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1
宇良良川同学总算是不再朝着天空坠落了,我们松了一口气,在拜殿前聊了起来。我坐在台阶上,宇良良川同学则是漂在空中。她貌似不想让自己的漂浮能力被外界知道,继续维持平稳的生活。
“……要是我被什么邪恶的科学家给抓去当实验品怎么办?就像是那些可怜的仓鼠那样。”
“是豚鼠吧。不过我觉得现实中应该不存在你说的那种邪恶科学家。”
“那也有可能会被发到网上去啊。”
“这倒是。”
“那还是不行。”
“嗯……”
我姑且尝试着用重物把宇良良川同学给压住。我让她抱着一块大石头,果不其然暂时着地了。
“哦~看着还不错。要不你以后就抱着石头生活吧?”
“我才不要。能不能换点可爱的东西。”
“比方说超大的豚鼠?”
在闲聊之中,宇良良川同学又开始漂浮了起来。
“妈呀,石头的重量完全消失了……”
……看来这事儿得找飞机部的大伙帮忙了。我们决定趁着夜深人静时潜入到学校里去,然后在活动室里过夜,赶在上课之前和大伙开会讨论。我立马在群里发消息召集人马。至于已经睡着了的家伙,我打算明天早上再打电话叫醒他们。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我向宇良良川同学说道。
“我先回家换身校服,你在这儿等我回来。”
“你别这样,大半夜的把我一个人扔在寺庙里,好可怕,我不要!”
女高中生都这么任性的吗……我不得已只好带上了她。
宇良良川同学怯生生地问道。
“……你能牵着我的手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我感觉往天上坠落好像变成心理阴影了……啊,抱歉,我的手心可能出了很多汗……”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害羞地在空中蜷缩着身子,用膝盖挡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那啥……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啊……我这还拄着拐杖呢……”
宇良良川同学轻轻地把手给缩了回去。我们就这样毫无意义地牵着手,在极度尴尬的气氛中背着她往家里走。
来到家门口,我用那根红色的绳子把宇良良川同学栓在院子里的树上。
“……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条狗。”
“抱歉,我马上就回来——”我连忙进屋换上了校服。
“你还好吗?”
“汪汪!”
“……你还玩起来了。”
“有点兴奋过头了。”
随后我找来了一根长绳,绑在各自的腰上,继续往学校赶。不再需要我背着之后,宇良良川同学轻盈地浮在空中,玩得不亦乐乎。
“呀~习惯了之后其实还挺惬意的。”话音刚落,她就像一个线组缠绕在一起的风筝似的开始打转,“妈呀,救命~!”
真是的……不过宇良良川同学没过十分钟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感觉,开始在安全绳的范围里自由移动,甚至还在行道树和围墙之间来回跳动,她的运动神经果然很好。
“你快看,我像不像蜘蛛侠?”
“当心暴露身份,蜘蛛侠。”
无重力和深夜时分的徘徊结合起来,居然能让人这么兴致勃勃吗?
我们闹腾着来到了作为中转地点的宇良良川同学的家。那是一栋平平无奇的独栋建筑。院子里杂草丛生,完全无人打理,一辆已经褪了色的三轮车孤零零地躺在院子里。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宇良良川同学解开了安全绳,就像是探索沉船的潜水员似的,轻轻飘进了黑漆漆的房子里。不一会儿,二楼的窗户亮起了灯,紧接着我便听到窗里传来了沉闷的声响,可能是她撞到了什么。在无重力状态下换衣服想必也很辛苦。过了大概十分钟,宇良良川同学回来了。她在自己那条制服裙底下穿了一条学校指定的运动长裤。
“我这搁天上飘来飘去的太容易走光了”宇良良川同学解释道。
之后,我们尽量沿着没什么人会经过的路线往翠扇高中走去。我们平时会经过郡山车站附近和樱花大道,但这次选的是一条从未走过的偏僻小路。
我们途中经过了开成山公园。由于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我们决定稍作休憩。
我们坐在“开拓者群像”旁边。那是纪念日本三大疏水之一“安积疏水”的纪念碑。郡山市原本是一片贫瘠的土地,明治时期,整整八十五万人用了三年时间从猪苗代湖引水,这一历史通过石碑、开拓者们的青铜雕像以及一条小小的水道得到了体现。
我在开拓者群像下方的动物浮雕里发现了兔子先生。抬起头来,在脚踏实地的“开拓者们”身旁,宇良良川小姐正轻盈地飘在空中。
再往上看,我看见了郡山市的象征——杜鹃鸟雕像,它位于石塔的顶端,沐浴在路灯的光亮之下。
我想起了古希腊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他曾经认为,杜鹃是鹰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形成的。关于重力,他的看法则是世界由火、风、水、土四种元素组成,其中包含土元素的东西会回归大地,因此才会下落。
也许是因为“开拓者们”和宇良良川同学之间的巨大差距让我想起了这些。这二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隔阂,就像是彼得·帕克和蜘蛛侠之间的隔阂。
“……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宇良良川同学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感觉像是晕车了一样,还有点头疼……”
“为什么会这样?”我刚说完,便想到了一种可能。“我知道了,可能是太空晕动症。”
“什么玩意儿?”
“人类是通过视觉、前庭系统以及体感系统来综合感知——”
“收起你的维基百科!”
“简单来说就是太空版的晕车。”
“原来如此。可能还是太闹腾了……稍微休息一下会好吗?”
“你一直飘着的话,我觉得应该不会马上恢复。”
我让宇良良川同学藏在隐蔽的地方,把安全绳系在树上,一个人跑去便利店给她买晕车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高中生身份,我还脱下了带有校徽的外套。宇良良川同学吃了药之后,就像是保存体力的漂流者一样,默不作声地飘在空中。过了整整一个小时,她的状态才终于平复了下来。
“抱歉,谢谢你了。”
“没事,慢慢来吧。”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了。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2
上午七点——飞机部的成员们齐聚在活动室里,大伙望着漂在空中的宇良良川同学,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情。
“都这样子了还想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生活……?”
五十部摩挲着自己的胡茬,他脸上的表情跟还在做噩梦似的。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很可能会影响到我们参加比赛。”
听到我这么说,五十部望向了宇良良川同学。她点了点头。
“如果你们能帮我渡过难关的话,我就加入飞机部。”
第一节课九点钟开始,但八点五十分就要去开班会了。我们必须要在这之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不是……”盘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这种灵异事件我们真搞得定吗?这得让兔子先生来想想办法吧?——不对,薰儿呢?”
“她应该还在睡觉呢。”
我回答道。薰儿可不是一通电话就能叫醒的。
随后,我们演示了一下利用重物让宇良良川同学维持下坠的情况。我在活动室外面找来了一块差不多一公斤重的石头,让宇良良川同学拿着——果不其然,她短暂落地,但很快就又漂浮了起来。
“重物不行啊。”阿丰说着拿出了一个卡式炉用的那种气罐,“通过喷射气体的方式能不能让她完成移动呢?就像宇航员那样。”
“也不行。”我回答道,“宇航员用的可是十几公斤重的冷却高压氮气。”
我这样回答道,在白板上写下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
“推进力是由推进剂的质量以及喷射速度产生的。假设宇良良川同学的体重是五十公斤,气罐里的气体重量是二百五十克,二者之间的质量差了两百倍。因此,根据动量守恒定律粗略估算,就算气罐里的气体以每秒二十米的暴风级速度进行喷射,宇良良川同学也只能获得每秒十厘米的移动速度。”
“完全不行啊……那如果买点高压氮气罐来用呢?”
“这会触犯高压气体安全法,哪能这么随便就拿来用。还不如用一个贼大还贼吵的鼓风机实际。”
“不愧是博士,懂得真多……”
“我以前自己做过火箭。”
“一般来说会自己做这种东西吗?”宇良良川同学插了一嘴。“顶多也就是做个苹果派吧?”
“对了,你俩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提出疑问的是悠人。他是一个非常细心的男人,即便突然间被我的电话叫醒,他的发型依然保持着完美。
“我一开始是背着她来的,中途我们换成了安全绳。”
“那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博士你没有飘起来呢?”
“对啊”我下意识地惊呼。“确实很奇怪啊,为什么我没注意到呢……”
“说到底,为什么石头会飘起来?”
“我们做个实验吧。”
我们让宇良良川同学拿着石头,点燃了一根线香。烟雾在石头的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膜,石头本身好像都被完全包裹在无重力的光环之中。
“到这里为止都还在我的预料之中——”
宇良良川同学在这种状态下稍微松开了手。但石头依然漂浮着。接着,她又稍微远离了一些。这时,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那层光环像史莱姆一样在石头和宇良良川同学之间努力地拉伸着。当拉伸距离达到二十厘米左右的时候,光环迅速地从石头上退去,石头也就掉了下来。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既像尖叫又像欢呼的声音。
“哇,这也太厉害了!”
小樋的声音若隐若现,看来他也在场。
我们难掩兴奋地讨论了起来。无重力区域的范围似乎只覆盖到身体周围的二十厘米。怪不得我背着宇良良川同学的时候感觉身体变轻了。我本来以为只是因为宇良良川同学太轻了而产生的错觉,可现在想来,当时我的上半身应该是完全被包裹在无重力区域里。盘灵机一动地拍了拍手。
“那也就是说,只要一整天都不停地往天上扔石头,就能解决问题了!”
“你这也太暴力了……”
五十部有些无奈。我提议道。
“不如我们做一个类似于轨道的东西让她背在身上,然后让重物沿着轨道上下移动怎么样?做成一个用马达驱动的大螺旋桨似的机器,感觉挺有趣的。”
“啊,是挺有趣的,很浪漫。但是那样太碍事了,还不如直接背个大天使的翅膀来得方便。”
阿丰说完,大伙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啥——”宇良良川同学吐槽道,“能不能收一收你们飞机部的那股味儿。”
“其实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用那个不就好了吗?”
悠人说着从保健室里拿来了那个。
——轮椅。
从形状来看,只要正常地坐在上面,下半身就不会进入无重力区域。只要让宇良良川同学坐在轮椅上,再用尼龙绳把身体固定在座椅上面,她就可以稳定下来了。最后只要再调整一下配重就可以了。
“感觉太普通了没什么意思啊。”阿丰说道,“不过能保证实用性就已经差不多了……”
“普通点就好。”宇良良川同学松了口气,“对外就说我闪到腰了。还好能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见了某人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宇良良川同学的脸唰地一下子便红了。
“毕竟……也走了一晚上嘛……”
我替宇良良川同学辩解道,虽然她自己倒是没有走几步路。
“我就知道你们会饿肚子,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五十部说罢,便用活动室里的卡式炉和自带的迷你平底锅做了几个烤饭团,再抹上一点味噌,活动室里香气四溢,大家都欢呼了起来。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拘谨地用双手接过饭团,一口咬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好吃……谢谢。”
“不客气。”五十部也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人人有份哦!”
“哇哦,谢谢你,五十部妈妈~!”盘大喊道。
“谁是你妈啊!”
五十部吐槽道,活动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宇良良川同学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3
我完全无法集中精力上课。宇良良川同学的无重力状态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并引发骚动。而且我昨晚只是浅浅地睡了几十分钟,导致我上课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中的我追逐着一只拿着手表的兔子。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我迷路到了一处位于树林深处的陌生庭院。
梦中的夏天热得仿佛让人融化。蝉鸣声宛如透明的雨幕倾泻而下。
纯白色的绣球花盛开在叶丛之中。我趴在地上,钻进了叶丛里。浓郁的青草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我抱起了那只蜷缩在地上的纯白色的兔子。我松了一口气,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你这是非法入侵哦——”
我惊讶地抬头,见到了一个女孩子。她坐在二楼那宽敞的窗框上,支起了一边的膝盖,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浑身上下都仿佛染上了绣球花的纯白。曲线纤细的肩膀、洁白的连衣裙下优雅伸展的双腿,甚至就连头发也是——
“……抱歉,我的飞机迷路了。”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兔子已经变成了一架模型飞机。
而我自己也不知何时变回了穿着短裤的小学四年级学生。面前这位较我年长的姐姐让我感到有些窘迫。她微微一笑,向我伸出了手。
“能让我看看你的飞机吗?”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飞机给扔了过去。它轻盈地飞进了二楼的窗户里,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你的飞机好精致!”她眨巴着自己的那双大眼睛,用食指拨动着飞机上的橡皮筋螺旋桨。“这是在哪里买的?”
“我自己做的。”
“哇,真厉害!”她显得非常惊讶。这份情绪也无比直率地反映在她的眼眸之中。“你手艺真不错。我刚才还以为是哪里的棒球少年把球给扔过来了呢。”
“我对棒球完全没有兴趣。”
“可你不是戴着棒球帽吗?”
我头上那顶是东京养乐多燕子队的蓝色帽子。我们家里压根就没人看棒球,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顶帽子。我对他们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他们的吉祥物是一只调皮的小燕子。
“洗发帽也好棒球帽也罢,只要能防住紫外线就是好帽。”
“我看你根本就没戴过洗发帽吧?”
女孩露出了十分清脆且可爱的笑容。依旧是个孩子的我却也觉得她的笑声稚气未脱。我感觉自己肩上的紧张感一下子消失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菊地一成。大家都叫我博士。”
“博士”她念出我名字的时候,嘴里就像是含着一颗糖。“你确实让人感觉知识非常渊博呢。我叫伊藤雪。一到冬天就会从天上飘下来的雪。”
直至今日,我也觉得她的名字听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融化消失。
“我能试着扔一下你的飞机吗?”
我点了点头。她轻轻一扔,飞机轻盈而又优雅地飞了出去。
女孩惊呼一声,她从窗边探出了身子,看起来几乎要掉下来了。我的视线定格在了她的身上,而不是飞机。她就像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鸟儿似的,喜悦不已。夏日的阳光在她启张的双眸中闪烁。
我追赶着飞机,心跳却怦然加速。自己做的飞机竟然能让她这么开心,我也高兴得不得了。可渐渐地,我却开始感到悲伤。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我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这是我和雪姐初次相遇那天的梦——我知道这幸福的相遇终将迎来悲伤的结局。
飞机落在了某人的脚边。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耐克运动鞋。那人缓缓地捡起了我的飞机。她那如黑檀木一般乌黑亮丽的头发在夏日的微风中摇曳——
“……宇良良川同学?”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博士?”
梦境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当天放学之后——
我们一行人又聚集在了飞机部的活动室里。
“你没暴露吧?”我向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没事。不过也有比较危险的情况。我上课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结果一睡醒发现圆珠笔粘在了额头上。”
我被她给逗笑了。大家也都欢呼起来,盘和悠人甚至还击了个掌。
“话说回来,在无重力状态下,圆珠笔是不是写不出字?”
由于宇良良川同学这样问道。我便回忆了一下。
“好像是的。在太空里也能写字的笔应该是利用了氮气的压力。”
“还挺有意思的”宇良良川同学笑了,紧接着她又问道:“那梦也会受到影响吗?”
“梦——?解梦可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我觉得是会的~”旁边的薰儿插了一嘴。“我感冒的时候也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比方说金平糖大象啊,棉花糖独角兽之类的。”
“不是,我的梦没你那么梦幻……”
“不过说起来,我也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宇良良川同学你就在我的梦里。”
“啊?我也梦到你了,而且还是小时候的你。”
“哈哈,真巧啊。我们一定是太累了。”
我和宇良良川同学都笑了起来。
4
社团活动很快就解散了,我负责送宇良良川同学回家。
“我怎么感觉自己的脸有点浮肿。”
“这也是无重力导致的。平时我们的血液都因为重力聚集在下半身,然后通过小腿的泵将血液运送到全身,但现在你的血液全都往脸上跑了……脸肿了很不舒服吗?”
“哪有女生会因为脸肿了开心的。”
宇良良川同学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轮椅生活,顺畅地前进着。我十分吃力地勉强跟在她的身后。她轻松地滑下斜坡,在前面等着我,问道。
“为什么下坡的时候速度反而不快呢?”
我一时答不上来。昨夜的疲惫让我脑子完全转不动。
“因为你没有体重,所以下坡的时候向下的力也变弱了,相对的空气阻力也就变大了。从原理上来说就像是缓慢落地的羽毛一样。”
“原来如此。”宇良良川同学点了点头。
我们一路上用问答的方式解决了不少疑问,探讨了在无重力生活中需要注意的事项。
“喝饮料的时候该怎么办?”
“太空里的宇航员都是喝袋装的饮料。在无重力情况下也能用的杯子都是利用毛细现象让液体上升到杯口。至于普通的牛奶盒,由于‘倒’这个动作本身就无法完成,所以你暂时只能用吸管了。”
“那睡觉的时候呢?”
“为了防止你到处乱飘,还是把身体固定住比较好。”
在白天看宇良良川同学的家还挺有特色的。红屋顶配上白墙壁,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小屋似的。我推着她一路送到门口,她朝我道谢说。
“剩下的我就自己搞定了。今天真是累死了~洗个澡马上睡觉好了。”
“辛苦了。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
我走出大门,宇良良川同学微笑着朝我轻轻挥手。我也向她挥手回应。
回到一个人的状态,我总算是松了口气,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下来。虽然昨天晚上开始一直都很辛苦,但也多少有几分远足似的乐趣。我回到家了也好好洗个澡上床睡觉吧。虽然为了避免弄湿石膏而要戴个防水套有点麻烦,但宇良良川同学肯定也够呛——
“蠢蛋!她何止是够呛,都快呛死了!”
我后知后觉地惊呼一声,立马给宇良良川同学拨去了电话——可是没有人接。
我用尽全力地往回跑。脑海中闪过了最糟糕的想象。
无重力状态下是不能洗澡的。这会产生性命攸关的危险。
我按了门铃,依旧无人回应。我走进到院子里,绕到房子的后面,听到了水声。
“宇良良川同学!”
我用力地拍打窗户,里面的人没有反应。就在我举起拐杖准备破窗的时候——
——砰!
一只苍白的手掌令人毛骨悚然地按在磨砂玻璃上。我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那只手挣扎扭动着打开了窗锁。我推开窗户,单脚跳进去,把自己的腹部架在窗框上。我总算是看清了浴室里的情景,宇良良川同学漂浮在空中,被已经变成了透明果冻状物质的水给吞没了。在无重力的状态下,水不会流走,而是会附着在物体上面。宇良良川同学痛苦地吐着气泡。
“宇良良川同学!”
我失去平衡,脑袋朝下地摔进了浴室里,背部狠狠地撞在地上,水从鼻子里灌进来,呛得我不停地咳嗽。我狼狈地拉着她的手臂,试图把她从水团里拽出来——但这是没用的,就像你没有办法将海洋的一部分给切割出来。空出来的水泡很快又堵上了。我关掉淋浴喷头,爬出浴室,从架子上一把抓下了所有的浴巾,朝着宇良良川同学扔了过去。我跪在地上拼命用毛巾吸收水分——
“宇良良川同学!”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拍打她的脸颊,可她还是没有反应。就在我感觉自己必须要对她做人工呼吸的时候,宇良良川同学总算是吐出了一口水。她吐出来的水由于无重力状态的影响依旧滞留在空中。我立马用干毛巾塞进她的嘴里,把所有的水都给吸干,她这才干呕了起来,随即开始不停地咳嗽。
我松了口气。至少宇良良川同学的命保住了。
5
宇良良川同学的房间位于二楼东南方向的角落里。旁边还有一扇差不多的门,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像是储物间。
我还是第一次走正门进入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毕竟以前我都是偷偷摸摸地从窗户里溜进去的。雪姐的房间充满了少女气息,蒂芙尼蓝色的植物花纹壁纸、带蕾丝边的窗帘、打开盖子就会唱歌的音乐盒小鸟……这些都是雪姐母亲买来的,为了将她幸福地禁锢在房间里。
另一方面,宇良良川同学的房间堪称大煞风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桌旁摆着一把木吉他,朴素的木质床头躺着一只孤零零的黑猫玩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临时住处”这个词,仿佛明天中午宇良良川同学就会退房,带着她的吉他和黑猫离开这里。
宇良良川同学的书架上摆满了绘本,从经典作品到那些我不太熟悉的国外作家的作品都有。纯文字的书反而很少,似乎只是随便买了几本当下的流行书。我基本没怎么读过绘本,小时候反而更加喜欢《交通工具图鉴》之类的书。
桌上摆着一个盒子,里面塞满了五彩缤纷的蜡笔。纸上是一幅还没完工的画,这幅画作温暖而又可爱,画着一位戴着护目镜和帽子的女性,她身穿着棕色的夹克和绿色的围巾,正在弹吉他。几只兔子竖起了耳朵在听她演奏。
“这不是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吗……”
阿梅莉亚·埃尔哈特是第一位独自飞越大西洋的女飞行员。我想起了和宇良良川同学初次见面时的对话。
“阿梅莉亚迫降在了一个未知的小岛上,那里住着一群用音乐来互通心意的人们。”
这应该是阿梅莉亚向大家传达“空之心”的场景。但住在岛上的不是人类,而是兔子。宇良良川同学的画作让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我这才感受到这个房间里的的确确住着一个真实的女孩,就像是藏在纸箱角落里的新鲜苹果那样。
这时,房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我顿时僵住了。
宇良良川同学在哭。
她飘进了房间里,轻轻地踢了一脚墙悬停在床的上方,捡起自己的那只黑猫玩偶,紧紧地抱在怀里,背对着我蜷缩在空中,还没干透的头发像是湿透了的乌鸦羽毛。宇良良川同学手忙脚乱地擦着脸,她的眼泪因为无重力而流不下来。呆立在原地实在是太过煎熬,我干脆坐到了地上。
……气氛尴尬得要命。
我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搞懂她为什么要哭。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聊以安慰的话?比方说:“那啥,我知道你被我看到了裸体可能有点尴尬,但是没关系的,因为我觉得女人不过是个装满屎的皮囊罢了。”
不是,还有比这更逆天的安慰了吗……
“对不起,”宇良良川同学十分唐突地开口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没事。”
宇良良川同学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我感觉我还是得和她聊点什么,这样没准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你喜欢绘本吗?”我问道。
“……嗯,喜欢。读绘本的时候特别放松。”
我笑了笑。宇良良川同学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小时候我妈给我买了很多绘本。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念给我听。但是某天开始她突然间就不给我念绘本了……可能是腻了吧。”
“……腻了?”
“嗯,腻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像是一块冰冷僵硬的石头。“四岁那年,我和妈妈牵着手走在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我们的影子在夕阳那赤红色的光芒中拉得很长。我们像往常一样聊着今天晚上吃什么。妈妈突然间提议走另一条路,我们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那条小巷子有点吓人,我紧贴着妈妈。”
宇良良川同学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而我对她的这副表情并不陌生。我第一次在公交车站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
“她戴着耳机,忧郁的眼神垂落在马路的白色虚线上,表情显得有些神秘,就像是一位占卜师从那虚线的龟裂之中读出了横贯在未来的悲伤……”
我的手心不知不觉出了汗。她继续说道:
“妈妈突然间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的,就像是突然间变成了人偶……我喊了她一声,她便慢慢地转过头来。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的那张脸。妈妈甩开了我的手,一个人转头就走了。我不知所措,害怕得嚎啕大哭,四处乱走……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到家。回到家我发现妈妈已经睡了,她连衣服都没换,一直蜷缩在床上。第二天早上,她就变得像是陌生人一样……”
宇良良川同学好像还想继续展开说下去,但最后还是打住了。
“……她对我感到腻烦了。”
宇良良川同学重复了一遍,再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坐在地上,尴尬地搓着手心,视线漂浮不定,最后还是望向了她。宇良良川同学仍旧背对着我,她漂浮在夕阳光影中的身姿就像是剥掉了一半外皮的苹果般悲哀。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谢谢你帮我。”
“不客气。”
“我可能还需要你继续帮我。”
“无论多少次我都一定帮你。”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这话说得像求婚似的。”
“这叫业务联络。”
“什么玩意儿?”
宇良良川同学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我也被她逗笑了。
我瞅准机会,准备离开。
“你应该很累了,就不用送我了。”
“嗯,谢谢。今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情了,我真的很累。”
走出房间时,我回头看见宇良良川同学露出了羞涩的微笑,便也以微笑回应。我关上门走下楼梯,在门口穿上鞋子离开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家。
天空已经完全变为了血红色。两道似画笔随意划出的线状云层交织在一起,投下复杂的影子。我的心中翻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久久无法平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幼小的宇良良川同学在黄昏时分的迷宫中哭泣时的模样。
——突然,我听见了一声“嘎”的声音。
回过头来我就被吓了一跳。
数量堪称异常的鸦群聚集在宇良良川同学家的红色屋顶上,将屋顶染成了一片漆黑。
——其中一只乌鸦正死死地盯着我。
一股寒意在我的后背游走。
那只乌鸦有三条腿。
它的模样在逆光中如同剪影一般,红色的光芒从它的三条腿之间穿行而过,形成了一个清晰可见的罗马数字“Ⅲ”。
我和那只三足乌鸦对视着,异常的时间也在不断地流逝。
下一秒,乌鸦们便齐刷刷地飞起,消失在薄暮的天空之中。
我一定是看错了。
7
早上一睡醒,我便立马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了才松了口气。看来宇良良川同学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这一夜。
我走进洗手间里本想洗个脸,却发现父亲正在剃头,真是碍事。
“你干脆去做个永久脱毛得了。”
“我才不要呢~我可不想当秃头”
“……”
我急忙收拾妥当离开了家。天气晴朗,令人心旷神怡。
我坐着公交车经过了郡山车站,在宇良良川同学家附近下车去接她。她家里的停车场已是空空如也。我按下门铃,不久后我听见了她的回应:
“我家的门是朝外开的,我这无重力状态不太好操作,你帮我开一下”
我推开大门,便见到宇良良川同学坐着轮椅出来了。和之前一样,她在裙子下面套了一条运动裤,再通过盖在腿上的毯子来掩饰掉这种怪异搭配的违和感。
“早上好……昨晚没睡好吗?”
“早。我昨晚其实睡得挺好的。就是身体还感觉有点疲惫……而且脸肿了还是搞得我心情很低落……”
“脸肿不肿其实根本无所谓吧?”顺带一提包括头发也是。
宇良良川同学无奈地耸耸肩,又突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用吹风机完全吹不干头发,这是为什么?”
吹不干头发?——这么说来,昨天宇良良川同学的头发也的确一直都是湿漉漉的。我和她一起上学,在脑海中思考着缘由。
“来做个实验吧!”
爱因斯坦博士掏出了一个装有蓝色液体的水槽,然后将玻璃管插入其中,液面顿时地顺着管壁向上爬升,随后停住。
“这就是‘毛细现象’!液体爬升的高度由‘表面张力’‘管壁浸润性’和“液体密度”共同决定。让液体爬升的力与重力达到平衡之后,液面就会停止爬升。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没有重力的话——”
博士用拳头用力地猛砸写有“无重力”的巨型红色开关。他立马轻盈地飘了起来,而蓝色的液体则瞬间充满了整根玻璃管。
“这种现象也会发生在头发上,导致头发变得更容易沾湿。再加上没有热空气对流,干燥的过程也会大幅延缓!”
博士再次用力地拍下“无重力”开关。重重地摔回到地面之后,他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吐了吐舌头。
“原来如此。”宇良良川同学说道。“那要怎么弄干头发?”
“既然问题出在没有对流上,那就人为制造气流,比方说空调之类的。所以洗完头直接用浴室干燥机才是最有效的。”
宇良良川同学叹了口气。
“我感觉我变成一件待烘干的衣服了。没准我以前对待衣服还是太粗暴了……”
“对衣服可没必要讲情面。”
我望向了宇良良川同学,却愣住了——有只麻雀停留在了她的头顶。说得更准确一点,那只麻雀堪称优哉游哉。它惬意地闭着眼睛,像糯米团子似地趴成一团,还不时慵懒地梳理着羽毛。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麻雀就增加到了两只,转眼又变成了三只,不停地发出啾啾的鸣叫声。
“妈呀!”
终于反应过来的宇良良川同学下意识地挥手将麻雀给驱赶走。它们便如同跳大绳一般轻松地躲开,继续在她的头上欢快地鸣叫着,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这什么啊~~~”
宇良良川同学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的。
我猛然回忆起了迄今为止的各种反常事态。第一次见到宇良良川同学飘浮的时,有只报春鸟翩然地降落在她的头顶上,昨天我还在她家那红色的屋顶上见到了聚集着的乌鸦群。
“你该不会能发射某种吸引鸟类的迷之电磁波吧……?”
“我又不是什么迷之信号塔……”
“据说鸟类可以靠着感知磁场的能力回到自己的鸟巢。”
“可我也不是鸟巢啊……”
这时,又有一只麻雀落在了宇良良川同学的食指上。
“好像迪士尼公主。”我打趣道。
宇良良川同学战战兢兢地把脸给凑了上去,随后露出了轻柔的笑容。
“其实也挺可爱的……”
话音刚落,她头顶的麻雀们便齐刷刷地开始了排泄。
“啊。”
“啊。”
麻雀们“啾啾啾”地叫得更欢了。
“这下真轮到浴室干燥机出场了。”
宇良良川同学的语气有些无奈。
7
我们最后一直磨蹭到了第二节课才去上课。毕竟宇良良川同学既要吹干头发,又得小心翼翼地洗头防止再次溺水,这都需要花时间。
放学之后,我一走进活动室里,盘就满眼血丝地冲上前来质问道:
“博士你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和宇良良川同学彻夜未归地玩了一晚上刚回来吧?!”
“不是,我俩这模样难道不是更像刚从医院回来吗?你看这又是轮椅又是拐杖的。”
“那倒是。”
接着我把小鸟的事告诉了大家。众人的反应都显得不太意外。
“我还以为你们会更加惊讶呢”
“怎么说呢,最近怪事儿实在是太多了~”薰儿飘忽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也来了。这次倒是没有小鸟了,它们总是随心所欲,聚散无常。宇良良川同学解开了固定在轮椅上的安全带,轻盈地漂浮起来,说道。
“疼疼疼……这个安全带绑久了还是会磨得很疼呢……”
小樋突然间神出鬼没地冒了出来。
“要不……我来帮你垫个软垫吧……!”
“哇,谢谢你,小樋!”
小樋微笑着悄然消失了,活像一个了却执念后成佛消失的幽灵。宇良良川同学移动到了墙边。
“大家看好了……”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像花样滑冰选手似地高速旋转了起来。我和五十部都看呆了,他愣愣地张着嘴。宇良良川同学随后猛地停了下来。
“你们看!我一点都不会头晕!”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我能用维基百科的方式来解释吗?”
“维基百科?那太棒了。尽量详细点。”
五十部这样说道。我不禁感慨,人的喜好真是各不相同。
我在白板上画了张图,解释说。
人类的平衡感由内耳半规管控制,附着在根部的碳酸钙结晶耳石能够感知到重力和加速度。失重的时候,耳石的飘浮会导致感知功能紊乱,就像前几天宇良良川同学的太空晕眩症状。但身体会通过钝化内耳功能来进行适应,转而依赖视觉信息进行补偿。
“——综上所述,宇良良川同学无论再怎么旋转都没事。应该”
现场响起了谜之掌声。戴着防毒面具的阿丰也发出了诡异的呼吸声。
“人体的设计还真是精妙……虽然BUG也不少”
“比方说花粉过敏”悠人接话道。
“就是说花粉过敏”阿丰复读道。
既然已经用上了白板,我便继续向宇良良川同学以非维基百科式的说明来讲解人力飞机的原理,并省略掉伯努利定理和力矩等专业内容。
“打个比方,这是飞机,你放任不管,它当然会因为重力而坠落。那为什么它能飞呢?因为机翼会产生一种名为升力的向上的力。这种力源于翼面上下气流的速度差,机翼上侧的低压区会形成推升效果”
“原来如此”宇良良川同学点头附和,她的理解速度之快令人欣慰。
“这也就意味着,想飞就必须要保持前进。螺旋桨提供推力的同时,也会产生来自反方向的阻力。对飞机而言,最关键的就是这四种力。机体越重,所需的升力也就越大,所以体重越轻对飞行就越有利。”
“具体能差多少?”
“差很多”我说着掏出了笔记本电脑,打开了飞机设计阶段的Excel数据表。迎角、展弦比、升力系数等参数均罗列其中。整机重量共计98公斤,此时所必需的推进功率是240瓦,但如果扣除掉我原定的55公斤体重之后,整机重量就是43公斤,所需的推进功率也骤降到了70瓦。飞机部的众人都沸腾了。
“太强了!感觉能冲击世界纪录!”
——然而宇良良川同学好像难以理解我们到底在兴奋些什么,我便请她试着坐上了放在活动室角落里的动感单车。这种仰躺设计的器材即便是在无重力情况下也能使用。
“先从70瓦开始。”
宇良良川同学答应下来,便慢悠悠地蹬了起来,功率瞬间就突破到了80瓦。
“这也太轻松了~”宇良良川同学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那来试试冲击240瓦吧”
宇良良川同学顿时猛然加速,踏板也开始狂转,显示屏上的功率数值不断地飙升。真不愧是曾经的长跑选手,她的踩踏方式实在强大——然而。
“不是,这也太累了吧!”
宇良良川同学很快便败下阵来。显示器上的数值停留在了200瓦,随即逐渐跌落到了180瓦以下。
“已经很不错了,第一次尝试就有这种水平”
“骑到240瓦根本就不可能吧?”
“我们的原定计划是要持续输出240瓦的功率两个小时以上。顶级的团队更是能连续飞行70公里。”
“妈呀!这么夸张?!”
宇良良川同学气喘吁吁,干笑道。
“难怪你们找不到替代的人选”
“毕竟这需要整整两年以上的训练。”
虽说我的性格一贯是淡淡地把事情给做好,但你要说这种训练不辛苦那肯定是假的。我每天都肌肉酸痛,甚至已经到了哪天不痛了反倒觉得不安的程度。
“我有点对你改观了”宇良良川同学微笑道。
“对了,你的身高体重是多少?”
“……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坏了!我这才想起来好像不能随便问女性的体重。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想重新计算一下飞机的设计参数……”
“这样…”宇良良川同学皱起眉头,回答道:“身高168,体重…应该在54公斤左右吧?”
“好模糊的回答。”
“那我去年春天退出了田径部之后,稍微长胖了一丢丢嘛。毕竟练长跑想要追求成绩,体脂率就必须要压得很低才行。不过我整体来说也还算是瘦的,管它呢。”
宇良良川同学说着又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好…那我们就暂且把目标定为50公斤,争取达到四倍体重的200瓦输出功率,维持两个小时。”
“为什么——!?”宇良良川同学显得非常惊讶“就骑个70瓦不就行了吗!?”
“天知道你正式上场的时候能不能漂起来。我们必须要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而且说实话,我觉得失重漂浮这一招太强了,已经算是作弊了,我们由始至终都想要公平公正地完成比赛。无重力只要能补足原本由我出场所带来的性能欠缺就好。之后我们还得重新考虑设计问题,在必要时还需要考虑增加配重。”
“算了……真不舒服……”
“……抱歉……你可能不太能理解……”
“不是…我是真的……身体不舒服……我想吐……还头晕……”
宇良良川同学脸色铁青,呼吸急促。我一下子手足无措。
“没事吧?!这看着像是贫血症状……”薰儿提醒道,她的这句话让我醍醐灌顶。
“我知道了,有可能是太空贫血!”
“太空贫血!?”盘尖叫道,“——这是什么!?”
“血液在无重力状态下会涌向头部,颈动脉的血压传感器也会启动。触发利尿反应之后会导致血液浓缩,而为了恢复血液的流动性,红细胞会被不断破坏。”
“再加上她刚才突然间剧烈运动所以才恶化了是吗……!”阿丰的防毒面具嘶嘶作响。众人都恍然大悟地发出了感叹。
“你们咋还兴奋起来了…”宇良良川同学虚弱地吐槽道,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不对……我真有点难受……”
“这怎么办!?”五十部问道。
“贫血的时候需要静养!”薰儿竖起食指,“严重的时候还需要让患者躺下,并且抬高双腿促进头部的供血……但宇良良川同学现在是失重状态……”
“我知道了,大伙都往后退!”
说完我便用胳膊夹住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双腿,然后以自己的身体为轴心开始旋转——
“原来如此,是用离心力来代替重力!”悠人感到敬佩。
“哇哦!旋风大回旋”盘欢呼了起来。
“你这也太胡来了”阿丰给出了评价。
“没事的!反正宇良良川同学现在怎么转都不会晕!”我解释道。
“这是晕不晕的问题吗…?”五十部有些无语。
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了微弱的抗议声,像是土耳其烤肉似的安静地旋转着。足足转了有个五分钟之后,她捂着自己的脸,承认道: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确实好多了……”
活动室里顿时掌声雷动。小樋也露出了微笑。
8
提问,应该如何在失重状态下测量体重?
宇良良川同学身体恢复过来之后,我们一行人便来到了高中附近的公园里。这个位于住宅区边缘的公园相当冷清,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气。
“我去帮你们看着入口。”悠人说道。“要是有人来了我就唱歌。”
“不是?你为什么要唱歌?”宇良良川同学很是不解。
然而悠人却毫不在意,竖起大拇指走开了。
“我是真应付不来那家伙。”宇良良川同学嘟囔道。
“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就是有点恶心。”盘解释说。
“是啊,就是有点恶心。”阿丰也表示同意。
我们开始着手准备测量体重。我还是觉得需要一个准确的体重数据。由于无重力状态下的宇良良川同学用不了普通的体重秤,我们必须采用特殊的方法。
“——好了,请你坐到兔子先生上面去。”
我指着前方的那个游乐设施,它有着一个巨大的弹簧,上方则是一只粉色的兔子先生坐垫。
“不是……这也太羞耻了吧……为什么要用这个?”
“通过弹簧的振动来推算质量。”我解释道。“我们需要计算出弹簧的系数和振动周期。先来测量一下弹簧系数吧。”
弹簧系数等于“力”(这里用体重代替)除以“位移”(弹簧伸缩幅度)。按照体重从轻到重的顺序,我先让薰儿、阿丰和五十部三人轮流坐到兔子先生上面,用卷尺测量弹簧每一次的伸缩幅度。顺带一提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坐在兔子先生上的画面实在是太过超现实。将体重作为纵轴、位移作为横轴绘制出图表,三个数据点连成一条直线,其斜率就是弹簧系数。
“那么接下来轮到宇良良川同学了。”
“……”
宇良良川同学的脸有些红,抓着我的手从轮椅挪到了兔子先生上面。我俩身上都好好地系着安全绳。宇良良川同学鼓着脸,面无表情地坐在兔子先生上面摇晃着。
“其实还挺适合你的。”
“你给我闭嘴。”
我用手机的计时功能记录下了每10个伸缩周期的时间,一连记录了十次并取平均值,由此计算出振动周期,再推算出宇良良川同学的质量和体重。
“宇良良川同学的体重是——54公斤左右。”
“所以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啊!”
宇良良川同学像只炸了毛的猫似的气鼓鼓地抗议着。我突然很想捉弄她,便故意摇晃起了兔子先生。
“妈呀!你干什么啊神经病!”
宇良良川同学气呼呼地殴打着我。
“哈哈哈。”
真是有趣。
——这时我才注意到大家都惊讶地望着我们。
“……怎么了吗?”
“你还问我啊……”五十部摩挲着自己的胡茬。
这时,我突然听见了竖琴似的清脆声音。可能外面有人来了。我慌忙把宇良良川同学抱回到轮椅上。悠人这家伙居然真的在唱歌。
“他是在唱Lady Gaga的歌吗?”
“啊,还真是Lady Gaga!”
“所以为什么是Lady Gaga?”
而且那家伙高声大唱着“Hey hey come on 老娘是无敌的婊子”。我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没绷住笑出了声。
“那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就是想逗大伙笑”盘笑出了眼泪。
阿丰那隔着防毒面具的诡异急促呼吸声更是戳中了大伙的笑点。宇良良川同学笑弯了腰,连人带轮椅笑得前仰后合的。
“天知道他怎么想的,没准是遇到了熊在拼命地威胁对方。”
五十部说道,我们便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了公园入口。
没过多久,我们就看见一个小女孩吱吱作响地骑着三轮车出现了,这下大家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9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们和大家道别,我也照例送宇良良川同学回家。
“我感觉你可能需要比正常情况下更大的训练量才行。”我推着轮椅这样说道。“在失重环境下,身体不需要承受什么负担,所以如果你不主动锻炼的话,肌肉就会不断地流失,骨骼密度下降的速度甚至能达到老年人的十倍。”
“妈呀!那我岂不是马上就要变成老太婆了?”
“所以你要尽量保持频繁的负荷训练。”
我推开大门,宇良良川同学自己操控轮椅滑入屋里。
“好了,明天见。”
“博士——”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十分灵巧地调转了轮椅方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算了,没事。”
宇良良川同学最后只是摇摇头,轻轻挥手向我道别。我虽然感到疑惑,但她的笑容实在令我欣慰,我也微笑着挥手回应。
——当天夜里,父亲在吃晚饭的时候突然问道:
“一成,你最近是不是变了个人?”
“有吗?”母亲优哉游哉地歪着脑袋。
“我哪儿有变。”我反驳道。
父亲摸着他的光头,沉吟半晌,然后朝着我伸出了右手右掌:
“双手拍掌的声音我们都很熟悉。那你知道单手拍掌的声音吗?”
又给我来这套。我皱起眉头,很不耐烦地扒完了剩下的饭。
“我吃饱了。”
然后我起身和父亲击了个掌。他愣了一愣,随后便咧嘴笑道:
“我觉得你真的变了~难不成是交到女朋友了?”
我没搭理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对飞机的改造设计。这是更换飞行员所带来的调整。我需要调整驾驶舱的尺寸和重心,还得修改主翼的结构。整机重量减轻之后会导致航速下降、也更容易受到风的影响。虽说只要将主翼缩小就能解决问题,但也得综合考虑到加工状况和预算,甚至出现必须要妥协退让的情况。
我集中精力,沉浸在物理公式的海洋里……
——回过神来,我就已经站在了森林里面。
那是夏日里略显幽暗的森林。我没有找到理应在某处散发着光辉的太阳。我穿着灰色的睡衣,袜底踩着沁凉的腐殖土。本应骨折了的右腿完好无损。我记不清自己从何而来,也想不起为何而来。每当我快要抓住记忆的尾巴,它就像一只由烟尘构成的顽皮猫咪般消散无踪。
森林的深处有一座红屋顶的小屋。它像糖果屋一般可爱。屋顶是用糖苹果做的,墙壁则是白巧克力,彩虹色糖砖砌成的烟囱喷吐着缕缕炊烟。我走上前去,聚集在屋顶上的乌鸦们便齐刷刷盯着我。
房子的大门异常低矮。我弯腰钻进了屋内。
玄关可爱而又迷你。原木鞋柜上摆着胡萝卜刺绣的毛绒拖鞋,右手边的白墙挂着银边的椭圆镜,正面的墙上装饰着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导人民》的兔子版挂画。
我脱下袜子往房里走。左侧是通往地下的楼梯。右侧是一个类似于客厅的房间。客厅里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有人背对着门口看着报纸。报纸上方还支棱着两簇毛茸茸的棕耳朵。“啪嗒”一声过后,报纸突然被按下去了。
——是只兔子。
它穿着一件绿色的马甲,眨巴着那机灵的黑色眼睛,沉默地抽动着鼻翼。
我呻吟着警惕地绕到了旁边去,那的确就是一只兔子。圆滚滚的屁股深深地陷在椅垫里,绒毛团似的尾巴尖儿还露在外面。
壁挂的液晶电视里正在播放《街头霸王》的游戏画面,一黑一白两只兔子坐在一张绿色沙发的巨型番茄坐垫上,激烈地按着手柄上的按钮。房屋内侧的厨房由巨型树桩挖造而成,年轮在天花板和地板上清晰可见。系着围裙的兔子厨师正在烤整根的胡萝卜馅饼。
我又痛苦地呻吟一声,感觉脑袋都要变得奇怪了。
穿过客厅推开另一扇门,面前是一条长得离谱的纯白色走廊,它一路延伸向前,长得不可思议。消失点的尽头消融在了光芒之中。左侧排列着无数的房门,可右侧墙上的玻璃窗却看不见窗外的风景,只有刺眼的白光。远处隐约传来了钢琴声,让人感觉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极为缓慢。
来到走廊尽头,我见到了一扇有些熟悉的大门。它那纯白色的门板上,在视线的高度镶嵌着一块金色的门牌:
E=mc2
我推开门,赫然见到了爱因斯坦博士。
10
那是我脑海中的纯白色房间,一切如旧。
“还真是叫人大吃一惊!今晚净发生些怪事!”
我呆若木鸡地张着嘴愣在原地。博士眨巴了两回眼睛。
“少年,难道你还没发现吗?这可是在梦里啊!你的梦境里突然蹦蹦跳跳地涌进了一群兔子!”
博士被小兔子给包围了。有的从他的肩膀往头顶攀爬,有的还在啃食他那雪白的头发,更有甚者还在他珍贵的论文上排泄,无法无天。
“我可不是公园里的攀爬架!”
“那个……这些兔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
博士像是融化了一般瘫软下来。
我想摸一摸兔子,却被它略显顽皮地咬住了左手手腕。
梦里的兔子咬人也是会疼的……
——右手边的墙上有扇圆形的门扉。推开那截宛若整段树干横切面的厚重木门,里面是一个松饼形状的狭小房间。三只兔子沿着墙边一张半圆形的桌子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我凑上前去窥探,却惊呆了。
它们居然在制作人力飞机。
兔子们用电脑进行着空气动力学分析,伏案绘制图纸计算数据。就连在设计初期就必须优先确定的速度参数流程图也是清晰完善(因为所需动力与速度的立方成正比,对全局设计影响极大)
我的视线停留在了正中间那只兔子所绘制的图纸上。
雪鸟号——
甚至还是经过调校的最新款,在最大限度利用现有部件的同时,将成本严格地控制在预算之内,堪称完美和专业,真是只能干的兔子。
“少年——!”我听到了博士的呼喊声,慌忙离开“松饼屋”。
“该回去了。要是你过分深入到梦境深处,就再也回不去了……”
博士的眼神十分真挚——然而兔子用胡萝卜戳他脸颊的样子实在是让我难以产生危机感。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能见到您非常荣幸。”
“嗯,保重——呸,呸呸呸”
博士把嘴里的胡萝卜渣子吐出来,挥手向我告别。我鞠了一躬,离开房间,穿过纯白色的长廊回到客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味。
我斜眼望向悠哉悠哉的兔子们,往门口走去——
我愣住了。
大门消失了。
面前只剩下了一堵光滑的黄绿色墙壁。
“要是你过分深入到梦境深处,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身旁有一位异样的人物,被吓得一激灵。
那人戴着一个防毒面具——他也和我同步地猛然后仰。而那不过是倒映在椭圆镜面里的我自己。不知从何时起,我的视野竟始终隔着两块圆形的镜片。我拼命挣扎,却脱不下防毒面具,仿佛它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
诡异的呼吸声回荡在面具里,我的呼吸异常困难。
我踉跄着退回到客厅。不知何时这里已然是一片漆黑,兔子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炉灶还在燃烧着火光。
我听见了钢琴声。那是在优美暗藏着不安的旋律。声音从大门左侧通往地下的楼梯里传出。我犹豫着摸黑向下走去,脚下是粗糙的石阶触感……微弱摇摆着的火光映出了尽头的门扉与如同爬虫类鳞片般的石壁。
优美的琴声就从门后传来……
老旧的木门使用铁条进行了加固,视线高度上还嵌着一个铁栅制成的观察窗。
我觉得自己不该窥视,可面前的小窗中却有某种诡异的引力,就像是无法抗拒的睡意。我着魔般地凑上前去——
黑暗中一双巨大的赤红色眼眸同样凝望着我。
那绝非尘世之物的眼睛。如碎裂红镜般的瞳孔里翻涌着黑暗…那是一只巨型兔子。它蜷缩在极度狭窄的房间里,紧紧地贴在三角钢琴上,用相当扭曲的姿态演奏着音乐。兔子身穿着令人联想到英国近卫军的镶边红色礼服,嘴角叼着烟的模样活像比尔·埃文斯。我本不认识这位音乐家,可我却莫名笃定。(注:比尔·埃文斯是是美国传奇爵士钢琴家,重新定义了爵士三重奏的演奏方式,奠定了现代爵士钢琴的美学基准)
“因为这里是梦境的最深处……”
兔子开口说道,它仿佛能读透我的心。兔子的声音相当渗人,听起来就像是老太婆和小孩子在一起说话。我细细听了一番,还发现小樋的声音也混杂在了其中。兔子露出了它那骇人的獠牙,狞笑着继续说道。
“当你来到梦境的最深处,你的意识与世界相连,梦与现实的边界消融。时间不复存在,因果开始紊乱。夜幕在旭日当空中降临,矛盾化作无矛盾,不可能成为可能。种子无法孕育花朵,从虚空中绽放的花朵追逐种子——你能明白吗?你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来到了这里。”
兔爪不可能弹出如此复杂的旋律。我定睛一看,覆盖着白色毛发的人指正以诡异的流畅度跃动着。
“这是拉威尔的《镜》——五乐章组曲中的第一首《夜蛾》。1905年《镜》完成的时候,恰逢爱因斯坦发表了四篇重要论文的‘奇迹之年’……”
兔子深吸了一口烟。火光猛然骤亮,烟灰纷纷落下。它突然膨胀了起来,把整个房间给挤满了。兔子狞笑的眼眸中涌动着黑暗的漩涡。吐出的白烟化作弥漫的浓雾。
“带上那团火。去看看厨房的天花板……”
兔子说着,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柴郡猫似的,留下一个骇人的狞笑,渐渐消失在了烟雾深处,但琴声仍在继续……
左手边的墙上有一个能放进水瓶的凹槽,里面摆有一个银色的烛台,上面燃着一支蜡烛。底座是两只小小的石雕兔子。我拿起烛台,却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振翅飞起,我原以为是飞蛾,却发现是一只黑凤蝶。它那美丽的翅膀伴随着曼妙的旋律隐没在黑暗深处。
我追着蝶影拾级而上,横穿过玄关与客厅来到厨房。我举起烛台观察着天花板。由于厨房是在一个挖空了的巨型树桩内部,天花板顶部清晰可见年轮纹路。纹路之中有个黑点,黑点旁边还写着某种文字。我站在椅子上,将烛台凑上去,摇曳的火光不时变得又小又圆,就像是宇良良川同学突然靠近了一般。防毒面具的镜片反射出那灯火的光点,我在光亮的尽头看见了天花板上的涂鸦文字。
《爱因斯坦出生(1879)·兔年·土之乙》
这截树桩上黑点堆叠的年轮,应该就是爱因斯坦博士出生的那一年形成的。我将火光移向更外侧的年轮上的另一个黑点。
《莱特兄弟首飞(1903)·兔年·水之乙》
我移动椅子,继续查看更外层年轮上的黑点。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1939)·兔年·土之乙》
《东日本大地震(2011)·兔年·金之乙》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感觉这些年份的排列仿佛从黑暗深处伴随着渗人的声响缓缓浮现。就像是潜伏在深海中的透明鱼类的肠脏。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年轮那数不清的外侧一直延伸到了遥远的未来……这时,浓烟爬升到了天花板上,已经在炉灶里烤成了一块黑碳的胡萝卜派正吐出滚滚黑烟。
我从椅子上下来,朝着异常漫长的走廊的方向走去。
那里同样是一片漆黑。
黑凤蝶振翅的节奏逐渐迟缓。
11
原本位于走廊左侧的门扉全部消失了。
我因恐惧而颤抖着在黑暗中前行。右侧连绵的窗户在黑白完全反相的光照下化作了镜面。我如同硬币上的头像一般,在烛火的圆光中朝着镜像世界前进。我在不知道第几面镜中看见了异形。防毒面具变异成了鸟嘴医生的瘟疫面罩。乌鸦般的喙部泛着火光,如诡异的弦月一般闪烁。
我的左脚突然踩到了冷冰冰的东西。是水,水面上同样摇曳着幻惑的火光。不远处左侧墙边的水中,一道横向的光纹在不断波动。那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水似乎也是从那里来的。
推开那扇门的瞬间,光与时间奔涌而出。
那是钴蓝色的圆形房间。天花板成圆拱状,穹顶上布满了华丽的蔓藤花纹,被分割为十二个方位的墙面上各自镶嵌着由白垩岩制成的方格拱窗。三点钟方向画着猫头鹰,九点钟方向则画着白鸽。窗外是晴朗无云的天穹,地板上则是由积水形成的镜面,将方格拱窗那精美的数学图案照得清冷透亮,整个房间犹如一枚音乐性的卵。
房间的中央横贯着一副玻璃棺材。
我的心中顿时生出某种冰冷的预感,缓缓走上前去。
一位身穿纯白礼裙的少女沉睡在白百合花的簇拥之中。
——是雪姐。
雪姐静静地沉睡在棺椁之中,头发如新雪一般洁白。那是永恒的安眠,不知为何,雪姐怀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兔子玩偶。
《夜蛾》终了,《镜》组曲的第二首《忧郁鸟》响起——
伴随着那令人不安的浑浊旋律,我也坠入到了记忆的深渊之中。
小学四年级的我站在火葬场里,面对已然化作永恒冰晶的雪姐却流不出眼泪来。当时的那份情绪在此刻以丝毫未曾劣化的姿态复苏了,如同一抱脆弱梦幻的雪,连最细微的结晶结构都被完美保存在玻璃棺的真空之中。甚至都不是保存这种如此简单的情况——我实际上就置身于“那一刻”之中。“那一刻”曾经存在、此刻也存在、此后也将永远存在……
悲恸让我的眼皮沉重难支,我无力地垂下鸟嘴医生的喙。
一曲终了,一曲再起。
《镜》的第三首——《海上小舟》。
我缓缓抬起头来,刺眼的光芒从眼睑缝隙间流入。通透如镜的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涟漪,与连绵的琶音一同回响,闪耀着粼粼波光。
我在瘟疫面具的内侧瞪大了双眼——棺中之物已然更替。
白色的百合变成了白色的玫瑰。
纯白的礼裙变成了血红的礼裙。
雪白的长发变成了黑檀的长发。
躺在棺椁中的人也从雪姐变为了——宇良良川同学。
她就像漂浮在教室里的时候那样,沉睡在装满了玫瑰花的透明小船里,携着白雪公主般假死的美——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无比困难,心脏也在剧烈地跳动。
她怀里的兔子玩偶突然猛地抽动耳朵,宇良良川同学便平静地睁开了眼睛。我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宇良良川同学睁大眼眸,惊恐地用指尖触碰棺盖,摇摆不定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只诡异的乌鸦,最终露出无比困惑与惊讶的神情。
“……博士?”
我猛然惊醒了过来,椅子一声怪响,窗外晨光洒落……我好像是在工作的时候睡着了。我在梦中不知何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而宇良良川同学的呼唤贯穿了我的心,混合着惊愕与喜悦的感觉令我清醒了过来。直到她那血红色的裙摆残像从视网膜上褪去为止,我都呆坐着无法动弹。
之后我打开电脑随便放了点音乐,继续昨天晚上对雪鸟号的调试工作。随着工作的不断推进,我的后颈渐渐竖起寒毛,只好依靠在椅背上,擦去额头的冷汗,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
工作居然已经完成了。
梦里的兔子先生已经为我代劳了一切。
眼前那崭新的雪鸟号与我梦中所见完全一致。
我忽然感到手腕上传来细微的疼痛,便卷起睡衣的左袖,发现手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齿痕,这让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我产生了某种不好的预感——甚至可以说是确信——于是我调高了正在播放的音乐音量,钢琴奏响了不可思议的音色。
那是《镜》的第四首——《丑角的晨歌》。
12
我要和薰儿好好聊聊关于那些兔子的事情。
午休时分我去找她,结果发现她已经在活动室的睡袋里呼呼大睡了。她好像还在睡梦中呻吟着什么,这种状态下地震了估计也叫不醒她,我只好死了心等放学之后再来找。
——我在空无一人的活动室里等待着大家,却听见了车轮的声音。宇良良川同学坐着轮椅过来了。我的脑海猛然掠过昨晚的那件红色礼服,心脏都为之一惊。
“啊、辛……辛苦了……”
“嗯,辛苦了……”
宇良良川同学似乎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尴尬的时间在我们之间蔓延。宇良良川同学轻盈地从轮椅飘起来,动作娴熟地换乘到动感单车上。
“盘说让你去一趟第二会议室”
“啊,好的…是要开会吗……”
我带着今天早上兔子先生帮我完成的设计图纸和数据资料前往会议室。一推开门我就看见盘用《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碇源堂的经典姿势端坐着——他双肘撑桌,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你坐……”盘说道。
于是我就坐在了长方形会议桌的短边位置上,与盘正面相对。其他的成员们也都坐在左右两边(小樋肯定也在)。但诡异的是,所有人居然都在摆碇源堂的那个经典姿势。
……压迫感太强了。我怎么感觉就像是某场谜一样的异端审判。
我也下意识地摆出了碇源堂的姿势,莫名其妙地和大伙陷入了对峙。
“……”
“……”
“……”
很明显,光靠着摆pose是开不了会的。
——这时,盘突然压低了声音。
“博士……要不要来聊聊‘恋爱话题’?”
一点都不想聊。更何况是对着碇源堂聊。
“你已经有喜欢……不对,你已经有喜翻的女孩子了对吧?”
“恶心死了……不对,恶熏死了”
“……”
薰儿突然笑出了声。
“不是,你们到底几个意思啊!”我忍不住大喊道。
“昨天兔子的那件事——”五十部开口道。我刚开始还以为他们知道了我做的那个梦,被吓了一跳,但情况貌似不是如此。
“你昨天捉弄了宇良良川同学对吧?”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所有人脸上都带着邪祟的坏笑。
“你们的表情为什么都这么猥琐啊!”
“博士——”盘露出了如同肯德基上校似的慈祥笑容:“你当时的行为,就是男生对喜欢的女生恶作剧时的经典套路……”
现场顿时爆笑如雷,大伙都拍手哄笑起来,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喜结连理”和“早生贵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就连一直隐形的小樋都突然冒了出来,不过他实在是有够温柔,就连起哄都显得有些拘谨。
“不是你们等会儿——!虽然我有点搞不清状况,但我和宇良良川同学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我对谈恋爱什么的没兴趣。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说到底都是装满了屎的皮囊罢了,恋爱根本就没有逻辑”
“男欢女爱的本来就不讲逻辑啦~”
悠人故意用非常恶心的腔调接话,又引起了一阵爆笑。这群人怕是看到筷子倒地都能笑个不停。
“不过这才是博士嘛——”盘突然起身:“我们给你制定了一个计划:《如何符合逻辑地去恋爱》简称‘IKAROS计划’!”
盘将白板翻转过来,露出另一面的彩色艺术字:
《IKAROS~如何符合逻辑地去恋爱~》
众人发出了莫名其妙的怪异拟音,彻底陷入了狂热。我痛苦地呻吟着:
“在座的各位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
“是啊,你才知道?”
五十部的回答理直气壮。盘用力地敲打了一下白板:
“IKAROS是一个只需要三步的简单计划!”
1、博士和宇良良川同学约会。
2、博士心跳加速。
3、将教会你爱的是诸葛孔明。
“第三点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跑出来一个诸葛孔明?”
这时薰儿立马给我递来了一块智能手表。
“你把它戴上,试试提升自己的心率”
什么玩意儿……我不情不愿地把手表戴到了左腕上。屏幕上显示的心率是50次每分钟,比平均值稍低,毕竟长期的体能训练会导致心脏肥大,从而出现这种情况。我开始当场做起了单腿跳,提升自己的心率——这时,手表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张插画,脸颊绯红的诸葛孔明用发动陷阱卡时高喊‘就是现在’似的声调高喊着“这就是爱”。
“你这玩意儿绝对会误判……”我十分无语。
“这可是诸葛孔明的神机妙算……”盘咧嘴一笑。
“不过博士真的知道怎么约会吗?”阿丰隔着防毒面具说道。“我总感觉你会搞出那种像因式分解似的约会。”
“什么叫因式分解似的约会啊!信不信我把你麦克劳林展开”
“这叫什么威胁”阿丰乐不可支,这家伙就喜欢这种别扭刁钻的回应。
“你先和宇良良川同学一起看看这个呗?”
五十部说着把鸟人大赛的录像DVD递给了我。推辞实在太过麻烦,我只好收下,顺带着把新雪鸟号的设计图交给他。
“反正我肯定会证明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爱。”
“哇哦!大家准备干活了!”
五十部高举着设计图,高声呐喊,众人便“嗷”地一声如雪崩似的涌出了会议室。我慌忙把薰儿给喊住。
“那啥……其实我梦到了兔子先生……”
“还有这事儿!”薰儿显得有些惊讶。“难怪我昨晚没见到它们!”
“……什么?”我的大脑有些宕机了。“你意思是它们跑到我的梦里了?”
“差不多吧,不过这事儿也不稀奇~”
“……这样……吗?”
“嗯,不过兔子们应该很快就回去了。”
我抱头苦恼不已。看来那群兔子会在人类之间“搬家”,就像在寻找舒适的巢穴一般四处转移。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果不其然,手表又是一声震动,诸葛孔明又高喊起了“这就是爱!!”。
……垃圾东西!
13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照例送宇良良川同学回家。赶跑了聚集起来的麻雀,正要道别转身离开时,宇良良川同学却叫住了我。
“博士,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好奇地跟着她进了房。宇良良川同学连忙把自己尚未完成的绘本塞进书架里,然后随手打开了台灯。“你看好了……”宇良良川同学伸手靠近灯泡,光芒就突然间刺眼地暴涨起来。
“诶?这是什么情况!?”
“对吧?很可怕吧!这是什么原理?”
“不是……我也不知道——
“你这个蠢蛋!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呢!”
爱因斯坦博士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他就像我昨晚的那个梦一样,被兔子所包围。“这个灯泡是近些年来逐渐被LED所取代的卤素灯泡。”博士挠着自己的脸。“在无重力状态下,由于缺少对流,灯丝里的钨和卤素结合而又分离的循环过程无法发生。所以灯泡里的光就会变得格外强烈。”
“博士你真厉害,什么都懂呢”
但其实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些。只是爱因斯坦博士为我解说了这些陌生的知识而已。
“……博士你没事吧?我感觉你脸色很差……”
“……啊没啥,就是稍微有点不舒服。”
“你先在这歇会儿。我去把汗擦擦。”
宇良良川同学轻盈地飘出了房间。我只好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转悠着,紧张感让我的脖颈不停地渗出冷汗。我突然瞥见了宇良良川同学匆忙藏起的绘本的后续,我心中怀着些许不祥的预感,拿起了她的绘本。
——画里是一场暴风雨。
乌云压境,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风暴的中心有一株樱花。那一夜寺院里的樱花,宇良良川同学漂浮起来那夜的樱花。如今它出现在了宇良良川同学的画里。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那天晚上,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一句话。可眼前的画作却和这句话完全相反。樱花树勉强生长在漂浮于天空的小岛上,与美丽的花瓣相比起来,它的根系反而堪称孱弱。阿梅莉亚·埃尔哈特被吹到了天上去,她艰难地抓着一根绑在树枝上的绳索,兔子先生努力地想要救援她。
然而最令我毛骨悚然的却是那只停留在樱花树枝上的鸟。
三条腿的乌鸦——它的第三条脚正支撑着那根绳索。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相信,的确发生了某些无法用常理逻辑来形容的事情。手表里的诸葛孔明又高喊着“这就是爱!”。不,这不是爱。
由于宇良良川同学回到了房间里,我只好连忙把绘本放回去。
“你怎么样了……不是,怎么脸色更差了!要不你再休息会吧!”
宇良良川同学领我去客厅里。
——我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我明明是第一次走进这个客厅里面,却感觉莫名的熟悉。它与我梦中的红房子简直如出一辙。白墙、方桌、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绿色的沙发……唯一不同的估计就是梦里的那个厨房。它是在一个巨大的树桩中间掏空建成的,宇良良川同学家的厨房则很普通。
我在混乱之中坐到了沙发上。宇良良川同学则搂着那个巨大的番茄抱枕。梦里是那两只一黑一白的兔子坐在上面。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气氛尴尬得不得了。可起身就走好像又有点怪怪的,我很是头疼。
“对了,要不要一起看鸟人大赛的DVD?”
“啊,好的。”
我站起身来去捣鼓电视柜下方的碟机。宇良良川同学家的碟机应该很长时间都没有用过了,落满了尘埃。碟机里面还有《穿靴子的猫》的光盘。我把鸟人大赛的DVD放进去,点击播放。
那是距今十三年前第三十四届鸟人大赛的录像。东北大学Windnotes团队的出色表现让这一届比赛在当时引起了一定的社会反响。赛事共分为人力螺旋桨机竞速赛、滑翔机竞技赛和人力螺旋桨机耐力赛三个组别,汇聚了各项尖端技术的飞机接连腾空而起。宇良良川同学用一种兴致勃勃又好像冷淡漠然的目光注视着这些飞机,宛如一只慵懒地趴在围墙上俯瞰红尘人世的猫咪。
备受瞩目的Windnotes团队登场了。2011年3月11日发生的东日本大地震让东北大学遭受重创,尽管参赛机体幸免于难,未受损伤,但Windnotes团队还是一度陷入了停摆状态。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月后才勉强恢复活动,不分昼夜地参与志愿者工作、赶制比赛用机。但终究还是难以弥补延误,最后只能在没有准备好的状态下出场。据说他们最初也犹豫过是否要在如此艰难的时期去参加比赛。但最终还是决定要作为东北地区的代表队伍,给受灾群众带去勇气”。
在这样的背景中,比赛当日,飞行员的觉悟格外坚定。他以超脱日常的亢奋状态,在不断说着浮夸台词的同时疯狂地踩踏踏板,即便遭遇气流冲击被迫绕行的意外状况,也还是克服万难成功斩获冠军。Windnotes团队的飞行距离记录为18687.12米,若计入绕行部分,总航程达到三十五公里,持续飞行逾九十分钟。
我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当然不是嘲笑,只是活在平凡日常中的我们被这如此热血的状态给震撼到了。当飞机坠入湖中,已经精疲力竭的飞行员获救后在船上哭喊“我还想飞得更高、更远”时,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我大概永远都无法像他那样飞翔”宇良良川同学轻声嘟囔道。“就算再怎么努力训练也好,我都总是觉得自己没有真正地参与进来。”
“咱们这才刚刚开始呢……”
“不是的……我面对任何事都是这样。在关键时刻我总是退缩,只能通过逞强来掩饰……”
“可你已经来到全国大赛的舞台了吧?”
“我那时候只是为了忘记很多事情才去跑步的。我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了?”
“我不想说……”宇良良川同学用力地捏住了番茄抱枕的底部,反问道:“那你呢?博士你又是因为什么才想飞的?”
“我……我从小就很喜欢飞机了。然后——”
我想起了雪姐。她站在公园观景台的扶手上面,背景是那不祥的铅灰色的阴天。她朝着我转过身来,露出微笑。
——“我想成为一只鸟”
——“博士你呢?你想成为什么?”
我想不到一个很确切的答案,我究竟是为什么想要飞呢?
见我沉默不语,宇良良川同学忽然笑了。
“怎么说呢,我好像有点无法想象博士你拼命的模样”
“我应该只会……非常平静地飞吧。不会呐喊也不会懊悔。”
“这样啊……那我也会平静地、拼尽全力地去飞。毕竟我这人很不服输。”
我们看完了比赛的录像,宇良良川同学在空中伸了个懒腰:
“我回去了。”
“我也累了,你拉我到门口去~”
我无奈地拉着宇良良川同学的双手,她便像是在学游泳似的很是惬意地动着腿。我走出门外,确认宇良良川同学锁好了门之后,我才突然想起了那个破手表的事情,我刚才忘记把它给关掉了。
我想,这果然不是爱。
14
我们很快迎来了五一黄金周。
世人已经沉浸在了节日的狂欢之中,但飞机部依旧要专注于机体的制作。我们计划要在六月初进行试飞测试,因此必须要在这之前让飞机具备能够飞行的条件。
今年异常酷热。四月二十八日,郡山市的最高气温就已经突破了三十度。飞机部的活动室是位于校舍角落的旧器材仓库,自然是没有空调这种如此奢侈的设备。大伙儿只好搬出了所有的电风扇,甚至在地上泼水降温,想尽办法地抵御热浪。
“还得准备升学考试啊……”阿丰正在加工轻木材料,嘴里不停地嘟囔着。防毒面具里面似乎已经变成了桑拿,他的脖颈间汗如雨下。“你的目标院校判定结果怎样?”
“还是C。”正在用泡沫苯乙烯雕刻驾驶舱的盘回答道。他赤膊上阵,大方地展示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腹肌。
“什么叫‘还是’啊!不是说了让你多复习吗!”
“我复习了啊!但成绩就是提升不了,真的!”
一旁的悠人已经完全沉醉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凝视着刚刚完成的单边螺旋桨,不停地喃喃道:“太美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开心,他立马和螺旋桨自拍了一张,上传到了社交媒体上。这的确是他历时将近一年的心血结晶。他需要先在贯穿螺旋桨中心的纵梁上垂直安装四十多根辅助辐条,每根都要进行细微的角度调节,再用发泡填充材料填满间隙,接着进行被称为“真空引流”的玻璃纤维布成型工艺,最后还要上漆……整个工序极为复杂。更麻烦的是,为了形成完美的气流,还必须将螺旋桨的表面打磨得极度光滑,反反复复地进行精细打磨,对工艺精度要求极高。这种追求极致的工作,正适合审美挑剔的悠人。
五十部正在默默地打磨阿丰切割好的辐条,将砂纸裹在胶带卷芯上,做成适合曲面打磨的形状。
薰儿成功用操纵杆实现了对尾翼的控制,不过电路板和线路依旧裸露在外,具体的数值设定也还需要大量的调试。
小樋也难得地现了一回身,正在改良驱动系统,目标是实现机体的轻量化和效率提升。
宇良良川同学则在活动室的角落里默默地踩着健身单车,汗如雨下。她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趁着训练的间歇,朝她搭话。
“辛苦了,感觉怎么样?”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疑惑地摘下了耳机。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可能不太理想。”
她的回答非常简短。宇良良川同学的浮肿已经完全消退了,现在体重也降了下来。她扎起头发,轮廓更加显得锐利,这也难怪常有人说她“太漂亮了反而难以接近”。说不定之前她那种略带浮肿的样子反而更好相处一些。
我翻开笔记本。宇良良川同学十分轻松地完成了减重目标——初期,她的体重就骤降了不少,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水分流失。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重力的影响,宇良良川同学的体能提升不太理想。据说宇航员即便每天坚持两个小时的训练也好,在半年内也仍会流失10%-20%的肌肉量,重力负荷的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顺带一提,肌肉是分为白肌和红肌的,前者对应爆发力,后者则对应耐力。宇良良川同学作为曾经的长跑选手,她的红肌占比更高,但是踩踏板显然更加需要白肌的爆发力,因此要通过训练来调整肌肉的比例。
“我觉得你应该要增加训练频率了。再补充一些维生素D来防止骨量流失吧。”
“好怀念重力……”
宇良良川同学喝着蛋白粉,嘀咕道。
——傍晚,社团活动结束之后,宇良良川同学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提出:
“我想吃拉面。”
“会长胖的。”
“……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极其可怕。
“……不是,飞行员一般不都吃鸡胸肉和西兰花嘛……”
“可目标体重不是早就达标了吗?而且真正上场的时候我能飘起来不就行了,失重生活太不方便了。训练又这么辛苦,我还总做一些怪梦,压力大得不得了,人家就想吃拉面~嘛~”
我输给了宇良良川同学的撒娇攻势,想着偶尔一顿放纵餐也是一种选择……最后还是和她一起来到了The Mall郡山的美食广场。尽管黄金周人潮汹涌,但凉爽的空调所带来的畅快感还是让人完全不在意拥挤——比起活动室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宇良良川同学点的喜多方拉面端上来之后。
“分你一半。”
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了在失重环境下根本就无法正常地进食——汤汁完全黏在了面条上。宇良良川同学欲言又止地盯着我。
“……知道了。”
我用筷子帮她夹起面条,她便哧溜地吸进嘴里,露出满足的微笑。
“你很喜欢《穿靴子的猫》吗?”我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你家的碟机里放着呢。”
“啊~那个已经是历史遗物了……其实我还挺讨厌那个主角的。”她又吸了口面。“穿靴子的猫只是碰巧很能干而已,但主角却压根什么都没做,居然还让他轻轻松松地娶到了公主。他凭什么能无条件地被爱啊?”
“毕竟这是童话嘛。”我笑了笑。“我爸说这种故事其实可以当成是弥勒菩萨之类的神仙——无条件的救赎本身就是意义。虽然我也不太懂,但似乎是法然、亲鸾那种思想的延伸。”
“敢问令尊是……?”
“只是个附庸风雅的花和尚而已。”
我暗想,宇良良川同学之所以无法原谅《穿靴子的猫》的主角,也许是因为她遭到了父母的抛弃。但这显然不是用一句嫉妒就能解释清楚的单纯感情,而是相当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这原本不是宇良良川同学的过错。
吃完拉面之后,宇良良川同学开始犯困了。我看了眼智能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因为折了一条腿,我的心率几乎不怎么会大幅波动了,我现在只把它当普通的手表用。
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却突然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角落里有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周围却不见母亲的身影——
宇良良川同学抬起头来,见到小孩的那一刻顿时皱起了脸。我在想她是不是有些不高兴,毕竟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这种哭闹声更是会显得格外吵闹。
——但我的猜测是错误的。那位母亲很快就慌忙地赶了回来,抱起孩子开始了安慰。宇良良川同学也十分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恢复到了刚才的打盹状态中。只有我注意到了她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我的心脏怦然猛跳了一下,令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好像……还挺喜欢宇良良川同学的。
她明明无法原谅那个被无条件宠爱的主角,却还是因为那个孩子得到了妈妈的爱而安下心来——这种别扭的温柔令我动容。我感觉脸颊一阵发烫,不对,这叫滚烫。我的脸想必已经是红透了!我得冷静下来才行……
我刚要起身,袖子却被半梦半醒的宇良良川同学给拽住了。
“等会儿……就五分钟……”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拎住后脖颈的猫似的僵住了。宇良良川同学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漂亮。我的后脖颈又开始发热了。不对?不可能的……就在我陷入混乱的时候——
“这就是爱!”
孔明!你这家伙!
我居然踩中了世界上最为愚蠢的陷阱……就算要坠入爱河也好,应该也还有无数更为浪漫的时机才对,可为什么偏偏是在美食广场上吃拉面的时候——
总而言之,从理论上说我必须要在五分钟之内让自己的脸色恢复正常才行。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15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身处于森林之中。
我轻车熟路地走进那个红房顶的小屋。推开门来却是一片漆黑。
右手边的客厅里透出苍白色的光,还不断地传来嘎吱嘎吱的诡异声响。
嘎吱……
嘎吱……
嘎吱……
我战战兢兢地探头望去,果真有些异样。
——有一口井。
客厅的正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口石砌的圆井。电视机的雪花噪点发出的苍白光亮将井口的阴影一路拉长到了我的脚边。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轮椅从阴影中缓缓滑出,围绕着井口不断地打转。轮椅上还坐着一个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女生。
“宇良良川同学?”我刚准备开口,却愣住了。
面前的人没有脸。本该是脸的地方却只剩下一个椭圆形的空洞,里面同样闪烁着电视机的雪花噪点。我如同被束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电视机的屏幕熄灭了,转瞬就又亮起,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一片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声在回响。
我呆立在原地,很快就又传来了一阵啜泣的声音。我还以为是之前在美食广场听到的婴儿的哭声——但显然是个女孩字的声音。
我试图窥探井内,深渊顿时张开了它那张黑暗的大口。
一阵啜泣声。
“宇良良川同学?”
哭声戛然而止。黑暗中传来艰难的呼吸声和水波荡漾的轻响。
“……博士?是你在上面吗?”
“是我!我在这里!”井实在是深得可怕,我必须要大喊才能让声音传下去,“你怎么会在井里?”
“我也不知道……一睡醒就在这里了……!”
“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救你出来!”
我四处环顾,想找工具。对了,只要引水进来把井给灌满的话——
“你不用救我的……像我这样的人……”
“什么?”我愣住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井底又传来水声。
“我这种人活着也是多余的……”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不如就这样烂在井底消失了更好……”
“没有这回事的!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就是个垃圾……人渣……根本不配活着……”
“你配的!”
“就是因为不配我才会在井底的……博士你才刚认识我,所以会觉得我是个好人。但是等你跟我相处久了就会发现……我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井似乎变得越来越深了,仿佛是在和宇良良川同学的绝望遥相呼应。诡异的黑暗试图将她完全吞噬,她的声音也如同恶魔一般扭曲了。
“大家都讨厌我……”
“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会爱我……”
我焦急不已,又急又气,几乎大吼着喊道:
“不是这样的!因为我爱——!”
然后,我便猛然惊醒过来。
一看时间,凌晨三点。我的心脏在狂跳,冷汗直冒,掌心还残留着井壁那冰冷的触感。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
我发现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发烫。肯定是红透了。
都怪我最后大声地吼出了那句丢人的告白。
16
从第二天开始,我感觉自己和宇良良川同学之间好像没法自然且流畅地交流了。不知为何她好像也表现得有点生分。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
“我昨晚又梦见博士了。”
“诶?什么样的梦?”
“……不告诉你。”
“这样啊……不过我也经常梦见宇良良川同学。”
“哼……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别跟我来这种老掉牙的套路”
在这种别扭的对话中,五月转眼就快要结束了。得益于黄金周的加班加点,机体的制作进展非常顺利。
宇良良川同学向薰儿学习了操纵技术。她通过操纵杆练习简单的飞行模拟。虽然需要同时控制横滚、俯仰和偏航三个轴向的操作是相当复杂的,但宇良良川同学还是很快就掌握了要领。也许是因为她长期漂浮在空中,已经自然地完成了对这种立体移动感觉的训练。至于剩下的风向应对细节,就只能在实际操作中逐渐积累了。
我望着眼前逐渐成型的“雪鸟号”,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我们的飞机将在7月27日飞越琵琶湖上空,届时全国观众都会通过电视和网络目睹这一壮举——
——6月6日,试飞当天。
天还没亮我们便穿着运动服,全体出动开始搬运“雪鸟号”的零件。
为了能够从操场的对角线上穿过去,我们还去挪动了网球网和足球网。虽然搬运重物非常辛苦,但大家还是面带微笑地不停忙活。
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完成组装。不过据说熟练之后半小时就能完成。一番折腾之后,“雪鸟号”终于首次在地面上展露了它的英姿。
“哇——好大!”“太漂亮了……”“我们成功了!”
我们都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用最朴实的语言来表达喜悦。全长七米、翼展三十米的数据听起来平平无奇,但是亲眼目睹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还是无比震撼人心。朝阳还为那双优雅的下反翼镀上了金边。
我们的飞机一定能飞起来。美丽的事物总是能翱翔于天际。
机翼在微风中略微地颤动着。由于风力的影响非常大,我们必须格外注意。
“先来做个简单的试飞测试吧。”
五十部的提议得到采纳。宇良良川同学戴好头盔,与她同样体重的配重一起放进了驾驶舱里,五十部、阿丰和悠人托着主梁,我和盘托着左右两边的机翼。薰儿负责记录数据,小樋肯定也在帮忙。
“3、2、1——出发!”
随着宇良良川同学的口令,她开始踩踏踏板。机腹下方的车轮开始在地面上滑行,我们奋力奔跑,直到速度越来越快,飞机终于轻盈地漂浮起来。
“好!”
盘兴奋地挥舞着拳头。飞机很快便因为减速而降落了,机身被大家稳稳接住。完全停稳之后,宇良良川同学钻出驾驶舱,她的口吻难掩兴奋。
“我刚才好像真的飞起来了!”
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挥拳,有人怪叫,就连小樋也现身到处蹦跶了起来。跑得太欢的悠人由于戴着防毒面具呼吸困难,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好了,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我安抚大家,一起把飞机移动回了起点。
“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先去趟洗手间……”
我快步走向操场角落里的厕所。刚完事儿,我就听到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我还以为是宇良良川同学,却只听到了无比诡异的声响。
“嘎吱……”
我连忙冲出门外,可是却空无一人。
难道是我的错觉……?我不安地洗完手,回到大家身边,发号施令说“准备正式试飞”。
众人严阵以待,神色凝重,等待开始——可我却突然脊背发凉。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而这种预感却仅仅源于那个轮椅的诡异声响。
“嘎——”
只见围栏上落满了乌鸦,如观众一般俯瞰着我们。
“启动螺旋桨!”
宇良良川同学大喊着踩下了踏板。螺旋桨开始旋转。我将那不祥的预感甩到一旁,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3、2、1——出发!”
加速,冲刺。机翼破风长鸣,很快便失去了重量。
车轮离地的瞬间,飞机的影子也从阳光下抽离。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自幼便一直梦想的雪鸟终于获得生命,振翅高飞。盘声嘶力竭地吼着:
“冲啊啊啊——!给我高高地飞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
坐在轮椅上的女高中生。她没有脸,本该是脸庞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椭圆形的空洞,透出背后的风景。
毛骨悚然的那一刹那,她便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阵异样的狂风突然袭来。一阵不祥的黑色气团重重地撞上了机身——
雪鸟号消失了。
在我们的惨叫声中,雪鸟号在高空中翻滚。
由乌鸦组成的黑风包裹住了飞机,在攀升中以高速不断向上飞行,不对,这不是攀升,而是向着天空坠落。突然,雪鸟号就像是中弹一般痉挛着停止了动作,缓缓地将机腹暴露在了朝阳之下。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瞬间。
那一刻,雪姐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站在樱之丘公园观景台的扶手上,背后那是铅灰色的不祥天空。
——“我想成为一只鸟。”
她如白鸟一般张开双臂。
——“挣脱这沉重的躯壳,获得自由。”
然后,她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向扶手的外侧倒去——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雪鸟号坠毁了。
鸦群扑向残骸,发出刺耳的啼鸣。


