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们走在风情十足的三年坂石板路上。

参观完伏见稻荷大社后,接下来轮到清水寺。吉井说要和其他朋友去参拜地主神社,所以我们中途暂时分开。

他约我一起去尝试恋爱占卜之石,但是我摇头。我对恋爱没什么兴趣,而且跟石头有关的占卜,刚刚在伏见稻荷大社才刚试过。

穿过千本鸟居后会抵达奥社奉拜所,那里的右后侧有一对试力石。

那是两座石灯笼。在石灯笼面前祈愿,接着拿起灯笼顶端的石头,如果石头比预想中轻就代表愿望可以实现,如果比预想重代表需要努力。

既然如此,现在的我有明确的目标。我全心全意想着这件事情挑战后,冷硬的石头难以置信地沉重。

怎么可能会觉得那么沉重的石头很轻啊?或者觉得石头重成那样的只有我一个人吗?彷佛佐证这一点,虽然其他三人有点辛苦,仍然把石头拿起来了。我已经受够石头了。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大概受到绝佳赏枫期的影响,知名的清水舞台果然挤满参拜的民众。

原本陷入根本来看人潮的心情而感到厌烦,但是看见在电视及电视剧中看到的场所果然令人心情雀跃。佐藤也很兴奋,拍了很多张照片。

走过正殿之后,为了要去看伴手礼而从来时不同一条三年坂走下去。正如佐藤事前提过这条路的店家最多,可爱小东西、缩缅(注:日本传统织物,一种用丝绸平织而成地纺织品,表面卷曲的纹理为其一大特点,常用于制作和服、腰带、手帕等传统服饰,也可用于装饰物或手工艺品)工艺品、陶瓷器,杂乱陈列不知所云众多商品的店家等,各种商店栉比鳞次,逛也逛不腻。

「啊,找到了!」

就在我们比较各种生八桥时,吉井穿过人潮,用力挥手朝我们走过来。看他的表情,他的恋爱占卜结果可能很棒。

我这样想着,但是从吉井口中听见完全无关的话题。

「你们三个看这个,我在那边的店买的!」

吉井非常开心地「嘿嘿嘿」笑着跑过来,接着拿出藏在背后的东西给我们看。

木刀。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木刀。

「吉井……」

小组全员都用无言以对的表情注视吉井。

为什么校外教学中的男生,总之都想要拿木刀呢?为什么要把珍贵的零用钱,奉献在今后大概几乎没有机会用到的木刀上面呢?

「咦,干嘛、干嘛?这是什么气氛?」

吉井看了我们一圈,佐藤对他说:

「……嗯,我国小校外教学时也有买就是了。」

她似乎也是同一种人。

「真假!真有你的耶,剑道社的!」

吉井有样学样地把木刀插在腰间,接着迅速拔刀。

「唔喔喔喔喔,班长看招!壹之秘剑·焰灵!」

对此,佐藤发出「铿」的音效抽出插在背包上的阳伞。看来她似乎把伞拿来当剑用。

「哼,外行人不值得我拔剑以对!龙槌闪·惨!」

「你这个骗子!你根本就想杀了我!」

他们大概在模仿哪部动画,我无法跟上演小剧场的两人,真田在此时跑来找我说话。

「爱川呢?要买什么?」

「会增加行李,我就先不买了吧。后天再一次买。」

「这样啊。那么我也先物色目标好了。」

绝对要买伴手礼给双亲。虽然想着下次有机会再买给住得远的祖父母,他们托母亲给我校外教学用的零用钱。为了讨他们欢心,感觉买些什么过去比较好。

真田从各个角度仔细看着各色筷架。

「让我说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我边看其他商品架边轻松回问。

「我啊,原本以为全都结束了。」

「什么东西结束了?」

「我的人生。」

我感觉世界上所有声音离自己远去。

我战战兢兢地转过视线,真田没看我。

「现在回想起来,对早……濑学长报复之后,接下来我想要干嘛呢?我连这些都不知道,跟笨蛋一样对吧?」

真田苦笑。他刻意笑得晃动身体,让我看得痛心。

他的心中空了一个大洞。虽然是从小直那里听来的,听说阿秋如此形容真田。

真田现在仍然空着大洞,我突然有这种感觉。

「阿秋和早濑学长对战之后赢了。我听到这个结果时,觉得那是遥远世界发生的事情,不觉得开心,也没有任何感受,只觉得跟我没有关系,仍然完全提不起劲去上学。」

似乎出自吉井口中的大笑声,掩盖真田自言自语的语尾。店门外,以及站在门内的我们,彷佛被隔绝在遥远的两方。

「我当时觉得自己这样下去,就跟摺起来的纸一样,会在房间角落越变越小……最后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消失吧。」

我无法忍耐地开口问:

「你后悔来上学吗?」

「没有后悔喔。」

转过头来的真田露出牙齿,笑得跟男孩一样。

「我没骗你。有来上学,还有来校外教学,真是太好了。」

和他对上眼后才终于发现,真田似乎在校外教学前剪了头发。在稍微变短的浏海底下微笑的表情,感觉不到丝毫阴影。

他是顾虑我而勉强自己呢?还是衷心这么说呢?我在无法判断的状况下开口:

「绝对有喔。肯定有开心的事情。」

我一边感受到胸口因自己坚决说出口的不负责任话语感到心痛,一边接着继续说:

「有更多……我想会有更多喔。」

真田大概发现了吧。发现这段低语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说给比他更加空荡的我自己听。

他缓缓点头,梦幻般的笑容已经从脸上消失。

「说得也是呢。我们会有。」

真田在此闭上嘴。我已经察觉他的未尽之语。

「……话说回来,京都伴手礼什么有名啊?」

我想要改变话题,所以又重新提及这件事。

大概太过唐突,真田一瞬间呆了一下,但是立刻配合我。

「嗯~摆饰品或扇子之类的?」

可是装饰品或平常使用的东西,如果跟个人兴趣不符会超级悲剧。我会觉得消耗品比较好,或许跟自己怕麻烦的个性有关。

如果是小律,感觉不管收到什么都会觉得有趣,而且肯定会很开心。想到小我一岁的朋友笑容,我也跟着笑弯嘴角。

国小时的小律搜集了一大堆勾玉摆在房间里,她现在似乎仍然有搜集的癖好。找到漂亮的勾玉送给她,她说不定会很开心。

「如果要送点心,果然还是生八桥?还有用抹茶做的东西……」

真田似乎仍然非常认真地在思考。

「这样说起来,我好像也不太知道京都的知名料理之类的。」

「啊~」

确实如此。我点点头。

「但是汤豆腐或是腐皮之类的,好像挺有名的不是吗?」

「对啊,还有御晚菜之类的。」

「御晚菜是什么?」

「怎么说呢,可以享用很多种类配菜的那种感觉。」

「所以是自助式吃到饱?」

真田惊慌失措。

「咦?那算是自助式吃到饱吗?那个……」

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结果又让真田自顾自地烦恼起来了。

不知是听见我们的对话,还是交战败下阵来闲闲没事做了,在店外的吉井靠近我们。

「不过是只有富士山可说嘴的静冈县民别黑京都。你们会被京都府民拿扇子刺伤喔。」

正在吃东西的他单手握着包装纸。

「那是什么?可乐饼?」

「旅行中的学生胃袋可是无限大的!」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想说什么。

「呜──完蛋了啦,吉井会害我变胖。」

走回来的佐藤也在吃可乐饼。看来她似乎被吉井影响了。

诱人食指大动的炸物香气在鼻尖飘荡,是中午前的巨大诱惑。然而要是现在吃了可乐饼,我就会吃不下接下来预定要在巴士上享用的便当。都相处这么久了,我很清楚自己胃袋的容量。

「啊啊,真是的,回去之后得努力减肥才行。下个月有球类竞赛耶。」

这样说起来,似乎有这种活动。我这会儿才想起来。

我的记忆模糊,理由非常明确。我去年没有参加球类竞赛。

不过「爱川素直」参加了。记得应该是参加了排球比赛。似乎还挺活跃的,别班的朋友曾经提过这个话题。

「今年要比什么啊?」

大概对我继续深问感到相当意外,佐藤睁大眼睛的同时也对我说明:

「男生是足球和篮球,女生是垒球和躲避球喔。」

我在脑袋中思索,垒球绝对无法。既然如此,用消去法之后只剩下躲避球了。

「真田果然要参加篮球?」

在我思考这些时,听到吉井的声音才突然惊觉。

不是我该思索这些的时候。在我听到男生比赛项目有篮球时,就该最先担心真田才对。

不理会心惊胆颤的我,真田双手环胸歪头。

「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还没有具体的想法。」

真田应该也对球类竞赛的竞技项目不清楚才对。就算突然被问及,他大概也还没整理好想法。

「这样啊。也是啦,我也还没有决定。」

吉井也没打算深究的样子,球类竞赛的话题到此结束,我默默松了一口气。

吃完可乐饼的吉井,把揉成一团的包装纸丢进垃圾桶中。油亮亮的嘴唇弯成笑容的形状,正当我想着他要说什么时──

「爱川同学,班长也顺便一下,明天啊,要不要去租和服?」

「不要。」

「正常都不想要。再说冷死了。话说回来顺便是怎样啊?而且你想看的是女仆装吧?」

佐藤的吐槽一波接一波,不过吉井毫不慌张。

「女仆装与和服各有各的好喔。既然如此就算了~我跟真田穿吧。」

「咦?我?」

真田遭鱼池之殃非常困惑,吉井不在乎地环住真田的肩膀。

「又没关系,绝对会成为此生仅此一次的美好回忆。机会难得,我不只想要穿和服,也想弄发型。我想把这个头发……把这个头发……做成假发!」

「那是什么啦。」

「《罗生门》里老婆婆的台词啦!」

啊啊,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上课曾经教过。

「正确是『拔掉这个头发』就是了。而且你假发发音错了。」

「我说啊、我说啊,我认为别拘泥小细节啦。」

就算佐藤指正,吉井也丝毫不在意。

接着就像突然想到什么,东张西望地到处看。

「这样说起来罗生门在哪边啊?那个故事的舞台在京都吧?如果有办法去看,我有点想看现场耶。」

「现在没有留下来喔。据说在现在京都市的千本通上,只剩下一个『罗生门遗址』。」

「千本通?京都人到底有多喜欢千本啊?」

「那个,吉井,你差不多该放开我了……」

被迫被吉井环住肩膀的真田控诉着。

我眯起眼睛看着男生二人组。

「总觉得这个小组,超级愚蠢的。」

「就是说啊。因为再怎么说……」佐藤突然打住,把脸靠近我说:「都是倒百吉嘛。」

「……噗!」

我没想到她会在此时把这件事情翻出来,害我像打嗝一样笑出来。

看见佐藤「计谋成功」而暗自窃笑,吉井跑来纠缠她,真田也愉快地笑弯眉角。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小组的大家。

虽然不清楚其他三个人怎么想……这四个人在一起,让我感觉很舒服。

◇  ◇

你们也是分身吗?

如此问我们的望月学长,在我们作出什么回应之前接着说:

「那么,你们今天就要回静冈了吗?」

尽管富士宫当然也在县内,学长指的是静冈市。更狭义来说,许多人只把静冈车站附近一带称作静冈。

当我们告诉望月学长我们打算找地方住宿,但是还没有决定好旅馆之后,他露出傻眼表情留下一句:「那下午四点在停车场前集合。」然后便离去了。

「集合……是什么意思啊?」

「不知耶。」

说明未免太不充分了。他大概想要找时间说说刚刚提问的事情。因为不理他感觉之后会很恐怖,我们决定把望月学长的话放在心上。

抱着摸不着头绪的心情,我和阿秋到农场餐厅享受吃到饱,和大量放牧在外的羊嬉戏,体验挤牛奶,还买起司蛋糕要给小律。

其实我们在逛牧场时,也看到望月学长在喂兔子和豚鼠饲料。正如做奶油时也感觉到的一样,他在牧场似乎玩得很开心。

这样真是太好了。然而他的背影散发出「别找我说话」的气息,所以每次看到他都会自然保持距离。也就是所谓的「君子不近危」啦。

可是阿秋偷偷躲在树丛后面拍望月学长挑战骑马的影片,自己在朝危机靠近。

就这样时间流逝,来到下午四点。当我们来到停车场时,望月学长站在牧场的看板附近就像在等着我们。

我咽了咽口水,已经想好要对他说什么了。我和阿秋在逛牧场时也讨论过。

事到如今,隐瞒并没有意义。

「望月学长,那个……」

「爱川,等等。」

可是正当我想要说话时,望月学长举起一只手制止我。

学长没打算在这里继续说下去吗?就在我感到疑惑时,一辆白色小货车飒爽地开进停车场来。

副驾驶座的车窗摇下,身穿小花罩衫的老奶奶从里头探出头来。

「小隼,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完全没等到。」

一头漂亮的白发、圆滚滚的大眼,以及稳重的长相。要是她露出微笑,看见的人也会跟着一起展露笑容,她是位给人这般爽朗安心感的女性。

考量望月学长早先说过的话,这个人该不会就是养育凉学姊的母亲吧。

女性微笑看了望月学长后,用相同表情注视着站在后面的我们。

「这两个孩子是?」

「他们是我和凉的学弟妹。你记得吗?就是我昨天说的话剧那个。」

「啊!老翁和老妪?还是阿倍右大臣?」

「阿倍右大臣不在。这两个家伙似乎还没决定要住哪里。」

「唉呀呀,那就来住我们家吧。」

我此时才回过神。

事情快速决定,不知不觉间已经决定好今晚的住宿。虽然是很令人感激的提议,突然上门叨扰应该只会造成人家的困扰。

而且我不知道该如何和凉学姊的父母相处,不知所措的我想委婉拒绝。

「但是,那个……」

「没关系,不用客气。虽然有点小,你们就在后面挤一挤吧。」

我伤脑筋地看着隔壁,大胆的阿秋似乎早已作好觉悟,像个社会人士一样有礼地致意:

「那我们就接受您的好意,上门叨扰了。」

阿秋抬起头之后,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

「小直,我们去看看吧。」

既然阿秋都这样说了,我也没有理由强硬拒绝。

跟在望月学长后面坐上后座后,驾驶座上坐着一位一脸严肃的老爷爷。

他身穿深蓝色POLO衫,脖子上围着白色毛巾。我对着后照镜向他致意,他只是用锐利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我们在几乎没放东西的车内简单自我介绍。虽说如此,老爷爷……丰爷爷的名字是旁边的多惠子奶奶告诉我们的,我们完全没听见丰爷爷的声音。

温和的多惠子奶奶,以及与之对照表情严肃的丰爷爷。脸和手都晒得黝黑的夫妻,看起来还不满六十五岁。

在气味陌生的车子里,我感到些许不安。阿秋大概发现我坐立不安而调整坐姿好几次,把手藏在后背包底下握住我的手。

望月学长似乎和两人提过《新译竹取物语》的事情,气氛超乎我想像融洽,在车内几乎都是望月学长和多惠子奶奶在说话。我一边感受交握双手的温度,偶尔应和几句话,越过车窗看着窗外景色。

名为牛奶园的另一个牧场,以及在夕阳笼罩下、在草原放牧的牛群。远方可见染成一片红的山林,以及无边无界的稻田。富士宫还有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车子开了十五分钟左右,弯进一条小路。

小货车在独栋平房旁边的车库停下来。木造的车库中,有我不知道名称的机械与道具靠墙摆放。

道谢之后,从阿秋依序下车。走出车库后,正前方有一大片田地。

我注视着这个景色想要确认。

「这里是……」

夕阳照射下,田地土壤整顿得整齐漂亮,茂盛的绿叶彷佛跳舞般随风飘荡。可是这里不管从哪里看,都不是凉学姊画中的蔬菜……

「玉米已经在七月时收成,现在是秋天播种的马铃薯和白萝卜。」

在我静止不动时,丰爷爷站在我后面告诉我。

「这里只是我种兴趣的一反(注:日本使用的面积单位,约九百九十平方公尺)田地,凉那幅画有点夸大了。」

丰爷爷对着转过头的我微笑。

看见这抹笑容的瞬间,我的心头涌上满满的真实感受。

肯定没错。他们两人就是画中养育凉学姊长大的双亲。养育态度强硬、有点难以亲近,比谁都还要温柔的学姊长大的,是多惠子奶奶和丰爷爷。

附近大概有河川,可以听见绵绵不绝于耳的潺潺流水声。我倾听这个声音的同时,脚底细细品味般踩踏在平坦的土地上。

写着「森」的门牌迎接我们。

这栋应该可以说是传统日本风情的日式房屋。和素直妈妈老家有很类似的感觉,让我产生怀念的心情。

多惠子奶奶拉开拉门,走上土间(注:日式传统民家没有铺设地板的泥土地面,通常位于入口处或厨房,常用于放置农具、做手工活,或是当作工作区域)后打开灯。玄关晒黄的墙壁上用图钉钉着凉学姊在美术课上画的水彩画。

多惠子奶奶发现我的视线后告诉我:

「守灵夜那晚,学校老师送来的。我儿子夫妻替我们收下了。」

「……原来是这样啊。」

不只这一张,走廊也贴满了凉学姊的画。

大多描绘丰富的大自然,冬日的富士山、梦幻的瀑布、随意撷取下一段道路的寻常画作等,用彩色铅笔及水彩鲜艳地表现出来。

吃草的牛和午睡的羊,或许是她把画纸或画布带进牧场里画出来的。比现在更加拙劣的笔触当中,孩提时期的凉学姊就活在其中。

其中有几张下方吊挂着用糨糊黏起来的小纸片。不只写上学校和姓名,连同发出钝色光芒的金色或银色贴纸注明得到什么奖项。随随便便也没裱框,这些画已经融入这个家成为一部分。

(插图016)

凉学姊在这个家中各处微笑着。

比生活感更加浓郁,连吸呼都教人感到困难,到处都是凉学姊。

有玄关门只要再打开一次,她马上就会回来的感觉充斥家中。或者走过走廊转角,之后发出声音打开拉门,就可以看见她充满魅力的笑容突然冒出来。唯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走在走廊上的我们都知道无法再见到凉学姊一面。

「没有油画呢。」

阿秋小声说。我只产生「这样说来的确是」的想法,而多惠子奶奶没有漏听这句话。

「我对小凉说过,如果需要什么道具会买给她,要不要试着画画看。」

「凉学姊说什么?」

「因为不知道现在的生活什么时候会结束……她不想画需要花时间的油画。」

我和阿秋都哑口无言,多惠子奶奶一次也没转过头来。

走过淡淡色彩妆点的墙壁,多惠子奶奶领头走着。

走廊嘎吱作响。我记得校外教学的第三天预订要去参观二条城,联想到应该会在素直脚底嘎吱作响的莺声走廊。

多惠子奶奶领我们走进起居室,里头也和餐厅相连。两间西式房间都摆放着许多物品显得杂乱,不过充满温暖的生活感。

起居室中央,玻璃制的桌上摆着遥控器。两张和式椅并排的地毯上,画着在原野奔驰的活泼野兔。

电视机正上方挂着日历,以及窗边靠墙处摆着小小的佛龛。如果漫不经心看过去,只觉得是个可爱的小木箱,但是我的眼睛清楚判别出那是佛龛。

小小的花瓶中,插着红色和粉红色的可爱大波斯菊。烧完的线香残骸从香炉中的香灰中露出头来。

佛龛上面没有照片,这点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要是现在看见凉学姊的脸,我会忘记自己在第一次见面的人家里,无法忍住泪水。

「如果方便,要不要上个香?」

多惠子奶奶温柔地问我,我轻轻点了点头。望月学长和丰爷爷大概去其他房间了,没看见他们的身影。

我在座垫上跪坐,点燃火柴点亮烛台上的蜡烛。

拿起棒子敲响磬铃,在清澈声音余韵停止之后,我仍维持双掌合十的姿势。

接着换阿秋,他也和我同样对着没有骨灰坛的佛龛祭拜。线香的白烟撒着带香甜味的白檀香气,同时缓缓往天花板上升,接下来没办法继续往前进。

「其实我很想在田地旁替她弄一个……」

多惠子奶奶闭上嘴。

没有纳骨,也没被禁止在庭院做坟墓。可是他们大概在意邻居的目光,所以无法这么做吧。我深刻感受到他们的懊悔。

「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个老太婆在说些什么……我们啊,把小凉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多惠子奶奶站在佛龛旁,声音没有影响白烟地平静响起。

「我们家只有一个儿子,真的好想要一个女孩。可是小凉从来到这个家那时起,就是个从不说任性话的小孩……在我们面前总是很抱歉的样子。一个小小的女孩活得很不自在,老实说真的看不下去。我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和凉未有同一张脸的小孩。」

多惠子奶奶沉痛皱起眉头的脸,露出些许微笑。

「就在那时啊,阿丰把种子放到小凉小小的手上。那是小番茄的种子。不是从幼苗开始养会很辛苦,可是小凉非常拼命地开始种番茄。一开始种在盆栽里,长大之后移植到田里。今天该浇多少水才好,要施多少肥才可以,遇到台风该怎么办,什么时候可以吃等,她变得常说话也会笑了哟。替她取名为『凉』也是那时候……她开心得红着一张脸直说:『是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名字。』」

多惠子奶奶眯起眼睛说:「我们就这样慢慢变成家人了。」

我没办法应和,只能默默听她说话。

「小凉很会画画吧?我去找自治团体商量让她能上国小之后,她也总是画出很棒的画,常常被老师夸奖。可是有一天,即使天都黑了她都没回家,我们还请邻居帮忙,大家一起找人……结果啊,在前面不远的田边发现她。她很开心地说:『有萤火虫在田边飞,所以我把它画下来了,很漂亮喔。』那模样太可爱,我和阿丰啊,想生气也气不起来了……」

泪水彷佛拂过她笑出的皱纹滑落。多惠子奶奶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脸颊,好几道手帕吸不完的泪水流过她的脸颊。失去两个孙女,多惠子奶奶的悲伤和痛苦随着泪水流去。

「小凉,对不起,你很讨厌哭哭啼啼的吧。小凉和凉未都会跟着伤心啊。」

如果是凉学姊,她会说什么呢?

可能会气我惹哭多惠子奶奶,也可能会傻眼地看着我说:「喂,小直,你不要惹哭我妈妈啦。」

我真的好希望她能用那种眼神看我。

「好想要见小凉。好想见凉未。再一次就好了,好想见见她们。」

听见这句悲伤呼声的同时,我也开始无声哭泣。

多惠子奶奶抱着这样的我,轻轻拍拍我的头。

她和丰爷爷身上的气味,在车上和家里也感觉到。是泥土和阳光的气味,温暖的气味。

凉学姊身上肯定也有同样的气味。她过去在这个气味的拥抱中呼吸。虽然饰演森凛凛的她已经散发出完全不同的气味了。

凉学姊。如此在心中呼喊她也没人回应。即使托付在声音中也一样。她那天,在体育馆中消失了。

即使如此,她并非不存在任何一处,不是所有人都遗忘她。

凉学姊,你终于回到家了呢。

我对着沉睡的她轻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