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去惠比寿的工作室上完表演课后,狭山先生一脸严肃地过来,问在场的我、美砂乃、Rino还有小学生成员,大家有玩前略自介※吗?小学生成员当中也有人不知道什么是前略自介,抱住美砂乃问,那是什么?美砂乃、Rino和我就像点滴落下的小雨,稀稀落落地答道,没有……我也没有……啊,我也没有……狭山先生恢复笑容,说:「那是一般小孩才会玩的东西,但你们不是一般小孩,对吧?不可以忘记,你们是米拉库儿的成员。你们已经不是小孩了,要有专业人士的自觉。」接着踩出沉重的脚步声,甩上门离开工作室。

注:前略自介(前略プロフィール)是二○○○年开始日本流行的一款手机社群网站服务,只要回答提示的问题,便可轻松制作出页面,也可以在上面写日记。

气氛使然,美砂乃找我吃饭,我们离开工作室后,一路踱到惠比寿站西口的圆环。本来想去银行附近的罗多伦咖啡,结果客满。没办法,只好外带,美砂乃点了小杯抹茶拿铁、结帐柜台旁边的年轮蛋糕和奶油酥饼,我点了小杯冰红茶,然后我们又继续慢慢地晃过马路,来到惠比寿公园。这座公园有时也用来进行摄影课和摄影会,我们都很熟悉,知道只要躲进中空的隧道形游乐器材里面,就可以避开日晒,吃东西聊天。

公园里有小孩子发出尖叫跑来跑去,但他们似乎也没有勇气打扰避开阳光在隧道里大吃面包的国中生,从洞穴上方俯视我们,又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离开。隧道里,车声和人声听起来格外遥远,美砂乃让我坐到凉爽的阴凉处,说「这边比较晒不到太阳」。

Yuki,你不吃吗?美砂乃问着,年轮蛋糕屑都撒在牛仔迷你裙底下的大腿上了。「Misa喜欢罗多伦的米兰三明治,可是不像麦当劳一样附薯条,根本吃不饱,结果会忍不住买一堆便宜一点的面包跟甜食呢。虽然这个Misa也喜欢啦,吃甜面包和蛋糕的时候,配牛奶类最赞了。」美砂乃发出声音嚼着面包,把咬过变得像视力检查表向上C字的年轮蛋糕递向我。我咽下酒窝内侧大量分泌的唾液,迂回地拒绝年轮蛋糕:「刚才在事务所吃过饭团了,而且最近我胖了。」我没能说出我要拍广告。

「什么啦,Misa也是啊~?!」美砂乃捏起上臂薄薄的一层肉拉开,几乎都是皮。为了对抗,我卷起七分袖,展示自己的上臂说,不是,你看这肉,你那才不叫胖。虽然不到胖的程度,但上国中月经来潮后,油腻的食物和甜食的气味就更加强烈地沁入鼻腔,皮下脂肪就像在挑衅我一样,开始软塌塌地堆积在我的身体上。我付出了大量的忍耐,才能勉强接近美砂乃或试镜会场上看到的其他事务所女生的身材。看,这边的肉也很不妙。我还隔着上衣捏起肚子的皮下脂肪。我们好阵子间捏起身上各处的皮下脂肪相互展示,宛如仪式。

「Misa本来没那么容易胖,可是最近实在觉得脸跟脚都变得好肥喔——摄影会跟比Misa小的女生在一起,只有Misa跟别人不一样。」

在有许多小学生的摄影会中,国二的美砂乃好像被拿着相机、比她大上一轮的男人们称为「大姊」,美砂乃也照着这样的称呼表现。泳衣也不再是以前那种学校泳衣或贴身舞衣,而是换成大人穿的比基尼了。美砂乃露出肚腹和前胸,幼小的成员就会觉得害羞,不敢看她。美砂乃面露疲态地说,像这样跟同样是国中生的我聊天,轻松多了。

而且上个月的八月底,国中三年级的成员有五个人同时退出,国中生只剩下美砂乃和我,还有Rino三个人了。理由是要准备高中入学考,但美砂乃说她们都有玩前略自介,所以遭到米拉库儿大道严重警告,成员心生排斥,主动退出了。第一次听到这个内幕,我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美砂乃说:「大家真的应该认真一点。」

「美砂乃,你没有玩REAL※吗?」

注:REAL(リアルタイム)是过去日本女高中生在非智慧型手机上流行的一种表现形式,用户会发布自我介绍、即时感言、颜文字、图片等,供人浏览观看。

「Misa怎么可能玩?虽然情报还没公布,但接下来事务所要帮Misa开官网的好吗?事务所说,到时会一起开官方部落格,所以Misa不玩那些。」

美砂乃压低声音向我坦白,就像悄悄展示藏在掌心里的蒲公英,有些自豪,但并不高傲。这样啊,我说着,含住冰红茶的吸管。别说开设官网或部落格了,我连事务所有这样的企划都不知道,我自己登录了一个叫「REAL」的服务,可以比部落格更随兴地发文,类似Twitter的前身。

「Yuki你有在玩?」

唔——我低吟一阵,难受地说:「前略自介上国中以后,每个人都在玩,所以我也有注册。可是,嗯,不管是前略自介还是REAL,什么都没有写,就丢在那里。」美砂乃的表情变得像泥土一样混浊。

「那Yuki刚才是对狭山先生撒谎啰?」

「啊,我的名字,或说写法不一样,而且几乎都没在碰了。」

「不是这个问题,你撒了谎对吧?」「可是大家都在玩,有种不能不一起的压力不是吗?」「大家是谁?」「不要这样好吗?我真的什么都没写,给你看。」我打开手机,向美砂乃出示几乎什么问题都没有回答的前略自介页面,是我在退出篮球社之前申请的。只回答了名字「石田雪那」,但生日和性别什么都没有填,在发生这次问题前,我甚至忘了它的存在。美砂乃瞥了画面一眼,那双大眼又盯住我。

「Misa是问,大家是谁?」

「就、学校的大家啊。你不要像我妈一样唠叨好吗?」

「那根本就不叫大家吧?」

美砂乃把只咬了一口的年轮蛋糕收进纸袋里,大声地吸起抹茶拿铁,用吸管搅拌塑胶杯里细碎的冰块。被美砂乃像母亲一样训话,我缩得小小的,阖上手机。踩破薄冰般的声音渗透在狭窄的隧道里。

「对不起,我现在就删掉。」

「不是删不删的问题吧?是说,怎么讲,结果大家根本就没认真把这活动当一回事嘛。Yuki也是,不是没办法参加摄影会,而是不想参加吧?好了,现在Misa都知道了。啊——所以Misa才得一个人打拼啊。」

美砂乃弯起在隧道里伸直的脚,抱膝而坐,脸夹在双膝之间,缩得小小的。领口露出有如棘刺的颈骨,沐浴在斜斜地射入隧道里的光,寒毛闪闪发亮。我把手伸向那片光,一把握住美砂乃的后颈。美砂乃像猫一样,全身剧烈地一颤。我滑移抓住后颈的手,抚摩着脊椎凹凸分明的背部,觉得有种正在告白的感受。

「美砂乃,对不起,前略自介我一定会删掉,而且我跟美砂乃在一起快乐多了。因为很丢脸,所以我都没说,其实我在学校过得很不好。怎么说,就像空气一样,格格不入,有点像被霸凌的感觉。我觉得至少要跟着大家做这些,不然就真的没有地方容得下我了,所以我才注册的。只是这样而已,没有其他目的。应该说,那所学校是以防万一填的志愿,从一开始我就根本不可能喜欢。不过我们学校可以直升高中,所以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退出,会一直跟你一起工作唷。」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染上了哭音,泪水从眼皮缓慢落至隧道的混凝土上,扩散出黑色的水渍。美砂乃发现后,抬起头来。尽管强忍哭泣,忍到眼珠子都快溶化了,但她却连一滴泪水都没有落下。

「Yuki为什么要哭?想哭的是Misa才对。说什么可以直升高中?炫耀吗?明明进了好学校,却说什么格格不入、霸凌,这不废话吗?Yuki以为我们每个人都没被欺负吗?如果Yuki真的这么相信,真的很扯喔。这点小事,可以不要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吗?还比Misa先哭,太奸诈了。」

「那,美砂乃你也不要生气,不要气我,我们一起哭嘛。我真的觉得很讨厌啊,我根本不想穿什么泳装。被大家指指点点真的会很难过,所以我们一起努力试镜吧。通过一堆试镜,就不用再做那种制服姊妹的工作了。」

「那要怎样?Yuki你要一辈子照顾Misa吗?要养Misa吗?不可能嘛。少说得那么容易。」

美砂乃甩开我的手,把装着吃到一半的年轮蛋糕的褐色纸袋粗鲁地揉成一团扔向我。松掉的耳环因为丢掷的力道掉了一边,落在隧道里。是她从小学就常戴的、镂空爱心里有树脂蝴蝶舞动的款式。以前看到的时候是透明的树脂蝴蝶,如今早已彻底氧化,变成了混浊的黄色。

「告诉你,Misa可没时间拖拖拉拉等试镜通过。Misa还不能打工,所以得趁现在参加制服姊妹跟摄影会那些,否则就完了,才不是念什么书的时候。Misa没空想学校的事、担心学校的事。狭山先生不是说过吗?只要干这一行,穿泳装稀松平常,每个人都在穿。Misa当然也不喜欢喔?可是忍受这点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连这都讨厌,在乎什么霸凌,表示Yuki你根本不是认真的嘛。既然不是真心要干这一行,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回去吧。应该说别干了,都别干了。看到Yuki那种随便的心态,真的很火大。已经不是小孩了好吗?」

美砂乃喃喃说着,就像在复诵狭山先生经常对我们说教的内容。我一直闷不吭声,美砂乃低着头,朝我伸出竖起小指的左手。

「你要退出,绝对要退出。你很难受对吧?答应我。」

「这要问我妈……」

「我妈我妈,你烦不烦啊?这跟你妈无关吧?是Misa,叫Yuki你,别干了。」

「美砂乃你也是,不要随便那样强人所难好吗?」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叫人家Misa?」

美砂乃放下左手,仰望着我。那张表情失望到家,和母亲看着别人家吵闹的小孩时的表情非常相似。对不起,我知道了,我会退出、我会退出,所以原谅我,对不起,我激动地恳求着,美砂乃也说着笨蛋、退出啦、回去啦,随手捡起落在地上的残破话语朝我丢来。我觉得愈是紧紧抓住她,会被推得愈远,抓起包包搭到肩上,四肢跪地爬过隧道,连滚带爬地跑出九月上旬仍接近三十度的午后世界。在公园欢闹的小学男生发现我,起哄,有人在哭——我站起来,一边删除前略自介,一边走向惠比寿站。走着走着,终于真的抽抽搭搭哭起来,路人吓了一跳,稍微担心了一下怎么会有小孩一个人拿着手机哭哭啼啼,仍迳自经过。很快地,人们将我嵌入背景之中,将我彻底忘怀。

为了避免迷路迟到,我和狭山先生约在大江户线的月岛站。我以为自己已经提前许多搭上电车了,却在转乘的时候迷路,差点赶不上约定的时间。狭山先生穿着平时的三件式西装,凭靠在验票闸门前的柱子上,他一发现我便问:「咦?今天拍完之后要去学校吗?」我不知道并非练习课也非试镜的场合该穿什么好,所以穿了学校制服。我这么说,狭山先生有些傻眼地说,算了,也不是不行啦。我提防他会不会提起前略自介的事,但他切换成平时的笑容,双手轻拍我的肩膀:「今天要好好加油,一进去就要立刻打招呼喔。」

进入摄影棚之前,狭山先生正在填写申请入馆文件,一名年轻男子过来,对狭山先生说了什么。我一注意到男子,立刻以紧张走调的声音打招呼:「早安!今天请多指教!」男子温和地微笑:「好——早安,也请你多多指教。」寒暄的动作比我还要优雅,但他并不是演员。

换上全新的厚羊毛高领衫,配上长度到膝下的褐色裙子,衣服底下是白色衬衣和肤色罩杯式细肩带内搭,再下面的白袜子踩在蓬松的灰色拖鞋上。不是供多人轮流换穿的全新摄影服装,质地硬到直接触碰肌肤会觉得痛。化妆室里,我刚在椅子坐下,比麻美小姐更娇小的女发妆师就像看见宝石还是蛋糕一样,睁圆了眼睛说:「皮肤好好喔!」你几岁?国一。好年轻!难怪皮肤这么好,会不会根本不需要上粉底啊?摄影课时,麻美小姐从来没对我说过这种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兴奋的发妆师。我应着没有、没有,她厚实温暖的手掌在我的脸颊抹上饰底乳,笑道:「也没有半颗痘痘呢。朋友都说你皮肤超漂亮的对吧?」倒映在镜中的我看起来很腼腆。

「没有,其他人比我更可爱。可爱的女生到处都是。」

我看着镜中的发妆师说,真的吗——?现在的女生水准太高了吧!不过的确,走在路上,也觉得可爱的女生愈来愈多了。我国中的时候,每个人都土得跟什么似的。发妆师就像抛弃式化妆棉般,不停地拿往事串场,一眨眼就化好妆,用电卷棒帮我烫头发做造型。

在摄影棚里打造的居家布景中,我在这次的广告主角——饰演母亲的知名女星,和饰演父亲及弟弟的演员围绕下,依照导演的指示,如同练习,一次又一次说着,哇!好好吃!好温暖!演出一家团聚的时光。强烈的照明打在脸颊上很烫,然而摄影棚的空气粒子却紧缩着,稍微一动,身体就好像与那些坚硬的粒子磨擦,很冷。皮肤也变得干燥,戏服的高领羊毛扎刺着脖子,很难受。休息的时候,我为了不留下抓痕,用指腹搓着脖子,发妆师小跑步过来,抱歉地仰望我说:「对不起,很痒对吧?」她为我抹上保湿乳液,结果原本在摄影棚里四处发名片的狭山先生冲过来,再三向发妆师鞠躬,突然换了副声调,盯着我的脖子低吼:「啊——啊——啊——啊——都变红了嘛。你在搞什么啊?」发妆师发窘地匆匆说,啊,没事没事,这常有的事、常有的事,笑着用细唇笔在我的嘴唇补上唇膏,用喷上喷雾的细齿梳整理刘海。眼睛也干到发痛,很想现在立刻点眼药水,但我觉得要是这么做,狭山先生会更火大,只能放慢每次眨眼的速度,还要尽量不让人以为我睡着了。

接下来的静态摄影,摆上两个比摄影课时更大上一号的雨伞,看起来就像血口大张的植物妖怪,或小耳朵天线怪物,纯白的伞内射出强光。必须在下一次快门声响起前,摆出不一样的表情。朝左边笑,朝正面笑,微露齿笑,闭唇笑,稍微靠近饰演母亲的女星笑,离开笑,思考之前就先笑。

摄影结束的时候,摆在道具餐桌上的木碗里的浓汤结出一层膜,上面浮着粒粒细尘。我让发妆师卸妆,脱下戏服换回制服,和狭山先生一起四处向导演、广告代理商的人、主演女星等人做最后的道别,与饰演弟弟的男生在门口轻轻颔首,离开了。

离开摄影棚外面,走了一段路,来到地下铁验票闸门前,狭山先生停下脚步。他东张西望了一阵,靠到墙上。

你给我听好,Setsuna。狭山先生挤出低沉的声音,把公事包放到地上,用脚踝夹住,交抱起手臂。

「想也知道,因为觉得痒就那样乱抓脖子,会让皮肤变红,增加发妆师的困扰吧?你都已经是国中生了,连这点事都不会考虑,怎么行呢?摄影课是干什么用的?就是为了像今天这样的日子,预先熟悉摄影的状况吧?」

我原本预期狭山先生终于要提起前略自介的事,因此一时无法意会他在说什么。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回话,狭山先生面露冷笑,凑过来看我的脸说,我说的话有那么难懂吗?我低着头摇摇头,嗫嚅,对不起。

「我不是在骂你,而是该说的还是得说啊。你们的爸妈把你们交给我,怎么说,我觉得自己就像你们的爸爸。你知道今天的发妆师和工作人员为什么对Setsuna你这么好吗?因为你对他们不重要,今天过去以后,他们就不会再见到你了。可是我不是,我希望你今后也继续加油,才会像这样提点你,你懂吗?」

用电卷棒往侧边烫,再用喷雾定型的刘海宛如脱力,落到睫毛上。发梢因喷雾的树脂而变得黏腻,被碰到的睫毛发痒。我觉得狭山先生在说话的时候不能去抓,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转移注意力,结果狭山先生说:「都几岁的人了,这点小事哭什么?都已经不是小孩了。」假惺惺地朝路面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