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八年 八月
美砂乃去冲绳了。公司决定为她制作第一支个人形象影片,这趟就是去外景拍摄。美砂乃生平第一次搭飞机前往冲绳,亲眼见到天蓝色的大海,摄影期间她一次又一次掬起海水,确定它有多透明。美砂乃从冲绳回来后,我在广告代理商的分馆大楼前和她碰面。
我折起用家里的电脑列印出来的地图收进包包里,穿着无袖白色长版上衣配淡蓝色七分牛仔裤、脚上趿着低跟穆勒鞋的美砂乃问我:「Yuki,你那是真的制服?」我还没点头,美砂乃已经把长及胸口、做过缩毛矫正而根根分明的头发撩到耳上,手指摸着我的夏季制服袖子上刺绣的罗马字校名喃喃道「蓝色的衬衫好漂亮,真好」。事务所指示,没有特别指定服装的试镜,就穿制服或尽量穿白色衣服,所以我没有多想,穿制服去了。
「草写人家不会读。」
这要是小学生的时候,美砂乃会再接上一句「因为美砂乃很笨嘛」,但国二的美砂乃已经不再这么说了。好像是被狭山先生说要改。
「我也不喜欢草写。虽然有学,但根本不会用。」
「咦,人家还想要Yuki教我的说。暑假作业要用草写体写讲义,可是不管看多少次,我都彻底、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完全看不懂……不过啊,Yuki你们学校一年级就在学草写啰?不愧是私校。」
美砂乃不再说「因为美砂乃很笨嘛」,却愈来愈常像这样对我说「不愧是私校」。听起来就像拒人千里之外,而且我最后没考上第一志愿,所以一直想要叫她别再这么说了。然而就在我不知如何启齿的期间,春季过去,进入盛夏,我也完全习惯她这句话了。
「我不知道其他学校怎么样,但我们老师说,草写一般不用学。我是觉得没几个人会用草写体写笔记啦。」
「是说,Yuki真的都不叫我Misa耶。」美砂乃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
「因为……我怎么会是『Yuki』嘛?」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
「那就好了嘛。是说,真应该把头发绑起来的,汗流得有够夸张。」
美砂乃把散落在胸前的发丝拢起来拨到背后,右手将长发握成一束,另一手搧着脖子。「你应该没有发圈吧?」美砂乃说着,蓦地放开头发,开始翻起搭在肩上的包包。
「没有,抱歉。」
明明是美砂乃主动聊起我的制服跟草写课的事的。我心里嘀咕着,用手梳了梳剪齐到肩膀上的头发。
我们会聊制服或课程,但从来不曾详细谈论过校园生活,像是放学后会去哪里玩、有哪些朋友。只要对话似乎要转往那个方向,就会有人打住话题。虽然也不是说好要这么做,但隶属于米拉库儿大道的女生们聊天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避开这类话题。尤其是美砂乃,她会像刚才那样,近乎不自然地强势扯开话题。
今天没有经纪人跟来,就我们两个集合后去柜台登记,一起进入空的电梯。美砂乃从包包里取出分装的小纸袋,悄悄递给我。里面是小瓶子吊饰,瓶子里装着星砂和群青色的彩色沙子。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但美砂乃想起狭山先生的话,「面试前后,可能也会有人躲在某处进行审查,所以全程都不可以放松」,感受到「不在场的视线」,美砂乃压低了声音说「出外景的伴手礼」。外景怎么样?那霸好玩吗?很热吗?你吃了什么?我没去过冲绳耶。我差点要闲聊起来,却像强忍呕吐般沉默下去。我也感受到「不在场的视线」。
试镜不是多人一起,而是个别面试,所以没有号码牌,负责的女性工作人员确定名字后,我们就直接被请去用作休息室的会议室里。房间里已经有两个穿着各自校服的女国中生,书包放在长桌上,无所事事地端坐着。我和美砂乃在长桌靠外面的位置坐下,把包包放在腿上,马上把手机关机,接着我从包包里取出美砂乃给我的星砂吊饰。软木塞深深插进瓶口,免得内容物撒出来。在等待被叫到名字时,我慢慢地晃动小瓶子,欣赏里面的星砂和贝壳,舒缓紧张。美砂乃和我一样把手伸进包包里,在里面玩手机。
一个女生被工作人员叫到名字,拎着书包离开休息室,又另一个女生被叫到名字,离开休息室,然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回来了。一会儿后,同一名工作人员过来叫我的名字。依年龄的话,美砂乃应该先,但依名字五十音顺的话,会是我先。我拿起包包站起来,俯视美砂乃。美砂乃那团手机吊饰,又多了穿着鲸鲨装的地区限定丘比娃娃,以及粉红色的星砂瓶。想说点什么的心情开始滚滚冒泡,但我说了声,拜拜,就收拾东西走出去。
我把轻搔脸颊的发丝撩到耳上,敲了敲门,出声说「打扰了」。我依照母亲的交代,进房间之后,先抿唇微笑。来到摄影机前,拿着在休息室拿到的印有名字的影印纸,进行自我介绍。我是来自米拉库儿大道的石田Setsuna,读国中一年级,十二岁,擅长弹钢琴和英语。我最喜欢喝浓汤了,所以很高兴来参加这次面试!请多指教。一直到擅长的项目,都依照平常的自我介绍文背诵,但最后几句是母亲为了今天的试镜想到,要我加上去的。我的声音就像氦气气球,摇摇晃晃地升起,被吸进石膏天花板。
比家庭用镜头更大上一些的摄影机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依照男面试官的指示,坐上摺叠椅,拿起长桌上的塑胶汤匙,左手按着木碗,以默剧方式表演掬起浓汤享用的样子。最后望向镜头大大的黑眼,吐出一口气,喃喃「好好吃」,接着做出连忙再舀一口、再一口的表演。这时男面试官以难以置信的大嗓门截断时间似的喊,好,OK!
紧接着男面试官以柔和的语气笑着说谢谢,彷佛那条从后脑勺把全身拉得紧紧的丝线断掉般,我整个人松驼下去。我拎起书包,行礼说「谢谢」,提着气关上门。快步走到电梯,按下下楼键回头,看见走出休息室前往面试室的美砂乃的背影。结果美砂乃没有扎起头发,任由发丝披在胸前,进入房间里。
我在电梯里打开手机电源,片刻后,一口气收到六则电邮。我没有打开它们,写讯息给狭山先生:「试镜结束了」,然后同一句话直接用关联词选字传给母亲:「试镜结束了。我要回家了」。走出户外前,我在手臂和膝盖抹上防晒。广告代理商的分馆大楼距离车站并不远,但刺眼到让人睁不开眼的阳光在混凝土地上反射着。我尽量挑选阴影处行走,沿着来时的路搭上前往车站的电扶梯,抵达低矮平坦的验票闸门。
感应Suica卡通过闸门,再搭电扶梯下去月台。搭上前往南浦和的电车,找到座位坐下后,再次打开手机。六则电邮,是我加入不到一个月就退出的女篮社的人传来的。全都没有标题,内文分别是:「变态」,「给我看下一张变态照片」、「为什么要这么下流?」、「恶心」、「脑袋有病啊?」、「眼睛烂掉了,我要求赔偿」。
同学们若有似无地避着我,不晓得有没有自觉,男生默默地对我投以类似摄影会参加者的视线。但像这样明确地暴露出恶意、进行骚扰的,只有女篮社的人。我一封封点开宛如搜集了电视剧和漫画里看到的残酷辱骂拼贴而成的电邮,全部读完。肩膀的皮肤冷冰冰的,然而却只有脖子和耳周的血液,在血管中全力流窜,火烧火燎,心跳声也刺耳极了。我把六封电邮全部点选,一起移动到命名为「坟墓」的资料夹。这样一来,收件匣里就只剩下妈妈、美砂乃、狭山先生,有时还有爸爸的名字。先前我都用喉咙底下的部分在呼吸,这时觉得呼吸的膜缓慢地往肚子下降了。我终于来到在电梯里感受到的「不在场的视线」所无法触及的地方了。
把手机收进皮包里,取出包着书店纸书衣的漫画《双刃亚历克斯》。这部少年漫画在我出生一年前开始连载,上小学前改编成电视动画,已经完结。上国中以后,我用书桌抽屉里累积的图书卡一集一集地买下全套阅读。每个周末,只要去都内上摄影课或试镜,就可以在京滨东北线往返的路途读完一册。放暑假以后,试镜机会增加,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读完全套,今天开始看第二遍。
这阵子我天天上去逛的梦小说网站「彻夜未眠」的部落格说,《双刃亚历克斯》虽然是少年漫画,但从连载初期,画风就宛如少女漫画般线条纤细。而且亚历克斯并非少年,而是年近三十岁,尽管是正义的执行人,同时却也是刽子手,这些复杂的设定在当时极为创新。若是没有这些说明,或许我就只是追着剧情,不会发现这些特别之处。
下一站蒲田站,伴随着这道广播声,电车深呼吸般开始减速。我阖上漫画,打开手机,从书签点选「彻夜未眠」网站,点入短篇连结。我渴望新的故事。点选连结未呈紫色的未读标题,跳出输入名字的对话框,上面附记:「请输入名字。空栏的话,将显示为##NAME##」。
有一次我在其他梦小说网站乖乖输入本名阅读,不过感觉却好像我硬要挤进拥有西欧名字角色们的故事当中,怎么读怎么别扭。我还是读到了最后,正觉得自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后记却显示:「雪那,感谢你读到最后!」先前还那样包容宠爱我的故事,突然摆出陌生人的嘴脸,深深向我一鞠躬,把我推开说,好了,快滚出这里吧。从此以后,即使是梦小说,我也都让名字保持空栏阅读。
跳过名字栏,按下「阅读」按钮,故事展开了。与其他的梦小说网站相比,叙述更多、符号更少,文字密度极高。即将与其他处刑人家族的继承人决战的亚历克斯,与设定中在革命前便与亚历克斯认识的女佣兵骑士##NAME##,正在他的山中小屋前面砍柴,确认彼此的情意。在这里,只有主角和##NAME##两个人,原作女主角连个影子都没有。
亚历克斯不会触碰##NAME##。他不允许自己用沾满血腥的这双手触摸心爱的人,这是原作的设定。取而代之,他配合砍柴的节奏,呼唤着##NAME##的名字。看见这一幕,##NAME##为受到家族和时代波澜摆布的亚历克斯心痛不已,回应他的呼唤。##NAME##。什么?##NAME##。嗯。##NAME##。好啦好啦。梦小说依循原作所没有的、只属于两人的文法推进。「彻夜未眠」的站长rico在网站设计上也下足了工夫,每一篇发表的梦小说作品,网页背景和文字颜色都不同。这篇作品的页面底色是白的,文字是淡灰色,借此呈现围绕着##NAME##和亚历克斯的异国乡间冬季。
与其说我爱着亚历克斯,更适切的说法是,我想沉浸在原作中所没有的他的呼吸。原作里也有亚历克斯和女主角的恋爱以及日常桥段,但总是会发生某些战斗情节。日常就是为了战斗的铺陈,女主角总是轻易遭人绑架,成为亚历克斯战斗的动机。而rico写的##NAME##不会这样,反倒说亚历克斯更像是为了##NAME##而行动的故事装置。
萤幕上方显示有新邮件的通知。我按「返回」关掉网页,移动到邮件画面,寄件人是「美砂乃」,标题是预设的「无标题」。
「Yuki今天表现怎么样?Misa可能没望了。
「下次表演课完,一起去吃饭吧!
「下星期休息,下下星期ㄛ!
「是说,好想快点一起去摄影会ㄛ!
「冲绳超漂亮的!麻美姊也一起去了,超好玩。
「之前Yuki有教Misa那霸的汉字怎么写,Misa会写那霸两个字,工作人员都吓到了!3Q」
我卷动没有以前那么花稍的文字,看见身上的水手服被海水泡湿后紧贴全身的美砂乃,在纯白的沙滩上舔冰棒比出胜利手势。水手服底下透出我小学时在摄影课穿的同款学校泳衣。
我忽然想到要确定下一站,抬头看门上的电子萤幕,和座位上高中升学补习班广告里的黑色中长发女生对上了眼。上国中以后,我依然没有被找去参加摄影会,只有偶尔通过电视或平面广告的试镜书面审查,却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母亲安慰我说,光是通过书面审查就算及格了,但我只是不停地接到落选通知,却不明白未受青睐的理由,愈来愈常看到其他雀屏中选的女生登上电视和平面广告。在外面的时候,我都尽量不去看广告,但即使在学校,也会拿到上面印有补习班海报的手册等等,无处可逃。美砂乃不只是摄影课,还参加摄影会,或是以个人名义去冲绳拍外景,早就去到遥不可及的地方了。只剩下我留在原地,沉迷于漫画和梦小说。
我垂下眼皮,盖住不慎和广告中的女生对望的眼睛,想像起来。想像我继续参加女篮社,和大家打成一片的样子,或没有报考私立国中,就这样和米拉库儿的人一起上各种课程、参加摄影会或米拉祭、去冲绳的场景。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穿什么泳衣,但与其孤单一个人,我情愿穿泳衣。通过班上每个人都知道的电视节目试镜,女篮社的人以微笑取代道早,对我说「我有看唷」,工作结束后和美砂乃一起去买东西。想像这样的每一刻。我只能想像,我只有想像。
我一面打开在家列印出来的地图,一边开口:「说到小弟的老板……」美砂乃跟上似的接着说:「在场乡亲父老兄弟姊妹或许也知道……」从年纪跟我奶奶差不多的表演课老师那里拿到《外郎药贩子》※的讲义后,我们两个一起背诵。正确地说,我先全部背完了,但美砂乃还有许多记不牢的地方,我一边提点她,一边背诵。两个人一起背诵相同的内容很好玩,就好像在彼此确认母亲和学校同学都不知道的秘密暗号。
注:《外郎药贩子》(外郎売)是一出歌舞伎演目,其中有一大段推销药物「外郎」药效的宣传词,是为卖点。现今做为播音员、演员练习口条的教材,广为流传。
我们在地面反射的阳光和色彩都极为浓烈的涩谷中心街前进,这天也一样前往试镜会场。一穿过人潮,便突然来到无人的街道,看见巨大的NHK广播电视中心。这次是明年春天开始播放的无线电视台校园剧的学生角色试镜。今天也没有经纪人陪,门口有块看板写着「试镜者请往这里」,我们依照箭头方向前进,在柜台写下姓名,领了一五五和一五六的号码牌,在被指示前往的休息室拿到一张A4的台词剧本。节录自电视剧的一幕,两名国中女生爱菜和唯香在聊班上女生八卦的对话。这次的休息室好像可以说话,先到的其他女生们对着墙壁或印着台词的纸张念诵,摸索各种表演风格。我和美砂乃用方巾擦掉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先由美砂乃演爱菜、我演唯香对台词,接着交换角色,再对一次。
「第一次遇到这种的呢。」
我从台词页上露出半张脸,小声对穿着和上次同一件白色长版无袖上衣的美砂乃说。我穿着学校制服裙,上身是在EASTBOY买的白色短袖衬衫。这是母亲买给我的,说试镜的时候穿白衬衫,印象应该会比较好。布料比学校制服更薄,为了不让胸罩透出来,只好中间再穿一件细肩带背心,热气闷在里头,汗流不止。
「对啊,好厉害。」美砂乃也介意着旁人,把脸凑上来说。
「我们加油吧。」
白纸再次直挺挺地升上两人之间。美砂乃把纸挪回原位,继续练习台词,我也停止聊天,回归练习。多亏了其他女生的话声和台词,稍微淡化了「不在场的视线」,但又觉得自己似乎要被这些声音给淹没。我为了让美砂乃听清楚,稍微放大音量发声。交换了三次角色时,汗水终于收住了。
一会儿后,一名女工作人员过来,休息室顿时静如止水。工作人员说,一五一号到一五六号,请准备移动。被叫到号码的女生们匆匆收拾东西,用手梳理头发,或补上唇膏。为了不落后,我们也收好东西出去走廊,排成一列。来到门前,所有人依序招呼「打扰了」、「打扰了」、「打扰了」入内,在椅子前面站定。长桌另一头,是交抱手臂或拄着手肘的大人们,以及手持摄影机、正目不转睛地观察两人一组共三组并排的我们。首先一一自我介绍,每个人都身具特殊才艺,像是新体操、剑玉或空手道,逐一表演。坐在我左边的美砂乃接着站起来,说「我是米拉库儿大道的金井美砂乃,读国二,十四岁。兴趣是跟朋友传讯息,擅长的才艺是任何地方都能睡」,接着淡定地鞠躬坐下。即使不想方设法妆点自己,美砂乃仍是现场最亮眼的女生。我正望着她宛如猫一般的侧脸,对面的人出声,好,下一个!
我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我是来自米拉库儿大道的石田Setsuna,读国一,十二岁。擅长弹钢琴和英语。很高兴能参加面试,我会加油!请多多指教!」接着深深一鞠躬。是一如往常,母亲为了今天特别想出来的咒文。忽地,坐对面的白发叔叔微笑了。我必须像这样把漫不经心却持续学习的才艺说成擅长的事,或是装备母亲说的「讨喜」,否则甚至无法让人留下印象。
接下来两人一组,演出拿到的台词。角色似乎是固定的,美砂乃演爱菜,我演唯香,和第一次练习的时候一样。
爱菜:「唉——你听说了吗?达也跟美香好像在交往耶!」
唯香:「真假——?不过他们两个这阵子确实走得很近嘛。」
爱菜:「唉——我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交到男朋友呢?一点享受青春的感觉都没有。」
唯香:「再这样下去,我们不是恋爱角,都变成爱吃角了。」
爱菜:「什么角啦?可是没法否定,真伤心。」
唯香:「啊,说人人到,美香来了!」
我在广播电视中心大门前补防晒,美砂乃邀我去逛109的饰品店。我觉得恍如刚从氧气稀薄的地方生还回来,但美砂乃不管是在试镜前、试镜中还是现在,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快步离开广电中心。我跟在她后面,说希望我们两个都能上。这不像平面广告或电视剧只挑选一名主角,而是校园剧的大规模试镜,因此并非不可能的事。美砂乃满不在乎地回说,嗯,有上的话。她穿过宇田川町,经过中心街,只想尽快前往109。
试镜真的很难呢,因为不晓得到底是哪里不够好啊,要是觉得长得不够好看,真希望书面的时候就刷下来呢。不说清楚「我们就是要这样的女生」实在很奸诈,要是先说,还有办法准备嘛。我上气不接下气,对着美砂乃的背影说话。美砂乃没有放慢步伐,回应说:「Misa就算知道对方要什么,大概也没办法。没办法配合。」
「是吗?美砂乃那么可爱耶。」
「可爱的女生多到吓死人好吗?今天不是也到处都是吗?」
确实,这些女生要是身在校园里,一定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但即使在这些女生当中,也只有美砂乃不断地吸引着我的目光。美砂乃就像是「特别」这两个字的化身。「因为是试镜,所以才都是可爱的女生吧?」我说,美砂乃回头,露出彷佛在说「或许你还不知道,但我早就洞悉一切」的表情,对我嗤之以鼻,「不,到处都一大堆。每个人都很可爱,可爱根本不稀奇。」
进入空调冷得就像水底的109,在各种音乐、照明与气味纷呈揉杂的空间里搭电扶梯上楼,前往美砂乃说想逛的饰品店。店内展示着缤纷闪烁的饰品,连墙面都挂得水泄不通。美砂乃把一副三百圆的耳环一个换一个放在耳垂上比对,有时也放上我的耳朵说,这个很适合Yuki。逛遍了店内每一个角落,结果连一样都没买。
「不买吗?」
我拿起最适合美砂乃的淡蓝色毛球耳环问。啊——最近有点穷。美砂乃喃喃说,挑着长发发梢的分岔,说:「是说,Yuki怎么都不来摄影会?最近老是碰到Rino,真的有够烦的,Yuki快点来嘛。」
我放回耳环。留长头发真不错,这种时候就可以假装挑分岔,避开视线,感觉很方便。但想到小学的时候每次摄影课结束时头皮的疼痛,就实在不想留长。
「对不起,我好像只能继续试镜。」
美砂乃停住挑分岔的手,慢慢地抬头看我。米拉库儿的阶级很明确,能够推出个人形象影片、在「制服姊妹」的人气排行榜中名列前茅、多次被找去参加摄影课,像美砂乃这种有粉丝的女生受到器重,而只能参加无线电视或大广告试镜这类机会形同大海捞针的女生,在米拉库儿里毫无地位可言。我从来没收到过粉丝信,上国中以后,就再也没有被找去参加摄影课或摄影会了。我只是不明就里地过着不被陌生人青睐的每一天,我的生活除了课程和试镜以外什么都没有,几乎令人怀疑事务所就是在等待我自行挫败放弃。
在店内刺眼的照明和不知曲名的西洋音乐当中,美砂乃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声喃喃说了什么。咦?我靠上去问了一声,美砂乃抬头:
「对不起,Misa都没想到Yuki的状况。」
对不起,Yuki,对不起喔,美砂乃的眼睛盈满了断断续续的话语,盯着我的脸,握住我的手。美砂乃纤细的手腕上,小学时戴的编织手环不见了。
「不用那样道歉啦。」
「不,对不起,Yuki。」
每当美砂乃叫我「Yuki」,我就从试镜、从学校,一样样被解放开来。美砂乃既顽固又任性,但永远都那么温柔。明明就不是需要道歉这么多次的事啊,我心想,但美砂乃一次又一次呼唤我,因此我也一直回握着她的手。
过了两星期左右,开学的时候,米拉库儿大道收到电视广告试镜的录取通知。接着狭山先生打电话给母亲,通知结果和试装、摄影的行程,吃完晚饭的母亲从电脑桌前跳起来,告诉正在洗碗的我这个消息。
我在母亲面前稍微表现出开心的样子。但从那一刻开始,就彷佛被针一扎,帷幕破裂,重生的世界,再也不美了。我还是一样,每天早上醒来,手机里积满了赤裸裸的「去死」,在学校一个人过、一个人回家,这段期间也不断地收到写着「变态」的电邮。我告诉自己,才刚通过试镜而已,还没有开拍,现状当然还不会改变,就这样熬过日常。我有种一直无法换气的感觉。从学校回来,我装出有些夸张的颓丧表情,向母亲倾诉我想退出事务所。母亲把东西放到玄关,低头看我的脸问:「怎么了?」
怎么了?我没料想会被这么问,僵住了。我以为母亲会更不容置喙地直接打回票,所以只做了母亲完全听不进去的心理准备,而没有预备任何说服的说词。每次去学校就感觉窒息、在镜头前的孤独、快门声、闪光灯、中伤我的女篮社女生、大剌剌地打量我的男生、在电脑课许多同学搜寻我的名字被发现拍过什么照片、声音、发胶喷雾的臭味。这些种种就像炖过头的咖喱般失去分界,一旦试着说明,我心中的助词便全数冻结,只能乱无章法地吐出当下浮现脑袋的词汇:「就是,一直很难受。学校那些。」咦?你在学校被霸凌吗?母亲再次探头看我的脸。霸凌?我没有遇上这个词汇能够联想到的种种,像是躲在厕所吃便当、被人泼水、被拳打脚踢,或是室内鞋被放图钉。我为了试镜和事务所的练习课而无法参加社团练习,一下子就退出了女篮社,结果女篮社的人把我当成透明人,传中伤电邮骚扰我。班上同学虽然不会主动找我攀谈,但如果我开口,他们也不会不理。有些女生会骚扰,有些不会。不会骚扰的女生也不会制止骚扰行为,只是这样而已。
「不是被霸凌吗?」母亲讶异地问。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我收到电邮。什么电邮?说我变态,叫我去死之类的。谁传的?篮球社的女生。她们有打你,还是弄坏你的东西吗?是没有。听到我的回答,母亲从鼻子冷笑一声,高声笑道「什么啊」。
「女篮社你早就退出了,管她们那么多?反正是嫉妒你啦,因为你长得可爱。而且你要拍广告了,以后有得是机会给她们好看。」
母亲接着开始滔滔不绝。在妈那个年代啊,真的是无法无天,跟你是不是女生才没有关系,不管是父母、老师还是学长姊学弟妹,都照打不误,社团还禁止喝水。这要是现在,早就因为中暑闹上新闻了。可是以前就是禁止喝水,只能瞒着学长姊偷吸擦地板的湿抹布呢,因为要是不这么做,就真的要渴死了。彷佛翻开整理到一半发现的相簿一样,母亲一脸甜蜜陶醉地,说起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母亲只要一话当年,就没人阻止得了。八○年代的偶像、偶像艺人的八卦、暴戾的高中、向父亲(我的外公)顶嘴结果被拿熨斗烫手臂、当百货公司柜台小姐时遇到的怪客人、当过几回的杂志读者模特儿的工作等等,就这几个曲目不停地变换,一播再播。
平常的话,我总是静待往事风暴过去。等待晚饭时间到了、客厅总是开着的电视开始播起母亲喜欢的节目,或母亲说累了告终,原本在谈的事也一并归零。尽管无法说明白,但我决心坚定,成功地用「我不想穿泳衣拍照」打断母亲。也许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断了母亲的话,母亲用一种所谓错愕就是形容这种表情的模样「啊?」了一声。
「我讨厌穿泳衣。」
「又没有露肚子。妈有好好拜托狭山先生,叫他让你穿没露肚子的泳衣啊,而且最近你根本没被找去摄影课吧?」
「不是,我不是说那个。」
「不要跟我说不是,又不是你爸。每个人都动不动就跟我说不是。」
母亲翻白眼,拖鞋在木地板上拖得吧哒吧哒响,她走向客厅,坐到纵长的电脑桌前。我跟着母亲进去,把包包放到餐椅底下,从冰箱取出装茶的水壶,倒进杯里一口气喝光。从学校回来,肚子也满饿了,我坐到餐椅上,正要伸手拿桌角的咸面包,母亲对着打开论坛网页的电脑萤幕,开口道:
「是你说你想工作、想当演员,妈才这么努力帮你的。」
指尖碰到面包袋,发出啪沙一声。我说过这种话?我的手搁在桌上,低下头去。
虽然没有美砂乃那么夸张,但小时候的我,只要看到美好的人事物,就会柔柔地涌出「好想变成那样」、「好想做类似的事」的想法,其他一定还有多到想不起来的某些「好想那样」。进入米拉库儿大道以后,在面试官或母亲面前说希望将来要从事某些职业,已经成了和睡前说晚安没什么两样的习惯。而且我并不是突然福至心灵,主动跑去报名演艺事务所,而是寒假全家去台场玩的时候被星探挖角,就这样加入了米拉库儿大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种「想要成为什么」的习惯。
母亲接着说:「或许你不愿意,可是狭山先生说过,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一段,对吧?那个,主演电视剧的童星樫田优子,小学的时候也拍过泳装照啊。你得克服这些才行。要知道,考国中那时候,是雪那你说光课业就快应付不过来了,所以妈才没跟你说,可是那时候雪那你的处境真的很危险。所以这次好不容易得到这么棒——没错,超棒的机会,终于要开始走红了不是吗?没考上第一志愿、跟同学也处不好、篮球社也退出了、摄影课和摄影会都没被邀请、讨厌穿泳衣、不露肚子的泳衣也不想穿,连好不容易通过试镜的工作,现在才说不要,你到底是想怎样?你会一事无成,到头来什么都不是。为了让雪那你至少做出一点成绩,妈一个人这么努力……」
母亲的话语就像裁缝车走动般毫不间断,一口气吐出积累在胸口的怨气。接着传来嘶……嘶嘶嘶……的吸鼻涕声,那声音的节奏愈来愈快,母亲双手捂住了眼睛。我想着要不要站起来,却无法将汗涔涔的屁股和背部从椅子上撕开,就坐着注视母亲的背影,喃喃:「我没人气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然而我终究无法毅然贯彻意志,最后妥协决定再努力试镜一段时间。再努力一下吧,直到有个什么结果,如果还是没结果,就真的退出吧。母亲显得不服,但仍这么说。非得做出什么,否则一切都是白费吗?什么都不是的我,会怎么样?我不敢问。
但母亲听进我的话,还是让我放下心来,隔天踩着比平时更轻盈的步伐去向班导要请假单。一回到家,我立刻用原子笔在请假理由栏老实地写下「拍广告」,看来对于通过试镜,我还是相当开心的。但就像面包点点冒出黑霉般,一旦察觉到羞耻,它就野火般蔓延开来,令人难耐。我从餐桌抽屉取出修正带,以白色的带子覆盖文字,在上面写下「演艺活动」。「演艺」这两个字与我疏离,就好像新闻节目里,主播凝重地播报过于巨大而难以看清全貌的悲剧之后,再用彷佛全没这回事般满脸灿笑传达的那些八卦总称。
我只留下监护人姓名栏没填,把填好的请假单摆在餐桌母亲的位置上。母亲去朋友开的公司当计时行政人员,最近经常不在家。尤其是我说想要退出事务所之后,母亲似乎更加投入那边的工作,都在晚上七点过后才回家,家里的气压变得稳定。晚餐我就吃冰箱里预先做好的菜,或拿母亲多给的零用钱去买。决定拍广告以后,我都在超市熟食区买两份沙拉,加上冰箱里的味噌汤填胃。尽管无时无刻不饥肠辘辘,但觉得不满足时,就丢一颗冲绳酸梅在嘴里撑过去,在床上打开「彻夜未眠」的网站。那里最近开始连载第一部长篇了。
年满十一岁,第一次处刑罪人的亚历克斯,因为无法如同修行时那样顺利行刑,让受刑人遭受了不必要的折磨。后悔和恐惧让他无法成眠,悄悄溜出家里。过去无依无靠、饿倒在路边而被佣兵骑士团收留的十二岁的##NAME##,在团里负责打杂,这天她假装一整天出门清洗团员的衣物,其实偷了面包和牛奶,在街上游荡,结果发现在巷弄里抱着颤抖的膝盖低着头的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一看到##NAME##,立刻尖叫:「断头台的亡灵!」激动大哭,##NAME##把面包和牛奶分给他,好不容易让他冷静下来,于是亚历克斯断断续续地说起前因后果。砍断食用猪的脖子修行时都很顺利,然而在真人头上举起斧头时,断头台却传来罪人以外的人声。亚历克斯被分散了注意力,未能一刀断头。我才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行刑人,而是个窝囊且罪孽深重的杀人犯,亚历克斯告解似的向##NAME##坦白。
# #NAME##把男团员的内裤当成手帕递给双眼斟满泪水的亚历克斯,说:「你刚才吃的面包和牛奶,是我从团里的粮食库偷来的。团里那些人不打算把我培育成骑士,只想要我做别的工作,一定是很可怕、让人甚至不想说出口的工作。可是,尽管心里打着这种算盘,明天一早他们像平常一样进入粮食库,发现面包和牛奶短少,查出是我偷的,一定又会道貌岸然地对我阐述道德伦理。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罪与罚那些,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会被压垮的。」
得知年龄与自己相去不远的##NAME##置身的世界,亚历克斯就像受了伤,僵在那里。##NAME##接着说:「而且你的工作不是你选择的,而是被迫继承的,对吧?你说的罪,不是你该扛起的吧?应该要扛起这些罪的,是你的家族、这个国家、这个世界。」
这番直白的话,让亚历克斯脸色骤变:「这是我的使命,不许你侮辱我的工作、侮辱我!」亚历克斯扑上去抓住##NAME##,##NAME##轻巧地接招,就这样压制了身形矮小的亚历克斯。##NAME##虽然没有拿过剑,但精通护身术,而亚历克斯若是没有斧头,就无法发挥他的武艺,只是个纤瘦的少年。
如果是使命,你怎么能这样就受伤?##NAME##俯视着躺在地面、暴露出腹部要害的亚历克斯说。看在亚历克斯眼里,##NAME##就像背负着无尽深邃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