

「要是你来当球队经理就好了。」

这是他第二次抱怨似的说出这句话,只是说法有点不同。他上次则是说「要是你能当球队经理就好了」。

「我很怕麻烦。」

我说出素直第一次时说出口的借口。

新生的素直在朋友的邀约下一起体验了篮球队的球队经理工作。不过在球队经理的学长姊教导中准备饮料、擦拭沾满汗水的篮球、清洗大量衣物之后晾晒、写日志、写计分表……有点累了吗?但是这还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接下来是……

素直一天就被击垮,那天回家路上还骑自行车去撞电线杆。自行车的篮子中柱现在还是弯的,隔天连唤醒我的力气也没有,直接跟学校请假。

「你老是这样说。」

早濑学长似乎有点不高兴。虽然他没露骨地皱起脸来,却皱起了眉头。

我一句话都没说,从不慎熟悉的男性脸上别开眼。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才好。

◇◇◇

上课铃声响了。

被早濑学长纠缠的我,烦闷地回到教室。

放学前短班会时间的内容完全没听进去。高二时大多会提到与升学或就业有关的事情,可是我几乎全当耳边风。

素直在暑假期间似乎参加了几间县内大学的说明会,硬性规定想升学者要参加的暑期辅导也一日不缺全数出席。

三方会谈时导师也保证「就她现在的能力来看,可以顺利考上想念的学校」,不过也说了「但她平常有时上课态度不太好,除了考试以外的时间也要好好专心上课,别松懈」。

母亲对老师的每个建议频频点头道好,素直在母亲身边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只能把她的记忆当作纪录探索的我,没办法看见她的表情。

「小直学姊,听说你被一个帅哥纠缠了呀?」

我吓了一跳。被人看见了吗?

小律在我走进社办时立刻露出奇怪表情的理由似乎就在此。

坐在对面位置上露出窃笑表情的小律别无他意。小律对校内的流言不甚清楚,我想她大概没什么兴趣。她不知道那位帅哥就是让真田同学受伤的人。

我身边翻页的声音骤停,我感觉到阿秋的视线。

「哎呀,就是那个褐色头发,装模作样感的人啊。」

「小律。」

我不希望她继续说下去。而我着急的反应或许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早濑学长啊?」

感觉说「对不起」道歉也怪怪的,所以我只能抿紧双唇。

那是对真田同学做出过分行为的人。是不能原谅的人。

不过我同时发现了。那天,就像素直和小律吵架我才得以诞生一般,阿秋因为真田同学的脚受伤才能诞生。

所以我现在仍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早濑学长才好。因为我怀抱着自私且心虚的心情。

那天社团活动结束后,阿秋难得主动开口跟我说话。

「社长,对不起,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咦?」我的声音不禁分岔,不知该把拿起的书包继续往上拿还是该放下。

小律制造出「沙沙」的声响,把一张黑白传单放在桌上。

「两位前辈,你们要聊天要不要顺便去这里?」

「咦?」

「这是只有附近居民才知道的活动,是私房秘境喔。」

在我回问「什么意思?」之前,小律已经说着「那我先失陪啦」,快步走出社办。

被留在社办里的我们无言以对一段时间。

宛如幼儿园的小孩用蜡笔乱涂一通,一点也不真实的夕阳照亮狭小的社办。

从忘记关上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吹动窗帘摆荡。

两人伸长的影子,书柜的影子,轻柔摆头的电风扇影子。

阿秋缓慢移动身躯。

「要不要去?」

小律放在桌上的,是祭典的传单。

◇◇◇

祭典会场在学校附近的神社境内。

我牵着自行车,和徒步上学的阿秋一起走到小神社。

原本预定在夏末举办的祭典,受到台风影响而延期到九月举办。

我把自行车停在已然变身自行车停车场的小石子路上。一走上短石阶,便看见栉比鳞次的摊贩像是要把神社外圈包围起来。

「哇。」

刨冰、苹果糖葫芦和葡萄糖葫芦、章鱼烧、炒面、法兰克福香肠、棉花糖和冰凤梨。还有捞水球和捞金鱼。

络绎不绝的人潮穿梭在一眼无法全数看尽的摊贩之间。在今天这个日子,大人和小孩都开心地满脸笑容。

红霞天空底下,摊贩、拥挤的人潮和小石子地,全都被红色灯笼染成橘红色的这个地方,宛如异世界般美丽。

音响不停歇播放的祭典音乐声以及嘈杂的说话声,在我的耳朵深处融为一体消逝。住在附近的小学生,彼此拿着用糖浆画出来的涂鸦仙贝给对方看,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

看着这些的我,脸颊大概也染上了和他们相同的色彩。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祭典。」

「我也是。」

我兴奋的低语得到些微雀跃的回应,让我无可救药地感到喜悦。

彷佛受到邀约,我脚步虚浮地走在细心铺设的石板路上,可是立刻又停下脚步。因为阿秋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吗?」

我转头问他,他搔搔脸颊回答:

「我只是在想,真想看浴衣打扮耶。」

我想问「看谁的?」,但是立刻闭上嘴巴。这种事情不用问也明白。

身穿浴衣打扮、手拿束口袋的女孩们,吵吵闹闹地经过我们身边。他看见这一幕,似乎也想看我穿浴衣,让我感到有点害臊。

我和阿秋都是一身乏味的制服打扮,我想着既然如此──

「我也想看你穿浴衣。」

就跟女生穿浴衣特别漂亮一般,男生穿浴衣也特别帅气,外表爽朗的阿秋肯定非常适合穿和服。

阿秋用装模作样的举止,手抵着自己的下颔。

「那么,我们就用假装穿上浴衣的样子去逛吧。」

「那什么啦。」

又感觉到害臊,我笑了笑。阿秋偶尔会一脸正经地说些奇妙的话。不过这很特别,我知道自己在他每次开口时,都在期待他的薄唇接下来会吐出什么样的一句话。

我想要侧耳倾听,不想错过任何一句话。

我半开玩笑地轻轻拎起裙摆,稍微歪头问他:

「那么你觉得我现在穿着什么图样的浴衣呢?」

他稍微思索后回答:

「花朵图样吧。水蓝色、蓝色,或是粉红色。白色也很适合你。」

「不错耶。阿秋穿素色的深蓝色或深绿色的浴衣感觉也很不错。」

阿秋不停地眨着眼。令人惊讶的,我们两人幻想中的浴衣彷佛从眼底唤醒,烙印在我们的眼中。

我已经挥动着花朵图样的衣袖了。

「我们也换上浴衣了,去吃点东西吧。」

光是站在远处看未免太无趣,祭典就该开心享受才行。

我和点头同意的阿秋一起闯进热闹当中。

「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有点口渴了,所以要先吃刨冰!」

「收到~」

盛开的绣球花,黑色布料搭配樱花,白百合的浴衣。

头上插着金鱼或蝴蝶造型的可爱发簪,七彩的腰带系紧浴衣腰际,穿不惯的木屐带子磨红了指间。

只要和阿秋在一起,我可以穿上任何模样的浴衣。

「草莓、哈密瓜、柠檬、橘子,还有蓝色夏威夷啊……」

排在刨冰摊贩的短列中,我彷佛思索难解问题般陷入沉思。站在我后面的阿秋则一脸游刃有余的表情。

「你已经决定要吃什么了吗?」

「决定了。」

「小姐,请点餐~」

一转眼就轮到我了。我慌慌张张地从束口袋中拿出千元钞票,脑袋全速运转。

刨冰三百圆,如果要加炼乳得加一百圆,但是现在没有时间思考要不要加炼乳……

「那个,请给我一个哈密瓜口味。」

「柠檬?」

「哈、哈密瓜。」

「柠檬是吧。」

「哈密瓜!」

重复好几次类似的问答后,刨冰器才发出怀旧的沙沙声转动起来。

清爽的绿色糖浆融化了小冰山的山顶,我接过杯子和阿秋一起走到摊贩后方。

拍掉沙石,我们并坐在矮石墙上。大概是为了避免蛾群聚过来,熄灭灯光的摊贩后方相当昏暗。带着香气的烟雾从其他摊贩的方向飘过来,只是更加诱人食指大动。待会儿非得要吃到炒面不可。

我拿起前端做成圆汤匙造型的吸管搅散刨冰,边听着好听的「沙沙」声响舀起一大匙放进口中,冰凉的甜蜜便瞬间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好冰喔!」

我们两人异口同声大喊。由于实在太有趣,我们不禁互视而笑。

不用说出口也明白,不仅是祭典,我们肯定连淋满糖浆的刨冰也都是第一次吃。

「你点什么口味?」

我顾着和老板搞清楚柠檬和哈密瓜,没听到阿秋点了什么。昏暗中每种口味的刨冰看起来颜色都相同。

「你猜猜看。」

舀起一口刨冰的汤匙不知为何对着我。

我反射性地张开嘴。

一口吞下,含着汤匙的舌尖好像麻掉了。舌尖上融化的冰到底淋上哪种口味的糖浆,根本无从猜测起。

「吃出来了吗?」

「吃不出来。」

阿秋「呸」地吐出舌头。上面不是天生的粉红色,而是染上了人工的色彩。

「你的舌头好蓝,是蓝色夏威夷。」

「答对了。」

阿秋带着恶作剧般的表情咧嘴一笑。冠上大海另一头小岛之名的糖浆,在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之后,仍旧维持难以言喻的味道继续朝我的喉咙深处滑下去。

汤匙沙沙探索逐渐融化的细冰,接着朝阿秋嘴巴方向伸过去。我无法直视,左手紧紧握住冒出水珠的杯子,眼睛看着远方。

我担心要是我的热度把冰全部融化了该怎么办才好。我还没想到被他发现时该拿什么当借口。

拜托只有怦通怦通的心跳声,会被祭典的音乐掩盖过去──我想如此相信。

阿秋不在意我的沉默开口说:

「话说回来,Shitabera(舌头)似乎是方言喔。」

「真假,那Shitabero(舌头)也是方言吗?」

我曾经听爸爸说过Shitabero,妈妈说过Shitabera。而我喜欢说Shitabera,素直则喜欢说Shitabero。

「大概是。」

「再吃一口。」他说着又再次分享蓝色夏威夷给我的舌头。这次感受到水嫩清爽的味道……我有这种感觉。

只是吃他的让我感到不好意思,我决定鼓起勇气,寻遍我身体每个角落搜集出来,微不足道的勇气。

「你也要吃我的吗?」

「嗯。」

我为了掩饰害臊,舀了一大口要满出汤匙的哈密瓜口味刨冰,不过阿秋张开比小冰山更大的嘴一口吞下。

彷佛要冲出鼻子的「唰唰」咀嚼声响起──

「我一直想要吃哈密瓜。」

冒出像是揭开秘密的一句话。

当我理解他刚刚那句「再吃一口」是诱导我如此做的行为,我的脸变得跟苹果糖葫芦相同颜色。

「那你早点说啊!」

嘟起嘴来的我,用力拉了拉阿秋摇晃的虚幻浴衣袖子,几乎弄皱他的衣袖。在昏暗中也能看出他满脸通红,他笑弯眉角说着「对不起啦」,肯定是因为他也很害臊。

吃完刨冰,两人一起去把杯子丢掉后──

阿秋轻轻握住我获得自由的手。如水煮般热烫的温度,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手。

「要是走散就不好了。」

「……说得也是。」

其实人潮没有拥挤到会让我们走散,不过我露出认真的表情点点头。

从食指到小指,跟胆小的孩子一样缓慢动着。察觉我意图的阿秋也缓慢动手和我十指交缠,没有让任何人闯入其中的空隙。

我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剧烈跳动,炸裂,感觉要跟烟火一样在高空迸裂。

我们牵着手逛过一个又一个摊贩。重复经过同一个摊贩面前好几次,铁板的热气抚过脸颊,正面迎接从棉花糖机吹送出来的甜风,开心地互相欢笑。

配料只有高丽菜的酱汁口味炒面,以及画上拙劣小熊猫画像的涂鸦仙贝,为什么都这么好吃呢?

彼此互相喂食的圆滚滚章鱼烧,两个并排在一起、彷佛双胞胎一样的苹果糖葫芦,为什么这么可爱,令人爱怜地几乎想要磨蹭脸颊呢?我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呼呼吹气安抚热烫的章鱼烧,舌尖一点一点地舔着苹果糖葫芦。

从我的发簪飞出去的金鱼,在神社腹地内自由自在地畅游,蝴蝶优雅地到处飞舞。从浴衣上脱离的花朵们在头上如跳舞般飞舞散落,将祭典之夜点缀得色彩缤纷。

嘿咻嘿咻、哔哔,祭典音乐高声歌唱。

只要和他在一起,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经验就跟着不断更新。

◇◇◇

肚子饱得几乎要筋疲力尽的我们,再次穿过鸟居回到石阶下。

不曾停歇的祭典音乐音量明明没有改变,然而随着夜色渐深,感觉祭典的热度也随之远离。听见树丛中传来「唧唧」的虫鸣声,感觉秋天的气息正逐步逼近。

正如同季节也有结束的一天,我既无法永远和小熊猫在一起,也没办法逞能地永远穿着浴衣。

我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换上制服,突然想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我还没有问阿秋想要说什么。

唉──我想要开口问身边的他,看见他严肃的表情让我有不好的预感。

「小直,我今天要和你道别了。」

阿秋抢在我说话前先如此轻语。

怦通──我的心脏疼痛地跳动。我没办法完全抬起头,只能蠕动嘴唇。

「什么、意思?」

「他似乎要在下星期一执行计画。」

阿秋大概有自觉自己说出口的话不得要领,他搔搔脸颊。沿着石阶变形的深色影子如此动作。

无风的夜晚炎热,感觉和盛夏的傍晚没两样。

「秋也交给我的任务,就是代替他成功复仇。还有在那之前为了争取时间去上学,过着看似毫不在意的日常生活。只有这两件事。」

「复仇?」

「秋也已经做好利用复制品的作战计画。」

从右到左,从左到右。来回穿梭通过我大脑的这句话,我无法理解其中意义。

他急忙接着进一步说明,看起来像是想要避免我插嘴。

「作战计画本身很单纯。首先,我把早濑找出来痛打他一顿,打到他无法再次振作。早濑在那之后会大声宣扬我打他,可是秋也会在我打早濑的那个时间被其他人目击到他人在不同的地方。如此一来,他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复仇。不在场证明。只会出现在刑侦电视剧中的恐怖单字从我头顶飞过去。

我慢慢抬起头。

我好想哭。因为阿秋已然放弃地笑着。

因为他露出要放弃至今累积的所有幸福的表情注视着我。

「为什么?」

「所以说,为了复仇。」

这不算答案。

「为什么是你去打人?为什么不是真田同学本人,而是你去打人?」

阿秋面露微笑没有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我这句话不是对他说,而是对不在场的真田同学说。

「早濑学长所做的事情不可原谅,这点无庸置疑。既然如此,应该由真田同学直接去打早濑学长才对吧?为什么非得是你去打人不可呢?为什么只让你一个人背负?」

行使暴力的人不会懂。

大家都有武器。有拳头,有脚,还有坚硬的头壳。即使没有特殊道具,人人都拥有伤害他人的手段。

揍人的人,踢人的人,丝毫不理解对方也拥有相同手段,只是选择不使用这些方法。

因为知道对方会痛,所以才不选择。

阿秋就是这样的人。

真田同学也是这样的人吧。

所以真田同学才会把所有重担全丢给自己的复制品承担。

「其实你根本不想打人对吧!」

即使我大喊,阿秋仍然不发一语。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因为替真田同学着想,所以什么也不说。

我的喉咙紧缩,手脚发麻。而且头好痛,彷佛有铁锤从内侧不停敲打。

眼头发热,热得我想要大声尖叫。额头中央快要裂开了,简直要怒发冲冠。眼角卷起龙卷风,脸颊变身瀑布,在下颔弹开,大雨飞散。

啊啊,不行。不行啊。

我明明只是素直的复制品而已。

我跟在祭典中迷路的孩子一样,无所适从地扬声大哭。看着这样的我,就连阿秋也跟着泫然欲泣。

他不知所措地对我伸出手,我用双手包住他的手。

在宛如只剩下我们两人的世界角落中,我祈祷般的低下头闭上眼,不停滑落的泪珠顺着下颔滴落。

听我说,神明大人。

我从不曾相信的神明大人。

何处都不存在的神明大人。

拜托请祢千万别让这个人握起拳头。

如果祢能看见这双美丽的手,还请把残酷的命运从他身上扯远。

「这是双温柔的手。不是为了揍人而生的手。」

为了不发出声响,他是会轻轻打开门的人。

为了不伤害朝他伸出的手,他是会小心翼翼握紧的人。我不希望这双手刻划上任何一丝伤痛。

耳朵听见呜咽一般的声音。

「我是为了秋也而存在。」

「才不是。你是为了与我相遇才诞生。」

我听见头上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飞散的黑点覆盖地面。即使洪水暴力地想吞噬一切,我也已经无法阻止自己说话。

是从何时开始呢?

我是从何时开始如此重视这个人呢?

「为了和我去动物园,为了和我去游乐园,为了和我去祭典,为了和我去水族馆,为了和我去电影院。」

「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排好了之后的预定行程啊?」

「明年我们连烟火大会也要一起去。」

阿秋苦笑着,而我只是一个劲地用力握紧他的手。

我说谎。其实要去哪里都行。

就算不去任何地方也行。即使是小储藏室的社办,走廊角落,后庭长椅,就算是更微不足道、无名杂草丛生的路边也无所谓。

附近没有小熊猫也没关系。

只要他在我身边欢笑就好。

「我知道了。」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我还无法准确推敲他的心思。阿秋彷佛要慢慢说给我听,对着双唇发颤的我说:

「我其实也不想揍人。」

「……嗯。」

「所以,请你替我说服吧。」

说服?

「说服谁?」

阿秋对着吸鼻子的我笑着说:

「爱川素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